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爱可以这样报答

奶奶去世的时候，他哭得昏天黑地，不满七岁的他已经经历了太多的苦难。娘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第二年爹也因病撒手尘寰，只剩年已七旬的奶奶艰难地拉巴着他，东借西凑地活了下来。农村人迷信，觉得他是个不吉利的孩子。大队派来几个村民把奶奶抬走，埋在了他家的地头上。他成了没人敢要的娃，趴在炕头上已经没有眼泪。

她见他可怜，就和爹说，咱家要了他吧，这样你有了儿子，我也有了弟弟。爹的心有点活，自己没有生儿子的命，一连生了三丫头。这孩子好是好，但怕他命硬，下不了决心。她又在娘耳边嘀咕，说他乖巧聪明，小小年纪就孝顺懂事。他成了她的弟弟，他从心里感激她。每天姐去上学，他都远远跟到村口，恋恋不舍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远处。放学他会跑着去接她，抢着背她的书包。她笑着给他说学校里的事，说再等一年，你也能跟姐一起上学了，他好盼望那一天。他果然乖巧听话。喂鸡，喂鸭，打猪草。爹娘去地里干活的时候，他便围着大锅台做饭，照顾两个小妹妹。爹娘也开始喜欢他，说还是丫儿聪明，捡来个宝。

他十六岁那年，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她却辍学了。她说自己头脑笨，再念书也没啥出息。他知道不是这样，家里供不起两个高中生，所以她把上学的机会留给了自己。爹娘种的那点地挣不了几个钱，两个妹妹也都上了初中，家里需要有人抗起来。他哭着说，“姐，将来我要报答你。”她摸摸他的头说：“只要将来小昭有出息，姐就高兴。”

她心灵手巧，很快就学会了缝纫，在村里开了一家服装店，他的身上也穿上了她做的新衣。摸着衣服上的一针一线，仿佛看见她忙碌的样子，不自觉地开始想家。上课时常常发呆溜号，成绩一落千丈。回到家，看见她坐在缝纫机前纤瘦的背影，他惶愧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没有责备他，只是说，“小昭努力了，姐不怪你。”他开始收起杂念，刻苦地学习。只在功课之余，偷偷拿出夹在书本之间照片。那是他们端午节时在江边拍的，她搂着他笑得很甜。

高三上学期的暑假，学校只放一星期的假。当他兴冲冲地迈进家门时，却被里面的气氛弄得愣住了，她相亲了。对象是邻村的农民。年轻质朴的脸，魁梧健硕的身材。爹娘看起来很满意。他冷冷地盯着那个人，一句话也不说。爹娘忙过来打圆场，说小孩子不懂事。看着爹娘去送客人，他一下子把她拽到里屋，狠狠地瞪视着她的眼睛，自己的眼泪却在眼圈里莫名的直打转。

“怎么了，小昭？”她慌乱地摸着他的脸。

“我不许你结婚，不许你跟别人结婚。”他哭着喊。原来他已经爱上了她。

她的身体一抖，向后无力地靠在房门上。他跪下去，抱着她的腿痛哭着痴缠着。

她终于没有订婚，他也顺利地考上了一所全国知名的大学。她在他的学校附近开了一家服装店。生意开始不太景气，她就偶尔把自己设计的衣服拿出来卖，没想到生意竟慢慢地好起来。他没有课的时候就过去帮忙，她累的时候会靠在他的怀里。他边讲笑话，边梳理她的长发。他常常会不自禁地说“姐姐，你真美。”

他篮球打得很棒，文章也经常在校报上发表，没多久就成了学校的风云人物。大二的时候，他当选了学生会主席。一个女孩也悄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那是系里组织的迎新年晚会上，她弹了一首《秋日的私语》。曲终，余音绕梁，他听得如醉如痴，仿佛魂被那个女孩勾去了。她叫小曼，长发白裙，古典婉约又带着时尚气息。舞会开始后，他怀着忐忑的心情向她走去。当她把手放在他湿润的掌心里时，他的心才落了地。整个晚上他们谈笑风生，相见恨晚。

午后，他躺在宿舍里看书，一个室友对他说外面有个女的找你。本能的以为是小曼来找他，他飞快地跳下床。最近他一直有意避开小曼。他承受着煎熬，觉得自己对不起她，心里又忘不了小曼。宿舍的台阶下，站着的竟是有点憔悴的她。

在街口的咖啡厅里，他们相对坐着，好半天谁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姐，你瘦了。”他有点心虚愧疚。

“小昭也瘦了。”她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不动，低着头，看着咖啡杯里的微沫。觉得自己此时的心像这杯咖啡一样苦涩又无奈。

“姐，我心里有喜欢的女孩了，她叫小曼。”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

他是下了决心的，等着她的哭骂或是责打。虽然他不曾给过她承诺。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忘恩负义，不是东西。

“是吗，那哪天领来给姐看看。”她的情绪平静得像没有波澜的湖水，手轻轻从他的手上抽回来。

他再也不敢抬头看她，几乎是逃回了学校，心里同时又有点轻松。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跟小曼约会了。她还是按时把生活费打到他的账户上，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是更瘦了。他领着小曼去过她的小店。回来以后，小曼说，“你姐姐挺漂亮的，又能干，谁娶了她就有福了。”不知怎么听了这话，他的心里酸酸的，她的一颦一笑开始弥漫在他的梦里，醒来时泪已打湿了枕巾。他变得郁郁寡欢，很快就和小曼分手了。

她扩大了店面，在店里专门出售自己设计的服装，很快就声名远播。有一些服装厂商慕名前来和她来洽谈，请她当服装设计师，但都被她谢绝了。她自费去学了服装设计，三年后，在家乡开了自己的服装厂。也在那一年，她订婚了，未来的姐夫是她的同行。两个人携手，已经将他们的服装品牌做成了全国知名的品牌。

毕业后，他被分配在某市的机关工作。他每月按时把钱寄回家，只留下很少的生活费。他已经很久没回家了，他怕见到她。别人给他介绍对象，他都婉转地拒绝了。

又要过年了，爹娘说让他无论如何也得回来，她的婚期已经订了。走进熟悉的小院，他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她站在堂屋前，看见他时脸上有惊喜和伤感的表情。他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扑到她的肩上泪水怎么也止不住。爹娘和妹妹们都出来了，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都沉默不语。

晚饭后，他在厨房刷碗，她站在他的身后。过了一会儿她说：“小昭，和我去江边转转。”

风凛冽地吹着，一颗老柳树依江而生，孤独地呆立着，在冬日里显得干巴巴的没有生机。远处的冰上有孩子在滑冰，也有恋人拉着手散步，他远远地跟在她身后，心里落寞枯寂。

他突然跑过去从身后紧紧地抱着她，哽咽着：“姐，我错了，你原谅我吧。”

她转过身捧着他的脸，轻轻擦拭着他流淌在唇边的泪，凝视着他的眼睛。

“姐姐，嫁给我好吗？我愿意用一生来爱你，报答你。”他祈求着希冀着。

“你的背叛曾经让我很伤心，但是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没有你，我现在可能只是个普通的农妇，根本不知道外面的天空有这么蓝，外面的世界有这么大。小昭早就已经报答过姐姐了。”她真诚地说着，“现在我找到了人生的另一半，他很爱我。祝福姐吧，永远做我的好弟弟。”

如果爱可以这样报答的话，他究竟是做对了，还是应该悔恨？她的音容笑貌常出现在他的梦里，依稀仍是儿时的模样，拉着他的手似乎从来都不曾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