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爱不继，唯有殉情！

一、

小刘庄边的鲁河水静静地流淌，让人觉察不到它的流动，如同一片死水。河两岸的倒柳把腰也弯了，柳尖触进水里，好像在打捞着什么。

每年九月十八的这个黄昏，都有一个俊俏的寡妇，带着她的女儿，来到那颗大柳树下。点起几沓冥币，三只香火，哭倒在鲁河水畔。

小小的旋风总在这时刮起，把刚刚点着的冥币盘旋着卷起，飞扬到空中，然后抛到鲁河的水里，飘向远方，似乎也不愿接纳这另一个世界的财富。

看着哀嚎的母亲，孩子也会跟着哭起来。母亲在泣不成声的时候，就会抬头看看瘦弱的女儿。女儿长着一张秀气的小脸，那眼睛，那鼻子，还有那嘴巴，都像极了她过去的爱人。痴痴地望上一阵，然后给孩子擦干泪水，牵起孩子的手，蹒跚地向村里走去。

二、

小刘庄，坐落在鲁河水畔，村里有百十来户人家。其中，姓刘的占了八十多户，其余的是些像李姓啊，孙姓啊小姓人家，加起来也就十几户。

王浩就是小刘庄的人，他是家中的独子。八十年代的时候，家中是独子的并不见得怎样好，除了人少地少，还有就是被人看不起。何况，又夹在一个刘姓的大家族里。王家三代以来都是单传，也不是计划生育做的怪。

别的孩子都喜欢泡在一起玩，只有他，常常一个人玩着。拿起一堆石头来就来个兵团大战，一玩就是半天，而且他也习惯了这样。他是孤僻的，孤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孤僻在世界的一个角落里。

与王浩家邻居的是刘大脚家，家中有一个大女儿，还有一个痴痴的傻儿子，一个小女儿。刘大脚和她的媳妇是近亲结婚，他常常问自己，怎么傻在了男孩呢，不是有两个女儿吗？一直以来，他都十分疼爱他的儿子，虽然是个傻子。对于女儿，每天管着三顿饭，爱往哪里就去哪里。

大女儿叫刘丽，小小年纪，长得就如出水的芙蓉，娇柔而美丽。一个傻弟弟整天跟着她，姐，我要上树，姐，我饿了，姐我要睡觉…‥刘丽小的时候，几乎囊括了傻弟弟的起居。

王浩比刘丽小三岁，有的时候会羞涩地叫出小丽姐姐，刘丽会甜甜地答一声，闪动一下长长的睫毛。在刘浩心中，刘丽姐姐就像天女下凡，美丽又善良，温柔又贤惠。小小的年纪，他就喜欢看着刘丽的身影，一动不动，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刘丽偶然也会侧目一下：“你为什么一直看我呢，王浩？”在她心中，她一直把王浩当作一个小弟弟，而且，王浩的年纪和弟弟一样，只不过大两三个月而已。

每到这时，王浩会假装着看她的傻弟弟：“我看你弟弟呢，你看，他多会玩啊！”

刘丽会咯咯地笑起来：“嗯，我的傻弟弟就知道玩，吃了玩，玩了吃，然后去睡觉。”

王浩从不和其他同龄的孩子玩，他只会自娱自乐，或者望着刘丽和她的傻弟弟。刘丽陪着傻弟弟，王浩便陪着刘丽。在他幼小的心里，早栽下了对刘丽的喜爱，早萌发了对刘丽的爱慕。虽然自己也不明白这种感觉，只是看到她就高兴，就快乐。

三、

刘丽也开始上学了，在她九岁的那年。每天放学的时候，都是她的傻弟弟和王浩站在路口，看着她跳跃的身影闪现在视野里。然后，他们三个拉着小手一起回家。

刘丽做作业的时候，傻弟弟在一旁静静地坐着，生怕打扰了姐姐的学习。或许，他明白，姐姐的学习比自己的玩要重要的多。

王浩有时候也会过来，做下来看着刘丽写着扭曲的字，会感到一种神圣感。刘丽在做完作业后，总会教给王浩点东西，一个字了，有的时候会朗诵一首诗。这个时候，王浩会认真地看，跟着一句句地读，宛然一对师生。

一年后，王浩也上学了。刘丽先是带着他，从家里到学校，从学校到家里。后来，王浩总会早起来，隔着一堵墙，喊着：“小丽姐，该上学了，走了！”然后，他们背着书包高高兴兴地上学去。放学后，他们会一起趴在那个大石板上，做作业，预习功课。

王浩有一次从一篇作文里看到一个成语：青梅竹马。他不懂，专门查了词典，看完后，他会心地笑了。

有一次放学，王浩班要补一节课，刘丽也就先走了。放学的时候，天就快黑了。前天在和同学玩乒乓球的时候，王浩不小心把一只拍子弄断了。

他独自一人回家，路上，隔壁班的两个高大威猛的男生拦了他。王浩说不是故意的，可以拿自己的去换。两个男生不同意：“你那个拍子烂成什么了，必须陪新的，明天拿钱来。”王浩知道，他弄短的那把，本来就很旧了，也很一般，而且，自己这把买来也没多久，还很崭新。他不愿回到家里给家里要钱，自己刚买了一把没多久，也就不答应。

