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撰

蜀宝 短篇 悠幻玄谜 2009-05-27 21:20 责任编辑:燕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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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某年某月又是一个春分的黄昏,年过七旬的许仙在儿孙围绕的床前与世长辞.临终,将一本不薄不厚的册子留与了年纪最幼,生性猎奇的孙子……

不知道在哪个朝代,有个长得挺好看的小牧童从一个捕蛇人手里救了一条蛇.蛇儿不长也不粗,浑身霜也似的白,温温柔柔的身体被捕蛇人粗糙的大手扣住了七寸,鲜红的芯子细细又长长,绝望恐惧地吐着.牧童一看就喜欢就不忍,而那长相野蛮的捕蛇人,牧童一看便心生厌恶.

于是头脑一热,牧童从鞋底抠出两枚藏了许久的铜钱(那本是想攒起来买头能干活又老实的大黄牯),交给捕蛇人,换来白蛇一条性命.没过几天,牧童便自忘了这档事,只是到发工钱那天发现之前攒的钱少了两枚,记不起先前发生的事,便疑心是同放牛的周娃偷了去,畏于周娃身粗体壮不敢去质问,只好强忍了气,耿耿于怀了好些年,直至多年后娶妻生子又有了孙子辈,还絮絮叨叨着当年这一恨事.

不过这都题外话,略去不表.再说那被牧童救了的白蛇。

这白蛇是个有人性,知恩必报的,而且相当不普通,是个会修炼的,以后会干当妖怪的营生.这条很本事的白蛇立下重誓要回报这救命之恩,为此她比以前刻苦千倍地修行,不知不觉,在对报恩一事的念念不忘中,一千年,过去了。

但是白蛇太粗心,忘了一点:牧童是个人.在那种医药不发达的年代,就算天天人参鹿茸供着,撑破天,活得到一百多一点就算佛祖保佑.所以一千年,牧童早投胎轮回N次了,现时是幼是老,是男是女,是俊是丑,是人是物,都不得而知。

白蛇跟她收来当丫鬟的青蛇双双傻了眼。

茫茫人海,何处是他.两条傻蛇郁闷地唏嘘。

不过传说总归是传说,不可能让白蛇就这么无劳而返,不然就不会有了后面的故事,更不会被流传下来。

一个风很轻云很淡的午后,白蛇青蛇在西湖畔一边百无聊耐地溜达,一边继续尝试大海捞针般的寻找.是时,一个叫许仙的俊秀后生施施然出现在二蛇视野内。

也许是真的刻骨铭心,也许冥冥中心灵有犀,反正白蛇一眼就认出这便是念叨了一千年的恩公,当年那个挺好看的牧童。

真是天可怜见,白蛇默默感激上苍,望着桥头的俊雅身影,激动不已感慨不已。

青蛇在一旁看着一向沉着稳重的阿姐这般情状,很是不理解很是鄙视,不过也暗暗松了一口气:NND,总算找到这厮了。

牧童,哦不,应该叫许仙了,是时是个还跟着姐姐姐夫混饭吃的无业青年,肚子里有点文墨,生性也有些风流,不过姐姐家教甚严,没有寻花问柳的胆量,也没有那份闲钱.以往倒也罢了,近几年过了青春期,进入发春期,便忒有些悲惨.夜夜抱着被子枕头碾转往复,苦不堪言。

此外种种许仙遇到白蛇之前的事迹都太过繁琐平淡,此处不再赘述,再听我往下续正题。

就像暗夜里饥渴觅食的猫对于食物的敏锐,许仙对来自桥下那道炽烈的目光几乎是瞬间便有了感应.寻去,白蛇妖娆婀娜的身姿像烧好的熨斗“唰”地烫平许仙本已沟壑纵生的内心。

小青性急,耐不得等着这一蛇一人桥头桥下的眉目传情,略一思索便有了计.趁白蛇不察,小青扯下发簪故意当着许仙掷到旁处草涧里,然后清清嗓子,扯出一声娇呼:“哎呀呀姐姐,不好了,前日你刚买给我的珠簪丢了!”

