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离
迷和离,两个奇特的名字,两个奇特的人,在两个时空中穿越。
离开始频繁地嗜睡。
在公园的长椅上,他总是疲惫地趴在迷子膝头,沉睡。偶尔抬起头,用模糊的眼神,看护城河边飞扬的垂柳,和来来往往闲逛的路人。
初夏的阳光,已经透着丝丝的炎意了。
护城河绿莹莹的水面上,飘满了柳絮。
迷子,好多重影。
不要看。迷子将手附上他的眼睛。
离的睫毛倔强地扎着她的掌心。
二十二岁的世界,是这个样子吧。
已经是五月了啊。
四月还没到的时候,迷子总在寒风四起的黄昏去公园跑步。有时候跑着跑着,眼泪就下来,丢失在风里。
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混乱又绝望的爱恋,快四年了吧,四年的光阴,足以让一颗心死去,那个人却从未曾回头,看过她一眼。
他总是笑着说,迷子,谢谢你。
仅此而已。
迷子在一个苍白的冬天爱上了奔跑。在奔跑的时候,风像一把无情的刀子,切割着她的眼睛,于是,痛得流下泪来。
公园里总是有无所事事的人,在暮色中来回游荡,宛如索命的鬼魂。
迷子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跑过,每一次。
在意味深长的哄笑与口哨声中,一天天,她终于开始不安。
这是附近,建筑工地上的人。他们白天劳累,夜晚精力过剩。他们生活单调,所以喜欢找点什么事情来做。
迷子的手臂被拽住,一双猥亵的眼睛,正挑衅地看着她,耳边,是令人作呕的笑声。
迷子并不害怕,这些人,说到底,撑死也只敢拽住别人的手臂而已。
迷子只是觉得恶心。胃里边已在翻江倒海。
放手!她大声吼着,狠狠地甩着手臂。
那个人今天却格外地大胆,他表情蠢笨地盯着迷子看,嘴角咧开,露出黄黑的牙齿。
该死!迷子咒骂着,思考自己该给他哪个地方踹一脚。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回头看过去,隐约的夜色里,一个男孩的身影,并不高大,迷子却像是溺水的人找到了岸,瞬间安全无比。
那群人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发出轻蔑的笑声。
男孩走了过来,迷子看清楚他稚气的嘴角和清亮的眼睛,是附近中学的孩子吧。
那些人有点心虚了,他们的笑声明显小了下去。
男孩伸出手来,抓住那只肮脏的手。
迷子看见他细瘦纤长的手指。
那个人轻声尖叫了一下,被甩开几步去,还没反应过来,男孩已经拉着迷子的手,开始飞快地跑起来。
身后有追赶的脚步声,但是渐渐远去。
他们跑出了公园的大门,在明亮的路灯下喘气。
男孩趴在路边站牌下的栏杆上,头低下来,雕塑一样,那样静静地呆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来,冲迷子笑了一下,很调皮的样子,像是偷偷做了一件小坏事的孩子。
迷子也笑了,谢谢你。
男孩说,你叫什么?
迷子诧异地望着他,然后故作恼怒地说,姐姐!你应该叫姐姐!没礼貌的小孩!
男孩又笑起来,你信吗,我现在,是二十二岁。他竖起两个手指,晃了两下。
切……迷子偏过头去。那么,你叫什么,二十二岁的小孩。
离。
男孩漫不经心地盯着白晃晃的马路。
不停地有公交车驶过来,停下,装上人又走了。
迷子听过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太悲伤,所以迷子只听过一遍就记下来了。
那是四年前,刚进大学的时候,班里的同学第一次聚在一起,辅导员拿着花名册,开始点名。
念到离的时候,迷子微微愣了一下,她环顾四周,想看看,有着这样一个名字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可是,没有人站起来。
辅导员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然后说,对不起,我给忘了,这位同学没有来报名呢。
这短暂的一幕,在接下来混乱的生活中,早已被迷子渐渐淡忘了,直到再听到这个名字。
迷子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男孩紧盯着她的眼睛,那是小男孩特有的倔强与认真。
我,听过这个名字呢。
是吗?男孩淡淡地说。那么,你到底叫什么。
姐姐!
不!
