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艺术家

zmqzgy 短篇 民间传奇 2009-05-31 21:51 责任编辑:燕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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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你见过一次能喝二十斤酒的人吗?四十斤呢?杜康成就是这样一个奇人……

琼液乡的人们近日都被一桩巨大的振奋人心的喜讯笼罩着激荡着。人们在田里干活也不那么精心了,干着干着就无意识地停下手中的活计引颈向大路张望,活像一只只呆鹅;人们吃饭也是那么的心不在焉,吃着吃着突然就拍下筷子走到外面仰头看天侧耳谛听,宛如一头头笨熊;人们上街的频数明显增多,连难得出门的蹒跚的耄耋老人和呀呀学语的乳口小儿也然,主要不是为了交易什么物件,而是在自己极度兴奋的心情上蜜中加糖似的再分享一点别人的兴奋;人们晚上做爱也是那么的漫不经心毫无激情,因为另一个更加亢奋的信息早已占据了敏感而激动的神经;一些小偷小摸之坏人,这时也突然正经高尚起来,脸上挂着善意的微笑和人们异常亲和……

小道消息亲切地说,“大酒桶”杜大孬子,将在近日衣锦还乡。

正道消息郑重地说,我国著名喝酒艺术家杜康成将在某日荣归故里。

这个日子像钉子一样牢牢地钉在了人们的头脑中。

人们魂不守舍翘首以盼……

然而,不知何故,杜康成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迟归期,人们在一而再再而三的等待煎熬中,进一步感受到了名人的不凡和魅力。

仿佛要证实一下自己的名人效应,杜康成的不期而至,仍然给做好了充分准备的故乡一个措手不及。故乡成立的迎接杜主席委员会的成员们都侥幸地天各一方没有及时聚拢。当委员会主任郭恒昌得知杜康成早已到达自己的故居时,不禁惊出一身冷汗。当即以迅雷般的速度,召集委员会的所有成员趋车前往迎接。谁知,欲速则不达,宽宽的柏油路上早已挤满了徐徐向前涌动的人群,轿车置身其中,犹如深陷泥潭岿然不动,任凭汽笛呜叫,人们就是充耳不闻,反而把屁股蛋紧紧挤贴着你的轮胎。这在往常是不可想象的。郭恒昌气得直咬牙、急得直跺脚。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满头的汗水,果断率领委员们下车,旋即又闪电般地没入人流中。

这条通往杜康成故居的柏油路,几天前才刚刚铺就通车,原来却是一条羊肠土路。为了修这条路,琼液乡的父老乡亲可是出了大血的。郭恒昌们鼓起如簧之舌,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什么名人效应啦,什么旅游带动啦,什么高效投资啦,什么第三产业啦,什么人文景观啦,人们从这些既明白又晦涩的名词中,似乎看到了琼液乡贫瘠的土壤将通过这条路变得肥腴起来。于是,人们像对待盖房娶媳妇一样,又一次从牙缝里从盐罐油罐里抠出皱巴巴汗津津的钞票,往这杂草丛生的土路上铺去。为了使杜康成回归时能走在漂亮的柏油路上,郭恒昌指示工人们要加班加点提前完工,为此,他还亲自督战三个通宵。路铺成后,本来黑油油的路面,不几天却变了颜色,上面杂陈着牛屎、猪屎、鸡屎、黄的褐的泥巴,废旧的塑料袋和腌脏的纸张更是满路飘飞,精明的农户还把柏油路作为打场和晒场,车轮代替石磙是省时省力又省钱。郭恒昌在检查巡视时,遥遥望去,路面宛如一条色彩斑斓的飘带,心中就像打翻了的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对农民,他不好责备什么,他认为农民看重的只是眼前的利益、个人的利益,我们只有通过实际行动来慢慢感化和教育他们。他当即召集沿路各村负责人开会,指出把保持路面整洁、畅通无阻上升到政治高度来认识,各村的头头一看是政治任务,纷纷站起身拍胸脯立军令状。果然,郭恒昌翌日来检查验收时,路面光洁如初了。今天,郭恒昌带领委员们本来是想设身处地替杜康成领略一下奔驰在宽广整洁的柏油路上的愉快心情,谁知,轿车刚驶入柏油路就前后堵住了,郭恒昌们被迫下车。起初,为了使委员会的成员们整体地同时出现在杜康成面前,郭恒昌要求大家用手牵着前一人的衣襟连成一线,象蛇一样运行。可是,运行一阵后,因阻力太大,旁的人反而一个一个都超了前。郭恒昌又下令解散蛇形,变整体为单个人独立行动,到离故居五十米的大柳树下集中。立即,委员们便分裂成泥鳅状,穿行于人群的海洋里。

杜康成故居的周围已是人山人海,人们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不管老少不论男女都拼命往前挤,挤不上前的就骑墙上房爬树。杜康成站在故居前用桌子架起的高高的台子上,挥动粗壮的手臂向人们频频招手致意,颇似当年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接见红卫兵的情景。人群中欢声雷动,掌声、口号声、呼喊声、唿哨声聚成的声云,把杜康成轻轻托起向空中飘升。杜康成本是久贯欢迎场面的,如此多情痴情的场景是他不多见也是他始料不及的,亲不亲故乡人啊,他的内心不知怎么突然就升腾起了那久违了的愧意,禁不住热泪纵横了。他在做了一个大幅度大力量的挥手之后,缓缓垂下了硕大的头颅,慢慢弯下了浑圆的腰杆,向前,向左,向右,向后,鞠起躬来。人群中又掀起一阵海啸般的浪潮。先是一个,然后是两个,三个,以至数不清的少女,手捧鲜花,轻盈地跳上台来,借献花之机与敬爱的杜大师的手荣幸地握在一起。同时,杜大师像天女散花一样把这些美丽的鲜花又回赠给了人们。站在前面的一个小伙子,或许是受少女们献花的启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本,欢快地跳上台去,警卫来拦已来不及了,杜康成接过本子飞快地画着。小伙子看着本本上的字却不认得,想必是大师独创的艺名也未可知,笑嘻嘻地将本本装入口袋,哼着小曲得意地回到原位去了。紧接着,要求签字的人就蜂拥而上了,杜康成再站在桌上已不可能了,在警卫和秘书们的簇拥下,他站到了平地,与人们处在同一条地平线上,但他肥硕的身躯和高人一截的个头,如鹤立鸡群般十分抢眼。秩序已乱起来了,警卫们企图保护杜康成撤退出来,但杜康成乐此不疲地潇洒地挥舞着的手腕,不仅是对人们情绪的煽动和鼓励,也是对警卫们蚍蜉般努力的嘲弄。杜康成忘情地在人们精致的本本上、皱巴巴的手纸上、五颜六色的烟盒上、汗腥味的衣服上、黝黑的皮肤上满意地画着。这时,如果你站在高空中向下俯瞰,你会看到一个十分有趣的画面:一位深谙水性的人在湖泊中游泳,极度夸张地拍打着手臂和脚板,把冲天般的浪花一波一波地向远方推展开去,每个人宛如湖泊中的浪花一朵,被一浪高过一浪的波纹强烈地震撼着牵动着……

被波浪挤在边缘的一位老农,摘下草帽,一边扇着一边手搭凉棚,眯着浑浊的老眼,舔着干裂的嘴唇,对杜康成遥遥地瞅着,酷似一位被哲学折磨成精的哲人面临千年不遇的难题。良久,像自言自语又像对别人,说:“杜大孬子在干什么呢?手不停在画什么呢?”

一位与他年纪相仿的农民,想当然认为是对他说的,搭茬道:“听说在签字,签名,在过去……过去,也叫画押。”

“为什么?”

“哪晓得,或许……可能……”

沉默一阵后,似哲人般沉思的老农又说:“听说杜大孬子很有钱,听说他做电视广告一秒钟就五十万,听说他喝酒表演一次也有十来万,听说……还听说他这次回来要施舍,是不是……你想,是不是先签个名儿,再给大伙儿发钱……”

那位说:“在理。不然,大伙儿咋会这么疯呢?”