白蛇一愣,纳闷自己什么时候买过东西送这妮子,再一抬头,桥上已是人去桥空。

白蛇当下恼的不行,欲怒.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捏着一支珠簪递及眼下:“敢问这位姐姐可是丢了这个?”桥上人儿不知何时已至跟前,声音因强压了兴奋激动带着嘶哑,偏偏在白蛇耳中好似天籁。

白蛇蓦地羞红了娇颜,不做声.青蛇眼尖,瞅见了许仙腋下夹着的一把发黄破旧的伞,心下又有了计量.抢身到白蛇许仙二人中间,没好气道:“哎呀你这人,捡了我的簪子却递给我家阿姐去!还人东西也选漂亮些的人搭话,不像良人!”话毕,劈手从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又解释不清的许仙手中夺过发簪,也不理,拉着恋恋不舍的白蛇离去。

白蛇气得想剥这妮子的皮,青蛇乖觉,悄声道:“阿姐莫怒,青儿自有法子成得你和这俊后生的好事!”这话太露骨,白蛇又是一羞,将信将疑,却也不再言语。

再说许仙眼巴巴望着佳人头也不回离去的倩影,怅然无比,焉成霜打过的茄子.心下却也别无他法,也没了再游赏的兴致,看看天色已晚,便悻悻然整理下行装打算回家去.这厮来至湖边,找了个摆渡的船家,说好价钱就要渡河去。

一切均在青蛇掌控之中。

青蛇虽只修炼了五百年,比白蛇差下一半,却也相当厉害.她念个字诀,一挥袖招来乌云雷电,掀起大风,不到一炷香,大好的晴朗天气便下起了滂沱大雨.霎时,一青一白一双美女变作带雨梨花。

这一幕正正好映入船中坐着的许仙眼中.此厮倒也不笨,轻易从中觅出亲近佳人的良机.他示意船家把驶离了湖岸的船重新靠了岸,然后扯开嗓子朝那青青白白的身影叫唤:“大雨来了,二位小姐请上船来,莫要嫌弃,反淋病了身子!”

白蛇早巴不得,哪里会嫌.当下便携了小青扭扭捏捏过去,在船外略略谦逊客套几句,二蛇就此跟许仙同处一叶舟中。

青蛇聒噪,吵吵嚷嚷着船小,不宽敞还不甚干净.舱中另二人只顾眉眼传情,正是舒爽,谁也不去理她.青蛇自讨了没趣,暗骂白蛇有异性没蛇性,过了河便拆桥,耐烦着等雨略停了,便出了船舱找撑船的艄公唠话去,不再做电灯泡子。

西湖细雨,小舟轻泛.你是佳人倾城,眉眼里却装着我;你是良人风雅,一心却只在意我.

没了多余人的存在,舟中暧昧气氛愈烈,加之这催生情愫的浪漫环境,一来二去两人便对上了话,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了。

再后来又有了临别赠伞,湖畔相约等等诸多以供再续良缘的情节。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白蛇和许仙终于相识相知,最后完成了到相爱的质的飞跃。

之后这一人一蛇顺理成章地水到渠成,喜结连理,做了美眷鸳鸯。

青蛇又盗来很多银两,夫妻便用此开起了医馆,替人诊脉,悬壶济世.凭着白蛇非人的高超医术,加之收费低廉,态度和善,童叟无欺,贫富同待,不多久,他们的医馆------“保安堂”名声响亮起来,方圆州县前来求医问药的人络绎不绝。

许仙的姐姐姐夫对这门亲事自是喜之不尽,认为许仙前世积了大德走了狗屎运,才白得来这么一个美若天仙,温柔贤淑的大家闺秀当老婆不说,还顺带解决了就业难题,从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转眼成了众人口中啧啧称道的“许大夫”.许仙自己更是意气风发,被催生起的事业心成就感日比日的蓬勃。

唯一不爽的是小青,天天直着身子走路已是心烦,现下家里又开了医馆,做起了生意,日日人来人往门庭若市,简直吵得要死.尤其药铺里还摆着几坛蛇酒,里面泡着的同类常常让小青不寒而栗,心下凄然,深恶凡人对异族的残忍和野蛮。

其实白蛇开医馆是有计较的,她知道自己名为报恩,实则动了凡心,犯下了人妖结合的神佛不容的禁忌.思索后便打算开医馆救人来为自己修功造德,但愿弥补了罪责,能让上天开恩,睁只眼闭只眼就此放过自己。

自此夫妻俩你侬我侬,同进同出,恩爱非常.小日子甜比蜜,胶胜漆,不知不觉,十年便过去。

一日,钱塘来了个叫法海的和尚(貌似就是千年前差点取走白蛇性命的那个捕蛇人,真是冤家路窄).法海此时是个得道的高僧,他一眼便瞧出青白二妖是异类,秉着一颗降魔除妖,维护世界和平的顽固到病态的心理,法海誓要收了两条蛇。

于是乎,便有了后来的许多风波.法海先是跟许仙说你老婆和她带的丫鬟小青都是妖怪,而且是很恐怖的蛇妖,不过你别怕,只要你听我吩咐离开她们躲到远远的,剩下的由我来收拾.