迷子叹了一口气,真是个固执的孩子。
二十二岁的男孩,才不会像你这样呢。迷子幽幽地说。
二十二岁的男孩,已经长得很高大,却经常弓着腰。不会多管闲事,不会再有清亮的眼睛稚气的嘴角细瘦的手指。二十二岁的男孩,迷子班里的那些男孩,此刻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谈着恋爱,揽着女孩子们的腰,装出甜蜜的样子,眼神却飘忽不定。他们的眼睛里,可没有什么倔强,没有坚定,没有认真,只有迷茫。他们,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毕业烦恼。他们抱着简历四处奔走,陪着小心的笑脸。他们不会轻易出现在公园里,就算陪女孩,也不会。他们认为自己已经成熟了,所以,一切幼稚的行为,他们,是绝对不会去做的。
迷子这样想着,转头去看叫离的那个男孩。
他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迷子愕然地望着空荡荡的身边,呆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是个没礼貌的家伙呢。
一整天迷子都在考虑,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去跑步。
虽然不害怕,但的确,是一眼都不想再看到那些人!
下午的课下得很早,迷子看见清,她爱恋了四年的人,正挽了一个女生的手,一摇一摆地走出了校门。
迷子突然觉得很累,累得想直接躺在地上就睡过去,对,躺在马路中央睡过去。
她头脑一片空白地走到公园里,坐在长椅上,呼吸着护城河水那股淡淡的腥气,就这样睡一觉吧。
她一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午后的阳光,还是透过了眼皮,照射在她的瞳孔上。
她“望”着那一团氤氲的光,一动不动。
像是天边突然飘来了一朵云,将阳光遮住了。
迷子呆呆地“望”了很久,渐渐觉得不对劲,便睁开双眼。
一只手,细瘦纤长的手指,在她眼前。
迷子挥手打开了它,于是看见小男孩似笑非笑的脸。
你是鬼啊,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
小男孩哈哈笑起来。
你叫什么?他又问。
这就叫作锲而不舍吗?迷子盯着他问。
嗯!他点点头。
迷子没好气地说,服了你了,迷子。迷糊的迷,孩子的子。
嗯,迷离的迷。小男孩若有所思地又点点头。
嘿,你还挺有文学素养的嘛!听到他将自己的名字跟他的名字连到一起,迷子又好气又好笑。
迷子,你是A大的学生?离开始放肆地用“迷子”称呼她。
迷子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又无奈地点点头。
带我,去你们学校玩吧。
迷子吓了一跳。
离用恳求的眼神看着她。
我现在上高三,想考你们学校呢。
迷子笑了,看看,承认了吧,我说你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
离不说话了,低下头去。
咦?不好意思了吗?迷子推推他的肩膀。
真不习惯啊,这样瘦削尖锐的小男生的肩膀。
带,带他去学校?!
迷子想想都觉得有点可怕。如果被同学看见她,带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小男生在校园里闲逛,一定认为她在摧残祖国花朵啊。而万一,被清看见……
被清看见的话……
迷子突然一激灵,萌生出一个近乎恶毒的想法。
唔,刺激刺激他,也不错!让他明白,我迷子,并不是只守着他一个人过活的……
好吧!迷子坚定地说。
离抬起头来,我明天这个时候去找你!在你们校门口!
呃?迷子愕然,不是,今天吗?还早呢!
我要走了,明天见。离站起身,看了她一眼,便跑开了。
喂!喂……迷子在他身后大叫。
没礼貌……迷子颓然靠在椅子里。
下午的时候,迷子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晃荡到了校门口,心里,却窝藏着满满的,关于那个恶毒的小心思。
离站在大门的中央,双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很酷的样子。
迷子一看见他就笑了,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揪住他的衣服说,装什么酷,进去!
离揉了揉自己的脑袋,看了迷子一眼,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嘟着嘴,被她拽了进去。
走过篮球场的时候,迷子感到自己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几十米的路,每一步都是那么艰难。
镇定!镇定!她死死地拽着离的衣服,我又不是在做贼!