争执了一阵，还是打了起来。他们两个人，把王浩推倒在地，摁着打起来。这个时候有路过的同班里学，他们瞥了一眼就过去了。王浩看着他们，突然很悲愤，今天无论打成怎样也不去答应。

王浩的鼻子已经出血了，血汩汩地流了出来。正在这时，刘丽赶过来了。不由分说，刘丽从地上拾起一根棍子，疯也似地朝那两个男生抡起来，活像一只母老虎。扭打的过程中，一个男生把刘丽的辫子一下拉开了，柔顺的黑发一下松散开来。王浩挣扎着站起来，怒吼着朝他们猛打。他们见两个人疯了，占不了光，怏怏地逃跑了。

原来，王浩的家长看天黑了，不见自己的儿子回来。她跑去找邻家的刘丽，他们经常一起回来的。刘丽说：“婶子别担心，他班补课，回来晚点的，要不我去看看！”说着就跑出去了，也就碰到了刚才的那幕。

刘丽挽起头发，流着泪，搀扶着流着血的王浩，朝家里走去。

在王浩心里，这不仅仅是场打架，更是真情的流露。这事过后，王浩幼小的心里，暗暗发誓，长大了非丽姐不娶。他没有伙伴，没有朋友，只有小丽姐姐，为自己而打架，为自己而垂泪。

四、

刘丽上完了初三，而且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可家里再也不让她上学了。刘丽把自己反锁在屋内，憋了好几个晚上。王浩呢，每天都到家里求她的父母。

可结果，除了摇头，还是摇头。

女子无才便是德，在那个偏远的小村里，封建的气息是根深蒂固的，凭你所有的本事都是改变不了的。

或许因为，她的傻弟弟需要照顾，她的小妹妹也要上学，她的家庭无力支撑她上学。第五天的早上，刘丽打开了自己的房门，整个人消瘦了一圈。

王浩高二那年，一个星期天回家，他向往常一样来看望他的丽姐。丽姐不在家，他问起她的傻弟弟。傻弟弟乐呵呵地拍着手道：“姐姐找娘家，弟弟娶媳妇，呵呵，呵呵！”

王浩懵了，回到家里，问起自己的母亲。母亲说：“老刘家只有那么一个傻儿子，不过还有个漂亮的大女儿，和邻村的姓李的一家换亲。这不，没多少天了，这段时间忙着张罗呢？”

“那丽姐呢，丽姐她同意吗？”，他急切地问道。

“这事由的得她吗，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何况她是大女儿，她也得为家里着想啊，一个傻弟弟，一个小妹妹正上学呢。再说了，都20了，也该出嫁了。”

王浩晕了，感觉天塌了下来，他又顶不动这个硕大的天，压得他头痛起来。

晚上，丽姐回来了，一脸的憔悴。王浩过去了，说出去走走吧。

他们也就出去了，一直走到村边的鲁河边，停了下来。

“丽姐，你不嫁好吗？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等几年，等几年，我把你娶了好吗？”，王浩执起刘丽的手，似在哀求。

“我也不喜欢那个人，那么丑又说不清话，我也不想这样，我也知道你喜欢我，我也想嫁给你。”刘丽忍不住哭了出来。

“丽姐，那我们跑吧，咱们去南方，离开这个地方。我们可以自己挣钱，我们结婚，我们成自己的家”，王浩灼灼的目光逼着刘丽，是哀求，更是期望。

“可是，我有个傻弟弟，得给老刘家留个根；有个小妹妹，她需要钱来上学。我是大姐，我得为他们着想。我也是无奈啊！”，刘丽呜咽着。

王浩怔在那里，是啊，他能改变这些吗？他不能，现在不能，这辈子也许也不能。

看着亭亭玉立的爱人，怎么能忍心让她嫁给别人。他又没有办法，不能改变这一切。突然，他哀嚎了起来，每一声震撼人心，悲伤哀楚到了极点。

他俩抱在一起，痛苦起来。刘丽看着眼前的爱人，她能给他什么安慰呢，让他减少点痛苦呢？她把柔嫩的嘴唇贴在了王浩的嘴上，把甘甜的舌尖探进他的嘴里，深情的吻，激烈的吻，幸福的吻。

王浩怔了一下，褪去了她的衣服，露出少女洁白光滑的皮肤来。他小心翼翼地触摸起这朵未开放的蓓蕾，自己的爱人。他猛地把她抱了起来，走向不远处的小林子‥‥

五、

刘丽自然地嫁给了李家，李家的女儿也自然地嫁到了刘家。

婚后九个月，刘丽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李思思。因为不是十月怀胎，李家对这个婴儿一直持怀疑态度，自然，对刘丽也产生了质疑。