“我们也去签个名吧,要发钱呢。”

郭恒昌是最后一个到达大柳树的。这时人们真的发疯了,把杜康成推拥来推拥去,推得离故居越来越远。郭恒昌和委员会的成员们累得精疲力竭,虚汗直冒,心慌气短,眼巴巴地看着杜康成被人们围在核心,就像汹涌澎湃河水中的某个旋涡,一忽儿东,一忽儿西,飘忽不定。郭恒昌在心里直骂,怎么能这样对待名人呢?一群混蛋!真是愚昧透顶!可是在如此疯狂的民众面前,自己也只是沧海一粟,根本没有办法能扭转乾坤,只能望海兴叹。他的耳边是一片嗡嗡的起哄声,起初听不清楚,仿佛闯入蜜蜂的世界里感到一阵脑胀,后来逐渐捕捉到一个模糊而清晰的声音,快去签字啊,签字就能拿到钱,杜大师杜大孬子要发钱咧。郭恒昌终于明白人们疯了的原因了。如果照这样发展下去,一传十十传百,何时是个头啊,何时才能了结?郭恒昌又急又气又恨,自己又像浪尖上的一片树叶,完全身不由己。他又怪起杜大师来了,你回来咋不通知我们一声?由我们来安排你的行止多好啊,我们会发动所有的干部,事先在你故居前面的开阔的田野上,打出石灰线来,各村各组的群众必须在规定的石灰线内活动,外乡人来了只能站在本乡人的后面,中间留一条阔阔的道,供领导走上前去接见你,供记者采访拍照你,也可供群众献花,就是签字,也可以通过这条道按顺序有秩序地由近及远地来,你这个大师啊,你这个大孬子,一切都乱了啊。郭恒昌掏出手机来打,他双手举得高高的拨了一个号,然后把手机贴住耳朵,用力吼了一句,郑县长,快派人来维持秩序,快来救救杜大师,不然杜大孬子就不行了!又叫了一遍。电话那边有回声,说了什么,他一句也没听清,只好把电话挂了。本来委员会的成员们都在他的周围,这时已挤丢了几个,只有三个年轻人还在,他叫这三个年轻人无论如何要挤到杜大师身边,要保护好他,要与他的警卫和秘书配合,想法把他牵引到故居里面去。三个年轻人不放心似的望着他。他说,我不要紧,你们去吧,救大师要紧。三个年轻人转眼就不见了。

年轻就是好,虽然他们三个在开始累得够戗,现在已完全恢复了。他们就像水中的鳝鱼,见缝插针地在沸腾的人群中游走。他们虽然在中途走散了,但到达目的地几乎是同时。他们和警卫秘书们一起,胳膊挽着胳膊,把杜大师团团围在核心,挡住了要求签字的发了疯的人们,人们不甘心硬要往里冲,撞到的却是一堵坚实的肉墙。杜大师已经完全失去了大师的风度,光光的头皮被汉水浸得黑亮,一脸横肉红里泛紫,通红的酒糟鼻子仿佛更红更大更肉,粗壮的脖子被高档的白衬衫勒得似乎非常难受,只有红蓝相间的高级领带、笔挺的深蓝色的高档毛料西服、棕色的鳄鱼皮带、高级犀牛皮鞋以及向前突出的圆圆的福肚,使人想到大师的风采犹在。他的右手早已麻木了,签字签到后来已经不是字了,开始具有字的形迹,慢慢就变成了圆或椭圆的形状,后来就画成波浪式的曲线,到最后就划一条直线了。他的右胳膊仿佛断了似的一直拖着,右手不停地抖动,像得了帕金森综合症。他在圆心里缓慢地挪动,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显得老态龙钟,疲惫不堪。这时,他的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内心好像有一股强大的激流在涌动,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出了壳,他觉得自己就要飘飘欲仙了,他觉得自己就要变成另一个人了,这是他的情绪达到一定程度的生理反应。以往,每当他喝酒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会出现这种反应,反应到最高峰就产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情景,就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就令人们大吃一惊,也给他带来了进一步的声誉。现在他并没有喝酒,眼看也要出现这种情况,他觉得非常奇怪,他很想把这种反应持续下去以至达到最高境界,特别是今天这样的场合,他非常想要那种奇妙的效果,可是他越想越不行,心中的反应反而越来越弱了,他此刻多想喝上它两大坛啊,来点燃那强烈的欲望啊,来把心中的潮汐引发成海啸啊。他的情绪越来越平稳了,就像激流通过险滩来到阔大的无风的湖面一样,已经起不了任何的波澜了,他再想要那种神奇的效果已经不可能了。这种无意识的骚动,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并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也给以后的某些活动提供了经验教训,使他在主导这些活动时越发得心应手,某些惊异的场景更令他名声大噪。

他被警卫和秘书们慢慢引领着来到故居的门前。故居的门锁着,他们没有钥匙,钥匙在迎接杜主席委员会里。不能进故居避风休息,一旦发了疯的群众拼命挤撞,后果也是成问题的。护卫他的人排成了两排人墙,杜康成靠在门上,没精打采。他的手已经不在哆嗦,右胳膊也能运动自如,状态在逐步恢复。他竟想走出去再去签字,以不负家乡人们,可是两条酸胀的腿不听使唤。

太阳逐渐偏西,田野四周高大粗壮的白杨柳拉出了长长的影子,几株树头上的喜鹊窝不时有喜鹊飞来绕去,喳喳的叫声,仿佛在鼓励人们继续发疯。爬在树上的人早已溜了下来,附近民居墙头上或房顶上的人影已经不见。人群的海洋在逐步扩展,仿佛涨潮的海水,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刷着故居。其实,每个人都是非常爱戴大师的,人们争先恐后地要和大师零距离亲密,是出于对大师的无限崇敬。不能和大师握手,不能得到大师的亲笔签名,是不足以表达自己对大师的虔诚之心的,更何况还有关于签名发钱的说法呢?大师被警卫们保护着,在人们看来那是限制了大师的自由,就如同某些领导到基层视察被警卫团团围住不能亲密接触群众一样。人们不知道大师已经累坏了,人们对警卫把大师与群众隔开非常不满,大师没有错,大师是可爱的,可敬的,来自于群众的大师和来自于群众的领导一样,是非常愿意接触群众并融入群众之中的,都是可恶的警卫们多事,故弄玄虚,虚张声势,制造混乱,你想想,如此可爱的大师,谁敢去戏弄他?谁敢去谋害他?与其说警卫们是在保护大师,倒不如说警卫们是在陷大师于不仁不义之中。群众的疯狂情绪里现在又增加了另一层含义,解大师于桎梏中,还大师于自由……

一阵疯狂的汽笛声由远及近传来,尤其是警笛的鸣叫十分刺耳,激情澎湃的人海仿佛遭遇特大寒流,一下子凝住了。警车开道,七八辆小车和大巴跟进。警车如入无人之境,轻快地犁出一条大道来,吱的一声,骄傲地停在故居门口的台阶下,畅快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人们的潜意识里,对警车警笛具有本能的畏惧,相当警觉和警惕,也充满好奇。人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把对杜大师的疯狂的爱转移为对车队好奇的猜疑之中。就这么一转念,形势逆转了,人们上当了。从车上下来的警察和干部,迅速散开,占领了被犁出来的大道的两侧,人们再想覆盖大道已不可能了,人们的行动被限制了,那些没有和大师亲近的人,可能将遗憾终生,在后来面对亲近之人的津津乐道的述说,他们只能像听遥远的故事一样充满好奇而向往,他们只恨自己晚了一步,只恨自己拼得不猛,只恨自己嫩生幼稚。

故居门前的警卫们和杜大师,已经解脱出来了,他们轻松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了。

紧接着,又一路鸣叫驶来三辆小汽车,在故居前停下后,走下了风度翩翩气宇轩昂的几个人来。

郭恒昌和委员们不约而同地挤到公路上,相聚了。他们快速走到刚刚下车的几个人身边。

“郑县长,领导们来啦。”郭恒昌说,同时和领导们一一握了手。

“老郭啊,杜主席回来了怎么不通知县里一声?”