可是,该死的,怎么会做这么幼稚的事情?!迷子狠狠地掐着自己的腿,看着身边无辜的离。
小男孩正饶有兴趣地望着篮球场上的人,我也喜欢打篮球呢。
哦?水平怎样呀?好不容易说句话,迷子悄悄透了口气。
难怪手那么有力气呢。迷子想起那天的事情。
还行吧。离低下头。
迷子总感觉,他低下头的样子,显出完全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落寞,甚至哀伤。
她晃了晃头,什么呀,小说看多了吧。
那,你努力点,考进来以后,可以参加校队啊。迷子说,然后又叹了口气,可惜我马上就毕业了,看不到你打篮球了哦……说完,竟感觉自己似乎语气太哀怨了一点。
啊?离有点惊讶地看着她,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什么?不是这样吗?你要到九月份才能进来,那个时候我已经毕业了啊!迷子手舞足蹈地解释着。
哦……离才恍然大悟。
呃……迷子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又拍了拍他的头,这么笨,考不考得上都是问题呢,真是,赶紧回去好好念书吧!别再天天跑出来玩儿了!
呵呵,离傻笑着挠了挠头。
迷子向篮球场上望过去,清正在那里,满头大汗地跑着,跟人说着什么,并没有朝她看过来一眼。
算了吧,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迷子觉出自己的好笑,自嘲地撇了一下嘴,拉起离的衣袖,走吧,带你去看最高的教学楼!
那天他们走得很累,离还是那样,突然就停住脚步说,迷子,我要走了。然后匆匆地跑了。
迷子已经有点习惯了。唉,也许是偷偷从父亲的监视下跑出来玩两个小时的吧,真是可怜……自己高三的时候,不也是这么样子吗?
从此离每天都会突然出现在迷子身边,在午后,或者黄昏,靠在某个角落的墙壁上,慵懒的,淡定的样子,清亮的眼睛看着她,叫,迷子!
晚春的北方总是阳光明媚,阳光就那样包裹着墙角的离,明晃晃的,迷子总有看见天使的错觉。
是天使吧,他最开始的出现,就是扮演拯救她的角色呢。
迷子偶尔会心情很好地大笑一下。
她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宿舍的姐妹们开始开她的玩笑,果然笑骂她是在摧残祖国花朵。
迷子也惴惴不安地,说离,你马上就要高考了呃,别一天到晚地跑出来玩了!一模成绩怎样啊?
离白了她一眼,不满地撅起嘴,哪有一天到晚,我学了一天,也就玩这两个小时,放松一下,不行啊?
……
迷子无言地泄下气来。
可是,可是,她觉得问题严重的是,为什么每天都要来找她?!她?!而不是别人?!
如果只是想看看自己梦想的学校,找谁不行啊?!
天哪,我可不想搞姐弟恋!她掐了自己一下。
离弯下腰来,看她的手,迷子,你干嘛总是掐自己?
迷子的手一哆嗦,恨恨地看着离,什么呀,真是,要你管。
哈哈……离笑起来。迷子有男朋友么?
迷子差点摔一个大跟头。
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运转,什么意思?嗯?突然问这个是什么意思?!那个……她结结巴巴地张嘴。
小男孩并没有看她,而是蹦蹦跳跳地继续向前走着,说,一定有吧,迷子这么好,一定有吧。
要死……有男朋友还天天带你玩儿吗?啊?!迷子凶神恶煞地大叫,然后赶紧捂住了嘴巴——
清迎面走了过来。身边挽着面容模糊的女生。
迷子努力睁大眼睛,还是只看见清,看不清那个女生。
嗨,迷子。他们冲迷子笑着,很友好,又很意味深长的样子。
迷子机械地牵起自己的嘴角,呆呆地看着他们走过。
迷子,你怎么了,手好冰……
离的声音响在她耳边。
迷子一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正乖乖地躺在离的掌心。
她的手神经质地颤抖了一下,逃了出来。
再看离的脸,他依然是用清亮的眼睛看着她。
没什么。迷子没来由一阵懊恼。
呵……离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啊?!迷子气呼呼地看他。
我明白了哦……小男孩的笑容里掩饰不住的得意和坏。
迷子在他的笑中垂头丧气,渐渐收敛了所有表情,只剩下眼睛的酸涩。
你……离愣住了,开始摇晃她,迷子,迷子别哭啊,迷子对不起,迷子……
迷子扳过他的肩膀,趴在上面开始流泪。
这样瘦削尖锐的肩膀,其实一样可以承载她的悲伤,不是么。
离的肩膀,一直在微微发抖。
迷子。
听见有人叫她,迷子抬起头。
老师。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辅导员的目光定在了离身上。
离的表情有点不知所措。他拉了拉迷子的手。
迷子也不知所措。
老师于是笑了,然后拍了拍迷子的后背,走开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凉凉的。
离抬起手,细瘦纤长的手指,一点一点接近迷子的脸。
迷子又想逃了,不要,不要这样,她艰难地张着嘴,却无论如何说不出话来。
笨拙的手指,在她的脸上划过,迷子闭上双眼的瞬间,看见离清亮的眼睛里,透着无穷无尽的哀伤。
辅导员把迷子叫到了她的办公室。
迷子,其实,我不应该管这件事。老师有点尴尬地说着,但是,你看看这个。
老师坐在电脑桌前,手里握着鼠标,打开了一个文件。
这是你们当年入学时的档案。
光标闪烁着,停在了一个同学的照片上。
迷子看到了离的脸。
是那样,清亮的眼睛,稚气的嘴角,在电脑屏幕上,离眼神坚定地望着迷子。
十七八岁的样子,离的样子。
迷子看见照片右边的表格里,姓名:刘离。
她的手一阵颤抖,松开了鼠标。
迷子惊骇地看着老师。
老师说,我很惊讶,怎么有长得那么相似的人!那是刘离的弟弟么?
