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爱情的坟墓里

尤其拉 短篇 围城风景 2009-05-26 16:07 责任编辑:紫逸飘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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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在爱情的世界里有幸福的滋味,也有忧虑的情绪,如果把握得好,就收获着甜美的芳香!

这几天,蔓琳疯了。我还没起床呢,她就喋喋不休地吵开了,直到我的感觉从黄昏变成了清晨,那是我在特别疲劳,特别没劲的时候才会产生的错觉。打了通宵的麻将,一睡睡到下午四点的人,一醒来,就会错把黄昏当清晨。

我在床上躺着,想着自己一生里碰到的那些好事,比如初恋啊,暗恋啊,漂亮女人回头朝我含情一笑,我酥成混沌一团的时刻啊,不像在文学网里到处都碰到女心理学家,你掏了一颗心放到她手心里,可她立刻给你一番解剖学的解析,听得你脑子里一晕一晕的,这就是第一百零九次一见钟情的感觉。

曼琳是我的初恋情人,是我的原始配偶,我的首婚,我还有可能再婚么?瞧我这小样。但我对她挺不满的,她越来越不漂亮了,胸部也不挺拔了,这一生物学特点的丧失,总是使我有点恼火,可又没理发作。于是,我就挑剔她的衣装,她的打扮,就是那仿佛幽灵重现的微笑,我也争取做到无动于衷,视而不见,尽管这是我有意无意之间逗弄出来的,女性生物爱笑永不出奇。

上初中的时候我暗恋她,上高中的时候,我明恋她,我二十二岁的时候,我就催她快点结婚,后来,顺理成章,没有波折,平淡无奇地她成了我的老婆。自从她成了我老婆之后,我就没怎么关心她,她爱咋活就咋活,反正睡一床上,白天,不见着省心,晚上,能摸着就踏实。

“蔓琳,煮好饭没有啊?我可要起床了。”我在床上支起半个身子,然后,重新好好地躺下,舒舒服服地说。

“煮你妈!我还重来没见过你这么懒的男人,班不上,倒当起老爷来了。”她在门口穿来穿去忙着洗衣服说。

“少拿我妈说事!我现在在干着一项伟大的属于未来的通讯事业,你没瞧见我昨晚上上网到2点么?夜深人静的时候,就是伟大的事业勇猛前进的时候,等我发了财,我就……”

“你就两眼翻白,和电脑一起睡骨灰盒里,老娘我时不时去给你清明清明,上一炷香,要是我那时信上佛的话,还给你念一段经文,念起来那味道想来就跟林黛玉的葬花词似的。”

我说不过她,我只好把被子蒙上头,忍气吞声,独自流泪。

我决心起床,大不了今晚早点睡,唉!男人总是会中女人的计谋。我走进卫生间,洗啊,刷啊,照镜子啊,我怎么这么老啊,五官不忍看啊,怒发冲冠啊,头发怎么着也弄不伏贴啊,眼神无光啊,想起自己老了老了会死啊,心窝里还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不还没死么?

我躺在沙发上拿起一份《少女日报》(就是市场边上,人家硬塞给你的广告杂志)看着,她坐在我脚趾头的边上喝木薯稀粥。她最近牙疼,花了四百块牙钱,补好了那个深藏的蛀洞。当时她疼得想连根拔出,医生为了以后的生意,劝说她还是补补好,补漏后要吃点清淡的食物,于是,她就同意了。

我非常反感她的花钱如流水,于是我说:“曼琳,牙好些了么?这么便宜,四百块。”

“关你屁事!又没花你的钱。心疼是吧,心疼没用,有本事就去挣。”

她的保险是我付的,她拿我的钱借给朋友至今未还,水电煤气费,管理费,住房返款都是我的义务,她买了几天菜就说我自私,不给家用,弄得我感觉自己有罪,有口难辩,老觉得自己不够善良,有愧于她。这个时侯,我就想着她的种种好处,没有她,我还真没法子活下去。

本来我是有另一副面孔给她看的,比如曾经某个时候,我对她极其冷淡,三天两头就痛痛快快的吵上一架,结果,我什么也没捞着,倒是弄个浑身不自在,不管是夜里在床上,还是白天面对面,总有一种精鹜八极,心游万仞的感觉,看什么人都虚无,见什么事都荒茫,所以,我还是比较讲究实际,决心到死都要做一个好人,一个难得糊涂的丈夫和自我折磨的情人。