“这个……他突然回来的,我们也不晓得。县长,你看搞得……我们工作没做好啊。”

一行人快步踏上台阶,来到了杜康成面前。

所有关于领导和杜大师初次见面的热烈场面,都逃脱不了各种媒体记者的捕捉,都关在了他们按下的快门里,当晚或者第二天都在有关新闻媒体的显著位置播放或刊登,用不着笔者赘述。

一番热情的拥抱之后,郭恒昌打开了故居的门,这些当地的头面人物拥着杜大师进入故居里。警卫把门重新关上,门外站着两排警卫和干部,虎视眈眈地盯着阔大的蠢蠢欲动的人海。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人们的热情逐渐减退。胳膊拗不过大腿,失望的人们仿佛高烧退后病愈的患者,头脑逐渐清醒,可爱的大师已经不是人间的人了,已经是天上的星宿了,已经成神仙了,他的偶然下凡,是天数注定,我们能不能和大师见面,能不能和大师握手,能不能得到大师的亲笔签名,也是天数注定。走吧,杜康成已经不是原来的杜大孬子了,我们能有幸见到他,并且有的还能与他握手,还能得到他的签字,是因为我们是一个故乡的缘故,外乡人焉能有这样的福份?我们已知足了,我们凡夫俗子是最容易满足的,我们不能扰乱杜大师临凡的行止,你的老乡是最通情达理的人,只要杜大师心里有我们常念叨我们就行了,我们走了哎,杜大师,故乡人们望你在仙界好自为之。仿佛海水退潮一般,人们从四面八方散去,诺大的人的海洋,撤退时井然有序,静悄悄的,一点声息都没有,而且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全部撤完了,人群像一下子被蒸发了似的,警卫、警察、秘书和干部们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杜康成后来知道此事也禁不住潸然泪下。此事后来被媒体炒作成谜案,引来众多好奇好事者前去探访,当事人也是一头雾水,说,我们退出时也是你推我挤,大声喧哗,挺费劲的,怎么会没有声音?怎么突然就没有了?这就给杜康成增加了一层神秘的光环。

杜康成的故居是三间,土墙,草顶,中间是木门,两边各一个木头窗子,整个色调是两个字:破旧,凭你怎么往破旧上想都不过分,只要不想到“烂”。故居两边是颇具现代风格的整齐的两层小洋楼,与故居形成鲜明的对比,给人震撼的效果十分强烈。老实说,这个故居不是原味的,不是原始的,是后来有关部门根据群众的描述修建的,尽管可以以假弄真,但还是赝品。杜康成像这样的真实故居早已不存在了,在他还没成名之前,他家的房子就翻盖了两次,草顶换成大瓦一次,土墙换成砖墙一次。他有了一定的名气后,他家的房子又翻盖了一次,变成了两层小楼,名气大振以后,又变成了三层气派的现代化的小洋楼。有关部门在考察故居时,已找不到故居的感觉。在征得杜康成同意后,有关部门炸掉了小洋楼,采用现代化的修旧手段,修建了这个具有古典意味的原始故居,杜康成就是在像这样的房子里出生并长大的。家乡人们对此都心知肚明,出于对大师的爱护,大家都把这个秘密烂在肚里。外乡来参观的人一脸虔诚,是看不出任何破绽的。

故居里面的陈设非常简单,一切以破旧为标准。中间是堂屋,正中摆着八仙桌和四条板凳,两边都是卧室,东边是他父母的,西边是他及兄弟们的,卧室里的摆设都差不多,一张架子木板床,床上都铺着蓝色的印花被子,脚踏板,两只大木箱子,一张带抽屉的条桌。当然,真正要生活是不止这些东西的,有关部门考虑只要把故居的主体特征反映出来就行了。

八仙桌上摆满了十几件颇似古董的东西,一只粗瓷大海碗,一把陶制的酒壶,两个一大一小的农村常用的腌菜坛子,大的能装二十斤酒,小的能装十斤酒,七八个大小不一的酒杯,小的大拇指都塞不进,大的就是大茶杯,能装半斤酒,各种粗糙的玻璃酒瓶有五六个。所有这些东西都无一例外地落满了灰尘,给人以十分遥远而沧桑的感觉。

说实话,以上这些东西也都是不真实的,都是根据群众的回忆东拼西凑来的。

一行人围着八仙桌转了一圈。

郑县长说:“这些纪念品都很珍贵,怎么能裸放在八仙桌上?一旦被什么小动物碰翻了摔碎了,到哪去弄?”他望了一眼郭恒昌,“那就是对杜大师的不敬!我们是要犯错误的!”

又说:“应该弄个玻璃柜台,把这些纪念品放进玻璃柜里,既能保护,又可以供游人观赏。”

他对着杜康成:“我们准备把故居辟成纪念馆,希望大师多多给予配合和支持,把您平常的用具,用品,讲话的手稿,出版的作品和底稿,特别是喝酒方面的……东西,捐些来吧。”

大师点了点头。

杜康成此时真是百感交集。想不到故乡人们对他竟是如此的厚爱,考虑之周到,安排之细致,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故居的外貌,故居里的东西,他是既陌生又熟悉,有些东西的摆放,有些东西的外形和质地,他觉得不像那么回事,但故乡人们的良苦用心和无微不至的关爱,实实在在感动了他。故乡对他太好了,他为故乡做了什么呢?除了他是故乡的名人,别的故乡什么也没得到。这次回来他就决定,一定要为故乡做点什么,如果说动身之前的决定还有点随意的话,那么现在这个决定不仅更坚定了,而且要使故乡为有他这个名人而骄傲。

一踏入故居的大门,或者一看到故居的外貌,杜康成的心就一阵激动。特别是看到故居里面似曾相识的环境和物品,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浑身颤抖,眼睛湿润。他的思绪早已飞到了和故居的环境一模一样的那个生活年代,他自己也穿越时空来到了那个年代的某些情景中。

杜康成诞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里,据说出生那天,他家的屋顶和周围的树上都落满了喜鹊,杜康成“哇”的一声出世,喜鹊们便排列有序地在他家的屋头上绕飞,据说一共飞了九圈。人们惊叹不已,说,这个娃儿以后不凡,老杜家要出能人了,天上的星宿降临杜家了。从此都对老杜家刮目相看。

这个叫杜康成的孩子,念书却并不聪明,五年级了,斗大的字也识不了几筐,加减乘除四则运算常常搞晕,活脱脱一个傻子的雏形。身体却越来越壮,与年龄极不相称,真应了那句“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讲话淌口水,傻笑,傻问,傻答,傻看,嘴巴永远半合着,越来越显现出“孬子”的特征。父亲看他实在不可造就,小学一毕业就停了学,他就在生产队挣工分了,因此也常常成为社员们取笑的对象。人们早已把喜鹊绕飞的情景换成了另一种说法,说,那是一次巧合,喜鹊不也常常开会吗?你看,喜鹊又在开会了,那么多,在飞,在转。人们开始“孬子”“杜孬子”“杜大孬子”地叫着杜康成,他的本名反而没有人叫了。