如果老师知道几天前她见到的那个人也叫离,大概做不到如此轻描淡写吧……迷子依然目瞪口呆地无法说话。
老师笑了笑说,我找你,是想告诉你,当年这个刘离,家长在开学的时候打电话来说,孩子因患脑瘤,几天前已经去世了……因为孩子一直梦想考我们学校所以……非常抱歉这样浪费了一个名额等等……我那天,看你那个朋友脸色也不太好,不知道那个病,是不是遗传的,如果那样的话——你看要不要提醒他去检查?这样年纪轻轻又聪明的孩子,刘离是可惜了……
迷子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了老师的办公室,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往哪里走去。
迷子!
还是那样,从角落里蹦出来,冷不丁出现在阳光里的离。
鬼,不是怕光的么?
迷子,你怎么了。离的手在她的眼前晃。
离,你姓什么?
刘啊。离笑着说。
刘离。
对,听起来像琉璃,是吧。
琉璃?
迷子还是,清醒不过来。
琉璃易碎……离低下头,语气悲伤地说。
迷子听见了琉璃碎掉的声音。
她突然抓住了离的手。
迷子?离的眼神第一次如此慌乱,他紧张地望着迷子,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是,热的呵……
迷子一头雾水地松开了手,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离在迷子的身边,揉着自己的手腕,似乎被抓痛了,你到底怎么了,迷子?
迷子看着他,离,你的脸色不好呢。然后她才真的发现,离的脸色的确很苍白。
哦,离低着头,我经常头痛。
那,你去医院看看啊。
没用的。离小声说。
怎么会没用?!迷子激动地大叫起来,你试都没试,怎么知道没用?!
离惊讶地望着迷子,她的眼睛里,又开始有泪水在打转。
迷子,我请你吃冰淇淋。
迷子听到这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想笑又笑不出来,看着离清亮的眼睛,她觉得自己要崩溃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二十二岁。那天,他说自己二十二岁。
迷子突然想到,那个同学,如果活着,现在,的确是二十二岁啊……
迷子跟在离的身后,慢慢地走,她的手,被攥在他的手里。
手指的感觉告诉她,离的手掌温热,还有细细的汗,在一点一点渗出来。
迷子闭上眼想,不管了,迷子什么都不管了。
他们停在了Haagen-Dazs巨大的招牌底下,然后,一起仰着头去看那闪闪烁烁的英文字母。
玻璃门里的冷气,刺得迷子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她紧紧地抓住离的手,抓住那一点点的温度。
冰淇淋火锅,滚烫的巧克力酱,冰冷的冰淇淋球,甜腻的水果片,全部被迷子毫无意识地囫囵吞下。她像是饿极了,不停地往嘴里塞着东西。
离满脸疑惑地看着她。
迷子,果然,失恋的人,胃口真的很大啊。
你闭嘴。迷子抬头白了他一眼,继续低头猛吃。她不敢再看离,害怕自己又忍不住哭得稀里哗啦。
就知道会这样,离又突然站起身来,说对不起迷子,我要走了。
迷子猛地抬起头来,不要!她伸出手去,抓住离的手,不要走!!!
离看着她,眼神惊惶起来,迷子,快放手!
