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着的思念

哦,天哪!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05-23 10:20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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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富有浓郁的生活气息,情节上好,人物饱满。推荐共享!

冷漠之柔,硬于一切。

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收到陈木的任何信息了。这不是很正常,分别的时候他们有过约定,林小雨记得当时是这样说的:

木头,真的要走吗?

陈木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这是个不太爱说话的家伙,相处五年了,他的话加起来恐怕还赶不上林小雨五天讲的多。

那你能保证每天给我打一个电话吗?林小雨又问。

说什么呢?陈木望着站台的廊檐上滴滴嗒嗒的雨滴,声音也有些潮湿。

随便说点什么,让我知道你一切都好就行。

那——发短信行吗?

行啊!林小雨拿他实在没有办法,她不明白,现在的社会里怎么还有这样的男人,即使在深爱的人面前,也像被冰雪覆盖着的火山,越是靠得近越是感觉到寒意逼人。奇怪的是,仿佛是上天注定了的,她对这个沉默的家伙偏偏割舍不下——她知道,其实他心里热情澎湃,这是她用五年时间对他进行深入的挖掘才发现的。

开始陈木倒是能够遵守诺言,每天按时给她发一个短信,大多是在晚上十一点左右,他知道林小雨每天这个时候刚好洗刷完,倚到床头,拿过书来读。开头短信比较长一点,也不过两三句话:“今天很累,到原始森林里跑了一天”,“这里人话很多,吵”,“明天又要出发了,去找一个叫柴山的老人”……林小雨根本没有办法从他这样的语言里判断出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但是她能明白,他在那里,并且很正常地生活着,很正常地做着他想做的事情,自己也正活在这个木头一样的家伙心里。

后来,短信变得越来越短了,有时就是一两个字:“小雨”或者“雨啊”。林小雨就从这一两个字里来判断他的心情,“小雨”说明他的心情很平静,没什么要说的,打个招呼;“雨啊”就有些不好理解,究竟是对那里正在下雨的感慨,还是对自己的呼唤?她每次都要发很长的一个回信,但是往往就石沉大海了,或者那信号飞进了夜空?

不仅如此,后来竟然不能每天按时发短信了,有时两三天发一个,有时一天也能发两个。按常理这是不正常的,至少说明陈木的生活是不正常的。但是林小雨能受得了,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她听到过陈木给他妈妈打电话,“娘,吃了没?”“娘,我挂了。”

可是这次间隔实在太长了,两个星期,再忙也能抽出点时间发个短信啊。林小雨终于沉不住气了,拨通了陈木的电话。她预想,陈木一定会呵呵地傻笑几声,然后解释一下原因,可能再发几句牢骚,最后宣布“我挂了啊”。可是今天没有,电话接通后,连一句问候都没有,就传来了陈木略显低沉的男中音,还伴着幽幽的小提琴演奏的《手中沙》:

那时候刚好下着雨,柏油路面湿冷冷的,还闪烁着青、黄、红颜色的灯火。我们就在骑楼下躲雨,看绿色的邮筒孤独地站在街的对面。我白色风衣的大口袋里有一封要寄给在南部的母亲的信。

樱子说她可以撑伞过去帮我寄信。我默默点头,把信交给她。

“谁教我们只带来一把小伞哪!”她微笑着说,一面撑起伞,准备过马路去帮我寄信。从她伞骨渗下来的小雨点溅在我眼镜玻璃上。

随着一阵尖锐的刹车声,樱子的一生轻轻地飞了起来,缓缓地,飘落在湿冷的街面,好像一只夜晚的蝴蝶。

虽然是春天,好像已是深秋了。

她只是过马路去帮我寄信。这简单的动作,却要教我终生难忘了。我缓缓睁开眼,茫然站在骑楼下,眼里裹着滚烫的泪水。世上所有的车子都停下来。人潮涌向马路中央。没有人知道那躺在街面的,就是我的,蝴蝶。这时她只离我五公尺,竟是那么遥远。更大的雨点溅在我的眼镜上,溅到我的生命里来。

为什么呢?只带一把雨伞?

然而我又看到樱子穿着白色的风衣,撑着伞,静静地过马路了。她是要帮我寄信的。那,那是一封写给在南部的母亲的信。我茫然站在骑楼下,我又看到永远的樱子走到街心。其实雨下得并不大,却是一生一世中最大的一场雨。而那封信是这样写的,年轻的樱子知不知道呢?“妈,我打算下个月和樱子结婚。”

是台湾作家陈启佑的那篇小短文《永远的蝴蝶》。林小雨静静地听着,晶莹的泪珠顺着美丽的微笑一颗一颗地滚落……当年,在一次文学沙龙上,陈木就是朗诵的这篇小短文,而且一下子把她征服了。后来两人处得很好了,林小雨让陈木专门为自己朗诵,陈木却说:什么东西滥了就不好了,如果喜欢它,就把它藏在心里好了。

两人确定了恋爱关系以后,为陈木的冷漠发生过一次很激烈的争执,激烈到林小雨提出分手,陈木才感到恐慌,说:别生气啊,我给你朗诵《永远的蝴蝶》可以了吧?以后每当陈木得罪了林小雨,林小雨都会要求他朗诵这篇让他们一起流过不少泪的小文章,但得逞的几率很小。

今天陈木主动朗诵,大概是知错了。唉,这个木头,总是这样让人无可奈何。

林小雨是个相信缘分的人,要不自己怎么会和陈木走到一起呢?她是个干部子女,父亲在市审计局做局长,自己在一家杂志社做编辑;而陈木呢,从小在深山里长大,因为喜欢文学,不停地把自己写的诗歌、散文、小说向全国他所知道的杂志和报纸上投,结果连退稿信都很少收到,大部分稿子出去以后再没有一点声音,就像一粒沙子掉进了大海。

可是,他的一篇名叫《守候》的小说偏偏落到了林小雨手里。文章没有多少深度,文笔也显得很稚嫩,大致是写一个女子和男友去为生病的父亲进山采药,结果失脚掉下山崖,变成了植物人,男友苦苦守了五六年,最后毫无改变的故事。林小雨看完以后基本持放弃的态度,只是最后一句话让她有点舍不得。文章的结尾说:你真的就要这样睡下去吗?你不知道我还在等着你吗?说好的事情怎么能忘了呢,小茹?林小雨觉得心被轻轻地揪了一下,她觉得现在的社会里,这样的守候太奇缺了,是她一惯主张进行道德重构的一个生动事例。于是她给陈木写了一封短信,意思是小说的主题很好,但在表现手法上还有待提高,问作者还有没有其他稿件,再发一点过来。结果陈木把自己所有的存稿都寄了过来,有三十来篇,除了几篇表达对母亲感激之情的作品以外,大部分都是以《守候》里的故事为题材的,记录了那个叫小茹的女孩子从出生到受伤的全过程,文笔质朴,充满着乡土气息。