最近又重读了卡夫卡,深刻理解了他关于自我折磨的高级艺术。渐渐地,我发现自己颇有心得,且实际上,运用自如。比如曼琳只要对我口诛笔伐,据理驳斥,我就开始了我的自我折磨的艺术修炼。心想,自己有什么了不得的,敢在伟大的女性面前趾高气扬,不可一世,表面上挖空心思奉承,实际上没眼瞧,瞧不上,瞧上也是皮里阳秋地来一番恶心的虚伪,弄得自己满身心都挤满了癌细胞似的,在女人眼里,啥也不是,臭不可闻。

我折磨自己逐渐很有一套,结果,和曼琳的关系变得相近如冰,再也不能红红火火。人常说,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拿脚踹。看来,过不了多久,不是她踹我就是我踹他。鲁老爷子说,不在沉默中消亡,就在沉默中爆发,我都爱上沉默了,自我折磨有时也会上瘾,而且难以收拾,卡夫卡是个单身汉,可我不是,可惜我不是,要不我多轻松,想到这些关系的时候,我会多么开心,多么闹剧。

“懒鬼,我去上班了,你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一晾,明天我要穿。”茶几上狼藉一片。她习惯了看也不看,换鞋出门,神情匆忙地丢下这句话,开门就走了。我斜躺在皮沙发上,看着落地窗外的一朵小瓣的红色花出神发愣,既不吱声,也没搭理。

自从结婚以来,我总想不明白结婚是怎么回事,是该一直高兴,支一个梦去托着呢,还是从里到外地还原它的本质,归于平淡无奇,当成人间忽悠自己的一种义务。一个从来没演过戏的人忽然就站在舞台中央,透过一间70多平方米的小小舞台,把社会的千奇百怪都折射进来,糊里糊涂地演下去,一会儿是演员,一会儿是剧评家,角色互换非常方便……这么想下去,没完没了,我不成为文怀沙才怪呢。

她根本就不理解我,也不愿意理解,比如她爱看电视,尤其是电视剧,是她生活中密不可分的一部分,而我不是她电视剧的任何剧情,也不是男主角,所以,我在她心中连个配角都算不上。她一下班就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剧,完全无视我的存在,也懒得和我说话。这个时侯,我就有一种怨气爬满心胸,恨不能关了电视,然后,她开开,我再关上。她问我为什么关?神经。我说,你看什么看?看了你也不懂。这样必定有一番老套的废话可说。

电视里的香港女演员,四十岁装十八岁地和一个半人妖的东西在那里探讨爱情的多角度关系,装深度地解析肤浅的人际奥妙。“老公,你看,这就是情趣,我就是喜欢,你看你,就缺这个。”她用牙签挑着牙缝说。我正用牙线锯着我的牙缝,满嘴的口水,吱唔不出话来,只是漫应着,嗯,嗯。

本来我想说,我厌烦透了那些粗制滥造的玩意,假模假式的,庸俗透顶的小市民无关痒痛的爱恨情仇。可我开不了口,我一开口,曼琳就会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就像看一个土族或者外星人,接着就哈哈大笑,搞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觉得自己是不是曾经看上她是出于一种一时的心神恍惚,从此,结下这个不断延续的错误,日增其分量。

女人的爱情是某种冷不丁施舍给你的东西。它就像女人忽然软化下来的口气,那时候,你要多少就有多少,就像城门洞开,诸葛亮坐在椅子里,摇着蒲扇,乐呵呵的,不由得你不疑神疑鬼,随时提防。男人就像怀抱一统天下大业的司马懿,可碰到诸葛亮,大业的事就不得不缓一缓,身陷空城计的男人,都喜欢说,爱情是伟大的力量,它能使虚幻变得像鸡毛蒜皮那般实在。

像曼琳这种定时起居的生物,强烈地影响了我对世界的看法。比如,她开门不用钥匙,而是喜欢用手伸进不锈钢的方管之间,用手直接打开。而我的手就做不到这一点,但人是会想象的动物,我忘了带钥匙的话,就会在外边折一根树枝条,然后伸进去拨开,那时,我就体会到直觉的好处,那就是,小偷都是直觉很发达的动物。比如,还有一条教训应该牢记,那就是爱情这把锁必须是用本能的直觉开启的,而用钥匙,说不定就捅不开,即使捅开了,也没有获得爱情的那种欣喜若狂感。