不要!迷子固执地紧紧抓着他。
迷子……
明亮的冰店里,谁也没有发现,靠窗坐着的两个人,突然消失了,只剩下漂亮的果盘,还有巧克力酱在钢锅里腾腾地冒着热气。
迷子觉得自己的眼前正在天旋地转,她难受极了,想吐,又极度地想哭,眼前明明什么也没有,又似乎充满着好多莫名其妙的东西……
如果,一定要在纸上画出风的样子,就是这样吧。
好害怕,这里是什么地方?!像是一个漩涡,正在强有力地吸引着她,将她带向未知的深渊。
迷子有点绝望地闭上双眼,尽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才感觉到自己的手里,依然紧紧抓着一个人的手。
可是,眼前还是“风的样子”。
离,是你吗?迷子大声地问。
可是,连她自己,都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她才发觉真正的可怕所在,从始至终,她就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她徒劳地大声喊着,离,我害怕!这是什么地方?!你在哪里?!
那股漩涡般的力量令她感到无边的恐惧,迷子拼命想朝相反的方向走,可是,徒劳。
啊!迷子开始不顾一切地尖叫。
一声尖厉的尾音冲破她的鼓膜,传到她脑中,迷子吓得赶紧闭上嘴,咦?我能听见了?
还没反应过来,迷子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痛死了……她揉着自己摔痛的屁股,抬头看见离正惊慌地望着自己。
你在搞什么啊?!迷子又大叫起来,吓得离连忙堵住了她的嘴巴。
……
儿子啊,你吃饭了吗?在干什么啊?
……
什么?!
门外突然传来的这个声音,犹如平地起一声惊雷,迷子差点又尖叫了出来,才看清楚,自己正坐在一个房间的地板上,衣柜,床,书桌,台灯,电脑……
天哪,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迷子被捂着嘴巴,瞪大眼睛看着离。
离将食指竖在嘴边,然后拉起她,轻轻地将她推到衣柜的前面,指了指衣柜。
莫名其妙。迷子心里想着,但还是乖乖地钻到了衣柜里面。
迷子大气不敢喘地缩在衣柜里,旁边挤着一堆堆衣服,有一股好闻的清香,那是离身上的味道。
难道,这是离的房间?
可是见鬼,他们刚才,明明是在冰店里面啊!?
透过衣柜的门缝,迷子看见离跑着过去打开了房间的门。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大概四十岁的样子。
妈。离这样叫她。
女人轻抚着离的头,还在复习吗?吃过饭没有?
嗯。离闷声点着头。
女人的眼神是爱怜的,又隐藏着极大的忧伤。别太累了,早点休息吧啊。妈刚下班,你爸还在公司呢……你自己乖,记得吃药,知道吗?
离只是点头。
迷子被放出来以后便疯狂找扇子,热死我啦!她低声叫着。
离打开了空调,迷子,平静一点,这里是南方,当然热。
南,南方?!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从冰店里跑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已经够让人心碎了,现在居然告诉我,我活生生地,从北方,跑到了南方???
迷子已经崩溃了。
有那么一段时间,迷子坐在地板上,离坐在床上,他们就那样,瞪着眼睛坐着,不说一句话。
终于,迷子跳起来,坐到了离身边。
哪,我现在,用我最大的想象力来猜,这里,是你生前住过的房间,对不对?
可是,为什么你妈妈还能看见你?
为什么老师也能看见你?为什么你的手是热的?
离的表情是惊异的,你怎么知道我死了?
我……迷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原来,真的是鬼呀?!
我在老师那里看到你的档案,原来,我们是一个班的。迷子掐着自己的腿说。
哦。离低下头去,呆呆地坐着,垂下两条腿,在床边晃来晃去。
喂,迷子推了推他。
你不害怕?离看着迷子。
迷子有点气恼地说,少废话,你快回答我,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还没有死。
咣叽……
迷子差点摔下床去。
迷子,现在,是四年以前。
四,年以前啊。
……
离。
嗯?
迷子的脸色越来越可怕,她凑近离的脸,低吼着,你听着,甭管你是人是鬼,我现在,都不在乎了!我现在,很激动!我,只想摔东西知道吗?!我,随时都会控制不了自己的,知道吗?我,才不会怕你呢!开这种玩笑,好笑吗?!啊?!
离完全是无辜的样子,迷子,是真的啊。
迷子向后一仰,倒在了床上。
不行,再这样下去,我非疯了不可!
