瞎勋子

浅水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06-11 08:11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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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抚养老人,呵护亲人,这是每个人应尽的义务,但愿天下所有人能珍惜生命中拥有的一切……小说富有质感,对人物的描写细致入微。推荐共享!

(一)

自英子记事起,村里那个叫勋子的瞎子就天天握着一根木棍,东敲西敲地在村里不多的几条路上走来走去。

那一张有些老的脸上,布着几条粗的皱纹,黝黑得像是积淀了岁月的门板。

很多年以前和很多年以后,英子都不曾看过那张脸出现过波澜,偶尔微微透出的苦痛,让那张脸既遥远又神秘。

小时候,英子是有些怕他的。

有时,在路上,她看见瞎勋子敲着拐棍过来,就开始慌张,想要快步走开。那时的英子不知道这叫害怕,下意识地害怕。长大后,英子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当时会怕瞎勋子呢?可能是因为那死水一般的脸,也可能因为那两颗已经毫无光彩泛白的眼球。

瞎勋子眼睛不灵,耳朵却灵得很,就像狗的鼻子。

英子慌乱的脚步,一下子就引起了瞎勋子的注意,他这时总是突然停下来,大声地问:“谁啊?”喉咙里咕噜作响。

英子只好停下来,回答他:“我是英子。”声音小小的。

“哦,英子啊——”后面一阵混杂不清的尾音,像是喘气,又像是在叹息。

英子定定地看着他。

瞎勋子一动不动地站上一会,而后又一步一步向前,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路得转角。

那时英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总是莫名其妙地想到一条快要死了的虫子,一想完,就打个寒颤。

(二)

瞎勋子的房子,在村里半山腰的一个角落,破旧不堪,风雨一来的时候,更是摇摇欲坠,像半吊在树上的鸟巢。

村里人很少到他家,英子也从来没有去过。

瞎勋子不是无儿无女,他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

大女儿多年前因为与丈夫不和,喝下农药死了。儿子老大不小了,小女儿等着哥哥,也还未出嫁。

每天早上,村里的妇女、女孩聚在溪边洗衣服时,有人打趣瞎勋子的小女儿:“嘿,秀,什么时候嫁出去嘞?”

立刻,另一个就接上了:“哥哥没娶,妹妹怎么嫁哦,秀,你说是不是啊?”

其他人“哄”地笑了起来。

瞎勋子的小女儿秀则一言不发,埋头使劲刷着一双白球鞋,两条又粗又长的辫子在肩上剧烈地甩来甩去。

英子看着秀,暗暗讨厌那些说话的人。

待秀起身一走远,不知是谁就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惋惜地说:“这么个好女孩,只可惜没了娘,老爹又这个样子,没人给她打理呢。”

瞎勋子没老婆了,英子听奶奶说,他老婆很早就死了,死后就葬在他屋后的山上。

不久,戏言成了真。

瞎勋子的儿子娶媳妇了,一个外地女子,一口的外地腔,脸圆的像圆盘,身材粗短,尖细的嗓子一挤压出声,就招惹了一树的麻雀。

秀也很快定了亲,在哥哥娶亲后的第二年春天就嫁了出去。

没人打理她的嫁妆,英子的奶奶看不过去,叫她的家人,按照礼数,简单地备了几样。

秀嫁得冷清。

(三)

儿子娶了,女儿嫁了,瞎勋子的心情似乎好了些。

一说话,喉咙里的咕噜声响亮起来。

村里的年轻后生,远远地看着瞎勋子敲着拐棍来了,就哄笑着把他叫过来,要跟他打赌。

瞎勋子也不恼,问要打什么赌。

一个年轻后生从兜掏出五块钱,在其他后生面前亮了亮相,再塞到勋子手里。

“他们说,你肯定不能走到大队,你找不到,现在给你五块钱,你到大队那边买半斤肉丸回来,买回来就归你了。”

瞎勋子咕噜了几声,什么也没说,转身摸索着走了。

那几个青年后生等在那儿,耍着嘴皮子。

“他瞎成那样,买得回来才怪了。”

