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

蔡政发 短篇 悠幻玄谜 2009-06-03 10:35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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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不同的地域,有着不同的风俗。提倡科学,拒绝迷信该是眼下乡村里不可忽略的一个环节。故事富有浓郁的地方特色,叙说较清晰,期待你的精彩!

村里人有这么一个习惯,凡是遇到久治不愈的病人,无论是伤风感冒还是大小顽疾。抑或在吃药打针无效的情况下,通常会劳师动众诚心诚意恭请镇上德高望重的活菩萨前来开坛做法。我们这里将其俗称“马脚”。略微带着一点浓重的乡土气息。而北方人毫无保留的称之为法师。称呼颇为神秘。

他们全然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评价。照样有规有矩的事先收取来访者一些定金。然后选择一个旁人无法琢磨的良辰吉日。摆上道台,袒胸露背,张牙舞爪的一阵大呼小叫,上蹿下跳。算是给病人消灾解难。然而结果往往匪夷所思,毫无科学依据。也不知是瞎猫碰到死老鼠歪打正着,还是真有神仙附体法力无边。居然能让某些病人逢凶化吉,不治而愈。至于那些小病致残的病例,会在“高人”嘴里说成罪孽深重、无药可救,另当别论。以前的“马脚”大都是满脸胡须,神情凝重的垂暮老人。而今随着人们思想觉悟和自我意识日渐提高。许多游手好闲之徒也纷纷弃田学道,加入了“马脚”的队伍。众呼捉鬼,齐喊捉妖。屡见不鲜。周丽琼的爸爸便是众多马脚中备受关注的人物。

周丽琼的爸爸名叫周光,是个年过五旬的老酒鬼,长的五大三粗,力大如牛。脾气十分古怪,除此以外,头顶油光油亮寸草不生倒也名副其实,一张臃肿的脸看上去无精打采神经兮兮。宽阔的酒糟鼻子添上厚厚的嘴巴生出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气势。走路象打拳似的踉踉跄跄,横冲直撞。吓得路人纷纷闪避。他却视而不见,自言自语。只是那对棱角分明的鹰眼时而射出两道索取的光,似乎在寻找什么。

别看他平时不苟言笑,寡言少语。若讲资历论道行算得上是本村最有影响力的马脚,这不,上个月,各村香头推选坛主,他就以绝大多数选票支持的超高人气,荣登坛主宝座。一时喜得眉开眼笑,手舞足蹈。逢人就拱手致意,一团和气,与先前一副老气横秋的架势大相径庭。有人说,乡下常有不干净的东西出没。我从未见过,却为某个狂风怒号的夜晚听到老人讲叙离奇的鬼故事,吓得躲进被窝直打哆嗦。那时经常听到左邻右以讹传讹:据说他有贯穿阴阳两界的本领。他能一个人象只幽灵似的在坟地里奔来走去,还能在人来人往的大白天和鬼魅讲话。他只要朝哪家屋门口一站,鼻子嗅嗅,眼睛转转,就能判断出房子里是否藏有冤魂。听他振振有词煞有介事,人家哪受过这般恐吓,一边心急火缭的跺脚,一边百般无奈的央求他降妖伏魔。赶紧化解戾气。此时,他也不加推辞。不紧不慢的伸出三个指头。村妇立刻心领神会,跑进厢房拿出三十元现钞一把塞在他手里,还自怨自艾的说:这是我刚买完鸡蛋的钱,就这么多,你看行不。他兴奋地看着手中的钱,既没摇头,也没点头。随即从裤袋里掏出一张黄纸,上面印着小人儿,递到老妇手中,冷冷的道:“挂在窗帘底下,保证安全。”说时,歪斜着身子摇摇晃晃的走了。那村妇接过纸符如获至宝的奔向里屋,用糨糊把纸符用力的拍了几拍,粘了半天,确定牢靠后,方才转身离去……所有关于他那些神乎其技的生平轶事,大人讲的毛骨悚然天昏地暗。我像傻子一般战战兢兢的站在旁边听。

说来凑巧,国庆节的最后一天,我亲眼目睹了一场精彩的表演,不久前,邻组杨孟建的老婆突然说心中不大舒服,一到晚上就鬼哭狼嚎痛得死去活来。杨孟建怀疑自己老婆可能招惹了冤魂上身,而自己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于是只得急忙聘请本村最具实力的人来作场法事,消病免灾。不消多说,这位高人自是非他莫属。而且杨孟建也是一个极端虔诚的香头,求神拜佛耗费了大半生精力。平常杨家很少有人来往,今天晚上难得有他大驾光临,肯定大有看头,早先村人夸夸其谈危言耸听,不知真假。当时我更是怀着对那些传闻查个究竟的心理,跟着几个大人小孩说说笑笑追追打打赶到了现场。在路上,我问大人:周丽琼的爸爸是不是装神弄鬼?大人听了很生气。一反常态的训斥我。小孩子家!别乱说。人家可是悟空大帅身边的童子,怎能有假!!我一听大人说出出“悟空大帅”这个字眼,不觉暗自纳闷,心想孙悟空不是跟师父到西天取经去了吗,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童子?我看是胡扯哟。我本想继续发表看法,却怕惹人讨厌,。只好闷声闷气的走路。

到了杨孟建家的谷场边,只见密密麻麻的人影将杨家整栋房子围得水泄不通。谈笑声,嚷嚷声,接天连地。不绝于耳。杨家内外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大人只喜欢看热闹,眼见如此喧闹的情景,早已将我晾在一边。利索的挤进人群,和那些新交旧识打着哈哈谈论柴米油盐的事去了。我一时没有答话的伴。只得四处寻找立足点,后来我发现屋旁井盖上还有一席之地,我暗自庆幸的绕过人群,悄悄爬上井盖,总算得到了前台观众的优先权利。

