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沫的十年情窦
小女孩情窦初开的时候像一朵美丽的青莲花,在静静的绽放中体味爱的滋味。虽是无果而终的单恋,曾经付出过的也是值得纪念的岁月。
我的闺中密友里有个叫沫沫的。
这个丫头,身材娇小圆润,肤质白皙细腻,五官虽不精致却也耐看,声音软软又细细,说话时眉眼嘴角都浅浅漾着甜美的笑意--
自10岁一点就随父母从苏州一个小县城迁来天府成都,搬入我家对门的沫沫,从头到脚内内外外,终是涤洗不去江南女子的那般风情。温婉楚楚,惹人生怜。
(1)沫沫的秘密宝箱
作为沫沫自小便黏在一处,形影不离的死党兼拍档,我自然知道这丫头所有的小秘密。包括她卧室内摆满了各种公仔的床底下,那只比鞋盒大不去多少,方方长长的木头箱子。
箱子是梧桐木制的,暗红,色泽不鲜亮,看上去呆呆笨笨的。饶是这般,竟也是沫沫千辛万苦才从二手家具市场淘来。
傻丫头把它仔仔细细擦了又洗,洒了香水,箱角放上丸樟脑球,再将一堆“绝密级’的纸张和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事小心翼翼放进去,郑重其事上了把精致结实的黄铜小锁,当个宝贝般“恭送”入床底下,一搁便是六年又零三个月。
我很是鄙视她的傻气,却也心知如何的嘲笑和不屑,这丫头早已是修得心坚如石,不为所动了。
为什么?还不是为了那个长了我与沫沫四岁,生的有些好看又弹得一手好钢琴的沈念。
打从10岁那次暑假在教授乐器的文老师家见过后,沫沫便着了魔般日日在我耳边絮叨“沈念如何如何”,数年来,我深为其苦。
那箱子,便装着这丫头痴心不改的“罪证”。
N多封写好了又不敢送出的情书,节日里精心选好却终沉箱底的贺卡,钢笔等各色小礼物……
这丫头中毒不浅。
过些日便迎来我与沫沫两人一前一后的20“大寿”,丫头颠颠从上海发来电邮,问我可想要什么礼物庆贺,我不思索便回道:“要你干净忘了那沈念,早早寻个知心的情郎带来我看!”
二十分钟后收件箱飞进沫沫的信函,我点开,阅完惊诧不已。
上面写:“小雨,我正不知该如何告知你,他已有了新娘,是他人夫君。我心死,不再苦求相恋。改日你来,我们细话,再结伴另觅良人去!”
唉呀呀。我怅然长叹,不知喜忧。这丫头顽固了十年的情窦,终要换了人来开启。
十年如花年岁,却已无奈败走,可惜煞人!少女情怀,真是误人。
(2)纠扰十年的往事
沈念其人,的确是个很能惹小女生春心萌动的“蓝颜祸水”。白净,修长,14岁时便有了诗人般郁郁的神情,听说成绩优良,年年是‘三好’,还揣着钢琴十级的证书。
沫沫跟我都是在10岁被送去一位退休后赋闲在家,逢暑期长假便开班教授附近小孩乐器的音乐老师处学艺时巧巧见了这“久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大帅哥“庐山真面”。
那日正值我们南方汛期,哗啦啦下着大雨,按常坚持去上课的小孩不多,其实就三个:我,沫沫,还有一个是跟文老师住同一个单元楼的男生。
很多事,真的冥冥中就有安排,天上某位老大很爱玩人。若是预知那日会遇见谁会牵动好姐妹多少烦恼丝,就是不下雨,风和日丽晴空万里,两家大人拿枪逼着,我也要拽着沫沫不去上课。
再说那天发生的事。
