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老兵

岩鹰 短篇 民间传奇 2009-06-06 23:03 责任编辑:寂寞银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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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故事情节井然有序,内容突出了三个老兵的人物个性特征。语言流畅,期待更好……

1、老赵头

老赵头,是我在物资系统一家企业工作时的工友,但我始终不知道他的名字,大家都叫他老赵头。他是河南人,随林彪部队北上,就留在了东北,是单位的正式职工,不识字。个子不高,不论冬、夏,都戴一顶帽子。每日负责给单位职工烧开水,并送到各个办公室。从不和人讲他的个人经历,谁和他说话,他就咧嘴一笑,基本不回话。好象也没听说他有什么亲人。

老赵头单身一生,就住在单位,每天都是自己做饭吃。那时我也在单位住宿,时间长了,就和他开玩笑,问:“老赵头,给你找个老伴啊?”老赵头就很那个地咧嘴一笑。那表情中,有惭愧、有悲苦、有无奈、有装出的不当一回事的超脱,更有孤单一生的深深的痛,给我的印象极深。我们这一帮住宿的小青年,晚上没事干,有时就没有恶意地拿老光棍寻开心。他也知道大家就是解闷。其实我们也很关心他,每次到饭店吃饭,都给他往回带吃的,他也很喜欢我们。你不问他还问:“老赵头,年轻时就没找个相好的?”不回答,就动手捅鼓他。有时,他就跟我们说“那年,队伍打一个女子中学,连长喊:‘同志们,跟我冲啊,打下女子中学,一人给你们找个媳妇!’”我们问:“后来呢?”他说:“女子中学是打下来了,可连长说话不算话。”这时,我分明看出,他的表情里有许多美好的向往,后来就是不尽的失望……

我在这家单位工作两年,这段话是我听到的老赵头说出的唯一的一段话,其它什么话也不说,就是咧嘴笑。听的次数多了,我就想,连长的话,可能是老赵头这一生在找女人方面唯一的一次希望,然而却破灭了,所以他始终记在心中,记了一辈子,其中有痛苦,也有美好……  我从这家单位走后,听说他去世了,单位负责给处理的后事,在家的全体职工都到殡仪馆去给他送行。死后他会不会去找早已牺牲的连长兑现诺言呢:“打下女子中学,一人给你们找个媳妇!”

2、牛县长

牛县长是河北人,参加革命很早,在部队上识几个字。战争年代升官容易,每次战斗下来,命大的就有机会提职,东北解放时他已经是团长了。部队南下他留在了地方,先在县里的物资局当局长,后来到县政府当副县长。这个人我只见过几次面。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说话河北口音,至死没变。关于他的故事很多,虽然他已去世很多年了,可是在县里人们还是津津乐道。

其一。他在做物资局长时,带下属到北京出差,回来时途经唐山。他有一个叔伯姐姐在唐山市住,办完事大家都劝今天别走,让他到家里去看望一下姐姐。那时候他这种身份做这件事的人情价码,也就是20元钱的东西就可以了,但他舍不得。大家说,你出来这么些年,这回路过这,怎么也应该去看看,你又很想她。礼品钱不行我们大家给你出,你一定要去。但他思之再三,还是舍不得钱,就说,走,下午就走,到沈阳。同行人中他官最大,他坚决要走,大家也只好跟着起程坐上火车奔沈阳市了,当晚住宿沈阳。就是那天晚上,唐山发生了那场大地震,他们死里逃生,躲过一劫。家里人知道那天他们正好在唐山,以为肯定出事了,又联系不上,几家人都哭翻了天,等他们从沈阳向家里报了平安,才转悲为喜。回到家里,几家人轮流请他吃饭。大家说“扣(东北话,即吝啬)也有扣的好处,正是因为局长扣,才使我们捡了一条命。我们都是跟局长借光,牛局长命大啊,枪子不找,地震也能躲过去。”自此,局里的人才一改以前,愿意和局长出差。原来,牛局长出差,从来不到饭店吃饭,一日三餐,他都是自己掏钱到马路边,或几根油条,或一碗馄饨,吃完拉倒,不管别人。跟他出差都是苦差,但公家省钱。

