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鼎

“爷爷，我又考了个第一，校长在全校大会上给我戴大红花啦！”小孙子一回家就开始报喜啦！

“嗯。”王三昵捋着山羊胡，幸福地笑了。是的，2007年的春天比任何一年的春天更象春天，往大里说，国家继免除农业税之后，又免除了中小学生的学杂费，从根本上改善了农民工的生存环境和子女就学条件，一直让中央领导扰心的“三农”问题终于得到了缓解；往小里说，王三昵一家也是喜事连连，年前刚做了六十大寿，现在又买了车，报纸电视台的记者三天两头地往青廉村跑，还有几个外资企业的老板出了高价要收购他的“告别田赋鼎”。

“20万？”王三妮摇了摇头。“30万？”王三妮摇了摇头。“50万？”王三妮还是摇了摇头。村民们哗然，这老头发大了，他究竟要卖多少，才肯出手。“多少钱，我都不卖，我铸这鼎并不是为了赚钱。”老头掷地有声，说出来的话比那“告别田赋鼎”还有份量。在青廉村，已经步入老年行列的王三昵是个不合群的“另类”，他的不会抽烟、喝酒、打麻将打扑克。他的生活和爱好迥异于别人。他在自家院子不栽杨树、槐树和榆树，他种竹、桃树或杏树。他的屋内满是文化名人的书画香，省外的舒乙、吴欢，省内的黄绮等人的作品，他的“农家小院”均有收藏。

2004年3月，国务院宣布逐步免除农业税，王三昵所在的灵寿县全部免除了农业税。2006年1月1日起，《农业税条例》正式被废止。王三妮算了一笔账：家中7口人，14亩地，以前每年要交农业税费532元，现在不但不交钱，政府还补给他家216元，里里外外算下来，一年直接受益748元。其实王三昵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农民，他还经营一家青铜工艺厂，土地带来的收入所占比重很小，包括免除的农业税费和国家下发的农业直补款在内，不但不占大头，而且可说是很小一部分；没有这部分收入，他家的生活水平在村里仍属上中等。但他又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所以才能做出只有彻底翻身的农民才能做出屡试惊天动举。不错，免征农业税，每年500多块钱的税费对每年三四万收入的王家只是“九牛一毛”，构不成负担。但是对于更多尚不富裕的农民，他们可以从这项政策中获得立竿见影般的实惠。

“一定得好好歌颂，把这大事记录下来，留芳千古……”王三昵立即想到了想到了自己的青铜工艺技术，想到了自己的青铜工艺厂。王三昵书读得不多，高小毕业后，一直在地里劳动。等到包产到户，他不想光靠种地生活，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一次，在集市上看到有卖铜勺的，就想起自己小时候，喜欢泥捏个什么，还真有点象那么回理事，就去跟人家那学活儿。常人“四十不学艺”，王三昵那年40多了，也还真的学成了。开始只能制作铜勺等简单的生活用品，可那玩意儿附加值太少，他就想制作复杂点的工艺品。没技术，就靠自个儿慢慢摸索着来。

王三昵爱琢磨事儿，尤其半夜醒来，四周都特别安静，这时候琢磨事儿脑子特别清醒，常常起来看看书，接着研究白天遇到的工艺上的难题。万事开头难啊，闯过几道关后，慢慢地一件件青铜文物仿制品，出炉了。为打开市场，他拿上作品，主动找到省里的文化厅啊旅游局，省城的文化人经常给他提意见，说他铸造的鼎呀、瑞兽呀，这儿制作得不好，那儿需要改进，他爱听，回来便改进。一来二去，信任就建立了起来。如今他这信个小小的青铜工艺厂基本上是按订单生产，河北省好多文化部门都拿到青廉村订他们厂的产品当礼品送到各大单位和外资企业。

“铸鼎！”“铸鼎？”当王三昵把这个决定告诉家人时，大家都被震懵了。“这得多少钱，才能填满这个大窟窿……而且我们那个作坊式的厂子根本就做不了……”妻子和儿子都提出了质疑。这些年，厂子是办得红火，钱也赚了一笔，可那是儿子儿媳用来买个汽车的。是该有辆车，青廉村离石家庄远，送货往返一趟得花几百块钱，很不方便，买个车也必要。可作个鼎意义更大，车可以以后买。王三昵与青铜打了十几年的交道，他知道文字的分量，和载体的重量成是正比的。“告别田赋鼎”，不能去勒碑，更不能去镌石，竹简上的雕花，素绢上的刺绣，因特网上的博客，没有哪一样能承载这历史的厚重。唯有青铜，只有铸鼎，是的，他这个青铜铸造的妙手深谙唯有青铜的质地与回音，方能传递沧海桑田的讯息；唯有鼎的分量与文饰，方能追慕人世变迁的余韵。儿子是个孝子，妻子也从来就是听王三昵的，大家心里尽管有想法，但还是设什么阻力。