文老师叫那个学黑管的男生去邻屋吹一段练习曲热身,又手把手帮沫沫熟悉二胡上那几根弦线,同一天来学二胡的我则仍被命令在一旁认简谱。
没办法,我天生就不是搞音乐的料,手笨,心不静。外面大雨哗哗哗,隐约传来隔屋男生女鬼夜哭一样的黑管声。我闷闷翻着谱,心烦,兼意乱。
也不知这样百无聊奈了多久,有敲门声清晰传来。
文老师起身叫客厅看电视的老伴去开门,再俯下身在沫沫旁,继续“春蚕吐丝,授人以渔”。
“哎哎,是小念,你的得意门生来了。”文老师的丈夫端着那个从不见他离身的紫砂小壶推门进来对文老师说。
“呃,是沈念啊?”文老师眼里闪露一丝带着骄傲的欣喜,看看墙上钟摆,又道:“还不到下课时间,你先出去招呼他坐,我半个钟头后再出来。”
“切,工作狂!早一次下课又不少块肉!人小念学习那么紧,也难得来一趟。天还下这么大雨……”老头嘟囔着,不过也听话地轻轻关了门,出去。
终于到休息时间,我们放下乐器乐谱,被允准去客厅看会儿电视,但不准太吵闹,因为今天有客人来,老师要跟人谈话。
于是就见到了这个方圆N里的帅哥才子二位一体的沈念。
那日电视演了什么内容,老师跟沈念谈论了些什么,他又为何冒雨来访之类种种,我统统忘了个彻底,只清晰记下,自那日,我情同双生的沫沫心里深深印下了一个叫沈念的家伙的影子。
自此,便是无可救药不可自拔的十年沦陷。
(3)十年的独角戏
如果说感情这档事,拿戏剧来比喻,那么两情相悦,终成眷属是喜剧,一方苦恋,终告失败是开放剧,诸多阻挠,双双殉情是悲剧,此外种种。沫沫的这场,为时十年,从头到尾却是让人啼笑皆非的独角戏。
那日后,沫沫多长了只耳朵,专为探听一切关于姓沈那小子的信息。
“……沈念嘛,二中初二三班的风云人物,他们学校的大红人,十二岁钢琴就过了十级,学习总是年级前五……”
“……住荷花池东三区的那小子啊?可不简单。学习好,长得帅,还孝顺。每逢周末都去帮他妈看店……”
“……这家伙是女生眼里红得不行的人物,从小学六年级起就每天都收好几封情书,连高年级追他的女生都有好几个。终是自负太高,人家一个也没瞅上……”
沫沫脑袋里装满这些乱七八糟的有关沈念的事,我不止一次为这骂她:“他身上涂着蜜是怎的?就让你这样死了心围着他转!不好好学习不好好练二胡,以后有你后悔的!”
其实我这话只说对一半,随着对沈念了解越深,沫沫越觉得自己配他不上,学习没敢撂下,反而较以前更加刻苦百倍,小学升初中,这丫头一鸣惊人,考了个全校第二,顺利得进沈念所在那所闻名已久的重点中学的附属初中。我则凭着几篇在市里省里获过奖的狗屁文章,虽然差了十余分,却也面青随后跟着挤了进去。
之后几年里我不只一次对沫沫感慨,爱情的力量还真是伟大。
沫沫笑而不语,有点悲伤的味道。
我怜惜地看她,不忍心再如往常一样责怪她始终不敢表白的怯弱。
不管怎么努力取得多大成绩,沫沫心里,始终是及不上沈念一半。10岁,11岁,12岁……直到沈念考上重点大学,远去首都北京,还一直不曾知道有一个苦心关注他喜欢他这么些年的沫沫其人。
一转眼,我和沫沫各自升上不同档次的高中,再后来一南一北去念了大学,十年荏苒,沫沫始终死心踏地于这场单恋,演着独角戏,执迷不悟。
愁坏我这唯一的知情人。
(4)吐露真言
借着五一长假我一咬牙省出一个月零用买了机票去上海,跟沫沫提前共庆生日。
