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月光【7】
两匹马跟在两个男人的身边，无精打彩地走着。鸿格尔珠岚还跟在我们的身后，背后跟着她那匹漂亮的白马。别离使我们都变得沉重起来，许久许久，我们都不说一句话。在鸿格尔珠岚的眼里，我分明发现了渴望与期待，我的心中则是依依不舍的眷恋和忧伤。我的这种感情是对布都毛都山谷和这位美丽、聪明、善良的女性的。鸿格尔珠岚呢？是对过去，还是现在？是对《明亮的月光》吗？
我开始为自己来到这里感到懊悔。如果不是我无意间介入了这根感情的链条，他们不可以是另一种样子吗？起码，他们可以相对痛哭，或者相对欢笑吧。我又为自己的到来感到欣慰。
如果不是这样，留在我心中的不也是终生遗憾吗？鸿格尔珠岚使我憧憬，寻找了半生的愿望成为一种实实在在的形象，从此我将不再为那种虚无缥缈的憧憬而备受熬煎之苦了。我想象的杠杆从此有了一个坚实的支点。为此，我得感谢新吉勒胡，感谢生活。
离开布都毛都山谷已经好远了。鸿格尔珠岚仍不回转马头。新吉勒胡和我多次停下来劝她，她都不听。最后，我俩无法，只得以不再往前走来要求她回去。额吉和呼斯乐图还在等她呢。
她终于答应回去了，但仍不肯立刻就走。我俩只好陪她站着。
这时，太阳离地面越来越高了。我们已明显感觉到它正渐渐地增加着热度。习习的清风掠过草原，立刻带起一阵阵欢快的草浪。
我的目光越过鸿格尔珠岚的肩膀看到这些，并通过这些反过来促使我观照眼前的她。我猛然发现鸿格尔珠岚的目光中有一种东西是对我而发的，对我一个人。每当那种不可言喻的目光捉住我时，我便情不自禁地心旌摇荡。我感到自己年轻的心猛跳不止，仿佛得到指令的骏马。
偷偷看一眼新吉勒胡，他正笑意盈盈地看着我俩。立刻，我的心又退缩下来，恢复了正常。
鸿格尔珠岚也慢慢地低下了头。
我在内心中暗暗发问：鸿格尔珠岚，你为什么曾是我好友的恋人呢？为什么你们会有那么一段令人愁肠百结的爱情呢？否则，我是可以留下来的。你们的家，你们的牛羊，都需要一个象我这样的男子汉哪。
就在我内心独白、我们三个却彼此默默无言的时候，鸿格尔珠岚说话了。
“见哥，咱们分别后，也不知什么时候再见面。请你把《明亮的月光》唱一遍吧。”
她的请求令人无法拒绝。我放开喉咙面对我的两个听众，把这支我付出了感情和心血的作品献给它的主人公。
天山脚下暮色苍茫，
碧空缀满迷人的星光。
无边的夜色覆在草原上，
就象美丽梦的衣裳。
……唱着，唱着，我感到一种哀婉的情绪在心中油然而生。我发现，这支歌除了优美之外，已经具备了某种令人伤感的东西，也不缺乏力量。美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只是你以什么样的心情来理解罢了。而且，我还发现一个问题，悲哀的本质并不在于它的对象，而在于他的主体。发现这一点，我不再为这支歌的不完满而耿耿于怀了。
唱完这支歌，我们三个同时被其渲染和感动。鸿格尔珠岚已经热泪盈眶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是安慰还是劝解？
这时，我听到一阵马蹄声，回头看时，新吉勒胡已策马飞驰而去。我和鸿格尔珠岚轻轻说了声“珍重，再见。”也飞身上马，去追赶新吉勒胡。
太阳已经很高。我们两个骑在马背上信马由缰。我感到新吉勒胡的内心和我一样，充满了矛盾。或者，他真的很希望我和鸿格尔珠岚能走到一起。如果是那样，他就更难于面对我们俩人谈起这件事。他怎么能心平气和地把自己过去的恋人介绍给自己的朋友？
不管怎样，我俩都陷于一种不能自拔的压抑之中。
“唱支歌吧。”
我请求新吉勒胡。过去，每当我们沉默无言，或者被某种思绪所压迫的时候，我总是这样要求他。因为歌声可以缓解我们内心的痛楚，把我们心中的郁结散发开来。
他没有回答，仍旧沉默着。我猜想，这种情况大概不适于唱，所以新吉勒胡只想缄默，一任胸中的波涛自由地翻滚。
然而，我的耳边却忽然响起了他的歌声。
那是一支非常古老的蒙古族民歌，现在我已记不得它的名字。只感到它的旋律仿佛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慢慢飘来，象一只拨子，拨得我的心弦发出强大的共鸣，并且生疼生疼。
我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旋律哼起来，作为新吉勒胡的和声。这样，我才感到稍微好受些。