林小雨试着把其中几篇比较有深度的稿子修改了一下,通过朋友、同行向几家杂志作了推荐,竟然陆陆续续都发了。她把发的几篇文章整理一下,写了一篇题为《文学的根》的评论,指出目前文坛上许多文章的素材都来自网络,而忘了对现实生活的真实观照;一些知名作家的文章也表现出对生活的理解充满优越感和空泛的同情。文中尖锐地指出,体验生活和感受生活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而文学之所以缺乏震撼人心的力量,正是因为只有隔膜的体验而没有真切的感受。

她的这篇评论被几家杂志转载,陈木的名字也因此引起了大家的关注。文坛上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热潮:放弃纯粹的虚构,放弃对历史材料的虚假敷衍,写真实的生活,写自己的经历。这种文风甚至影响到全国各地对高考作文的反思和对新文风的提倡。

这样的效果给林小雨在杂志社奠定了很坚实的基础,大家甚至明确表示老主编退休后,理所当然应该由林小雨接替。陈木对林小雨编辑满怀感激之情,秋天把北国的山林醉成五颜六色的时候,他给林编辑寄了一包榛子过来,包裹里附带着一张纸条,是一首小诗:

在白雪尚未消融的北国

一株大胆地蒿草

急切地探听,春天的消息

南方的暖流让所有的生命沉醉

一个放羊的孩子

在晚霞中期待,那颗通知他回家的星星

秋霜的肃杀

催熟了山林

他满眼是蓝蓝的天和彩色的林

想把一枚坚果

送给胆怯的小松鼠

林小雨看了小诗以后哈哈大笑起来,说这个陈木还真是个木头,一句讨好的话没有,还说我是胆怯的小松鼠,哪有作者向编辑表示感谢打这样比方的!按规定,她应该把包裹寄回去,顺便说一些谦虚和鼓励的话。可是她想来想去觉得不妥,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份真实的感情,难道规定就一定要扼杀人性吗?她把这件事跟头儿作了汇报,并且强调:原则不是那些僵化的条条框框,而是如何才能把事情符合实情地做好。我决定收下陈木的这份礼物,不过我会去市场上了解一下价格,还他一份等价的礼物。您看合适吗?

头儿从茶杯底一样的镜片后面撩出一缕含糊的目光,说:你的原则是——?林小雨最烦这种似是而非的性格,她喜欢明快的态度,所以她经常说:我们南方太缺乏男子气,男人也阴柔得跟死水似的!她把包裹打开,说:我请大家一起吃榛子,然后给这个放羊的孩子送去一颗星星。有东西吃,是编辑部里最开心的事,天天把眼睛趴在电脑和稿件上的男男女女真像松鼠一样,一下全钻出来了,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咔嚓咔嚓咬榛子的脆响。

后来林小雨问过陈木:木头,当初你怎么想起来送我一包榛子呢?陈木只是笑笑,不肯回答。林小雨说:你要是不说出个一二三来,我就当你不是个正经作家,是靠行贿混来的虚名。陈木露出一口小白牙,说:呵呵,少给俺扣帽子,作家还有靠行贿弄来的?况且俺也不是啥作家,不过是个文学爱好者!林小雨把一双柳叶眉竖起来说:怎么没有?前几天你去采访的那个校长,特级教师那个,其实没什么成色,不过是靠和那些知名教师、杂志社主编走得近乎,就成了什么专家,其实对教育根本没什么理解。你和他差不多!陈木说:你少埋汰人,哪有特级教师可以混来的!林小雨故意摆出老前辈的架势,两臂抱在胸前,说:孩子啊,不懂了吧?这就叫学术腐败!你以为报社凭白无故让你去采访他啊,那是政治手段,再过几天,审计局就要去审计他的帐目了……

没等林小雨说完,陈木就急了:你怎么不早说啊,我写的人物专访尽说他好话了,帮助失学学生、改革课堂,对了,还有廉政,将来出了事情我不是打自己嘴巴啊!林小雨哧地一声:我凭什么要告诉你!问你点私事你都不肯说。陈木知道自己掉圈子里了,只好投降:说就说呗,你们南方人就是弯弯儿多!你说那榛子外面一层是啥?壳啊,废话!我是问你什么质地。木头啊!陈木突然有些动感情了:是啊,外面是坚硬的木头,是没有生命的木头,可是它里面可藏着一颗鲜活的生命啊,只要你给它合适的条件,它就能破土而出,长出一棵大树来……

林小雨被他的解释惊呆了:你是说你本来就是个有生命力的作家——不是,文学爱好者?你是说是我给了你合适的土壤、水分和温度?你是说……被猜中了心事,陈木脸红得像喝多了客家米酒,嘟囔着:我没说那么多,这不都是你说的吗?这句话更让林小雨惊讶了,她走到陈木身边,把两手搭在陈木肩上,说:你站起来,让我看看——啧啧啧,谁说我们北方人都老实啊,这才来南方几天啊,我们木头就发芽了啊,再过几年不是要成精了!怎么就没看出来那个校长是个绣花枕头呢!

陈木有点受不了林小雨这副大小姐的作派,他是林小雨托了父亲从北方调到这边晚报社的,心里总觉得不硬气。没好气地说:行了,要不是林局长给你透露消息,你也未必知道。——知道了还不告诉我,让我差点儿犯错误。林小雨喜欢他这种憨实,更喜欢逗着他开心;但她从来没有把给陈木调动的事儿放在心上,在她眼里那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呢?

陈木过来以后,除了报社的稿子以外,也还写一些散文和诗歌,大部分投到林小雨的杂志上。林小雨从这些作品中看得出来,陈木一直有一种找不到文化归属的惆怅,作品中一方面在歌唱着南方的山水和花草,一方面又在深深地怀念着他的家乡。他在一篇散文里这样发问:母亲的故乡是不是注定就是我的故乡?假如没有了母亲,我的故乡又在哪里?故乡的河能告诉我吗?故乡的山林能告诉我吗?母亲,您告诉我吧!