一次生产队打平伙,每桌一塑料壶粮食酒,十斤。杜康成还是个小孩儿,又孬,自然就一滴酒也喝不到。不过,因为他挣工分了,也就有资格入席。吃过后,大人们都东倒西歪,糊里糊涂陆续离开,他觉得好奇,也想偿偿酒的味道,就把剩下的小半壶酒倒一小杯,一饮而尽。他的感觉是甜,不是辣。又倒了一杯,比小糖都甜。他干脆把酒倒入吃饭用的粗瓷大海碗里,像口渴的人喝水一样,咕嘟咕嘟一口喝完。他的感觉还是甜,甜得钻心,甜得兴奋,舌头把嘴唇舔了一圈又一圈,嘬嘬嘴。他又倒了一海碗,张开大嘴,一仰脖子,一滴不剩全倒进肚里。喝了四大海碗,壶里的酒一滴也没有了。他这才觉得有点辣味,是甜中带辣。人们没有注意他,有人偶尔扭头看一下,认为他在喝水。他很想再喝下去,可是找不到酒了,别的桌子上的壶已拎走了,壶里肯定还有不少酒。他的脸微微泛红,眼珠由红变绿再变蓝,浑身血液汩汩流动,一动骨节就咯吱作响,仿佛脱胎换骨一般,看事看人看物都觉得跟原来不一样了。他的嘴巴也能自如地闭上,还能很紧地长时间抿着,一付老谋深算的神态。他仿佛喝的不是酒,而是神水妙药,榆木疙瘩的脑袋一下子开窍了,好多过去的往事,像刻录在光盘中似的,竟能自如地回放,慢放,快放,就连那些难懂的书本,像爷爷织出的布,一幅一幅呈现在眼前,老师的讲课也同时响在耳边……

那一刻,他变得聪明了,也不傻乎乎的了,也不挂孬相了。他觉得也会算了,五年级所学的字也都能认识了。一切都茅塞顿开了。

他欢快地回到了家里,俨然就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大男孩。父亲醉熏熏地倒在床上,母亲正在给他喂水。他乖巧地接过碗,像贤良的乳母给幼儿喂食一样,小心翼翼,细致入微。母亲十分惊异,像不认识似的仔细打量注视着他。过后,他主动挑起水桶去担水,又拌了猪食端到嗷嗷叫的猪圈里,又拿起扫帚从房扫到厅扫到门口,又用抹布到处抹灰。母亲呆呆地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他。

“他爸,你看看儿子,你看看我们的儿子,他变了,他变聪明了,他不孬了,他不傻了。天啊,这是咋回事?是真的吗?老天有眼啊。”说着,竟不知不觉的掉泪了,哭了。

父亲撑起身,一脸困惑地看着儿子。随即一个激灵,一口酒菜喷射而出,一阵哈哈大笑,酒醒了。

第二天,杜康成就以崭新的面貌出现在活场上,人们叫他“孬子”、“大孬子”、“杜大孬子”的时候,他不再抱以傻傻的裂嘴痴笑,而是以一种浅笑、以一种似笑非笑、以眼睛笑不是嘴笑来回答人们,人们不难发现其中蕴含着精明、老道和轻蔑,人们的心里陡然一惊,为刚才的冒失不由一阵心悸。杜康成熟练地拿起了工具,无师自通地干起了从未干过的活,宛如训练有素的经验丰富的庄稼老把式。人们真正搞不明白了,一脸惊愕地看着杜康成,是什么使他变成这样?是什么使他前后两天判若两人?难道老天爷真有神通?难道喜鹊真是特意绕飞?人们心灵承受的强烈震撼是前所未有的。有的甚至怀疑杜大孬子原先是不是装的,这位说,他为什么要装?那位说装的就一下子噎住了。

有人想起昨天看见杜大孬子喝水,这时再一想,觉得那不是水,是酒。他战兢兢走到露出聪明微笑的杜康成面前,笑问道:“杜大……康成,你昨天喝的是酒吧。”

杜康成漂亮的大眼睛幸福地笑了:“是啊,我喝了四大碗。”

“什么?!四大碗?每碗至少能装一斤咧,你说你喝……喝四……四斤多?”

人们终于明白了,并且只能这么认为,杜大孬子的傻气是喝酒喝没的,他的聪明是喝酒喝来的。酒有如此之疗效?这些身处社会底层的人们,对酒更加向往了,尽管他们一年难得喝上几次。

杜大孬子能喝酒,而且特别能喝,而且喝得聪明了,而且喝得漂亮了。这个消息不胫而走,人们传递着这个消息都要兴奋地加上一句:如果放开肚子叫他喝,不知道能喝多少呢,他就是一只大酒桶!好像杜康成能喝酒也能使自己快乐起来似的。

这时人们对杜康成的称谓有点微妙的变化,“孬子”、“大孬子”不再有人叫了,叫他本名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也有部分人仍叫他“杜大孬子”,觉得这是一种昵称、爱称,比叫本名要亲切些,也有部分人叫他“大酒桶”,觉得更亲切、更形象。杜康成对此都一笑了之。

如果杜康成是因为酒才聪明漂亮的,一旦他的肠胃和血液里的酒气逐渐释无,他又是什么情形呢?人们在惊叹之后,不免心存疑虑,便察言观色,拭目以待。

五天后,杜康成的情形有点不对了,就像白娘子喝了酒变回原形,他却因为没有酒而回到了从前。而且对酒特别敏感,一天不喝,浑身就奇痒,两天不喝,情绪就败坏,三天不喝,嘴也淌涎了,眼也歪邪了,鼻也流涕了,口齿也不清了,比没喝酒之前还要孬还要愚。他的嗅觉对酒也特别灵敏,常常站在门口,对着东南西北的方位猛烈地吸着鼻子,据说十里之内的酒香他全能闻到,他像瘾君子吸毒一样,拼命吸着空气中根本就没有的酒气。

人们发现杜康成终究还是白痴一个,能喝酒起什么用?一时变聪明了,或许是酒精刺激大脑中的某根神经所至,其实这就是病,病人能跟健康人比吗?

杜康成想喝酒,但父母不知道,也觉得人有那么大的酒量简直匪夷所思,认为他得的是一种怪病,便带着他上乡上县上省里的医院瞧病。各级医院都没查到病因病根,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病,各项指标都正常。

医生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他想喝酒就给他喝呗,能喝多少就喝多少,不要控制他,以不醉为标准。”

“他为什么这么能喝?”父亲已经问过多次了。

“现代医学还难以解释,或许是基因问题吧。”医生仍然笑眯眯地,饶有兴趣地盯着杜康成。他们对这样的回答也听过无数遍了。

回到乡里,父亲打了一塑料壶酒。杜大孬子傻乎乎地拎着,一路走一路喝。回到家,一壶酒只剩小半壶了,起码喝下去七斤。父母看他又变得聪明漂亮了,简直就是另一个人,心里不知是高兴还是难受。

杜康成的海量再一次震惊了人们,人们在潜意识里不敢在小瞧他了。既然他没有病,说明他已不同于我们这些常人了,说不定他具有特异功能,有特异功能的人是令人可敬而可怕的。

他的父母却很伤脑筋。杜康成不喝酒就变孬变傻,喝了大量的酒才变得聪明可爱,而且他的酒量天天见长。老天爷在开什么玩笑啊,我们怎么养了这么个败家子啊。一块一斤的粮食酒,每天也要七八块咧,哪家有这个能力供这么个妖怪啊。你个小祖宗,真要了我们的命了。

全家除了盐必须买外,其他一切都不能用钱,把所有钱都用在买酒上。而且各人都要想办法搂钱,把闲置的能卖的东西变成钱。即使这样,杜康成也是孬一阵好一阵,而且孬的时间要大大长于好的时间。

家人的爱心感动了生产队的人,人们对他家度日的艰难给予了深深的同情,力所能及的伸出了援助之手。凡是哪家有红白喜事,都把杜大孬子请去,在原定打酒数量的基础上再添上十斤。人们在欢快的气氛中,享受到了杜大孬子由孬变好和令人不可思议的喝酒过程。

杜大孬子这时已有好长时间没喝酒了,其孬的程度已导致生活都不能自理,家人急得团团转,实在没有钱再买一滴酒,除非卖口粮。有人来请杜大孬子了。家人喜出望外,父亲立马背起杜大孬子跟定那人。