冷静,我要冷静,要冷静,冷静……
好吧,她重新坐了起来,离,给我一个解释吧。
迷子,你相信,这个世界,存在着很多个时空吗?
啊?
我开始学物理的时候,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可是我想不了多久,头就开始痛。
医生告诉我爸妈,我这里,长了一个东西。
离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他们也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迷子愣愣地看着他,突然想起,自己似乎,经常拍他的头呢。
她又惊又怕地伸出手去,轻轻摸了一下离的头,想表示自己的歉意。
医生说,我撑不到十九岁……
可是,我很想上大学,很想去A大学习物理,我希望有一天,可以造出一个,能够穿越时空的机器。
那样,我就可以找到方法证明,这个世界,是存在着很多个时空的,这些时空或者平行,或者交叉,它们互不干扰,但是又存在着某种神秘的联系……
……
迷子听得云里雾里的,虽然同样是学物理的,可四年前的她,哪会想这些破事儿啊!现在也不会,现在只想怎么找工作呢……
她想起在老师那里看到的刘离的档案,似乎高考理综成绩,出奇地高呢,难怪老师说他聪明……
那,你后来想出什么来没有啊?
离摇了摇头,但接着又点了点头。
我每天想这些问题,可是,我的大脑不允许我想太久,它每天都会痛,想得越久就越痛……
离的眉毛纠结了起来,迷子担心地看着他,又痛了,是吗?
没有。
有一天……
那一天,特别奇怪,我在电脑里,莫名其妙地编出了一个程序——真的是莫名其妙地,我完全没有印象,似乎我的大脑自己就开始行动了,而完全没有让我意识到它是怎么行动的,它指挥着我的手敲打着键盘,飞快地输着代码,在我来不及反应的时间里,屏幕不停地闪烁,我被晃得闭上眼睛……
离的语速越来越快,迷子能感觉到他正在变得越来越激动,离!她害怕地推了推他。
没事……离深吸了一口气。
我当时害怕极了,感到自己在一阵猛烈的风中穿行,身边有好多莫名其妙的气流,就像,你还记得吧,就像一个漩涡……
我一动不敢动地紧闭着眼睛,直到后来,我听见身边传来人的说话声,我以为是爸妈进来了,便睁开眼睛。
谁知道,眼前竟是完全陌生的一个景象,那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人们穿着奇怪的衣服,说着奇怪的语言,有着奇怪的样子,他们看见我,也觉得很奇怪!他们对我说话,可是我完全听不懂……
我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就那样,不知所措地在人群中游荡了很久……
再后来,就是像刚才那样,我突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
回来了?
嗯。我惊魂未定地看着电脑屏幕,一切都很正常,只是桌面上多了一个奇形怪状的图标。
我战战兢兢地点开它,一个带着警告音的提示框弹了出来:对不起,系统正在缓冲,请稍候再试!
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这个程序的原始路径了……它不知道隐藏到哪里去了!
整整过了一天以后我才再次打开它,它弹出来一个对话框,让我输入精确的时间和地点……
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输入了我最想去的地方,就是A大。
按下Enter键的时候,我又经历了与前一天相同的那一段穿行,然后……
到了我们学校???
是,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林荫小路上,偶尔有一两个人,抱着书从我身边走过。我怯怯地找人问这是什么地方,他们都特别诧异地看着我,然后说,小朋友,这里是大学,不是随便来玩儿的!……那天,我还被一个保安查问了半天,就是你们那栋最高的教学楼里面……我想进去找厕所……
呃……迷子哭笑不得。
后来呢?后来你还去过什么地方?
嗯,后来我开始有点明白这个程序了,它最多只能运行两个小时,却要缓冲二十个小时,所以,我每天只能使用一次——也没有去多少地方,因为去外国的话语言不通,往古代了去的话世道又太乱……
哎呀你累不累呀,如果是我,一定要去战国时代的!说不定,可以碰到项少龙啊!!!迷子完全忘了自己的立场,开始比离还狂热了起来。
什么呀?离茫然地看着她。
哦,没有,你继续说。迷子回过神来。
我只有两个小时的时间,而且,我不敢做任何有可能改变什么的事情。虽然,有时候会在那个时空里吃点东西什么的,但是我还是害怕,怕自己的举动会带来某些可怕的后果——因为,既然各个时空之间有特殊的通道可以穿行,那,它们一定会有某种联系不是吗?