但是高兴劲总会消失,总会变得一钱不值。为了延长我对她的兴趣,我喜欢自我反思,背地里探讨。我的厨艺还算可以吧,为了拴住她的胃口,在厨艺上我变得像一个灵感丰富的美食家,电视里旅游节目介绍的美食我都很喜欢,善于推陈出新,这样,虽然曼琳嘴上决不说好吃好吃,可实际上她总是让我下厨,我一抽懒筋,或者我说,晚上过于劳累,白天没有精神,你就代劳一次。她立刻表示不满,说我的厨艺不过如此,每天弄一些垃圾给她吃,如果她生病了,我要负责。她要这样胡扯,我也没办法。

我喜欢过简朴的生活,有时候想,别买房子,就在临水的地方和她搭个松皮棚屋住着,那多有情调啊。棚子里现代设备一应俱全,抽水马桶直下一个废矿井,太阳能的屋顶,多余的电能还可以输入公共电网赚些小钱。门前一块地种着绿色蔬菜,边上有个花开四季的小庭院,中间一个凉亭,葡萄藤叶密集地铺陈,从吐鲁番引种的葡萄如紫水晶一般闪着绿光。我们各自有一部电脑,和全世界的各种二百五做着生意,银行户头上的钱满的溢出。时不时跑到尼加拉瓜去看瀑布,或者飞到法国,买数瓶几万块一瓶的低档酒回来,做开胃酒。把周围的地一块接一块地买下来,种上草,没事可打打高尔夫。

如此存想,我经常从沙发上掉下来。曼琳老说,想着美事了吧,你昨天头上那个包还没消呢,今天又添上一个,人家还以为是我虐待你的呢?出门把好口风,别尽说我的坏话。我囫囵觉还没沉淀清呢,接口说,别胡扯了,你快起杆吧,我打高尔夫常常是两杆就进洞。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啊?有时候,我会想到和曼琳离婚的可行性。比如,她忽然不想和我过了,我经常听到她漫不经心地对我说,没结婚之前她多好,要多自由又多自由,结了婚,陪着个臭男人,说软化你吧,一块茅坑里的石头,说改造你吧,我只能顶起半边天,还是党这么规定的,如今党忙着做生意,顾不了这些个,只三八妇女节来点仪式,实际上,半边天的一半早漏水了。她这么悲观地哀愁,我就打消了离婚的念头,说什么也不能往别人的伤口上撒把盐吧,那还是个男人么?

曼琳曾经像一朵花一样开在我鼻子前,我陶醉在她女性的芬芳里,久而久之,也没什么感觉了。我当时特别迷恋自己的感觉,觉得那感觉就是定时生长在我身体里,开放在我身体里的季节时序规定了的花蕾,曼琳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种致命的,带着一点儿毒性的花蕾,它慢慢撑开花瓣,然后,立刻枯萎死去。

我们两个人的时间是交错的。在交错的当儿,我们互相凝视对方,彼此揣摩,弄懂。但是,这是徒劳的,生活的面目永远超乎人的意愿和想象。我们曾经那么接近,那么熟悉,我完全清楚地感知到曼琳的生命就是我的生命可寄生的所在,我别无选择,我不可能放弃她,任何人都不能够凭着观察来洞察我们的关系,我们那看似平淡无奇,实际上却是彼此完全赋予在特定时光的特定情境中那些交流与分享的时刻,被记忆的岩石雕刻所记载的真情。

但是,生活是需要一层表面的圆滑来尽情涂抹的。尘世最终的关系一旦缔结,就永远注定了失败或者成功,这个谁也把握不定。

对于曼琳,我不是没有向往。比如她的好赌成性就不是我所希望的,每次我把工资交到她手中,我的心中就会飘过一丝阴云,为此,我总是叮咛她放弃那种总想在牌桌上捞一把的兴趣,把更多的精神放到日常的舒服环境的清理上,可是,她从来不愿意听进去,她辩解说,你想我怎样,结了婚之后,我就没好好玩过,你想让我的一班姐妹瞧不起我是吧?没门。