其二。牛局长后来到县里当副县长,分管文教卫生。那时候链霉素比较缺,需要县领导批条县医院才给打。别人找到他,他就批“打一针。牛县长。”因为链霉素三个字他不会写。时间长了,医院的医生也就知道了,凡是见到这个条,就给打链霉素。牛县长当副县长时,给政府办公室解决了一个难题,这些年在政府办一直流传着。有一个腿部伤残的老兵,总到政府去闹,解决这次还有下次。每次去,都穿上军装,胸前挂上功章,因为是革命功臣,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对他没办法,接待不好还挨骂还挨打。有一次,正好牛县长在秘书科,一看是一个拄着拐的老兵上访,顿感亲切,就说:你到我办公室来,我接待你。进了办公室,牛县长先请他坐下,又亲自去给他倒水喝。边倒水边问他在部队是什么职务,老兵答:是排长。又问他访什么事,老兵答:挣钱少,不够花。就问他挣多少钱,老兵说:每月47块钱。就当时的工资标准,这是很高了,牛县长当时的工资才是53块钱。老牛一听就有点气,再问,那你说该挣多少呢,老兵答:老子扛枪卖命打下天下,起码也得挣60块钱。牛县长一听,顿时火起,大骂道:你个小排长,挣47块钱还嫌少,老子当团长,每月才挣53块钱。起码得挣60块钱,骑驴得挣多少?!没等说完,手里的一杯水打过去,老兵用胳膊一挡,水杯掉到地上摔个粉碎。工作人员闻声,马上过来把老兵拉走。从此,这个老兵再也没到县政府上访过。别人逗他:你是功臣,怎么不去找政府了?他说:人家团长才挣那么点儿钱,咱还找啥?从不敢说县长打他的事。

其三。牛县长的老伴,也是河北人,是部队北上时路过他们那里,和他一样就跟上部队参的军。到地方以后,再没工作,就在家里照顾孩子。牛县长对老伴感情甚笃,都当县长了,家里做饭缺根葱,让他去买,牛县长就立马颠颠地去买。牛县长买菜,付完钱后总得让人家再搭点,不给就自己动手抓。开始人家不让,旁边人说:这是牛县长,卖主也就让了。这事传开,以后他再买菜,人家就主动给他搭点儿,不在多少,只要给搭点儿,他就高兴。牛县长有很多事听老伴的,家里有人来送礼,那年月也就是两瓶酒、几包糕点,不管牛县长想收不想收,老伴一概拒收。老伴是在牛县长前去世的。没有老伴后,牛县长精神大不如前,有时想起老伴,就在家里哭。还有两次,因为想老伴,自己带根绳子,到城西的树林子里上吊,被人发现,劝了回来。后来有人给他找了个老太太,过了不长时间,就散了。临死时,据说牛县长脸上带着笑,自己说,这回可以见着老伴了。

3、方经理

方经理在部队时是营长,转业后到我们公司任副经理,二把手。方经理是个标准的军人,方形大脸,身材魁梧,今年还不到六十岁。

方经理是个农村兵,在部队上完全是靠自己的刻苦努力,才一点点被提拔当到营长的。他是个军事主官,班长、排长、连长、营长都干过,军事素质好,带兵能力强,不同于那些文职干部。他跟我讲,当连长时,带部队打坑道,本来他可以不亲自干,但活儿太累,为了给战士做出榜样,他跟战士一样干,一天下来,骨头就像散了架子,回去睡不着觉,他就和指导员拿两瓶酒,到老百姓的萝卜地拔个萝卜,就躺在地垄沟里,啃着萝卜,自己把自己那瓶酒喝掉,再回去睡觉。在我们单位,他从不摆官架子,大小劳动,他都参加,其他副经理不参加他也参加。

方经理有一件事给我印象最深。他好玩,哪怕是下象棋,也能和工人玩起没完。有时经理在单位,下午没事,他就和下属找一个角落里的库房,偷偷地打麻将。而在经理不在时,你怎么商量他,他也不会和你去玩,总是老老实实地坚守岗位。按正常思维,违反纪律的事都应该趁主要领导不在时干,他却反其道而行之,我不理解,就问他。他说:他是经理,他在时有他负责,我溜边问题也不大;他不在时我得对他、对这个单位负责,那就不能马虎。老实说,这种辩证法,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以后我尝试用之,往往奏效,领导外出回来,看你在他不在时还在单位,对你就特信任、特放心。

方经理为人很仗义。我结婚时缺钱,朝他借,他就给我拿了5000元钱,这在当时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何况我父母又不在身边,就一个年轻孩子,能一次性借给这么一大笔钱,我非常感激,以后在心里也一直念他的好。我离开这家公司后,方经理当了经理,公司兴望了两年。后来赶上企业改革,这家建国就有的老企业竟黄在了他手上。遇到单位的老职工,就有人骂他。至于他贪没贪钱,我就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