“田赋始于春秋时代，封建社会形成田赋而生。帝王巩固政权，养兵役，扩充疆土，兴建土木、享乐人生等，所需的一切钱粮都来源于田赋……春秋以来，我们的先民，灾荒年饥寒交迫，而官吏还要敲骨吸髓，多少人因赋重卖儿鬻女……一九四八年共产党毛主席领导农民闹革命，分得土地，建立新中国，走上了农业合作化道路，让农民人人有饭吃，有衣穿……乾坤转，天地变，二00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以胡锦涛为首的党中央经人大通过，向全国农民宣布，从二00六年一月一日起依法彻底告别延续了两千六百年的田赋，并且还让国家反哺农业。……我是农民的儿子，祖上几代耕织辈辈纳税。今朝告别了田赋，我要代表农民铸鼎刻铭，告知后人，万代歌颂永世不忘。”

2005年秋天，忙完地里活后，王三昵便开始铸鼎前期准备工作，当他写完这段铭文的初稿，最后置上“河北灵寿农民王三妮”九个大字时，一行热泪从眼眶里滚落下来。随后，他首先专程赶到省城，向认识的一些老领导老专家请教，接着双跑到县里，取得了县长和有关部门的支持，县里的一些有名的文人还帮助他润色了“告别田赋”铭文。

接下来的日子，王三昵天天泡在厂里，为了铸好这个“空前”的大鼎。王三妮改造了自己的小作坊；为了购买原料，他竟低价销售厂里的产品，一下子损失了好几万……多少个日日夜夜，王三妮握着刻刀，刻呀，雕呀，手上增加了一层厚厚的老茧……铸模、刻铭、灌芯、铸造、切割、打磨、清砂、抛光……

一年多时光悄然而逝，2006年9月29日，“告别田赋鼎”初步成型。这尊高99厘米、重252公斤的青铜鼎，初看上去，并不十分高大，鼎上铭文，也不够华丽，更谈不上什么典雅，然而却道出了亿万农民的心声，一如阡陌上的庄稼，水井边的辘轳，朴茂，憨厚，结实，虽然瓮声瓮气，然而细细品来，铭文560个文字，无一不是中国农民的往事历历与长梦渺渺，而如今终于如释重负，脚步轻快了，眉头舒展了，心灵自由了。雏形出来以后，王三昵便开始慢慢打磨，精雕细刻。他又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在鼎腹下部刻四海水纹，高浮雕龙、瑞兽。这些龙与兽由祥云围绕，寓意国泰民安、社会和谐。就这样，一尊耗资8万元的“告别田赋鼎”终于铸成。

“鼎代表着权威，也是一种文化，我想通过铸鼎刻铭，把国家免除农业税这件大事告诉子孙后代，让他们永远记住。”当记者采访王三昵时，他是这样说的。“我是农民的儿子，祖上几代耕织辈辈纳税。今朝告别了田赋，我要代表农民铸鼎刻铭，告知后人，万代歌颂永世不忘。”“告别田赋鼎”铸成之后不久，正赶上灵寿县要在石家庄举办“魅力灵寿”展览。县里来车把鼎拉到了石家庄。在展览上，市长看到了老王铸的鼎，很感兴趣。和老王一起合了影。

其时，中央电视台一个正在拍关于历朝田赋制度纪录片的节目组注意上了他，连忙找到王三昵说，用这个鼎当田赋终结的象征真是再合适不过。从此老王不仅成了一个新闻“关注热点”，也成了各大商家追逐的对象。好多商家企业争着要收购他的鼎，他一点也不为之所动，他说，如果有合适的机构收藏这个鼎，我当然愿意了……而且最好是河北和北京这一带的，政治中心周边吧。如果没有，我就在家放着，当传家宝，让儿孙也知道我们农民是什么时候不交皇粮国税的。

……

“爷爷，同学们都说，我家的鼎值好多好多钱？”小孙子扑闪着水灵灵的双眼探究地望着王三昵。“嗯，那是个无价之宝。”王三昵笑着点了点头。“无价之宝是什么意思……”孙子不解地问。“那就是任你多少钱也卖不到……”王三昵自豪地说。“我们有无价之宝罗，我们有无价之宝罗……”小孙子兴奋地喊叫着，飞快地跑走了。

望着小孙子远去的背影，王三昵想：“等厂子里缓过来后，再狂铸一尊大鼎，把发展教育的事也铭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