许仙没等法海说完就忍不住一个大嘴巴扇过去,幸好法海武功高反应快,轻易就躲开了.许仙大骂:“好歹毒的和尚!不去规规矩矩念经,要来拆人好姻缘!看你一把年纪,爷就饶你这回,速速从我面前消失!否则莫怪我不客气!”

法海没想到许仙看上去斯斯文文一个读书人,竟也能凶恶成这般摸样,心里更是气得不行,想老子好心好意来提醒你,不领情倒也罢,还打人,还敢威胁老子!

法海恼怒交加之下决定执行强制措施,当下揍晕了许仙,拖起来往肩上一扛,脚下架风,掳到自家庙里去关起来.随后领着一帮大小和尚去白蛇面前示威。

白蛇这头不见了相公,正急得不行,没想到法海自己上门来寻衅,不禁怒火中烧。

青蛇生性喜欢不太平,提剑便要去跟法海等人血拼,却被白蛇拦下。

终究是多活了几百年,白蛇心知此事是自己思凡破戒,无理在先,况且与丈夫耳鬓厮磨了这些年,她已渐渐有了凡间女子温软的心肠,盼望能平和解决,不想大动干戈,伤及无辜。

白蛇便对法海道:“大师何必如此兴师动众,气势汹汹?你我都是修道之人,况且我自下凡以来,从不曾做下什么罪孽,反而开医馆为人治病,其口碑在整个钱塘及周边诸县都是人所共誉的,想必大师您也有所耳闻吧?素贞(白蛇的人名)自诩虽比不得法海禅师遁入空门,渡化众生的无量功德,不过好歹也算是良善之辈。素贞报恩心切,与官人许仙已有了夫妻情谊.望大师明察体谅,放素贞和小青一条生路,成全了我与官人的缘分一场吧.”

白蛇说这番话时语气谦卑,字字入情入理,到情深处更是黛眉含悲眼角含泪,其态恭谨低顺,楚楚可怜,饶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也该不忍。

但是法海心肠比铁石更硬更冷,他自小只得与青灯古佛为伴,最见不得红尘里儿女情长,打心底就憎恨世间所有成双入对的男男女女,一腔愠怒憋了几十年,早巴不得有个泄愤之处.青白二畜巧巧自己送上门来,天给的机会!哪可能听白蛇几句好话说放就给放了?

法海这厮,根本就是个心智扭曲的主。

法海怒喝:“孽障!少拿妖言惑我!老衲清楚明白得很,不容你两个妖孽为祸人间!今日定要收了你们!”

小青本就性急,见阿姐一番至诚至恳的求情却换来这秃驴这般嚣张,更是暴跳如雷,不顾白蛇阻拦,飞身跃起,仗剑便向法海刺去.

法海心理变态,但功力实在深不可测,见青蛇攻来,根本不放在眼里,冷笑一声,挥动袈裟,一道金光闪过,青蛇猛地被弹开,重重跌落一旁,登时口吐鲜血,岌岌可危.

白蛇在一旁心疼万分,急扑上去把青蛇环在臂间,回头对法海叫道:“大师手下留情!小青不过是我一个丫鬟,跟随我下凡而已,再有罪过也与她无关!求大师慈悲为怀,放过她吧!”

青蛇很有骨气,此刻命悬一脉仍恨恨道:“姐姐莫求那老秃驴!青儿不怕死……”

法海嘲弄地看着这一幕,举起手中那个紫金钵,冷冷道:“好嘴硬的畜生!好,老衲这就送你归西……”

眼见这青蛇便要在钵下道行尽失,魂飞魄散。

万急关头,事态却峰回路转。

冷不防法海的大光头被敲了一记暴栗,一个声音愤然道:“好你个臭和尚!拐了我还在这儿欺负我家娘子!把我丫鬟打成这样!看来爷爷今天不收拾你就没天理了!”

众人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许仙扯着法海袖口,唾沫横飞地叫骂,话毕又是拳脚相加.

原来许仙自被掳到寺里后,看他身体羸弱,法海便随便找了间小屋囚了,也不派人看管,料想他跑不了.谁知这家伙不仅逃出来了,还找来了这里.

法海方才只顾着与青白二蛇相斗没提防身边还有人偷袭,那一班和尚也尽睁大着眼看难得一见的除妖好戏,谁也没注意许仙什么时候混了进来,居然被他偷袭成功.

法海一把甩开纠缠不休的许仙,众和尚上前将其按住.

“官人啊……”白蛇见了心上人,悲喜交加.

“娘子!我在这儿!你别怕,我来救你!快放开你爷爷,你们这帮臭和尚!聚众斗殴,我叫官府抓了你们坐黑牢去!”许仙挣脱不得,气得乱踢乱打,怒骂连连.

