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
堤上被人称作傻子的老兵内心的痛苦谁能理解?五十年的守候是深深的纪念,如果当时知道台风会来的话,那么那个要相伴一生的姑娘就不会死去。
京杭运河的入江口叫六圩,古运河的入江口就是瓜洲古镇。那时候,两个河口之间的一段江堤,人迹罕至。老兵的茅屋,孤零零的,在堤内的一小块高地上。四面是沼泽,芦荻丛生。
1970年夏末的一天,老兵挨着我,坐在堤上的一棵柳树下。蝉鸣中我隐约听见他说,我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说的时候,他眯着眼眺望长江的上游,像是自言自语。
上游四五里,是一个叫泗叶洲的江心岛。
老兵说,你架的电话线能通到泗叶洲吗?我说,当然。他仍然眯着眼看着远方,看着泗叶洲芦叶染涂的一片深绿。
我真的去过欧洲,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他转过脸说。就像你这么大,十七八岁三面新的小伙子。我的战友都留在那儿啦,我一个人回来了。
他们都死了?
没有。部队乘海轮到了法国,战争已经结束了,人就在那儿散了,各人去找饭吃。我一个人搭船回了老家。
我看出他是有当过兵的样子。他脊背挺直,双手整齐地搭在腿面上。只是瘦得厉害,腮帮上鼓着牙龈的突痕。
他说,我回来想和未婚妻完婚,她的家就在泗叶洲上。她死了,我离家的的当天她就死了,我哪里知道呢?我还没有见过她的面吶。
他接着说,回来后,父母还瞒着我,带个姑娘跟我见面。姑娘的家不在洲上,姑娘不知道我在南京上军学堂的事,也不知道我去过外国,我看出不是那个姑娘。父母就给我说了实话,说淹死了,一家人都淹死了,尸首都没有寻到,只在江边捞到两床被子。
我注意他的脸,很安详,没有什么悲伤。他说,这儿就是捞到被子的地方,我在这儿一住就是五十年吶!
五十年,对于当时年轻的我,是多么漫长和遥远的岁月。我说,她死了,你等待什么呢?他说,我还她的命债。
老兵没有接着往下讲,转话说,广播上报台风又要来了。
老兵的故事,是他的侄孙说了来龙去脉,他也是电话局的巡线工。他说,你在堤上见到老兵啦?我说,什么老兵?他说,堤上还有谁?那个傻老头。
老兵十六岁那年,瞒着家人考上军校。兵荒马乱的,父母就四方托人,给他找个人,骗他回家过平安日子。过了年把,有媒人说,洲上有个姑娘,眉眼好又能干勤快,愿意嫁过来。老兵的父母有点担心思,那年月,哪个好姑娘肯嫁性命不保的穷当兵的。媒人说,也怪哩,还就听说是当兵的,应得爽快。
后来才打听到,姑娘的爸爸是清朝的什么管带,合了义和团打洋人。朝廷翻了脸要抓他,带着一家人躲到了洲上。他说,命不济养个姑娘,赔钱也要嫁个当兵的,接手去保江山.
原来说好约个日子会亲交保,哪晓得有了风声,军校的学生都要开到外国打仗。姑娘的爸爸带话说,那小子访过了,把婚事办了吧。
老兵请了三天假回家结婚。怎知正巧台风来了,刮得接亲的船离不了岸。等到第三天,风都没有歇。老兵只有回到学堂,这一走此去万里。
姑娘家也被风刮得六神无主。到了第三天,有人说,我们去是顺风顺水,冒点险过得去的。姑娘的爸爸拿了主意,就解缆放船。船行到洲东首夹流,台风突然转了向,船头横了过来。岸上送行的人,眼睁睁得看到船扣了底,顺流远去……
老兵站起身拍拍屁股说,台风要来了,是东经多少度,北纬多少度。他说,你抓紧干活吧,台风要来了。
太阳明晃晃的照着江面,分岔的江水抄过了江心洲又汇到一块,缓缓的向东流去,一点都没有台风要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