林小雨能感受到他的心境,所以尽量不触及这个自称游子的家伙异客情怀,但她没想到陈木会这样来看待自己。她连珠炮一样地向陈木发难了:是,我是靠老爷子才知道一些消息,不行吗?信息社会,从哪里得到信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掌握了它!我没有告诉你吗?我来找你是陪你玩的吗?你还要等人家开新闻发布会告诉你这个人拿公家的钱去买名气吗?你怎么就不能把我当自己人来对待呢?……说到自己人,林小雨心里也有很多委屈,陈木没出现以前,编辑部里哪个男孩子不想变成她的自己人?别说她的才气和长相让人倾倒,就是她老爷子这棵大树,也不知有多少自以为凤凰的男孩子想到上面垒窝呢。可是陈木被她调过来以后,原来围着她转的男孩子见到她都讪讪的,好像她做了一件特别对不起哥们儿的事。可是这个木头呢,偏要和她拉开距离,唯恐人家说他攀龙附凤。真是块榆木疙瘩!你就承认攀了怎么样,在这块地盘上,还有人敢不讨好审计局局长的女婿?文化的差异真是不可逾越的鸿沟啊!林小雨只好暗自感伤。

行了,别怄了,快去调整你那篇稿子吧。林小雨看到被自己质问得目瞪口呆的陈木,突然一阵心疼,轻轻地摇晃着他的肩,用柔和的声音表示自己的歉意。陈木也从情绪里走出来,说:可是我该怎么定位呢?难不成我再把人家说得一无是处?政治和新闻怎么这么无赖啊!到底是编辑,林小雨连想都没想就给了他答复:真实,是新闻和文学的共同基石,你的文学作品就是在这方面超过了别人。新闻稿也一样,写你看到的,别写你听到的,一般都不会出问题。一个人在某方面有问题,不代表他做不出成绩,这点辩证法你应该明白吧。

陈木茅塞顿开,他从心里佩服林小雨的见地,觉得在看问题的高度上,自己真的不能和人家相比。这也许就是干部子女的优势吧?动笔之前,他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个怪念头。

没有陈木的日子竟会如此枯寂,这是林小雨在送走陈木之前没有想到的。

在与陈木相处的几年里,她感到了淳朴对于人生的意义,如此复杂的社会到那个木头的面前都会变得十分简单——他只有一根神经在活动,有时林小雨一想到和陈木在一起时生活就变得单纯,会从心底笑出声来。每当她觉得与人周旋搞得精疲力竭时,她就不自觉地要跑到陈木那里去坐坐,她仿佛找到了一片原始森林,或者找到了一座毫无人迹的雪山。

每次到陈木那里,她会尽情地倾诉工作中的各种牵绊,谁和谁又在为某个职位而反目成仇啦,谁和谁因为一张打车票而互相诋毁啦,谁和谁在为一个女作者的文章扯淡啦……然后发出无限感慨:人和人之间怎么这么复杂呢!陈木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当林小雨的丹凤眼的锐光向他逼问过来,他就会显出不值一提的神色:这和你有关系吗?林小雨情绪来得快:你有没有为我想想啊,我生活在那个环境里哎!陈木依然一脸不解地说: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方式,那是人家的谋生手段,你不喜欢不听就是了,干嘛要为这些事情烦躁啊!林小雨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生气地说:你是块木头,跟你说也是白说!这时陈木就会高兴起来,一边拍着林小雨的背,一边说:世界其实很简单——人就两种,男人和女人;生活目标只有一个,活得有意思。其它的事都是多余。这就跟山是静的,水是动的一样明了。

林小雨虽然并不信服他这套山水理论,但想想自己烦恼的事似乎的确离自己远了,感觉眼界开阔了不少。她想,亏着世界上还有这样简单的人,要不这世界还不知要变得多么混乱。

但是陈木带给她的也不仅仅是明静,他的很多处事方法也让她感到难以理解。有时她看到陈木傻傻地站在窗口,朝着几千里外的家乡眺望,就会说他:你的文字里到处都是对家乡的思念,怎么不给妈妈打个电话?陈木抓抓头,说:打不打她都是我妈妈,她知道我在想她。那就不要问问老人生活情况?问和不问有什么区别?过得好自然是好的,过得不好我也没法帮她……林小雨觉得这个家伙心里总是有一层阴影,就说他:你天天不能过得开朗一些吗?陈木反过来说她:我哪有你那些小资情调啊,天天把什么妈妈我爱你挂在嘴边——你说说你怎么爱你妈妈啦?

林小雨不再接他的话,她知道下面的语言交锋会向什么方向发展。如果她举出事例,他就会说如果在妈妈身边我也能这样做;如果她说可是你现在连一个电话都不肯给妈妈打,他就会说打有什么用啊,反正她有困难我也没法帮她……绕来绕去,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上。有一次林小雨气急了,问:那你还在文章里写那些话有什么意思?不如什么都不说不是更好吗?陈木一下急眼了,冲她没好气地说:我做不好,说说也不行吗?

林小雨隐隐约约感觉到,陈木对离开家乡到南方来,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怨气,仿佛是她拆散他们母子。这让林小雨很苦恼,他们的谈话几乎都是至此而止。正因如此,每次到一起,林小雨总是不停地说话,她不想让陈木产生一种条件反射,认为只要他们在一起就必须争论不休。而陈木从来不肯主动提出什么话题。他越来越沉默了,林小雨每每想到陈木,心里都有一种深深的不安。

改变一个人真的这么难吗?林小雨曾经研究过文化的深层结构,她对陈木的文化抵抗是有心理准备的,从语言、饮食、衣着到人际交往、风俗人情,她都一一考虑过,并且提前和他进行了沟通,没想到这些陈木很容易就接受了,而他不接受的恰恰是她的家庭背景,而这一点她一直以为应该是陈木最容易接受、甚至是引以为豪的。

林小雨的脑子里甚至闪现过一个很残酷的词,“改造”。我要改造你,她想。但很快就放弃了这种打算,因为文革中自己的父亲就被改造过。那时她还小,不清楚父亲接受改造具体是个什么过程,但是她知道那一定很让人苦恼,因为每次父亲从改造他的农场回来,都要和母亲相拥着流泪到夜深。朦胧的睡梦里,她听到父亲对母亲说:肉体上的痛苦是能忍受的,可是灵魂的摧残太痛苦了,要不是牵挂着你和小雨,我真的想放弃自己了……接着是母亲的抽泣,这个理疗科高级医师,能设法减轻丈夫肉体上的伤痛,却无法解除他心灵的煎熬。她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你多想想小雨吧,孩子没有父亲总是低人一等的……你要挺过去,我们天天要家盼你回来……

那种改造是因为一些人无端的仇恨,可是我怎么会恨木头呢?要不让他回去,还他精神上的自由?她在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想到了这一点,但很快就否定了,她对自己说:一切都会让时间来抹平,我只要用心地等待。木头啊……那一夜,她度过了有生以来第一个白夜。

在那个月光如水的白夜,林小雨的思绪像窗子上鱼尾葵的影子,碎碎地筛动着,缓缓地移动着。她想从这些纷乱的暗影中找出陈木的完整的形象,想理清自己之所以留恋他的真实理由。

当初她开始和陈木交往的时候,单位的那帮男孩子极为不平,一起出去K歌时纷纷指责她:小雨,你怎么这么没出息,让人家一包榛子就给哄跑了!——早知道我们也买包榛子给你啊,十包,一百包也成啊,那值几个钱啊!林小雨笑着对他们说:那你们买啊,现在也还来得及,我不是还没出嫁呢嘛!林小雨当然不相信自己会如此幼稚,甚至连这么浪漫的情怀也没有,毕竟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不是街头找不到爸爸妈妈的小朋友。那是什么吸引了自己呢?