那是我就会纠缠在原则和通融的世俗之间,觉得自己是不是缺少点宽容而显得有点刻薄,将曼琳的生活活水弄得成一潭死水,会有什么乐趣可言呢?但是,自己俯就她那种完全是反复的波浪任意东西的生活,也是难以适应的,她需要凡事蜻蜓点水的所谓适应和深陷其中的安全感,而我,则凡事独立自主,显得不可软化,有着自己安静舒适的日常行为准则,因此表面的冲突就势不可免,小打小闹那是经常。

每当她从牌桌上赢了钱回来,她会自然表露她的容光泛发,忍不住的好心情,欢快的语调,真能感染我有意的迎合。

她会从商场买一大包好吃的东西回来,又说又笑,把我担心的提醒全挤到一边去。你不知道,我手气多好,连自摸三把,后边,又自摸了几把,明天我们去吃麦当劳,最贵一客套餐。哈哈,别成天看电脑,有时间学学打牌。

我不打,有你折腾就够了,我还是悠着点。你也少打点,你看看家里,跟个狗窝似的,人家不知道猛地走进来一看,还以为是垃圾场呢?

你怎么不弄,你不是闲着没事么?你看着碍眼不动手,我为什么就得为你服务?地是我拖的吧,你穿着皮鞋也不换,走来走去,光洁的地板都成画布了。

这样一句道白跟一句道白地说下去,我的火气就腾地升起来,她也顺着高处的音调往上爬,两个人就在高空展开了空手道,脚踩隐匿在云雾中的梅花桩,彼此功力相当,所以,缠斗的时间就特别长,直到,翻滚在一张床上,背对着背,浮想联翩,被黑呼呼的睡意压在蚊帐下。

我是个不稳定的人,碰到这种不稳定的爱情关系,不稳定的生活,我只能祈求安稳。可曼琳的生活一直处于稳定中,她希望或者追求的是一种不稳定,觉得要是乱了套才有意思。所以,我的生活,我的理智和感觉老是被她搞乱,一塌糊涂,高,她不成,低,只好我来就,我一结婚,我就觉得我一直在做亏本买卖,没有多少可预见的利润。

我是个生意人么?不是。我是个感觉主义者,一个通过复杂的观念来探查生活本质的人。但是,曼琳是个享乐主义者,一个规规矩矩的劳动妇女,一个捞着点时髦玩意就立刻满足了所有欲望,永不思进取,绝不有别的想法以改变自己的人。有点迷信,有点固执,有点消极,质而言之,当初我把曼琳当成天生尤物,捧在手心,心花乱颤的时刻其实就跟发了昏,措手不及遭陷害了一样,我思谋着她的肉体,于是被她肤浅的心灵所俘虏。

但我也没有后悔。这就是矛盾所在。我心想,生活就是无数矛盾糅和而成的,从各个侧面看去,以不同的眼光观照,王二麻子的肚皮所虑与张三李四的吊肖眼所见都是各自的烂芝麻陈谷子的观念所形容和描摹的大异其趣的结论。

我有时觉得曼琳是可爱的,原始的,有着某种富于吸引力魅力的雌性动物,有时又觉得她是惹人烦的,拉后腿的,愚鲁的笨蛋,尤其是她高声叫唤的时候,把争论立刻修正为名副其实的争吵,完全出乎我的意外,越到后边就越是意料之中了。可是这种争吵渐渐变得更像是一种玩笑,里面含着兰姆所谓人类温情的一侧。

尽管我和曼琳之间存在着种种的隔阂,但我的性格恰恰就适应任何的隔阂,无论是与她的还是与世界的,我不会有喘不过气的来的感觉,反而觉得挺好。

我曾经从别人嘴里听过她的传闻,说她年轻时如何地皮肤白皙,漂亮可人,只是因为眼光挺高,对自己的未来有些游移不定,所以,那些年轻时可光照人前的优点,渐渐变得过气,无复往日的容光了。

那日下午我遇见了她。她正在药房窗口等着医院出纳算数,我排在她的后边。我们恰在同一天成为这个世界的病人。她的头发很好看,显然没有染过,我甚至闻得到潘婷发水的香味。她的表情显得非常轻松,不像一个病人。上身是一件无领蓝色羊毛衫,一条咖啡色的裤子,棕色的高跟皮鞋。她的手指细长,雪白,奇妙,捏住一张单子,点在大理石的窗口台面上,仿佛打着心中悠扬的鼓点。

