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

乡间泥泞的小路，弥漫着青草淡淡的清香，溢满了夏天雨后的清澈，可是那积水却迟迟不能消去，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小水洼，却可以让倪心甘情愿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让鞋沾染上湿润的、松软的泥土。对倪，即使让鞋上满是黑色的星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倪小心翼翼地走着，踮着脚尖的感觉让她想起飘渺的童年。像十年前回来的时候一样，心里仍然是喜悦，即使没有十年前的充沛。因为她只有那渺小的心愿而已，她只是希望……

倪的家，在那个村子的东边的一个小小的房屋。倪要回家了，她有点兴奋，因为她现在才有空了，她恍惚地想着一个搪塞的理由。她匆匆地走着，却似乎仍走不到家似的。这样的倪，实在无暇注意到村民看她的眼神，她无法发现人们的惊讶：偏僻的村庄怎么突然出现了一个城市来的人呢？十五年，村里又有谁还认识她？她就像一个闯入佛教圣地的异教徒一样……

倪沿着一条走了十五年的路终于走到了她的家。

倪想阿婆了。倪风尘仆仆地从那栋房子赶来，累极了。她在小院里积了一层层灰尘的小板凳上向下坐，她等待着阿婆来拉住她坐下的身子，可是终究当倪快要坐到凳子上时，她明白那只是幻想而已的情景不会再出现，她轻轻地扯了下嘴角，不知是哭还是笑。转过身，掸掉凳子上的灰尘，又坐了下来。她听见小凳发出“吱呀”的一声，那是尘封多年的宝藏被打开的声音。她想起阿婆对她说：“倪丫头，一个人出门在外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女孩子家，要爱干净，勤洗澡，勤换衣服，勤洗衣服，不要偷懒呀！别以为阿婆离你离得远了，就再也管不到你了……”阿婆慈祥而熟稔的声音又回荡在倪的耳畔，久久不能荡尽，像空谷回声般漾去。

倪想那株葡萄藤了。倪走的时候，在阿婆的小院里虔诚地种下了那株绿油油的葡萄藤，她轻轻地拨弄着泥土，笑着说：“阿婆，好好种着这株葡萄藤哦，如果有了好葡萄您就吃了，吃得光光的，一颗也别给倪丫头留下。吃一个，倪丫头在外头的日子就好过一分。您一定得记着呀！”阿婆当时笑着，满脸的皱纹都似乎笑得浅了。倪把目光投向当初栽葡萄藤的地方，令人惊讶的是，那满堆的枯藤中还有一片透着绿色光芒的叶子，半残着，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像是在表明着它的忠诚的心。

倪想阿婆的绿豆汤了。以前，盛夏的时候，阿婆总是在一口大锅旁煮绿豆汤，倪就站在阿婆的脚旁，紧紧地跟着阿婆。阿婆就会说：“倪丫头，到外面去玩吧！家里热。”倪会坚定地摇摇头，仍然紧紧地跟着阿婆。阿婆说：“倪丫头怎么像阿婆的小尾巴一样啊！”倪就说：“倪丫头是阿婆的小尾巴！倪丫头就做阿婆的小尾巴一辈子！”倪想起她说的“一辈子”，一辈子还未到尽头，可是阿婆呢？

倪想起与邻居家的小豆在小院子里跑来跑去，跑得地上的尘土都飞扬了一圈，脖子上、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地往下落，阿婆便站在堂屋的门口，向倪笑着招手：“倪丫头，过来洗脸！”倪便屁颠屁颠地跑过去，脸蛋红扑扑的，她兴奋地说：“阿婆，我今天‘捉’到小豆5次哦！”阿婆摸摸倪黄色的头发，静静地笑着看倪稚嫩的脸庞。

那笑容终于在十几年后夕阳下淡淡的剪影中凝固，静止成了那个相框里黑白色的照片。落日带来的云霞也渐渐凝集，凝集成倪收到噩耗时那永不停息地心的滴血。

倪走后，十五年没有回家。

倪满脸泪痕地笑说：“阿婆，我们从来只分别了一次，您瞧，多好！”

十五年，倪最终踏上了回家的路；十年前，她胆怯得不敢回家，不敢再度面对分离，她怕看见阿婆蹒跚的脚步和那似弓的背脊，到了半路时找了个借口说临时有工作，然后慌忙回到城市里的那栋房子；几年后收到阿婆逝去的消息，她寄去一笔钱，给阿婆办葬礼并且要求保留她的家。

在这一天，倪在迷茫了十五年的夕阳的映衬下回到了家里，恍如隔世的情景让她忆起那蜿蜒的小路，那绵延了十五年的长路。蓦然回首，呀，真的——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