酒桌上摆了一把小酒壶,十个小酒盅,七八碗有荤有素的菜,在下首的桌角处坐着一只能装十斤酒的腌菜坛子和一个粗瓷大海碗。众人落坐后,父亲把杜大孬子扶坐在坛子边。一股浓烈的酒香喷入杜大孬子的鼻腔沁入肺腑渗进血液,原先软沓沓的身子竟能坐直了,父亲就松开手在旁边坐下。他迫不及待地端起坛子倒了满满一碗酒,人们还没反应,大海碗就掀了个底朝天。众人这才拎着小酒壶挨次倒满了小酒盅。

一人站起身,捏着小酒盅,对杜康成说:“杜大孬子,别急着喝啊,我敬你一杯。”“吱”的一声,喝了。

杜大孬子头都没抬,捧着碗,咕咚咕咚,喝光了。父亲又给他倒了一碗。

又一人站起来,捏着酒盅说:“大酒桶,我敬你吧。”又是“吱”的一声。杜大孬子望了他一眼,笑了,端起碗,做了个碰杯的姿势,一仰脖,酒全部倒进肚里。

众人都用小酒盅敬了他一海碗。人们睁大了眼睛,密切注视着他的变化。别的酒桌上的人早就围了过来,抑制住激动的心情,屏住呼吸,不错眼珠地捕捉着丝毫的变异,仿佛看妖怪怎样从动物变成人似的。

杜大孬子的情形越来越好。第一碗喝下去,腰扳完全挺直弯曲自如了;第二碗喝下去,眼睛放出了常人的光芒,眼珠转动忽闪;第三碗喝下去,朝父亲要了毛巾揩了鼻涕擤了鼻涕,像绅士一样把鼻部擦得又干又净;第四碗喝下去,嘴唇也端正了,牙齿也变白了,张合自如;第五碗喝下去,嘴角浅浅的微笑,眼角脉脉含笑,十分迷人而生动;第六碗喝下去,讲话口齿非常流利,声音洪亮,充满磁性和人情味,极富感染力;第七碗喝下去,站起身,拎着小酒壶,一一斟满了众人面前的小盅,自己也捏着小盅,恭恭敬敬地敬了一圈,最后虔诚地敬了父亲一盅;第八碗喝下去,面色微微白里透红,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年青人的精明练达毕现无遗;第九碗喝下去,抱拳拱手作揖一圈,说,我杜康成有时对大家不敬,有时给父老乡亲带来诸多麻烦,深感愧疚,假如我以后能一飞冲天,将加倍报答敬爱的乡亲们;第十碗喝下去,感觉非常奇妙,心内激流翻滚,脑中幻象连生,仿佛超凡脱俗一般,浑身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力量和激情,一旦爆发将产生难以估量的后果。他知道,第十一碗不能再喝了。他调动全身所有内在的因素,抑制住了快要爆发的火山……

这些描述都是表象的,肤浅的,读者完全可以对杜康成怎样由孬变好由傻变聪的每个细节展开丰富的想象,不必囿于我的粗浅的表述。

喝过十碗后,杜大孬子弃碗用盅,加入到人们徐徐而入的评酒行列中,人们再也看不到那个原汁原味的杜大孬子了,围观的人们只好怏怏而去,带着兴奋的回忆喋喋不休传说着。

杜康成喝酒的表演和精彩绝伦的变化,给人们带来了莫大的快乐,人们贫乏的精神生活终于找到了一点亮色。从此,不管哪家有红白喜事,都雷打不动地把杜大孬子请去,不仅增加了喜庆的气氛,也给欢乐的人们增添了回味无穷的乐趣。

这样一来,父亲就不再为杜大孬子喝酒发愁了,他家终于摆脱了绝望的生活,回到了正常家庭的生活中来。人们隔三岔五请杜大孬子,杜大孬子就很少再出现“孬”或“傻”了,有时两顿酒之间相隔还不到十天,杜大孬子的“孬相”还没来得及还原,就又去喝了,有时去喝酒根本就不孬,心态比正常人还要好。虽然他的酒量仍然很大,但人们只看到喝酒看不到变化,便很不满足。尽管看他喝酒表演也是一种享受,但那种惊心动魄的变化更令人们亢奋,人们的情绪也会随着变化而变化,仿佛自己也经历了变化的过程。这样的效果是震撼的,是激动人心的,我们需要这样的效果,我们要找回这样的效果。

于是,人们在办红白喜事时就故意拉长两宗喜事的间距,看到杜大孬子“孬”到极致才办。遇到白喜事间距无法调整时,在办正事时不请他,等到头七或者五七或者逢七当中的某一天,请他父亲叫人抬来。家人看到杜大孬子被一阵好一阵孬地反复折磨,心里十分难受,可哪有钱去买大量的酒啊?不过话说回来,对乡亲们还是要感谢的,如果不是他们,杜康成不知要孬到什么程度,很可能早就没命了,唉,也只好这样了。

杜大孬子就这样成为贫瘠故乡生活的调味剂,人们在欢笑和惊叹中,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他的名气已经超出了本村的范围,几年后,外村人办红白喜事也都来请他了,在一定的区域内,请他为红白喜事助兴,成了一道约定俗成的不可或缺的风景。

这样,杜大孬子喝酒的次数就更多了,人们办事的间隔也没法调整了,多数情况下,杜康成只能作喝酒的表演,而不能做变化的自然反应。偶尔的,杜康成变孬了,或者有点孬,那就金贵了,就像香饽饽一样必须先预定才行,大孬、特孬的情形再也看不到了。人们在非常精明的杜康成面前,说起他曾经孬过似乎都有点不相信,回忆起来也是恍若隔世,印象非常模糊。但人们的猎奇心理是永远无法改变的,对那久违了的惊险震撼的场面十分向往。人们也知道怎么使杜康成变孬甚至变成特孬,就是长时间不让他喝酒。但是办喜事又不能不请他,又不能不给他喝,谁也不愿意成为办喜事没有杜康成的先例,那样将是不吉利的。

人们是多么希望杜康成突然一下子变孬了啊,人们喜欢他的孬他的傻,人们不喜欢他的精明他的漂亮。

又是一户人家办喜事,主人来请杜康成。父亲说,康成病了,住在县医院呢。主人说,那咋办?能喝酒吗?父亲说,医生说他一滴酒都不能喝,一喝就有生命危险。主人说,什么病?这么重?昨天不是好好的吗?我儿子结婚,日子早就定了,是后天的,亲戚朋友都通知了,后天行吗?父亲说,医生说至少要住一个半月,一滴酒都不能沾。那咋办?主人急得转圈,没有他怎么能叫喜事?没有他我儿子结什么婚?主人突然又笑着说,是变孬了吧?一喝酒就行了,我买了不少酒,好酒,他想喝多少就喝多少。父亲说,他现在真不能喝酒了,也没有变孬,医生说一个半月以后可能能喝。主人傻呆呆地望了父亲一会儿,说,那我把日子改了,一个半月以后再来请。

接二连三的又来了几户,父亲如是说,他们也都无奈地把日子改了。只一户办白喜事的主人十分沮丧,真是悲上加悲。父亲对他说,那就等七七以后烧灵吧,烧灵时候叫他喝,把那个气氛找回来,算是对死人的一个交待。

杜大孬子真病了吗?没有。他的一切都是人导演的,他不过是服从导演的一个演员而已。连他父亲都不知道。

这个导演不是别人,是村里的贾主任,他的儿子考上了重点大学。

贾主任家也曾办过好几桩喜事,杜大孬子都去喝了酒,只是气氛稍欠热烈,变化也不充分,或者根本就没有变化。在很早以前,他在别人家看过杜大孬子的惊变,他简直惊呆了,这根本就不是人能做到的,难道杜大孬子是鬼?是神?后来杜大孬子一直被酒浸泡,原生态的杜康成不见了,杜康成就成了一个不真实的人。他每回碰见杜康成,看见他精明强干、聪明伶俐,微笑着主任长主任短的,心里竟不是滋味。他总觉得面前这个人是虑似的,是假的,就用异样的眼神仔细打量他,企图揪出“狐狸尾巴”。