“他摸得去吗?不要走到半路就回来了。”

“我才不信他买得回来。”

“如果买回来了,你们几个请我到镇上吃饭。”掏钱的那个后生嚷起来。

“好,就请你,那买不回来怎么办?”另外三个也叫起来。

“他要是买不回来,我请你们。”掏钱的那个后生脸红脖子粗的。

大半天过去了,掏钱的后生正垂头丧气地哀叹要大出血时,看到瞎勋子手里提着白袋子,挥舞着拐棍,出现在路的那边。

掏钱的指着另外三个,兴奋地大喊大叫:“你们要请我,哈哈哈哈。”

另外三个目瞪口呆。

这场不是闹剧的玩笑,英子就在场,她和姐妹们在一旁的水泥坪玩石子。

英子想,这里到大队的路远着呢,又有很多岔路,没人认为一个瞎了十几年的瞎子可以走到。

可是当瞎勋子出现时,她知道他做到了。

或许他只是单纯为高兴,或许他为争一口气,谁也不知道。

(四)

瞎勋子的媳妇进门没几年,那尖细的嗓音开始发挥着无穷的威力。

“那老不死的哎——,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来哦。”

“那老不死的哎——,就会白吃饭,不要吃,饿死算了。”

“那老不死的哎——……"

凶狠的语调加上拖长的尾音,让人听得心惊胆战.

英子那时读初中了,不常回家。一回家,早上就听得见这样的叫骂。

英子问奶奶:“这是谁啊?”

奶奶就摇头:“还不是瞎勋子那媳妇哦,一天到晚这样。哎——!上辈子造的孽哦。”

英子不再做声,瞎勋子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一下子出现在脑海。

自那以后,英子很少看见瞎勋子敲着那根发亮的拐棍在路上走来走去。

一次,英子回家,一进院门,就看见瞎勋子木雕似的坐在自家院子里。奶奶从厨房出来,手上端着碗公,里面是蒸熟的芋头和地瓜。

英子一脸诧异地看向奶奶,奶奶眼里是满满的同情。

“勋子哎,这是我刚蒸的芋头和地瓜,你拿去吃,不够还有,放你前面的凳子上了。”奶奶把碗放在瞎勋子前面。

英子跟着奶奶进了厨房。奶奶低声地告诉英子:“可怜啊,两天没吃饭了,媳妇不让吃,腿软得都走不动了,也难他摸索来了。”

英子迈出厨房时,向瞎勋子看了一眼,突然看见那双死灰般的眼睛涌出了两行泪水。

(五)

过了一年,瞎勋子病了。

小女儿秀回来了一次,把父亲的被单拆洗了,而后就杳无音讯了。

不久瞎勋子就死了。

英子上高中了,打电话回家时,从奶奶口中知道的。奶奶总会向英子讲起村里的事,不管喜事、丧事。

至于死因,英子没问,她知道。

放下电话的那一刻,英子心中有种奇怪的滋味。

放月假回家,英子去菜地摘菜。看见了山上的一座新坟。

“瞎勋子和他老婆葬在一起,就在他家屋后山上。”英子想起奶奶的话。

回去时,路过瞎勋子家,他家门前有一颗无名树。正开着米黄色的小花,花香浓郁,几只蜜蜂绕着花树转。

英子看见瞎勋子的媳妇站在花树下,端着饭碗,一脸笑眯眯的,用她那半生不熟的夹着浓浓外地口音的本地话问她:“摘菜去了嘿?”

英子心中一阵不快,皱了皱眉,“嗯”了一声,快快地走了过去。

又过了一年,瞎勋子的坟头上长出了一丛草,黄土已经看不见了。

再过了一年,坟头已经看不见了。

村里人已经渐渐忘记瞎勋子这样一个人,没人再提起他。

可奇怪的是,英子一直没忘。每次摘菜,她都往那个方向看上一眼,仿佛那边还时常传来拐棍敲击地面的声音,还有“咕噜咕噜”的喘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