林小雨的思路叮在了那包榛子上。那天她把榛子分给大家吃了以后,就到街上去买东西偿还陈木——她从来不喜欢接受别人的馈赠,更不要说自己是编辑,而对方是个投稿人。她这样做的一个心理因素,就是想突破一个禁区:除了功利性的交往,人与人之间是否还有一种叫做彼此尊重的情感?这和她的家庭背景有很大关系。

父亲恢复工作以后,职务不断高升;母亲又是医院的业务骨干,平时接触的高层人士不少。所以每到逢年过节,总会有人送这送那,两个老人经常为此郁闷:今天这些人怎么了?为什么正常的业务关系,非要夹杂着一些人情在里面呢?只要有人送礼来,他们总是表面热情而内心充满无奈。收下吧,跟自己的做人准则过不去;不收吧,明摆着得罪人。林小雨记得很清楚,有一年过年,父亲坚决退回了一个人送的几瓶洋酒,一家人高高兴兴准备坐下来看春晚、包饺子,可是家里的电话却像中了邪一样不停地响。父亲笑呵呵地说:看看这些人有多性急,现在就开始打电话拜年!而当他拿起话筒以后,神情就不大对头了,原来都是市机关头头脑脑们打来的,而且都是为那几瓶洋酒的事。态度和气一点的说:老林哪,干嘛弄得这么别扭啊!我知道你不缺那两瓶酒,跟你讲啊,那是我让那个孩子送去的,对老兄弟的一点敬意嘛。一会儿我再让他给你送去,你要收下来,就算给老弟兄一个面子,啊?有些态度生硬的,说话就很难听:哟,老林,在搞廉政建设啊,是不是家里酒喝不完了?实话跟你说,我也收到了,要不要来审计一下啊?哈哈哈……听到最后,一家人过年的兴致全没了,父亲跑到阳台上去抽闷烟。

林小雨工作以后,这类事情也遇到不少。当她对一些稿件犹豫不决的时候,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人来打招呼,让她不胜其烦。但是她觉得陈木不应该属于这类人,是自己主动帮助了他,然后才他轻轻地表示一点谢意。难道这也算是不正之风?她不忍心伤害这个素未谋面的投稿人的自尊。那天她到街上,打听了一下榛子的时价,买了一包大致差不多价位的荔枝干给陈木寄了回去。很快她收到了陈木的回信,说非常感激林编辑,他的妈妈第一次吃到荔枝干,非常高兴,见人就夸自己的儿子能干。字里行间,除了感谢,并没有什么不安。这让林小雨感到非常开心,仿佛又找到了小时候和妈妈住在县里时,左邻右舍互相赠送好吃的那种淳朴的风气。那时她小,放学路上就闻到有人家烧鱼或者炒米线的味道,到家就会立即向妈妈报告。妈妈点点她好看的小鼻子说:馋猫,等着吧,一会儿就送来了。果然,一会就有阿姨用洁白的纱布提着一只饭盒送来了。要是送得迟一点,她还会跑到人家里去,翘着两条小辫子问:姨,你家的鱼还没烧好啊!整个医院家属区被她惹出一片笑声,有人说小雨这么馋,将来到婆家一定要挨骂的。一些从农村来的同事,言谈之间在极力回避着自己的出身,林小雨可不那样,她眉飞色舞地讲着过去的事情,然后还要加一个总结:哇,那时候的日子过得真棒,大家好像是一家人,哪像现在这样老死不相往来!

这就是自己和陈木交往,最后把他调到南方来的理由吗?当初她没能用这样的理由说服妈妈,现在她也说服不了自己。想起妈妈,林小雨开始理解陈木了。

陈木刚到南方来的时候,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只好暂时寄居在林小雨家。那时妈妈对陈木态度不是很好,她反对女儿轻率地把终身托付给一个不知根底的男人。由于工作还没最终落实,陈木几乎无处可去,妈妈的态度又不好,他经常一个人到街上去转悠,连饭也不回来吃,一直要到很晚才回来,悄悄躲进房间;第二天林小雨他们还没起床,他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想到这里,林小雨眼里的月光和树影模糊了,她能感受到陈木当时内心的忧伤和苦闷:一个人在举目无亲的街头闲逛,他能坚持没回老家,不就是对我的留恋吗?我为什么不能容忍他对我的家庭有些偏见呢?其实天下的妈妈不都是这样嘛,谁舍得轻易把女儿交出去!

林小雨摸出手机,想给陈木发个短信,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又放下了。——还是让他慢慢调整吧,盯得太紧他会为难。

夜是那样的寂静,林小雨听到窗外的叶子在发出沙沙沙的响声。已经是秋天了,北方又该是陈木说的那样万紫千红了吧?今年秋天他还会进山去采榛子吗?他还会给自己寄榛子吗?对了,明天该去买些桂圆寄过去,听说他妈妈到秋天爱咳嗽,这东西对老人很补的。想到自己可以为陈木做点事情,林小雨好像心安了不少,朦胧的睡意随着黎明的微光悄悄地爬上了她的双眼。

人与人之间永远是存在距离的,即使是最亲密的人也不例外。陈木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那是一个初春的傍晚,南方短暂的冬季刚刚过去,春天的气息就很浓地涌动起来。空气中充塞着粘粘的潮湿,让人觉得胸口好像堵着一口浊气;不过这种不舒爽的空气,却给植物带来了强大的活力,不远处的山坡上竹林仿佛笼着一层绿色的烟雾,马路边的羊蹄甲的花期正在收尾,七里香的嫩叶闪着油油的绿光……一种迷濛而香甜的气味在大街小巷里游走着,让人总是摆脱不掉说不清的惆怅。

林小雨下班以后,急匆匆地骑着电瓶车去找陈木,她已经好几天没有陈木的消息了,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也不回,不知道这家伙又在弄什么鬼把戏——最近他总是莫名其妙地失踪一下,让林小雨心神不宁,而当林小雨堵到他面前时,他仿佛才突然意识到,原来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还有一个人在牵挂他。这是一个很遥远的城市,他对林小雨说,有时我会走得找不到方向。林小雨也觉得这块木头似乎不是生活在眼前的环境中,和自己一起吃饭时,他的眼神经常变得很空洞,嘴里嚼的好像不是他最爱吃的脆肠,倒像是一片自行车内胎。嗨,你在想什么呢!林小雨要不断地提醒他,才能把他唤回来。他笑笑说:这里的春天已经浓得化不开了,俺们北方还冰天雪地,为什么阳光对北方那么吝啬呢?你别这么多愁善感好不好?林小雨笑眯眯地嘲笑他:一个北方的汉子,怎么比南方的女孩子还忧郁?陈木也笑着看看林小雨,说:有些事情不是以地域来划分的,知道吗?你没在北方生活过,不知道北方的春天有多么泥泞。林小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陈木似乎真的在泥泞的小路上跋涉,而且挣扎得很辛苦。