……
迷子好歹也是物理系大四的学生了,她眨巴了几下眼镜,转了几下眼珠,晃了几下头,终于勉强认同了离的理论。
说真的,自己少年时代看科幻小说,也曾有过类似的想法呢,只是,一晃就过去了,头脑,早已经被混乱的生活拥挤得没有一点可以用来异想天开的空间……
离这样执著的人,真是少见,难道,是传说中的天才么?
可是,天才啊……
你怎么就那么稀里糊涂地编出来又不知道把它放哪里去了啊?搞不好可以拿奖的你知道吗???
离重新恢复了那种神游太空的状态,我是真的当时什么也不知道嘛……有时候甚至怀疑,是不是这个东西在作怪——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了。
只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是吗?而两个小时的时间一到,便会被带回来,那个时候,因为我一直拉着离的手,所以……
等等!既然,另外一个时空的物体,我,可以被带回来,那,为什么你不去几十年以后甚至几百年以后,说不定,那时候,已经有可以治好你的病的药物了!迷子兴奋地摇着离的肩膀说。
离的眼神黯淡了下来,我不知道,迷子,我不知道那样做,会带来什么后果。
对啊……
迷子突然想到,四年以后,不,应该是几个月以后,离,的确已经死了啊……如果他突然又不死了,会怎样?
迷子沮丧地望着离,那怎么办???你有这个东西,还不是跟没有一样?!
不会啊,离很开心的样子,至少,在我离开人世之前,又过那么多段奇妙的旅行,见到那么多不一样的风景,还有,他看了迷子一眼,认识了你。
迷子愣住了,她觉得自己的耳朵被灼热地烫了一下。
我啊……
这个时候,你在南方,我在北方,我们,都在为高考忙碌,的确,是没有什么理由认识到哦……
迷子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嘴,完了,离!现在,此刻,岂不是有两个我?!一个在我家里,一个在你家里?!一个十八岁,一个二十二岁?!
啊?!离也被吓了一跳,真的啊?!
迷子拍了拍自己的心口,伸手进口袋,去拿自己的手机。
奇怪,手机居然是关着的,她使劲地按着开机键,可是没有反应。
你要干吗?离凑过来看着她,没用的,不知道为什么,经过通道之后,所有电子的机器都会停止运转~~~我就因此坏了一个手机……可能是磁场的原因吧……
这样……
那,你这里有电话吗?迷子的眼中泛着神秘的光。
呃?!离疑惑地指了指自己书桌上的电话机。
迷子紧盯着电话机,像盯着一个定时炸弹一样,突然冲了过去,抓起话筒,飞快地拨了一个号码。
……
听见嘟了几声之后,有人接起了电话。
喂?
谁呀?
说话呀!
谁呀这么无聊?
妈,咱家电话是不是出问题了?
再不说话我挂了啊!
神经病。
迷离慌忙挂断电话,按着狂跳不止的心口,跌在椅子上。
离依然是疑惑的样子。
我……刚才,拨的是,我们家的电话!迷子气喘吁吁地说。
啊?那,那是谁接的啊???
……
是我。迷子笑着说。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是熟悉的,连那段话,都是熟悉的。
她记得高三的一个夜晚,她从书房里出来喝水,客厅里的电话响了,她跑过去接起来,对方没说话,她还以为电话出问题了……
然后一个严峻的问题摆在了他们面前。
四年以后的那个时空里的迷子,肯定是平白无故地失踪了。
而此刻这个时空里,却存在着两个迷子!
完了,我总不能一直躲在你的衣柜里过日子吧?迷子哭丧着脸说。
没关系,明天我把你送过去。离说。
可是,迷子指了指那台电脑,它会不会又把我再次吸回来?
离想了一下,应该不会,对它来说,你也许是个异物。你看,我在Haagen-Dazs买单的钱,也没见回来嘛……离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哦。
迷子沉默了。
回去啊?那,离……
迷子。离看着她。
说。
我们,说到底,是两个不同时空的人,在你那个时空里,离,已经死了。
迷子突然生气起来,她粗暴地打断了离的话,别再罗嗦了!你,快点睡觉吧!明天,应该还要上学,不是吗?还不赶紧睡?!