那时,我是一个可笑的单身汉,一个灰不溜秋的小建筑公司非常不起眼的职员,身体和精神各方面的状况反映,我需要找一个女人才会获得一点成就感。但我不是那种随便就可以和某某女人上手的男人,虽然我的性格很招女人喜爱,但是,我的内心有一种很浪漫的,离奇的,游移不定的感觉,我对现实世界缺乏基本的信任感。

女人,对我来说都是很奇妙的,永远搞不懂,无法加以有条理思考的对象。当我是这样一个男人的时候就更是如此了,我,一个内心世界总处于狂想的漂浮状态的男人,实际上我是一个病得很严重的人,世界的病症和我的精神的病症恰好是一致的,我希望和这个世界彼此毫不相干的相互隔绝,我观察着它,如同观察一个女人,一个无辜的,沉醉在自我感觉中的,清白的,带着忧郁病的女人,而曼琳,就这样跳入了我的眼界,俘虏了我的感觉。

我至今没有和她正式结婚,政府也省了开证明的麻烦。但我们住在一起了,我们有一间不错的房子。当我们实质上还是非常的陌生,每天都熟悉一点,直到,我们开始争吵,就算正式地熟悉了,就如同我们熟悉了彼此身上的气味,而再也用不着感到新奇和惊讶。直到今天,我还不能适当地回味这种夫妻关系的复杂意味,有时,我会一边看着一本哲学书,一边向正在无聊地摸着自己的鼻子若有所思的她说,曼琳,怎么会和我结婚,当时是怎么想的?

曼琳对我的疑问不屑一顾,就像在医院的药房窗口,实际上连看都没朝我看一眼,嘴角一撇,表示我的问题实际上无关宏旨,毫无意思。但是在路上,她回头看我的时候,那种奇怪的眼神,令我想到神秘的一见钟情,透过婚恋的千万种形式,我们拾起了自认为对自己最有利的一种,你们恐怕不知道,我们像两个儿童,就这么自然地过起家家来了。

婚姻永远是一种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的表面形式。重要的是个人最实在的感受,我的或者她的,时间把我们偷运到一块儿,也会把我们各自运走,就像从来未发生任何事情一样,各种各样的价值眼镜可随时戴上,也可随时抛开,比如我们的爱的本质,就是某种外部活动引起的事件,它粉碎成日常活动的感情和情绪的无数搅扰的碎片,在我们的举手投足之间快速地蒸发,在记忆中结成板块,其实,我们何尝在追求荣华和舒适之中反思过其中的涵义,这些生命中的暗火,如波浪一样随时升起或者伏贴在命运的无言的混乱之中。

当我问曼琳,怎么会和我结婚,当时是怎么想的?我根本就不期望她的任何回答,就像她问我,你爱我吗?你是怎么知道我会和你一起生活的?一样,我这样提问是出于一种偶然的,神经质的反映。比如我沉思哲学问题,我就会对那个哲学家绕来绕去的逻辑论证表示鄙夷,他如此用观念操纵世界,世界,实际的世界会有丝毫改变么?你的脑袋垂在书桌前,看上去不过是一颗空麦壳。

我们像两列火车开进了一间新房。新房没有过多的装饰,简朴,我强烈要求简朴。曼琳只好打消了要花更多钱装饰一番,看上去像个烂漫的小窝的想法。她有时会在我的书房,翻翻我的书,后来,瞟都不瞟一眼了。对此,我颇有些不满。当是,当我想到她要是成为我类似的人,一个通过阅读而动摇了所有的信念,渐渐变得精神高于一切,从而,蔑视现实的人,在我面前,她纯粹是精神的一个异种,而非,活生生的现实每日通过她的生活向我走近,成我我眺望世界的一个亲密的特别的窗口,或许我就会更加失望,想到这里,我反而欣赏起她的无知无识,却生动地活着本身,一个浑然于现实自我的女人,同样是高贵的。

当两个人之间的生活关系变得如我的思绪一样繁密的时候,它不正像一个坟墓一样,把我们整个地淹没在里面,而我们正住在里面,窗外的阳光正照耀着屋顶上那些绿色的藤萝,藤萝的紫花迎风而舞,奇异地,着魔地活在生命那欢快的节奏里,随风而逝,永不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