沫沫来接机,站在人来人往的出口处,粉衣白裙,婷婷袅袅,温雅地笑着,面色健康,只略略清瘦了一点。
一路小跑过去,亲亲热热抱住,二人喜作一团。
结束了一天的购物闲逛,我躺在沫沫租房里淡淡香味的小床上,问一旁闭眼假寐的她:“说说,沈念的事。”
“其实,”她顿顿,迎着我的眼睛,“我们,我和沈念在我高二那年便已相识。他甚至认了我做小妹。”
“什么?”我震惊之下从床上坐起。
“别恼,我慢慢讲给你,绝不再有半分隐瞒。”沫沫有点好笑地安置我重新躺下,灯光下素颜的面容清丽可人。
“还说好姐妹,这样大事,竟然瞒我!快快一点一滴从实招来!不然今晚不饶你睡觉!”我忿忿。
“好好,小女子知罪。大小姐高抬贵手,容奴家细禀。”沫沫怪模怪样做个千儿,我忍不住笑出声。人前一贯认真含蓄的人儿突然开起玩笑,喜剧效果总是较常人倍浓。
我平息了怒气,在枕上支起下巴,不放过一字一语。
“你知道,高二那年我在上奥数班,整日被那些生涩难懂的数字图形折磨得苦不堪言。我一直跟家里抱怨着说要退了班,直到后来有天老师说请了个从大学借假期回来看望母校的学长给学弟学妹们介绍考试成功经验,我心下不情愿还是放弃了周日的休息去听了。来的学长竟是沈念。小雨,你最清楚我的心思,整整一个小时的经验交流会,我什么都没听进去,心里像有撞鹿,眼睛只盯着主席台上坐着的他。
而后我下了决心,在会议结束后壮了胆子去找他。很多同学围在他身边问考试做题心得问名牌大学环境设施,这这那那。我挤在人后面,面也热心也跳,就不敢越过人群也前去问点什么说点什么,哪怕胡乱找到题出来。小雨,你知道,我素来就这般懦弱胆小。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渐渐散开去,我又等着他跟老师领导说完话,最后逃掉了接下来的两节奥数课,偷偷跟在他身后出了校门。
你别那样看我,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就那样有了胆子。反正一路停停走走,我一会儿小跑一会儿又躲藏,幸苦得不得了。直到他站在一个站台上停下来讲电话,等公交车。
我在不远处一个公用电话亭后面做了有生以来最激烈的思想斗争,终于鬼使神差地跑过去跟他打了招呼。我慌慌张张地自我介绍,语无伦次,汗流了一背,模样狼狈可笑得不堪回首。他听完我几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后,从惊讶转为亲切的笑,说走走吧,看在你为见我逃了两节课的份上,我请你吃汉堡。
……
就这样,他知道了我的名字,知道我也跟文老师学乐器,而且初中高中都跟他上的同样的学校,还有很多。他终于有了我的印象认识了我,还让我认他当了哥哥。”
听及此,我还是忍不住不悦:“好你个沫沫!居然瞒我瞒得这么死!还拿我当好姐妹不?”
沫沫宛转一笑,神情有点歉然:“就是拿你当好姐妹,好得谁也比不上的姐妹才瞒了你不说,怕影响你上课,替我白操好多心。你又不是不知,自小你便容易分心,静不下来,成绩总是忽上忽下。”
我佯怒:“坏丫头,变相挤兑我不长进不是?”话间,从被窝里伸出手去呵她痒。
沫沫嬉笑着躲闪我的“攻击”,讨饶道:“大小姐手下留情!实在冤枉死小女子了!人家怎敢!。。。。。。嘻嘻……”
我收了手,催她:“后来呢?往下说。别藏半句!”