为了使杜康成能够彻底展示他的变化,为了使杜康成还原成真实的杜大孬子,唯一的办法就是停止他喝酒,根据以往的经验,至少要停他一个月。恰巧,贾主任的儿子考上了大学。贾主任觉得,在举办升学宴的时候,让杜大孬子展现精彩绝伦的变化和表演惊心动魄的喝酒过程,是多么的喜庆、风光和荣耀啊,而且,由孬变好、由傻变聪正符合儿子一步一步往上攀登的人生轨迹的趋向,是非常吉利的。但是,如果无故停止了杜康成喝酒,就使人们办红白喜事时缺少一个重要环节,影响喜庆的氛围,人们是不会同意的。于是,贾主任便打起了杜康成本人的主意,趁他还聪明的时候让他自己想办法。

贾主任那天特意找到杜康成,他看杜康成的眼神完全变了,不是狐疑而是欣赏。他把杜康成邀请到家里,摆了一桌丰盛的菜肴,桌上坐着一个特大的腌菜坛子,里面装了二十斤上好的粮食酒。贾主任一直面带微笑,先搬起坛子给杜康成倒了一海碗,又拎着小酒壶给自己斟了一小杯,说,康成啊,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对你一直是很崇敬的,你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你不是凡人。说罢,捏着酒盅站起身要敬杜康成。杜康成笑嘻嘻地,十分老成地说,贾主任,没听说你家今天办喜事啊,请我喝酒为哪般?贾主任说,嘿嘿,今天请你我有特别的事情要跟你说,你一定要成全我,我不会亏待你的,我给你钱。杜康成说,什么事?说出我看看。贾主任说,别急,你先把这坛酒喝了,我再跟你说。杜康成嘿嘿一笑,我无功不受禄,你不说清楚我怎么敢喝啊。贾主任走到杜康成身边,轻轻拍了拍他宽阔的肩膀,微笑着说,我儿子考上了大学,一个月后,我想办个升学宴,我要你施展绝技,把所有的本领都发挥出来,就像你多年前曾经展示的那样,甚至比那些还要精彩,还要彻底,还要绝,行吗?杜康成默想了一会儿,脑中依稀掠过几宗反响最热烈的喝酒场面,又想到一贫如洗的家境,微笑着说,你给多少钱?贾主任笑着说,只要你展示和表演得充分,我给你五百元。当时五百元可是个大数目啊。杜康成心里一惊,但表情十分平静,双手停止摆弄茶杯,喝了一口茶。好吧,这个活我接了。好!贾主任用力拍了一下杜康成的肩膀,我敬你一杯,你把这碗喝了。杜康成站起身,贾主任,现在能喝吗?不但不能喝,我还要你帮我办一件事。说,什么事?贾主任笑得很灿烂。杜康成说,我现在装病,你马上叫人把我抬到县医院,并且要和医生串通好,说我病得很厉害,更不能喝酒了,否则就有生命危险,一个月以后就差不多了。贾主任一仰脖,把一杯酒喝下去了,这个好,这个好,聪明,聪明,你只管装病,一切都由我来搞。

升学宴那天,贾主任家热闹非凡,亲戚、朋友、邻居、领导,一拔一拔前来贺喜,家中大厅堂摆了六桌,外面院子摆了十桌。杜康成的外貌不仅可怜,而且讨厌,与喜庆的气氛极不协调。他被安排在厅堂正中的桌子上,坐在上首,父亲坐在边上扶着他。这时你要看他一眼是非常倒胃口的,眼睛歪邪,眼珠无神,白多黑少,眼角生眵,鼻涕糊了满腮,流到嘴上,嘴吧张着,鼻涕和口涎像瀑布似的滴到胸口上,脸色腊黄,头发枯涩,一副病恹恹脏兮兮呆傻傻腻歪歪的模样。父亲不时用手巾擦那些脏东西,屁大时辰,那些东西又出来了,父亲擦了又擦,脏东西流了又流,父亲不耐烦了,干脆不擦,那些东西却以一种定势粘在脸上,仿佛长在脸上似的,既没流多又没流少。曾经领略过杜康成风采的人们,不禁也作呕,心里却清楚,一场激动人心的活剧将要隆重上演;那些远道来的贵宾们,简直不敢看杜康成,怎么把这个脏家伙放在这里?打发叫化子也不是这种打发?还要不要我们吃饭喝酒啊?本来被安排在厅堂贵宾席上,却非要坐在大院桌次,死活不进里面。有人说,等一会儿有好戏看,在外面看不到的,又怎么怎么说了一通。贵宾们一脸嗤笑,疯了!简直疯了!都是疯子!

酒菜上桌。分宾主而坐,贵宾席上却坐着本村的人。

杜康成的桌次也坐了八个人,他和父亲坐一边,其他三边都坐着幸运的本村人,本来是领导们坐的。他们心里说,暂时忍一忍,克制一下,等一会儿人们就羡慕我们了。

杜康成面前放着一个大坛子,是装了二十斤酒的腌菜坛子。他拼命吸着鼻子,奇怪,那些脏东西统统吸进了鼻子里,像川剧中的变脸一样,一切都干净了。父亲倒了一海碗,杜大孬子咕咚一下,一口灌进。人们停止了咀嚼,也停止了碰杯,围拢来,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看着杜大孬子。

外面气氛热烈,人声鼎沸,里面鸦雀无声,人们围成一圈又一圈。在外面吃饭的本村人,突然想起来了,急切地拍下碗筷,奔赴里面,还一边说,快看啊,杜大孬子在变了!杜大孬子在喝酒了!贵宾们感到十分奇怪,也拍下碗筷,急切地往里奔,想看个究竟。

纯朴的乡民们永远是忠厚善良的一类,贵宾们进去,自然就让出一条缝,坐在杜大孬子身边的乡亲们,本能地站起身,让座。贵宾们在贾主任带领下,谦让了一番,终于坐在了应该坐的位置。

杜大孬子已经喝下去三碗酒了,外表已经很受看了,不但不恶心,反而有点傻得可爱。贵宾们觉得不可思议,一脸惊愕地盯着杜大孬子,仿佛他不是人,而是天外来客。他们错过了杜大孬子变化最精彩的瞬间,他们非常懊悔自己的偏执、自大和清高。他们根本不相信的事情还是在眼前发生了,难道世上真有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事情?难道真有特异功能?难道真有科学无法解释的魔力?后来他们打听了许多人,才有了这段瞬间的模糊印象,但有一点是明晰的,就是:杜大孬子的变化完全是自然生成的,除了喝酒,没有借助任何人工辅助手段。

这些贵宾主要就是乡里的领导和拿着公家工资的远处贵客。乡里的领导其实是知道杜大孬子的,也听说过关于他喝酒和变化的奇闻,都认为那是扯蛋!就像巫婆神汉的表演一样,是不值得一看的,甚至有的领导觉得有邪教的嫌疑,动议取缔他的非法活动,也有领导认为是乡民们自娱自乐的封建迷信活动,只要不危害社会稳定,让其自生自灭也无不可。

贾主任请领导们来喝喜酒,领导们是不知道有这一出的。当贾主任引领他们要坐在杜大孬子身边时,他们吓得掉头就跑,乡长狠狠地批评了贾主任,搞什么名堂!贾主任陪笑道,这是杜康成,杜大孬子,杜大酒桶。扯蛋!乡长很愤怒。有的领导气得就想溜了,还是乡长肚量大,挽留了下来。

现在出现这种场面,贵宾们倒很不好意思。他们和乡民们聚精会神地盯着眼前的一切,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杜大孬子一碗接一碗地喝,显得越来越精明,人也变得越来越漂亮。倒了第十一碗,杜康成双手端起来,举到乡长面前,说,乡长,我敬你一碗,领导们都吃啊喝啊,感谢乡长,感谢领导们的光临。乡长慌忙端起盅,和大碗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康成,你真、你真神人也!乡长激动得有点结巴了。其他领导们都慌忙抄起筷子,端起酒盅,吃菜或者喝酒,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僵硬而惶恐。