法海脑瓜肿着个包,气冲冲走过来:“你个愚顽不堪的俗子凡夫!老衲这就让你看看你老婆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话毕,法海在金钵外壁空画了几笔经文,朝青白照去.

霎时,青蛇白蛇被万丈金光包围,二妖好似受着酷刑一般,却动弹不得,双双发出凄厉呼号.

白蛇有千年道行护身,拼力抵抗,尚能勉强支撑.而青蛇没有如此高深的功力,况且本就已身负重伤,不多时便现了原形.

一条茶杯口粗,青青绿绿,色泽光艳的蛇弯弯曲曲耷拉在原地.真是很好看的一条蛇呢.

不过这在许仙眼里不吝为人间最恐怖的画面.他不敢相信地瞪大眼,流露出恐惧和厌恶.

“官人啊……”白蛇伤心地看着许仙的神情变化,肉体正承受的巨痛让她说不出别的话.

“……你你你……不是的不是的,只有小青是蛇妖对不对?娘子你是人,是人!你快说你跟她不是一样的……”许仙发疯似的大喊,看来已接近崩溃边缘.

“……官人,不管我是什么,我都是你的娘子啊!我们同床共枕,相敬如宾的几年那般幸福,官人你记得的啊!官人啊,我有,多么心爱你,从来没有加害你半分半毫啊官人……”说话间,白蛇渐渐支撑不住,裙下已露出雪白粗长的蛇尾来.

“……”许仙瘫在地上,一翻眼,晕厥过去.

法海这时却收了金钵,一副猫玩老鼠的促狭表情:“怎么样白蛇,这下明白了吧?一切不过是你一相情愿的愚蠢!凡人贪恋的不过是你幻化出来的美貌,怎么可能会真心接受与妖孽的相合?”

白蛇轻柔抚摸着怀里已没有了知觉的青蛇,脸上尽是绝望:“事到如今,我已心如死灰,千年前欠下的恩情,今生十载恩爱,我已算还了那人!我的性命,大师尽管拿去!不过,小青来人间不曾做下任何坏事,她是无辜的,素贞求你高抬贵手,放过她吧!”

说完,白蛇竟俯首拜跪于地,朝法海重重磕下头去.

一帮和尚尽皆不忍动容,法海心下也终有了悲悯:“阿弥陀佛!我佛慈悲,老衲看在你尚算有情有义之妖,就依你所愿,饶过那青蛇不死.不过他日若是她造下什么罪孽,老衲定不轻饶!”

风习习吹来,撩起白蛇衣袂胜雪,她凄然一笑,瞬间恍若仙子:“素贞在此叩谢大师的大恩大德!”说罢,转向气若游丝的小青,喃喃道:“好妹妹,姐姐连累了你!”

…….

你问后来?后来么,青蛇活了命,自此对人间深恶痛绝,自回山林修行去了,再不愿踏入红尘半步.

恩?你问白蛇哪儿去了?还有许仙,法海那两个又如何了?好好好,看官莫急,待我一一道来.

你道那青蛇伤成那样,怎么却没死了?其实是白蛇把自己腹中护命养气的内丹给了她,自己甘愿道行尽毁,性命也搭了去.说来这白蛇除了没把住思了凡(其实笔者窃以为,情爱之事于任何物种都是一样无须避忌,本就分不出什么对错),实实不曾有过什么罪责,落得这般下场,实在可悲可怜。

而法海见白蛇死了,倒也信守了诺言,不再追究下去,领了一班和尚回庙里去了,从此心态平衡了好多。

再说许仙自受了这场惊吓,大病了一场,卧床不起三月有余,好转后在姐姐姐夫撺掇下变卖了保安堂,改做了个教书先生.后到年近四十方在姐姐催促下,逼不得已娶了同县一个落第秀才的女儿,已完成接传许氏烟火的重任。

三年后许家便诞下了子嗣.之后子息繁衍,香火渐渐旺盛起来。而对于过往那场风花雪月,余生不再见许仙向任何人提起。

某年某月又是一个春分的黄昏,年过七旬的许仙在儿孙围绕的床前与世长辞.临终,将一本不薄不厚的册子留与了年纪最幼,生性猎奇的孙子。

册子有些泛黄,应该有了些年岁,扉页上是几个许仙亲手写下的字:白蛇传.即使后来流传千百年不衰的那个美丽传说.而鄙人讲述的这个版本与流行的有所出入,是为.至于孰真孰假,请诸君自己分辨,权作茶余饭后一份笑谈闲聊的话题,不必较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