“好好,依你。后来我们又约着见过几次,直到他收假返校。此后我愈发像得了失心疯,白天晚上,上课吃饭,脑袋里始终是沈念的影子沈念的声音,短短两周,学习滑下好大截。老师找我谈话,爸妈旁敲侧击,终是什么也探不出,便以为是学二胡分了我心神。我有苦难言,只好怏怏把二胡搁置一边,做出‘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乖巧讨得大人们心喜。
“不过我也及时醒悟过来,如若就此下去,不努力刻苦,我跟沈念,便真正是鸿沟难越,天上地下了。于是竭力收了心,日比日的拼命念书,一心只想着要考进跟沈念一样的大学去。”
我打断她:“这之后你的奋斗历程就省掉先,我可不想近两年后了又再回首那般千军万马独木桥的可怖场景!直接说你怎么又没报跟他一样的大学,反而还来了上海这老远!可听你说过他是在北京念的学。”
沫沫白我一眼,闷闷道:“我是说过他在北京,可是没告诉你他念的是北大!那年填志愿时,我只一心想着跟沈念上同样的学校,顶着爸妈高压,第二第三志愿都空着,只填了第一志愿北大,很有些视死如归的气势。不想分数下来,差了十分有余!一时间万念俱灰,整整一个星期都躲在房间里不出去,也不去找你。就在我抱定主意要复读,来年再战时,学校通知我去领录取通知书,原来爸妈在我交完志愿后紧跟着就去老师那儿帮我改了志愿。真是知子莫若父,知女莫若母,二老比谁都更清楚我几斤几两。
“通知书到手,竟是远在上海。却也无法,只得郁郁一个暑假后,强打精神上了火车。去之前不忘给沈念去了邮件,把我大学的地址邮编什么的都写在里面。不想这往后近两年,几乎不曾收到过来自他的只言片语。年年假期我都回家,以为可以再见到他,终是不得。发短信,他不回,好不容易打了电话去,却原来已是个空号。
“问人,只说是他已毕业,留在北大读研,却没人知道他现在的手机号码。伤心流了几日眼泪,上个寒假我提前离校,狠狠心北上去找他。跟家里和你一律讲要留沪兼职,不回家。
“北大原来真是忒样大,只揣着碾转打听来的系别班级,我一个人傻傻转了半天,几乎迷路。也是天可怜,傍晚近五点过,天色黯然的时候,竟让我在未名湖畔一张长椅上看见了他。还有一名温存倚在他身畔的女子。我昏了头,直直过去跟他问好。
“他愕然,很是陌生的样子。我说我是沫沫,陈沫沫。他还是茫然。小雨,原来他已不记得我了。一番话后他身旁的女子已露出不悦,他终于搞清了我是他曾经同校的学妹,客客气气寒暄几句后邀我参加他今年四月初的婚礼。我看着一旁那个眉眼精致的女子,心下了然,更是恻然。
“我不知道我后来怎么强颜婉拒了邀请,又是怎么走出校门去了车站,最后怎么经一夜颠簸后回了上海。整整一个寒假我都躲在租房内疗伤,那几个月,真是不堪再回首。我甚至想到了自杀。”
我听得心惊胆战,轻轻抱住她道:“傻丫头傻丫头,你怎么能舍得我?”
沫沫展颜:“就是舍不得啊。舍不得你,舍不得爸妈,还有这个大上海,还有我们共同的成都。所以,我终是挺过来,现下好好在你面前说着话。”
我握住她手,仍是惴惴:“那,现在,你可真是好了?”
“当然!骗你作甚,又没银子!我想得很是明白清楚,咱爸妈生养了这副身体,不是用来为着心里从没装过你,不相干的人作践的。况且,就这么轻易言死,来世怎么有颜再见视我如亲手足的你!”
我说不出话,只默默更加握紧了她温软的手心。沫沫望着我,眼角涌出晶莹的泪来。
……
(5)尾声
五一假归,临行,我抱住沫沫单薄的肩,嘱咐道:“傻丫头,一定要开心。暑假找个英俊男友来见我!”
沫沫莞尔:”放心。记在心上了。十年寂寞,我这支桂,也该有人来折!”
是夜,静谧风凉。我独自躺在床上,想着沫沫,想着爸妈,想着自己的另一番心事,沉沉睡去。
梦里,有张俊朗尔雅的面容朝我浅浅展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