呃?!离惊愕地望着突然间变得凶巴巴的迷子,又不敢再说什么,那,你,睡我的床吧。我可以睡在椅子上……
哪那么多废话!迷子继续臭着一张脸,我才不要睡你的床!你甭管我!
哦……
离就那样,带着一点小委屈睡着了。
迷子紧绷的脸松弛了下来,她觉得好累。
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望着熟睡的离。
平静,平静,好好整理一下。
我,大四学生,刚刚失恋,然后,认识了一个小男孩,再然后,被他带到了四年以前,接着,也许过一天又可以回去了。整理完毕。
就是这样啊。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小男孩蜷缩着身子,抱着被子,脸上是淡定的表情,安详得像个天使。
他,就要死去了,而迷子你,竟然什么都不能做!
如果说,这个世界真的存在着很多个时空,那,有没有一个空间是为死去的人准备的呢?
不会的,用物理来解释,人一死,就什么也没有了,就会化为灰烬……如果真的有那样一个空间,也一定到处都是细小的骨灰吧……
离,将来就要变成那个样子么?
她宁愿从来都没有过这段经历,至少,她还可以相信,人死后,是可以上天堂的。
她坐到了电脑前面,想着离每天小心翼翼地仔细计算着时间,才可以准确无误地出现在她每一天的生活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的旅行终点都定在了A大呢?放弃了那么多好玩儿的地方,只为了每天,见迷子一面。
迷子无力地趴在桌子上,离,这是何苦呢。
离的父母似乎很忙,一大早就出去了。
所以离去上学了以后,迷子便开始放心大胆地在他们家里游荡。
就当这是一场奇妙的旅行吧。
迷子仔细地看着每一个地方,离生活过,成长过,呼吸过,哭泣过的地方。
她想,自己这一辈子,也许就只有这一次可怜的机会,可以如此真切地亲近离的世界吧。
迷子回去以后,并没有再次被吸回离的房间。
尽管在之后的日子里,她每次都那么想不顾一切地抓住离的双手,让他再把自己带回家,可是她只能放弃。
那是不被允许的是吗?他们,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们只有在每天短暂的两个小时里,漫无目的地牵手游荡在初夏的街道上,蹉跎着一点点流逝的光阴。时间到,便放开手,离消失在透明的空气里,只剩下茫然伫立在街角的迷子。
迷子偶尔也想,这是怎样的一段故事,她的所谓的青春,就浪费在两段莫名其妙的情感中了是么?
她刚刚才失恋呵,然后,马上又要失去第二个人!
这个人,她曾经以为是上天派来拯救她的天使。不是吗?当时,他像一个天使一样地出现。
谁知道,这竟是命运开的一个巨大的玩笑!
离开始频繁地嗜睡。并且,看什么东西都一片模糊。
离,这个样子,你怎么考试。迷子用手蒙着离的眼睛说。
没关系,就快到了,我可以坚持。离轻松地笑着。
迷子没有告诉他,她其实是已经知道了他的成绩的,离,的确有轻松的资本。
五月已经接近尾声。
离,他那个时空里,五月也即将过去。
迷子,高考过后,爸爸会送我去疗养院。
我会在那里,过剩下的日子。
这样……
就再也不能,过来看你了。
迷子抱着他的头,下巴抵在他倔强的头发上,闭上眼睛,却依然关不住汩汩流出的泪水。
就这样结束吧。
这个故事,也许会在另外的时空里,连绵不绝地演下去吧。
只不过,永远都是,二十二岁的迷子,遇上了十八岁的,旅行的离。
迷子后来,去了离南方的家。
可是,他的父母已经搬走了。
那台神奇的电脑,也不知道他们是拆了,还是搬去了哪里。
总之迷子往后的岁月里,再也没有遇上旅行过来的人。
也许,别人遇到了吧。
迷子一直记得离生前的那一年,具体的年份,具体的月份,具体的日子。她一直在想,哪一天自己也能够发明出那样一台机器,一定,要回到那个夏天,去疗养院看一看离,每天,一直陪他走完剩下的路。那样,就换成她,每天小心翼翼地,计算着时间,出现在离的生活里。
那她,要不要告诉离,她就是迷子呢?
离会相信吗?会接受那样一个奇迹吗?几天前,他见到二十二岁的迷子;几天后,他竟然见到,三十二岁,或者四十二岁,甚至五十二岁的迷子?
那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吧。迷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