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儿

（一）

又是枫叶飘落时，我又一次回到家乡，又一次登上西山那高高的断肠崖。山路弯弯，景物依旧，一座小小的坟莹静静地卧在一片鲜红鲜红的枫叶丛中——那里安息着我心爱的雪儿，那里埋藏着我青春的恋情！一步、一步，近了、近了：“雪儿我又来看你了，你知道吗？”……盈盈清泪涌上眼帘，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悠长、悠长的思绪又把我带回到那似曾久远却又仿佛又在昨天的日子……

认识雪儿，还是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我和雪儿的哥哥是同学又是“铁哥们”自然也就成了她家的常客。那时的雪儿还只是一个小姑娘梳着两根“羊角小辫”一付清清纯纯的小模样，很是惹人喜爱。起初我到她家玩时，她总是冲我浅浅一笑，然后就躲进自己的小屋子里去。后来日子久了，便不再回避我，而且渐渐加入到我和她哥哥的“圈子”里来。这时我才发现雪儿并不是个胆小、怕羞的女孩，她聪明、活泼；富于幻想，也很有胆气：上墙爬树，下河捞虾，登山赛跑……样样不比男孩子逊色，而且又总爱提一些希奇古怪的问题，为此她的哥哥十分头痛！而我却非常喜欢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妹妹，总是尽我所能去满足她各种各样的要求，一如大哥哥般关心呵护着她（尽管我只比她大一岁）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吧，雪儿很喜欢和我在一起，她霸气十足地把她哥哥撵走，让我单独陪她玩耍、说笑……很快我们就成了形影不离的好伙伴……

（二）

斗转星移，时光流逝，我们也在不经意中一天天长大，而且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成了同班同学。这时的雪儿已出落得风姿绰约、楚楚动人了：苗条的身材，白玉般的小脸，浅浅的笑靥、长长的睫毛，水灵灵的大眼睛波光流转、顾盼生辉，美得令人眩目，加上她性格开朗、活泼好动，妩媚中又透出一股英武之气，所以颇得众人的青睐，成为闻名一时的校花！尽管当时我们刚上高中，可还是有许多情窦初开的男孩子或明或暗地追求她，而雪儿却依然我行我束，一付不谙世事的模样，只是在我面前却愈发显得不自然了，有时还会莫名其妙地羞红了脸，跟众人眼中那个爱说爱笑的她简直判若两人！她去我家的次数明显地增多了，有时一天当中竟能跑上几个来回，或去借书或去听音乐，更多的时候是约我出去散步、登山。而我那时却是个十足的“书呆子”一个心思考大学根本没往深处想。但细心的妈妈看出了端倪，一天晚上她把我叫到身边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冰儿，我看雪儿这姑娘总来找你，好像不大对头，你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样下去别人会说闲话的”！一语惊醒梦中人，思前想后我决心有意疏远雪儿，一开始，雪儿不明所以，一再追问，后来终于明白了我的用意，她孩子气地断绝了和我的一切往来，即使是在路上相遇也总是一言不发，形同陌路弄得我十分尴尬……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我在繁忙的学习中，渐渐地适应了没有雪儿的生活，而雪儿的变化却是惊人的：娇美的容颜憔悴了许多，人也变得沉默寡言了，上课时她常常望着窗外发呆学习成绩一落千丈！老师和同学们都非常奇怪，而我却深知其中的奥妙！一天、两天……终于我沉不住气了，我无法坐视雪儿的消沉，于是一天放学后我在路上拦住了她，雪儿依旧一付冷冰冰的样子，看也不看我一眼，我知道她还在生我的气便歉意地笑了笑说：“雪儿，你怨恨我不要紧，可不能耽误了学习呀！看看你现在都变成什么样了！”雪儿没出声，眼圈却蓦地红润了，她猛地一转身飞快地向西山跑去，一会儿便不见了，我深怕出什么意外赶紧追了上去……正是严冬时节，山上到处是皑皑的白雪，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粒迎面扑来，简直叫人透不过气！转过一个山弯，我不由得愣住了，雪儿正倚着一棵松树伤心地哭泣着，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她那粉雕玉琢般的小脸无声地滑落着，娇小的身躯在山风中微微颤抖，仿佛在诉说着不尽的委屈！我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我慢慢靠近她想请求她的原谅，不料她却猛地把我推开大声哭喊着：“我不要你的怜悯，也用不着你来教训！一双泪光莹莹的大眼睛逼视着我，目光中有愤怒、有哀怨、有挑战、也有期待……一时间我不知所措，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过了好长时间，雪儿渐渐平静下来，她抹了抹腮边的泪痕，幽幽地说：“冰哥哥，还记得这是什么地方吗？”我环顾了一下四周恍然大悟“原来这里竟是我们小时候经常来玩耍的地方！”这里曾撒下了我们多少幼稚的童语和欢快的笑声啊！我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忽然一个柔软的躯体扑入了我的怀中，长长的秀发遮住了我的视线，一股少女特有的清香沁入心脾，几乎令我陶醉！然而理智告诉我必须清醒！我试图从这温存软玉中挣脱出来，而雪儿却把我抱得更紧，她把头倚在我底肩上喃喃地说：“冰哥哥，你知道吗？在很小的时候我就有一个心愿——长大以后一定要做你的新娘！我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热流忍不住要亲吻她，但最终我还是克制了自己：”雪儿别傻了，我们还小，还不懂得什么叫爱！“我轻声劝慰着，：“不！”雪儿火烙般放开我，向后退了一步，乌黑的眸子里闪着坚毅的光，：“你不答应，我就死给你看！不容置疑的语气让我浑身一震！“雪儿的倔强劲，我是最清楚不过的，况且她的真情也深深打动了我！”于是我让步了：“雪儿，我不答应你什么，也不拒绝你什么，我们还像从前一样相处吧，但必须已学习为重！”雪儿略一沉吟，便蛮有信心地点了点头……