领导们这才真正领教了杜康成的海量,世上竟有这样的奇人,真是匪夷所思,不是亲眼所见,谁人能信?乡长想到水浒传上武松喝了十八碗,看来不谬,而康成还伴随着神奇的变化,真是古今未闻!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个老贾还真有心计,叫他们切实领教了什么是杜大孬子,什么是杜康成,什么是大酒桶,验证了民间的传说。怪不得老贾请他们时曾神秘地说,你们去喝酒将有很大的收获,你们将改变一些固有的看法。

也许是心血来潮,也许是为了五百元钱,也许是见了领导一时冲动,也许是内在的某种情绪使然,杜康成竟打破了一直保持的只喝十大碗的惯例。他站起身,每个领导都敬一碗。第十一碗以后,人们明显感到气氛大不相同,整个厅堂兀自刮起了一阵阵的酒风,随着杜康成喝酒碗数的增加,酒风越刮越大,厅堂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酒量大的人,非常受用,醇香丝丝进入肺腑,有飘然入仙的感觉。酒量小的人,头晕脑胀,昏然欲眠,渐觉难支。没有酒量的人,早已跌倒被人抬出厅外。到最后,厅堂只剩下三分之一的人,领导和贵宾们也只剩一半。

杜康成的变化仍在继续,第十一碗以后,他的变化走向了另一个方面,就像登山者从山顶翻入另一面一样。他感觉内心激流涌动,血液循环加速,一股神奇的力量灌注全身,眼前一片虚幻,灵魂好像脱了壳,躯体竟飘飘然升入空中,像划水一样,在空中拍打四肢,来回游动,不时的,落下尘埃,敬领导一大碗,又升入空中。他越来越变得相貌可憎而恐怖,头大如斗,眼如铜铃,面如蓝靛,鼻红如血,口阔似盆,舌长如鞭,身躯庞大如佛,比古时传说中的程咬金难看得多,简直就是人们想象中的妖怪。

空中酒气的浓度就像水一样,仿佛一抓就是一把。

没有喝酒或者只喝少量酒的人们,醉熏熏的,迷瞪瞪的,被眼前的情景惊得不知所措,不知自己是闯进了仙界,还是误入了阎罗殿,或者是进入了梦中?

一坛二十斤酒,杜康成用二十大碗全部灌进肚里,之后的变化谁也搞不清楚了,因为所有院内院外的人们,都醉得像烂泥一样爬在桌上或地上。

事后,人们一直不明白,怎么都醉了?就是把桌子上的酒包括大坛子的酒,全部平均分给众人喝,也不至于都醉成那样啊,何况当时大家都没喝多少酒。还有,杜康成怎么会飞?怎么会变成那样?是不是人喝到一定程度都会成这样?我们是不行的,哪个有这么大的酒量啊。或者,杜康成施展了魔术中的障眼法?

嗨,谁也说不清楚!

当人们清醒以后,发现杜康成已经昏迷了,他的身形也已恢复正常,只是脸上长了一些酒气疙瘩,鼻子通红,变成了酒糟鼻子,皮肤也变得有些粗糙。猛一看,却不认识。到处找不到杜康成时,再一细看,就是杜大孬子。

乡长指示把他抬回家,好好休养,他可是个活宝,是个了不得的人。

有人说,抬到县医院吧。

乡长说,不必,他这样的能人自身就能调理,他只是一时累了,或者是一时气亏。

人们意犹未尽,兴未阑珊,聚在杜家的周围,叽叽喳喳,喋喋不休。

看看天色已晚了,乡长率领乡上领导先离开了,人们才三三两两陆续离开,恋恋不舍,依依惜别。

第二天,杜康成精神百倍、情绪饱满地出现了。人们看到的是杜康成的最终定形,高大,粗壮,持重,老成,鼻子永远通红,脸上疙瘩若有若无,皮肤偏于糙黑,更给人以成熟和稳重感,肚腹微微凸起,平添一种风度。这个形象看上去像中年人,却一成不变地贯穿于杜康成的始终,现在年轻是这样,以后不年轻了,也是这样。

人们现在对杜康成变化的要求上升到了更高的层次,不再看重由孬到好的变化,更欣赏飞升和妖怪似的变化。其实,杜康成再也不会“孬”了,二十斤白酒下肚,使他彻底告别了“孬”症,即使他以后永远不喝酒,也不会再“孬”。这真叫“歪打正着”。但人们依然亲切地叫他“杜大孬子”。

贾主任开了头,人们再请杜康成喝酒就付钱了,后来的说法叫“出场费”。

杜康成收费没有标准,根据主人家庭经济和喜庆程度而定,有时候一分也不收,或者主人付多少就多少。有了收入,他家的经济状况立刻改观。他家是村里第一个把草顶换成了大瓦。上梁那天,杜康成在激情如潮的乡民们面前,第一次在自己家里展示了无与伦比的喝酒过程。他一次喝下二十五碗酒,把喜庆的高潮推向了极致。他身上喷发出的酒气而引发的风潮席卷了整个欢乐场面,人们醉了,连猪、鹅、鸡、鸭都醉了,狗也醉了,塘里的鱼也醉了。人们疯狂地手舞足蹈,疯狂地大笑,疯狂地追逐嬉戏。人们在幻觉中,进一步领略了杜康成变得像赤脚大仙,飞离地面,在场院上空,飞腾跳跃自由翱翔的精彩画面。

那一刻,方圆十里都被醇美的酒香所笼罩,人和动物不醉都不行。

乡民们的肠胃被杜康成调教得越来越耐酒性,空中常常弥漫着酒气,无端就享受到醇香或醉了。能喝的人酒量大增,不能喝的人也能喝半斤,连小孩儿也敢上桌碰杯,就连刚刚出生的婴儿,用糖水奶水都不能停住哭,喂一勺酒马上就不哭了。琼液乡人能喝,琼液乡人都是海量!已经成为该乡的特色和品牌。

人们越来越喜欢杜康成了,尽管他有时变得不像人类,但那是在沉醉中糊糊涂涂看的,是真是假,谁也搞不明白。

媒人踏破了门坎,父母笑得合不拢嘴,殷情接待一拔又一拔笑容可掬的人。

姑娘们在悄悄喜欢杜康成,竞相暗送秋波。

“杜康成能挣钱,跟了他就享清福了,不用干活了,嘻嘻。”

“就是的,帮着数钞票就行。呵呵。”

“别看杜大孬子老相,细看还是很可爱的。”

“我喜欢他的酒量,能喝这些酒的人定不是凡人。”

“我喜欢他喝酒过程,挺过瘾的,挺刺激的,我喜欢他。”

“嘁,你的模样他要你吗?嘁。”

“我就喜欢他,怎么着?哼!”

“你那么细皮嫩肉的,被他的酒熏得像死尸,就不好看了,哈哈。”

“你也不会酒,经得住吗?呵呵。”

……

姑娘们暗暗托媒人前去说合。

杜康成对爱情是弱项,说,父母看中了就行。

一位叫赵玉平的姑娘被父母看中了,也就被杜康成看中了。姑娘长得壮实,皮肤黝黑,脸盘大,乳房和屁股也挺大,一看就是很能生养的那种。

媒人说:“后天是好日子,后天举行亲家过门,把亲事定了,怎么样?”