乍看他的道台其实很简单,无非是两张破烂不堪的桌子合拢而成。上面摆满了泛青干瘪的苹果和梨子之类的供品。再加上一个火星扑闪的香炉,他立在当中,神色怪诞的闭着双眼,嘀嘀咕咕的从嘴里吐出一句句含糊不清的胡言乱语,也就是所谓的咒语。不大一会儿,杨孟建拉着老婆扭扭咧咧的走出了房间,杨孟建端了一把椅子,用袖子拂了拂。起身叫老婆坐好。女人听得丈夫吩咐,不敢迟疑,安安分分的依言而坐。一时无语。嘀咕了半晌,他见时机已到。顺手从桌上端来一碗清水,对着碗深吸了一口。接着绕着椅子象耍猴似的活蹦乱跳。众人目不转睛的跟着他矫健的步子瞎转。台下的小孩却眼巴巴的望着桌上的梨子苹果直流口水。

转悠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我猜他大概玩不出什么花样来,心里不免感到很失望。当他转到最后一圈正对着女人的脸时,忽然张嘴,扑哧一声,口水、饭末、菜叶喷了人家一脸。喷得女人失声尖叫,一跃而起,呆头傻脑的定在那里。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着女人狼狈不堪的样子,众人看呆了,小孩笑了。我也跟着哈哈大笑。笑了几声就不敢笑了,毕竟我还得不到更多开怀大笑的拥护者。当时他的脸有点红,红又转青,随即正色。然后板着脸孔,庄严肃穆地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把黑漆漆的长剑,一通乱舞,持剑狂奔,脚板砰砰朝地上乱踹,吓得跟前几个妇女小孩缩着脖子往后退。

只见他举着剑。嘴里咿咿呀呀一阵干嚎。撒开两腿冲出了道台,直奔谷场当心,众人见状,惊慌失措立刻闪开一条路。其间有人大呼:瞧!他来神啦!!随后有人响应:他来神啦!!听见人们叫喊,我心里一惊,呆呆地注视着眼前疯狂的一幕。

他挥舞着铁剑,口中依然念念有词,神态活像从中邪的猛兽,到处乱窜。一会儿窜到屋前,一会儿蹦到屋后,反反复复,乐此不疲,我怀疑奥运会上马拉松长跑的冠军看到了他这模样,也会忍不住夸赞。自觉汗颜。

正当我把他推上万人瞩目的领奖台时,没想到他改变了持剑的方向。霎时我幡然醒悟,天啊!!他目光如火,气势凶凶的朝井盖这边奔来。确切的说。我可能成了他眼中的猎物。我拼命的往后退,但我无路可退,那时侯我多么希望自己不幸掉进井里。做一条快活的鱼儿啊,我惊恐万状,两腿发软左右乱颤,生怕他一不小心把我给劈了。我闭着眼睛掉下了可怜的眼泪。突然,啪的一声脆响,我定睛一看,原来他还未接近井盖,不料一脚踩到一滩泥水,哧溜一下,摔了个四仰八叉、乌龟晒太阳。眼见此景,众人又呆了,小孩又笑了,我也惊魂未定的窃笑。而后幸灾乐祸的大笑。

这时,杨孟建的女人从闺房里跑了出来,站在门口委屈的说:光叔,吃饭的时候我说了嘛!那地方泼了一盆洗脚水,叫你当心的呀,怎么就摔着了啊!杨孟建听见老婆如此一说,顿时火冒三丈,劈头盖脸骂道:你这个没心眼的婆娘!看你作些什么缺德的事儿,待会再收拾你!杨孟建声色俱厉数落女人,狼一样的咆哮了片刻,女人被杨孟建骂得圆脸半红半白,哭哭啼啼的躲进了闺房。

骂了女人,杨孟建慌忙跑过去扶他,他躺在地上吃力的摆了摆手,表示不用,接着指了指井盖,嘴里迸出一句吓人的话:有!井盖!有泥鳅精!“光叔说话时断断续续,气喘吁吁。众人都听得明白,接过话头议论纷纷,啊呀呀!那还了得,居然有泥鳅精在这里作怪,难怪降他不住,村上的老太太发出了惊世之言。啊呀呀,不得了啦!然后,一个好心人将他搀扶起来。帮他洗净了身上的泥水。杨孟建走上前来,关切的问:你没事吧。他脸色铁青,痛苦不堪的摇了摇头。有气无力的说,没事!咳咳,只是这泥鳅精确实厉害。厉害!杨孟建殷勤的在他身上拍拍打打,同时神色凝重的对众人说,咋不是呢!!原来是头得道的泥鳅作怪!若不是“光叔”跟着泥鳅精打滚,以牙还牙,兴许还捉不到哩!众人一愣,立即交换眼色。齐声附和道:是啊,“光叔么”?我们能不信任他么?捉了就好!捉了就好。于是,大伙七嘴八舌很快将他吹上了天。

他站在人群中,这才如释重负的干笑了几声。与刚刚摔倒的情景形成了极大的反差。此刻,我终于看出来了。我看到他那张扭曲变形的脸泛着苦涩。他笑得并不痛快,那只是一种心存侥幸的笑,一种自欺欺人的笑,笑里带着卑微夹着虚伪。都深深反映在他言不由衷的嘴脸之上。闹剧就这样结束了。

听说自从那次意外之后,他很少在公共场合露面,再也没有笑过,说不出什么原因,每次有人请他做法时,他会不厌其烦的告诉大家,他说,我现在的守护神是泥鳅将军,以后别再叫我悟空大帅了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