我该和这家伙好好聊聊了,他一定有什么心事。一边骑着车子,林小雨一边想。她很想走进陈木的心绪里,去感受他灵魂的跳动,但是很难,这个人的心田里有一个角落长着什么,她老是看不清。来到陈木的宿舍大门口,远远望见陈木站在楼洞外面,似乎在等待什么人。林小雨把车子扭了一个弯,绕到陈木的背后停下来。她轻轻地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问:嗨,等谁呢?她以为陈木会吓一跳,谁知他一点都没吃惊,挽住她说:等你嘛,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林小雨几天来的怨气就一下被他这句话给消解了,仿佛酝酿了很久的一团云雾遇到了一阵清风。怎么又不给我一点信息?你不知道我很担心你吗?林小雨觉得还是要把自己想好的话说给他听,让他知道自己对他是那么在乎。我在静静地想你嘛,你感觉不到?林小雨被他的话逗乐了,一阵幸福的感觉迅速传遍全身,静静地想你,这是一种多么诗意的情绪啊!唉,这就跟编辑和作者面对同一篇作品却有着不同的感受一样,编辑总是很理性地分析其中的各种元素,而作者只在意是否准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情感。我要是能和你换一下角色就好了,让你来当编辑,我去当作者。林小雨一边拉着陈木往大街上走,一边说。你是说换位心理吗?陈木说:没用的,即使换过来,你想的和我想的还是有很大差距,人和人之间永远存在着距离。说完这句话,他停下了脚步,定定地看着林小雨。林小雨以为他在说作者和读者的关系,问:你和我之间也有距离吗?陈木没有接林小雨的话,反问道:你能知道我这几天在想什么吗?

林小雨也没有回答陈木的话,她知道这是一个推理,而最终的结论就是陈木刚才说的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我们还是去吃脆肠吗?她问陈木。陈木说好啊,咱们沿着沙江走走吧,不坐车。

这是一段很远的路,不过走起来一点也不枯燥。傍晚,江边的空气非常新鲜,刚刚换上新叶子的草木散发着带些中药味儿的气息,江水幽幽地流淌着,没有一点声音;几座跨江大桥很有气势地点缀在朦胧的暮色中,七彩的轮廓灯明明灭灭、游来游去,把桥身勾勒得跟彩虹一样。有很多人在江边散步,从从容容的,不像早晨上班的人流那样步履匆匆,给人一种非常安祥的感觉。

你说我那篇小说里的小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一个男子推着一部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中年妇女,面色苍白却溢满幸福,和陈木他们擦肩而过。陈木侧过脸看看比他矮一个头的林小雨,等待她的回答。林小雨也侧过脸看着他,说:我没有真正搞过创作——是不是你写过的人物一直都还在你的心里生活着?陈木点点头,说:有的是,有的不是。那些在心里活着的,我随时随地可以和他们对话,这就是一篇新的文字。也许这个人物的姓名、长相、生活背景和故事情节和上一篇已经不一样了,但是我知道他还是那个人,他和我是一位旧相识,甚至可能会伴我一生。林小雨不是作家,但是她完全理解陈木说的这些东西,一个自己钟爱的人物是不会随着文章的结束而离去的。所以,你即使一个人的时候也不孤单,有那些人物在陪着你,是吗?她问陈木。陈木非常感激林小雨对他的理解,抬手摸摸她栗色的秀发,说:是的,即使让我去坐牢,即使把我流放到荒无人烟的沙漠里,我也不会孤独——我的心里有很多人陪伴。这也许就是人们热爱写作的根源吧?林小雨笑笑说:作家的内心世界总是五彩缤纷的,我为你能有这样的生活高兴。——你什么时候也写写我吧,写写我们,那样我就可以天天在你的心里出没了,呵呵!陈木说:一定会写的,不过要沉淀一下,必要的话,还要让我们分开一段时间,你知道,没有距离是不可能找到写作感觉的。

我同意你的观点,不过不能分别得太久——我不想仅仅成为你作品中的人物……好,陈木一边应着,一边把林小雨拥得紧一些。初春的晚上,江边的风还是有点凉。

林小雨一个人走在江滨大道上,感到江面上吹来的风让人身上有些发紧,虽然羊蹄甲才打出花苞,再过半个多月就要开了,七里香的叶子依然像一颗颗绿色的大水滴,小小的白花在绿叶间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闪烁,但是秋天已经无可置疑地来了。她抬头看看跨江大桥,霓虹灯也还像彩虹一样连接着两岸,可是她觉得那桥好像变长了,长得她没有勇气走过去——她不知道对岸的那家以炒脆肠而出名的小饭店,靠江小窗下的那张小桌子是不是还空着。她记得靠墙的那条桌腿内侧粘着一只小鸟,用嚼过的口香糖捏成的。那次和陈木来吃脆肠,人很多,等菜的时候,她把嘴巴里的口香糖吐出来,要去扔,陈木要了过去,三下两下捏成了一只小小的鸟,还用指甲掐了一个“雨”字,笑呵呵地说:我们把它粘在这里,给我们占着这个座位。他怎么会这么顽皮?林小雨今天想起来,才觉得陈木其实挺有生活情趣的,有时像个沧桑的老头儿,有时像个长不大的男孩儿。

我想你了,木头。林小雨在心里默默地念叨。进入枯水季的沙江,有的地方露出了江底的大石头,江水冲击在上面,发出哗哗地清响,仿佛那河心里正在下一场大雨。

我想吃榛子了,木头。秋天了,你怎么不想着给我寄包榛子来呢?林小雨突然觉得挺委屈的,她又看见那对夫妇了,男的推着轮椅,女的很苍白但很幸福地坐在上面,一边说着话一边缓缓地走。她觉得如果能有一颗心守着,坐在轮椅上,也并不比天天抓不着看不见更苦。那颗心在哪里?是那个一走半年的木头吗?她在处理事情上是个挺感性的人,可是在感情方面却又很理性。当初如果她不同意陈木到北方去,可能现在他们正坐那张小桌子前吃脆肠呢。可是,那样木头的心就留在身边了吗?她不能确切地知道为什么木头一定要回北方去,但她能感觉到那里有他的牵挂,留下他只能让他身心两地,只能让他无可奈何。

滴!一个短信从秋风中飞进林小雨的手机。她不急着看,她怕依然不是她期待的内容。陈木走后,原来那帮远离她的男孩子似乎又看到了曙光,经常发个短信来,有的约她去吃饭,有的约她去登山,有的发一些精巧的小笑话,她很少回信,她认为沉默是守着木头的最好方式。第二天会有人找她:我说林大小姐,怎么发短信也不回一个,害得我昨晚在饭店干坐了两个小时,最后被服务小妹赶走。林小雨很得体地笑笑说:你有发吗?没收到啊。哟,可能是让陈木的短信给覆盖了,这家伙昨晚发了十几个,把一首诗发过来了。对不起啊!