在此后的一年里，雪儿如依人小鸟般陪伴在我的身边，成为我生活中一道不可或缺亮丽风景！我们没有忘记彼此的约定，把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雪儿恢复了夕日的神采，成绩也逐渐赶了上来。学习之余我们便一起下下棋、听听音乐，偶尔也出去散步、登山，我们再没有谈及爱情的话题，然而真正的情感却在这宁静与和谐的氛围中悄悄地诞生了……但高考在即我们只有把这份感情深藏在心底！不久在“千军万马争过独木桥”近乎残酷的竞争中，我有幸成为少数胜利者中的一员，而雪儿却仅已几分之差与大学无缘，我不知该怎样安慰她才好，雪儿却显得非常平静，她说：“能考出今天的成绩已超出了我的意料，我知道自己的实力！”顿了顿又说：“冰哥哥，谢谢你给了有生以来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即使将来我们天各一方，我也知足了！”表情在之中竟有几分壮士断腕的悲壮，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紧紧地把雪儿抱在怀中，呜咽着说：“雪儿等着我，等着我娶你做新娘的那一天！”雪儿笑了——-笑得那样甜美，笑得那样满足，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充满了对美好未来的憧憬和渴望！……

（三）

很快到了分别的日子，雪儿到车站送我，那一天雪儿穿着一件雪白的连衣裙，戴着一顶白色太阳帽，长长的秀发瀑布般散落在肩后，随着晨风轻轻飘动—显得那样冰清玉洁、一尘不染！我知道她是想把最美的形象留给我，一时间心中无限感慨却不知从何说起！雪儿也一直沉默着“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此刻我才真正领悟到柳公词中的深意……直到列车缓缓启动，雪儿才像刚在梦中惊醒似的向车窗内的我拼命地挥舞着手臂，大声喊到：“冰哥哥，多保重，我等你回来！”很快列车加速了，雪儿一晃便不见了，我连忙把头探出窗外，只见雪儿就像一座雪白的雕像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风中，不一会儿便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多少年来，雪儿那在微风中伫立的身影深深地、深深地铭刻在我的心中！）

然而，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这竟是我们的永别！

（四）

到校不久我曾收到雪儿的一封来信，信中说她非常想念我，并隐晦地透出她父母反对我们的婚事，（因为我家穷，而且毕业后又不知能分到那）但雪儿表示“谁也阻挡不了我做你的新娘！”此后便音信全无，我一连去了好几封信，也都如泥牛入海，我猜想一定是她的父母做了手脚割断了我们的联系，为了不让雪儿为难我没有再去信。在痛苦的煎熬中终于盼来了学校放假，临行前我特地发了一封电报，让家人设法通知雪儿，可是当我风尘仆仆地赶回家乡时，来接我的人中竟然没有雪儿的身影——代替她的是她的哥哥，看着他们沉重的表情我的心陡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向我袭来，：“雪儿呢？她怎么没来？！”我急切地询问着……但是没人回答，大家都沉默着，不安地回避着我的目光，：“说，快说！雪儿哪去了？！”我忍不住大吼起来，终于雪儿的哥哥哭出声来，他呜咽着说：“雪儿走了，永远地走了！”刹那间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以后的情况是我醒来后雪儿的哥哥告诉我的：我上大学后，雪儿的父母坚决反对我们相恋，一再叫雪儿死了这条心！见规劝无效，他们便擅自做主让雪儿嫁给一个比她大十多岁的死了老婆的“大款”雪儿誓死不从，以绝食抗争，可她贪婪的父母为了钱财竟然与那人面兽心的家伙合谋，用诡计玷污了雪儿的清白——企图以此迫雪儿就范，倔强的雪儿趁着夜色跳窗而去……第二天人们在西山断肠崖下找到了她早已僵硬的躯体——据说她当时的穿着和送我时一模一样（尽管已时值深秋！）。在整理遗物时，人们发现了珍藏在她内衣口袋里的我的照片和一封遗书……雪儿的哥哥含着眼泪把这两样东西交给我，掩面而去……我用颤抖的双手打开这浸透着雪儿血泪的遗书——清秀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亲爱的冰哥：

我多想再见你一面，哪怕能看上一眼也好啊！但我知道对我来说这已是今生无法实现的心愿，我多想能等到你娶我做新娘的那一天！而贪心的父母出卖了我的清白，我不能更不愿以不洁之身献给你——我最亲最爱的人！所以我只有选择死，假如真有所谓来世我一定做你最美的新娘！……永别了，冰哥哥，多保重！记住：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也不枉小妹爱你一场！



永远爱你的雪儿，绝笔。

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的心像有无数把钢刀在搅动，那种痛彻骨髓的感觉，使我发疯般扑向山崖想与雪儿共赴我们的梦，可是当我在崖顶探出头去，便觉得雪儿的声音在空中回荡：“冰哥哥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也不枉小妹爱你一场”“是的，我不能让雪儿失望！我一定要让雪儿为我感到骄傲！于是我把对雪儿的思念化为奋进的动力，大学毕业后又考取了研究生，并成为某集团公司的技术骨干，然而事业的成功并不能弥补痛失雪儿的伤痛，一有时间我便会赶回故乡去看雪儿……

一阵山风把我从回忆中惊醒，我快步来到雪儿墓前，奔赴和雪儿的又一次相会，泪眼朦胧中我仿佛看到雪儿衣裙轻摆，长发飘飘，微笑着向我走来……

“雪儿，心爱的雪儿，等着我，等着我们相聚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