或许是早产，但九个月，对于农村来说，是忠贞的考验，是无论如何也是不能接受的，会遭受到鄙视和唾骂的。可想而知，刘丽的生活并不怎样。

除了邻里的冷漠与风言风语，还有来自家庭内部的拷问。无论如何，刘丽一口咬定，孩子是李家的。

刘丽的丈夫是个酗酒狂，每次喝醉了，提起大棒就是猛打猛抽。刘丽总怕伤及孩子，总是把孩子抱在怀里，用背部忍受着丈夫无情地鞭打，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她不后悔把第一次给了王浩，也不后悔为了傻弟弟而牺牲，但她后悔，后悔自己美丽的容颜被凌辱，后悔自己嫁给了一个残暴的禽兽。

她每天在滴血，不是身上的伤，就是内心的伤。她多么希望看看她的王浩，如同在监狱里隔着铁窗看到外面自由的世界。她是一个女人，她只能忍受。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出路在哪里，自己会为了幸福该怎样地去做。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念叨那个名字；她只能默默回忆，那个清晰的面庞，和他在一起的每个身影。

王浩忙着考试，忙着高考，他一直以为，那个给了他第一次的爱人，在那个他仇恨的李家，是安然和幸福的。

噩耗传来了，刘丽的丈夫在一间小煤窑里被砸死了。运回来的只是一具变了型的尸首。她不知道，她是该喜还是该悲。他再也不能毒打她了，她也再也没了丈夫，成了一个最年轻的寡妇。

她想回去，想回家里，跟李家断绝关系。可是，她的婆婆要挟她，她要敢回去，就把女儿给接回来，谁都别想捞着。而且，她还用恶毒地话咒骂她：你是个贱人，不但是个破鞋，而且还克死了我可怜的儿子，如今你的歹毒的心，你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她还是沉默，她不知道该怎样。只是，为了弟弟到现在，她还可以坚持，虽然不知道到底能到什么时候。她是爱她的傻弟弟的，她是一个负责的大姐。她想不通，她错在了哪里，也许一开始就错了，一错再错，无法回头。

六、

王浩回来了，他高考结束了，他来看望她的爱人，她的丽姐来了。与他想象的完全不同，除了伤痕累累外，还有可破碎的心。他不明白，丽姐牺牲了太多，背负了许多，可还是，受伤的最多。

又在那条村外的鲁河边上，那棵大柳树下，他爱怜地托起丽姐已历风霜的脸庞，说：“丽，离开那里吧，我们去寻找我们的世界，我们可以抛下一切。你付出的太多了，得到的又太少了。”

她多想啊，可在她心里，现实不容她选择。她不懂抉择，不懂利害，也分不清自己到底要怎样。她只能摇头，除了摇头，她什么也不知道，也不知道怎样开口，怎样拒绝眼前的爱人。

她需要冷静，冷静会，她挣脱爱人的手，哭着跑开了。

“既然生不能在一起，那我又为何而生”，他大声地呼喊。

他不能忍受，忍受爱人在摧残里艰辛，他不能看见这样的每一分，甚至每一秒。

他感到头里剧痛，痛不欲生，一阵接着一阵，他想到了死。

他喃喃自语道：“既然死可以减去疼痛，那我为什么不去死呢”。

这个念头一升，也许像明白了一切似的，也许在冲动。他转过身，“扑通”一声跳进了鲁河。他没有挣扎，一直朝河底落去，好像那里是他的摇篮。充斥进脑力的水让他感到舒适，他再也不想在去头痛，去头痛……

当人们把他打捞上来的时候，他留下一张安详的笑脸，让人们后怕。

刘丽去看他的时候，一下眩晕了过去，被急救着送进了医院。

他出殡的那天，录取通知书传来了，是一个不错的一本院校，听说排在全国前三十内。

完

后记：

一直尝试着去爱一个人，毫无节制地去爱，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可，爱有它自己的触角，一方面在欣赏美丽的同时，它也把你抓紧了，随时地把你抛向深渊。

所以，当爱一个人的时候，麻烦也就来了，种种种种都会给爱情带上束缚，等着你一步步地去挣脱。我想说，这不是爱，这不是我要的爱，这样的爱太累了。

爱是一个会知的眼神，从那里折射出最圣洁的至情，我们不被奴役，不被趋附，不被改变。我们勇敢地去爱，无所畏惧，扯断所有的阻碍，只因为了彼此。为了彼此，可以去付出，可以去牺牲。但，这是会知的，是心灵相惜的。

所以，我去刻画一个复杂的环境里，简单的爱情，只是爱。如果爱了不能在一起，或者我远去，或者我马上消失。这种殉情，有点凄美，又有种无尽的余味。当他做了，你不能说他不美，你也不能贬低他。因为，他是神圣的，大无畏的，不容侵犯的。

我是个理想主义者，我不劝诫大家都去殉情，但为了爱情，去忠贞我是推崇的。简单的爱，一根筋，我爱到底，负责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