父亲说:“行。”

那天,女方家的近族和亲友,浩浩荡荡来了好几十,坐了六桌。杜康成照例进行了喝酒表演,只喝了十碗,而且一反常态,慢慢品,细细吮,嘴不离碗,头不抬,双手捧着,一碗酒喝了足有两分钟。与人们的预期相反,但还是惊呆了,这样慢喝更抓住了人们的心,人们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喝,不仅感受到了杜康成细腻的一面,也感受到了喝酒艺术的多样性和无限性。

宴毕,父亲给女方来宾发了红包,大人每人二十元,小孩每人五十元。这在当时算是很阔绰的了,给赵玉平大大长了脸。父亲给赵玉平包了一千元。

翌日,男方的近族和亲友也一路浩荡开进女方家,所不同是,男方挑了好几挑烟酒糖果猪肉衣服布匹等彩礼。酒席桌上,杜康成也是细品慢饮的喝了十大碗,人们起哄要他多喝,并在他脸上涂了许多红,他只笑一笑,任凭怎么嚷怎么闹,再不肯多喝一滴。女方家也发了红包,象征性的,大人每人五元,小孩每人十元,杜康成得到一百元。

一个月后,媒人来回穿梭男女两家,商定了结婚的日子。并在某一天,男女两家同时举行了“提红”仪式,把各自的族房和亲友请来,在宴席上通知大婚喜日,正式邀请众亲戚届时喝喜酒。杜康成依旧只喝十碗。人们有点失望。人们相信在大婚的日子里,在人生当中最快乐幸福的时光中,杜康成一定会有惊人的表现,一定会有最精彩最壮观最震撼的那一刻。

杜康成在等待那一刻?

我们在等待那一刻!

结婚庆典如期举行。人涌如潮,宾客如云。刚刚换了砖墙的瓦房快被挤爆了,大门外也是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人们排成长龙等着上情。情单是厚厚的一大本,上情单的人胳膊都写麻了。人们破天荒的大方慷慨了,掏出来的都是新展展的一张,不是一百就是五十,当然,特殊亲友掏得更多。

杜康成本来是不打算多喝的,喝十碗略微表演一下就行。面对如此狂热多情的乡亲们,他感到受宠若惊,他被感动了,内心的激情一下被点燃了,显得激动而兴奋,暗下决心,今晚一定要敞开肚皮喝,喝他个天昏地暗,喝他个倒海翻江,喝他个天翻地覆。

下午日落时分,新娘进门,鞭炮锣鼓齐鸣,咚!咚!咚!咚!两杆火铳震天价响,吹鼓手奏起婚礼进行曲。热烈的气氛把婚礼推向了高潮。人们簇拥着新娘进入洞房,杜康成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站在房门口,不由分说,一把拦腰抱起新娘进房。人们一愣怔,不知是该进不该进。转眼间,杜康成笑嘻嘻的走了出来,伴娘和若干人等方才进入,发现新娘坐在床沿上,羞答答,娇滴滴。按当时当地的风俗,新郎必须要藏到人找不到的地方,到酒席上桌喝交杯酒的时候才能出来,不然,就会被疯狂的人们要喜烟喜糖搞得焦头烂额。杜康成却不理这一套,大方地在人群中走来串去,人们一下子不能适应,在感到吃惊的同时,好像忘记了他是新郎,或者是敬畏他的名声,竟没有一个人朝他要喜烟喜糖。

“开席啦!先开第一槽,每槽十桌,大家自由坐,每桌十人!”司仪亮嗓高喊。

“开第二槽啦,十桌,每桌十人!”司仪又喊。

一共开了五槽。已是晚上十点多了。

人们的焦点都聚在最后一桌上,新郎新娘喝交杯酒,以及对杜康成喝酒表演的热切期待。

最后一桌坐着重要人物,新郎父母,媒人,宗族长辈,主要亲戚,村领导,新婚夫妇等。人们已围得水泄不通,一层一层叠床架屋般向外延展。

在很多虚拟场合,特别在电影电视上,婚礼上有夫妻对拜、新郎新娘讲话、父母讲话、喝交杯酒等程序。其实在某些农村婚礼程序是非常简单的,最后一桌酒席算是对婚礼的一个总结,这时人们已散去不少,就剩主要亲戚和家庭人员,在酒席桌上,司仪自然要求喝交杯酒,有些新娘新郎害羞,不仅不说话,连交杯酒都不喝。

司仪喊:“新郎新娘喝交杯酒!鸣炮奏乐!”

杜康成端起大碗,大大咧咧伸过去,赵玉平羞答答起身,捏着酒盅,低下头,眼睛望着别处,也把胳膊伸过来,两只胳膊一挽,只一口,就把各自的酒喝下去了。这时,外面鞭炮声、火铳声、锣鼓声、唢呐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地动山摇。

三个回合交杯酒喝完,主贵宾们入席。杜康成起身一一敬他们一大碗。

父亲说:“今天是大婚的日子,你要少喝。”

别的陪客也都说,康成,少喝点。其实心里望他开怀放量。

杜康成早已打定了主意,不喝他一佛升天二佛出世,绝不罢休。

酒过三巡之后,杜康成已喝了二十碗。这时厅堂的空气里已升腾起一股淡淡的醉意,不胜酒力的人被人搀扶到外面透气。杜康成酒量已经大长,二十碗只相当于原来的十碗。他走到后堂搬来了两大坛酒,每坛足有二十斤。所有人都同时吐了一下舌头,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难道四十斤都能喝掉?他究竟是什么人?就是喝水也装不下啊?他的肚子是怎么长的?

母亲不喝自醉被人搀走了,赵玉平也快顶不住了,大部分人都醉眼朦胧。

父亲说:“康、康成,算、算了,不要再喝、喝了!”

“喝!喝!喝!”醉了的人们已把持不住了,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叫得一片山响!

杜康成此时也有一定的醉意,情绪被煽动了,旁若无人般一碗接一碗地喝。倒满一碗,先向众人环顾一圈,咕咚一下,再把碗底亮给大众。不是喝,而是倒进喉咙直接下肚。

空气中的酒意越来越浓,人们醉意越来越深。人们的感觉不是风,而是霾,酒霾。后排站在凳子上或桌子上的人越来越少。恍惚中,人们隐约看到杜康成飞离地面,在空中飘来飘去,变得像如来一样,身躯庞大,声若洪钟,呼气吸气如撕缎裂帛般破空而出。人们一激灵,醉意仿佛醒了一半。杜康成仍在不断地喝,在空中喝,一手擎着坛子,一手举着碗,一会儿以坐姿喝,一会儿边飞边喝……

扑通,扑通,扑通……人们纷纷倒地,有的连人带凳子一起倒。不一会儿,所有人都扒住或扑倒。

整个村庄被浓厚的醉意所笼罩,一片寂静,一切生灵都醉了,连植物都醉得没精打采萎蔫不动。

杜康成喝了一坛酒,见人们醉得不醒人事,自己也醉得热血沸腾头晕目眩,再表演已无实质意义,便轻轻落下尘埃,走到新娘赵玉平身边,弯腰抱起,跨过横卧竖躺的人群,奔洞房去了。把新娘放到床上盖好被子,自己脱得精光钻进被窝,动手也把新娘脱得一丝不挂。可怜温润绵软的玉体,被人不人魔不魔的实体肆意蹂躏,下体被粗大的东西刺破竟也毫无知觉。无意中,在洁白的床单上完成了一幅美丽的图画,宛若茫茫雪原恰到好处地点缀了几枝凄艳的腊梅。

乡政府会议室。头头们正在讨论研究和部署计划生育工作。随着和煦的春风,一阵一阵淡淡的酒香飘然而至,头头们知道杜康成又在喝酒了,他们已不止一次被这样的酒香所震憾。他们觉得今天有点不同,酒意越来越浓,竟有微醉的感觉。乡长决定中断正在讨论的议题,转入另一个话题。

乡长说:“杜康成的现象,我们不能再等闲视之了。我们要不要对他进行研究?要不要以正规文件的形式报告上级?”

头头们都有喝醉酒的感觉,纷纷掐灭手中的烟头。

“要报告的。”

“早就该报告了。”

“杜康成简直不能算是一个正常的人,他的现象应该引起有关部门的重视。”

“杜大孬子说不定是一笔财富,我们要好好打造这个品牌。”

“杜大酒桶常常使乡民无端受醉,不能光看给乡民带来了快乐,也打乱了乡里的正常生活、生产和秩序,我们要想办法限制他的无节制的表演。”

“本来我是不喝酒的,现在被他弄得也能喝半斤了,妈的,混账!经常搞得我晕头胀脑。我的寿命就要减在他的手里了。”说完兀自笑了。

其他人也都哈哈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