走到桥的西头,林小雨突然不想去吃脆肠了,缓缓转身往回走,顺手掏出手机来看。真让她喜出望外,竟然是陈木的:事情已处理完,过几天回南。短短的十来个字,却让林小雨欣喜若狂,她赶紧发了回信:代表全市人民热烈欢迎木头回家!

她加快脚步往回走,要把这个消息告诉父母。这时她才发现,天上早已挂出来大半个月亮,把远山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暮霭中,身边的江水像一河流动的碎银,亮晶晶地一直向大山深处蜿蜒。啊,快到中秋啦,怎么竟没在意。

陈木走的时候,父亲主张她留下他,母亲则断言这小子肯定一去不回。虽然母亲对陈木有些态度,无奈女儿喜欢,也只好接受。其实他们都不是顽固之人,也不在乎什么家庭出身,只是担心这个远方的小伙子靠不住,女儿将来受苦。在这方面父亲更通达一些,不仅帮陈木安排了工作,还经常告诫老伴儿:你可记住了啊,当初我们家成分不好,孩子外公外婆可一点都没干涉我们的事;你要是越活越糊涂,当心本局座休了你!这对老夫妻一向恩爱,说话也随便得很。那等中秋节就让他到家里一起过吧,一个孩子在外也挺不容易的。母亲终归是母亲,一旦转变了观念,就把陈木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开始心疼了。陈木走之前,林小雨把父母的意见跟他说了,他说:那我中秋的时候就正式去拜见岳父岳母大人!看来这家伙还没忘记当初的话,这不是急着要赶回来了吗?

林小雨快走到家的时候,又发了一个短信给陈木:你回来,不是让娘一个人过中秋了吗?据陈木讲,他的老家是山东,虽然到关外三代人了,还是习惯叫娘。林小雨觉得叫娘很好玩,所以一直学着陈木的腔调管他妈妈叫娘。陈木没有回答。她又发一条过去:别忘了带点榛子过来,我想吃。等电梯的时候,她忍不住又发一条过去:要不把娘也带过来吧,跟我住一起。

她一直盯着手机,希望陈木能给她一个答复,可是电梯来了手机也没有一点动静。这个死木头!她在心里骂了一声,笑容满面地走进了电梯。

等待的日子比无望的日子更难熬,自从收到陈木的短信以后,林小雨就一天一天地数着手指头盼着中秋节的到来——中秋节到了,陈木也就该到了。半年时间,林小雨的生活几乎没有发生什么变化,而陈木却不知经历了多少事。林小雨隐约感觉到,陈木这次回北,一定有很多事情发生,可能不少事情还不那么简单。她非常想知道陈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还不如来南方之前给她的信息多。

林小雨不知道陈木怎么过来,如果坐飞机,也就是三四个小时就到了;如果坐火车,恐怕要三四天。她估计陈木多数会坐火车,因为陈木的家境并不是很好。前年端午节,陈木来向她借钱,说家里有些事情要处理,自己的薪水一时凑不上手。林小雨不管他用钱做什么,只知道他一定遇到了很大的困难,要不不会轻易向她开口的,所以随手就把一张两万元的存折给了他。几个月以后,陈木来还钱,说家里有个病人,已经卧床好几年了。林小雨不要他还的钱,说她家里不需要她的工资,她自己也没有什么要花钱的地方。陈木说借钱就要还,否则下次就不好借了。这个木头!想到这里,林小雨不由发出了笑声。她记得借钱的时候,陈木还打了一张借条给她,可是还钱的时候却忘了要回借条,也许是不好意思要,这借条至今还夹在她当时正读的那本书里呢。是哪本书?要好好找找,这次把借条给他。林小雨知道,有钱的人不会把钱看得那么重,而没钱的人却一点不敢马虎。在这方面她一直很尊重陈木,每次一起到哪里去,陈木总是抢着买单,她不和陈木争,她觉得自尊心对于陈木来说比什么都重要,也许她买了单还会惹得陈木不高兴。那好吧,就让我尽情地享受这个家伙给我带来的温馨吧。她笑笑地看着陈木,心里充满了怜惜。

月亮差不多已经圆了,陈木还没到。林小雨有点沉不住气了,按道理他应该早一点来,还要打点第一次正式登门的礼物呢。林小雨想,这次一定要替这家伙付帐,他这一走半年多,请假以后,单位只发基本工资,没有奖金和稿酬,那点工资就少得可怜了;而且这次回去肯定花了不少钱,不能让他太为难。想到爱情也要以金钱作后盾,林小雨又是一笑,她从来没把感情和金钱扯到一起去。将来成了家,一定要让木头来管帐,他应该比自己更会操持家庭生活。

农历八月十四,陈木还没有动静。林小雨实在忍不住了,发了一条短信过去:到哪里了?期盼你快点到来。过了有三四个小时,陈木回了一个短信:还没出发,遇到了一点麻烦。这个短信让林小雨惴惴不安,她觉得有一个不好的兆头像夏日的乌云一样从四面向她围拢过来,让她不知所措。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不能说得详细一些吗?她虽然心里有些沉重,但还是在尽力地理解陈木,相信他一定不便在短信里告诉她具体情况。

下午单位就开始放假了。陈木不到,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往年是怎么过中秋的呢?她竟然记不起来了,似乎没有陈木之前自己从来没在意过这个节日。人真是奇怪,父母为让她过个快乐的中秋节不知要花费多少心思,怎么自己倒置身事外呢?为什么有了陈木以后,自己这么在意这个团圆节?午睡醒来,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会儿想着陈木究竟在干什么,一会儿又在想怎么向父母交待,一直走到两只脚都酸了,才把自己扔到床上。她轻轻叹了口气:随它去吧,着急也没有用。她拿过一本书来看,好让时间快些过去,让该发生的事情早点到来。

这是陈木的第二本散文集,书名叫《聆听》,扉页上有这么几句话:不要发出声音,静静地听吧,听月亮的脚步,听时光的窃语,听爱人的心跳——你会发现,真正的寂静是那么的富有诗意。哲学家说,“冷漠之柔,硬于一切”,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林小雨很快就进入了陈木在文章中构建的意境,随着他的笔触徜徉于北国的山林,她被文章中反复出现的一个名字吸引了——小茹,她是谁?真的是陈木所说的一个虚拟人物吗?真的是他一再使用的一个象征性意象吗?母亲下午也放假了,却一直没来叫她,这个老人一定也感觉到了女儿飘忽的情绪,所以让她静静地呆着,不让她过早地面对尴尬。

房间里渐渐笼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颜色,书页上的字悄悄地淡出了林小雨的视线,街上的霓虹灯在她的窗玻上涂抹着毫无规则的色块。林小雨终于平静下来,她想,即使陈木不来,她也该陪父母好好过这个节,自己难道只属于陈木吗?