忽然，我们的背后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我回头一看，是辆流动售货车。新吉勒胡也看出了这一点。他立刻勒转马头，朝汽车奔去。
汽车停在我们的身旁。
“有酒没？”新吉勒胡问。
“要什么酒？”车上的人问。
“白酒。”
“白酒没有了，有啤酒。”
“来20瓶。”
我本想劝新吉勒胡不要喝得太多，但见他那付若有所思的样子，也就没吭声。
售货员把酒一瓶瓶递给他。新吉勒胡接过酒瓶就往袍子里塞。我怕他装不下，就把五六瓶酒装进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包里。
汽车走了。我俩在马上晃晃荡荡地喝着啤酒。喝完一瓶，就把空瓶扔向茂密的草丛或尽可能远的地方。一边还发疯似地大喊大叫。
这样，我们东倒西歪地骑着马，喝着酒。很久，我们才发现，马儿早离开了原来的大路，摇摇晃晃地把我俩带到了草原深处。我觉得自己的头也大了，天和地都开始旋转起来。再看一看新吉勒胡，他也有些醉态，马也骑不稳当了。
我招呼他一声，先下了马。新吉勒胡也下了马，拉着马缰走到我面前。他先是往地上一坐，然后三下两下把马拴在大腿上。我也坐下，把马缰系在脚踝上。再摸我的小包时，那里已空空如也了。我只好朝新吉勒胡伸过手去。
他把怀里的酒瓶都掏出来，放在我俩中间。我们又狂喝滥饮起来。我俩频频举瓶，把酒瓶碰得咣咣响。喝完一瓶，大嚷大叫着使劲把空瓶扔得好远。然后又笑又喊地接着喝，直到把所有酒瓶喝干，我俩才晕头晕脑地睡倒在草地上。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醒来了。
草原上已没有了中午的酷热，太阳已经接近西天的遥远的地平线。晚霞满天，整个西部的天空被一层薄薄的火烧云笼罩着，美丽而妩媚。
我感到脑袋晕乎乎的，还伴随着隐隐的疼痛。这时，也只有这时，我才清醒了。我记得睡梦中那一下一下的拉拽和推搡。原来是我的马儿，它拖着我走了好远。所过之处的青草被马儿啃吃得低低的，成了一条小路。就是此时此刻，马儿还是不断地拽着我慢慢移动，吃着青青的牧草。
我站起身来，觉得天地都在旋转。我朝四下望望，寻找着新吉勒胡，因为他不在我身边。我终于看到他的马了，在我的后方，马儿把他拖得更远，已经上了一个小土坡儿。当我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还在梦中，打着响亮的鼾。
我牵着马坐在他的身旁，毫无头绪地思索着我和鸿格尔珠岚的事。她的目光令我难忘。我知道自己放不下这事儿。而且，当我为他们两个人唱着《明亮的月光》的时候，我就意识到我们都将和过去的自己永远地告别了。我记起了我梦中呼唤的名字，明白了新吉勒胡为什么意味深长地看我。
是的，我将开始新的生活。告别昨天，告别过去。这时，我又诗兴大发了，我在心中自己大发议论：漫长的人类历史使我们今天的生活显得如此五彩缤纷，在我们居住的这个蔚蓝色星球上，不管什么肤色，什么民族，我们都拥有一份神圣的权力，劳动、创造，享受美、爱、欢乐和幸福。
这样想的时候，我的头不那么疼了，精神也为之一振，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多岁似的。是的，我还年轻，虽然一个人的一生算不了什么，可是劳动、创造，享受美、爱、欢乐和幸福是我的权力呀。我不能让这权力象时光一样悄悄地从我身边溜走。我要抓住并且好好珍惜。是的，应当抓住。我对自己说。
这样想，我不知不觉向新吉勒胡更靠近了一步，我把手伸向他的内衣。我知道他衬衣贴胸口袋里有一张鸿格尔珠岚的相片。就是中学时新吉勒胡偷的那张。我把他的皮夹子取了出来，并把它打开。美丽、年轻的鸿格尔珠岚正冲我幸福地微笑。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我不需要等待。
我把那相片从皮夹中抽出来，准备装到自己的口袋里。这时，我猛然看见这张相片的背后有一行小字：“见哥，去吧，鸿格尔珠岚正等着你。我永远是你们最忠诚的朋友。”
读着这句话，我的泪水从眼眶里爬了出来，爬满了脸庞。我为自己曾有过的各种各样猜度而感到羞愧难当。是他，我的好兄弟新吉勒胡在安排这一切啊。和他相比，我显得那么卑琐和渺小。我还等什么呢？我跨上马背，朝夕阳沉下的远方奔去。再回首时，新吉勒胡已经骑在马上，朝我频频挥手。
我也举起手来，使劲地挥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