她站起来,打开灯,想出去帮妈妈做饭。嘀!一个短信带着浅蓝色的光从手机里蹦出来:快到楼下接我,没钱付的费了。是陈木!这个死木头,居然就这样来了吗?林小雨鞋也来不及换,穿着拖鞋就往电梯间跑。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把陈木的身影勾勒得异常瘦削。林小雨看不清陈木的神情,只见他一手一个大大的包站在马路边,像个写得很幼稚的“小”字。

终于回来啦!一走进客厅,陈木禁不住感叹。林小雨伸手去接他手里的包,沉得一把没抓动,嘭地一声落在了地上,她就势抱住陈木的脸,就着灯光去看,说:快让我看看,长大点没?陈木脸上的胡茬扎得她直喊手痛。再看陈木的脸,黑黢黢的,两腮塌陷,额头显得特别高,腮上的肌肉一条一条地凸出来;头发蓬乱,像顶着一只发怒的刺猬。嘻开的牙齿显得特别白,眼睛里是水汪汪的亮光。林小雨心疼地问:怎么弄成这样了?陈木说:一会儿再说,先让我清理一下,要不一会儿怎么见叔叔他们啊!

虽然陈木已经几年不来住了,但是那间卧室还空着,林小雨把他带进去,又给他拿来洗浴用品,说:你快洗洗,爸爸马上就到家了,妈在厨房,弄好就到客厅来。说完,自己先往客厅去了。林小雨很奇怪,自己怎么会没有扑进陈木的怀里?陈木不在的时候自己不是无数次设想见面时的情景吗?每次都不相同,但都是一头扑进他的怀里,然后才有新的情节发生。是因为在自己家里吗?她迅速清理一下自己这几分钟内的感情,发现只有喜悦,并没有激动。这很不正常!她很快对自己的感情进行了评估——虽然她是个文学编辑,可是她的思维却以理性见长。陈木是否感觉到自己的热情不足?她头脑里旋风般地回放了几分钟内的情景,似乎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唯一让她不安的是,她走出陈木房间时,他眼里的的光线好像暗淡了下来。他是个感性动物,一定能捕捉到极细微的东西,林小雨想,我们两个人的个性要是对换一下多好!她忽然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可爱,至少不是一个可爱的妻子。

陈木来到客厅,已经完全换了一个人似的,衣衫整洁,脸上也添了光泽。嗅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沐浴液的香味,林小雨突然产生了依偎在他怀里的冲动。——这个念头像夏日晚上的萤火虫,在她脑子里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就消失在草丛中了。她明白了,刚才之所以那样对待陈木,完全是对他的形象、他的气味的抗拒——为什么会是这样?是不是自己的心里一直没有真正接纳一个来自北方的陈木?自己所喜欢的只是一个被自己改装过的高大的男人?陈木一定感觉到这一点了……

林小雨正在检讨自己的行为和心理,妈妈端着炒米粉出来了,看见陈木,激动地喊起来:哎呀,这个孩子,我还以为你中秋来不了了呢,怎么就一下到眼前了!陈木赶紧过去接了她手里的东西,叫了一声阿姨。林小雨也笑了,说:我就知道他会赶过来,他说话一向是算数的。心里却在说:看看,我还没有妈妈对陈木热情呢。陈木见到林妈妈,不由有些紧张,吃力地解释说:本来是要早些回来的,可是,可是俺娘去山里收榛子回来迟了……所以,所以……林小雨看他不停地揪裤子,很心疼他的处境,知道当初的经历在他心里留下了疤痕,赶紧过来解围:有榛子吗?我要吃!

陈木接了圣旨似的冲过去提来提包,说:有,有。俺娘说今年山里是小年,收成不好,所以不是很多……他一边说一边往外掏,一包一包地摆了一地,有榛子、山核桃、松籽、五味子,还有一包树根。林小雨说:这还不多啊,快能开一个山货店了!——咦,这包树根是什么?那是俺娘送给叔叔和阿姨的刺五加根,俺娘说泡酒喝可以抗衰老。

这么多宝贝!林小雨略带夸张地说:那一包是什么?陈木又去拎来另一个包,先掏出一包鞋垫,都是手工绣的,非常精美。他说:这是俺娘和……和俺妹绣的,不知你们喜不喜欢。林小雨接过来,一双一双地欣赏,不停地发出啧啧地赞叹:啧啧啧,这要多少针啊!俺娘说都是九百九十九针,俺们那里送给……送给亲人的都是这个数。陈木低着头,眼里有些潮湿,林小雨和妈妈的眼里也潮湿了。小雨妈妈说:怎么不把你娘带过来,让她来一起过中秋。林小雨挑了一双绣着粉色百合花的鞋垫,说我要这双。陈木说那双本来就是给你的。林小雨问:她们怎么知道绣多大尺码?陈木笑了,说:俺住在这里的时候看过你们穿的拖鞋,记住了大小。林小雨和妈妈都笑了。

陈木又掏出两张水貂皮、两棵老山参,还有几身高档衣服。林妈妈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说:你娘这是干什么呀,这要多少钱哪!陈木没抬头,闷闷地说:俺娘说,女儿都是娘身上的肉,没有诚心不能给人家!俺们那里还有称女儿重量要彩礼的呢。林妈妈很动情地说:我家小雨没那么金贵,你把这些都搬来,你娘在家不过日子啦!林小雨已经背过身去抹眼泪了,她知道这些东西差不多要把山里一个中等家庭卖掉才能弄出来,真不知陈木他们是怎么弄来的,不要谈什么彩礼不彩礼,这是人家把自己看得重啊!

她转过身来说:木头,明天我和你飞回去,和娘一起过中秋吧。陈木直起腰,说:不,俺娘让俺不要来回跑,把钱都扔路上了。她说她等咱俩,等咱俩……林小雨说等咱俩结婚是吧?对,她说她一定过来。说完又递给林小雨一个小布包,黄绸缎做的,看上去很有些年头了。这是俺娘让俺交给你的,说是她嫁给俺爹时俺奶奶给她的。林小雨小心地接了,打开,是一只玉镯子,式样很古老,玉色很厚重,但似乎很久没戴了,光泽有些黯哑。陈木说:俺娘说这是奶奶给人家做奶娘时赏的,是俺爹被夺走的奶水钱,不能给别人。

林小雨爸爸也回来了,一家人坐下来吃饭。两个老人都很高兴,说咱们喝点酒吧,迎接小陈回来。陈木说:俺娘准备了高粱烧,飞机上不给带,俺托了快运,估计明天能到。林爸爸说:你娘怕是把攒了一辈子的东西都让你带过来了——还怕我没有酒喝吗?小雨去把那两瓶洋酒拿来,咱们今天也腐败一次!

陈木几次呛出泪来,他说他喝不惯洋酒。

中秋拜月是南方的重要习俗,可是在城市里没有办法搞得太隆重。林小雨一家弄了橘子、柚子、雪枣、葡萄、石榴、芒果、西瓜、苹果八样水果,外加一盘月饼,在阳台上摆上一张小几,轮流对空祈祷上香,就算拜过了。

接下来是祭祖。往年这件事都由林妈妈来做,她也会喊林小雨参加,说你不学学这些程式,将来到婆家要丢人的。林小雨最多到客厅靠里边角落的神位前站站,嬉皮笑脸地说几句并不讨祖宗喜欢的俏皮话,就跑走了。今年妈妈还没喊,她就拉着陈木去张罗这事儿了。她很聪明,在妈妈边上看了二十几年,竟然观一知百,做得有模有样。她对陈木说:不能回你老家,就在这里祭拜一下老家的祖先吧。陈木老家不兴这个,林小雨一说,他心里涌起了一股热流,难得她想得如此周到。想起刚刚去世没几年的父亲,想起远在家乡孤单的母亲,陈木的心里泪水汩汩地流淌起来。

拜月祭祖过后,一家人围着一张桌子博饼。每人先分一些彩头,然后拿六个色子往一只海碗里丢,根据花色决定获奖情况。陈木虽然来这里几年了,但是每到中秋,都是他内心最凄凉的时刻,从来没参加过这些活动。林小雨大致给他讲了一下规则,于是四口人轮流掷起色子来。输赢并不重要,关键是创造了一种全家参与的气氛。从内心讲,陈木对此并无兴趣,但看到两个老人兴致勃勃,也只好吆五喝六地玩起来。这让两个老人更加开心了,说每年三个人玩不热闹,还是人多好。林小雨一边玩一边冷眼旁观,她分明看到陈木每一道笑纹里都隐藏着忧伤。

玩了一会儿,她说咱们静一静吧,吵得头晕。老人去吃水果了,她拖着陈木到阳台上,说:木头,想家了吧?给娘打个电话吧。陈木抚了一下小雨的头发,什么也没说,然后掏出手机开始按号。娘,你吃了吗?……我挺好的……都好……我知道了。电话讲了有五分钟,林小雨只听到陈木说了这几句话,她不明白为什么陈木不肯多和娘说几句,可是当陈木抬起头的时候,她看到泪水顺着他的嘴唇不停地往下滴。这个男人啊,为什么在娘的面前也要把自己藏得那么深呢?她不想让陈木一直沉浸在这样的情绪里,休息的时候悄悄对陈木说:我去你房间吧,陪你说说话。

来到陈木的房间,林小雨从背后抱住陈木,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听他的心脏有力地咚咚声。过了一会儿,轻声地问:木头,你给我带了什么节日礼物?陈木抓住她的手,说:你过来,我拿给你。林小雨坐到床边,看陈木翻他的小包。陈木从里面拿出一个日记本递给她。她轻轻地打开,记了满满一本,都是以书信形式写给她的:

“小雨,我们已经分开二十分钟了,我正在经过大桥。还记得吗,我们曾在桥边坐到天明,只为看一眼日出,你说你从小到大从来没在这里看过日出。河水打着涟漪,它留恋经过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小树,只要是我们一起谈论过的东西,它都要在那里打着漩……”

“小雨,经过那座小镇了,就是咱们一起买烤地瓜吃的那条小街,不过那个摊子现在正卖冰淇淋。那次你看好一条裙子,我要买,你不肯,我们还生气了呢。后来你穿过那个样式的裙子,一定是自己偷偷去买的,我知道你什么意思——能有你这样的恋人,是我的福气……对了,我的欠条你还没还给我呢,在第三期《中国作家》一百二十二页里夹着……”

“小雨啊,火车已经走出我们一起走过的地方了,我像被扔进了一个陌生的梦里,昏昏沉沉的。我可能已经习惯被你惦记着了,这样的远别让我很不舒服。——我们试着忘掉对方吧,如果能够做到,我就不回来了……”看到这一则,林小雨抬头看了看陈木,那眼神里全是惊异和责怪:哼,原来你是这样想的!陈木正在翻看林小雨为他编辑的第二本散文集,大概感受到了林小雨的目光,把头抬起来去寻找林小雨的目光,而林小雨已经低下头继续去看日记了。

……

“小雨,今天是我们分别第一百天。你是不是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为什么我每次对你的短信不冷不热,你都能不愠不怒?是对我的大度,还是对我的失望?我的心情很复杂,希望你能松开手,又怕你松开……不要怪我反复无常,我是有苦衷的,如果有机会,我会完整地告诉你,如果没有,我会写成文章,让你明白这一切。好好照顾自己!”

“小雨啊,这几天特别思念你,我怕是要挺不住了,我想回到你身边了。——可是我很怕,那里还有我落脚的地方吗?……娘今天骂了我,说我不知道珍惜,让我赶紧滚回去,可是我刚说要走,她的眼泪就下来了。你可能不理解,娘一辈子生了五个孩子,只有我活下来了。我不是跟你说我有个妹妹吗?那是娘在火车站捡来的。一个月前,她死了。——回去再跟你说吧。”

“小雨,我正想告诉你我要回去,娘让我暂时别走,她说要准备点东西让我带着。我知道她是要准备彩礼了——她能准备些什么呢?我说不要,她骂我,说我对你不真心……妹妹走了,娘要卖掉在城里的房子,她要回到山里住,她说她老是想那老房子,还说爹也在那里……小雨,你以后会不会不要我娘?……”

林小雨一口气把日记看完,抬起头,发现陈木已经倚在床头睡着了。她轻轻地拉过毛巾被给他盖上,悄悄地拿着日记本走出陈木的房间。她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皎洁的月,心里像沙江的水一样,溶解了千千万万片月的碎片。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情的沉重,第一次用心而不是用眼睛去看陈木,第一次理解陈木的沉默……第一次不是以一个编辑的心态去读一本写给自己的文字。凡是写给别人看的东西都有文饰,而最宝贵的语言都是无声的,她这样想。

月光如水一样泄入飘窗,无声无息地打湿了她的心绪。

十一

历时半年的动荡终于平静下来了,林小雨感到从未有过的宁静。她对自己的变化有些诧异,按照自己的个性,不应该是那种追求平淡安稳的,可是经历了这场波动以后,她特别渴望那种无忧无虑、无牵无挂的生活。女人不论个性如何,骨子里还是追求安宁的。没人打闹的时候她这样总结自己变化的原因。

中秋节以后,小雨妈妈给陈木下达了命令:以后天天到家里来吃饭,不要在外面瞎抓了!外面什么流行病都有,当心被传染。陈木笑笑,欣然从命。所以现在他每天下了班就骑着摩托去接小雨,然后两个人一起逛逛街,买点七七八八的东西,再一起回家。

说起逛街,这是林小雨最得意的事情,因为有陈木陪着。有一次一个小姐妹问她:小雨,你说那个北方小子有什么好,让你天天美得牙齿晒太阳!林小雨神秘地冲她勾勾食指,小姐妹以为她有什么私房话要说,赶紧把耳朵贴过来,林小雨轻轻地说:他最大的好处——就是肯陪我逛街。两人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惹得总编几次光顾。

在北方人的印象中,南方雨水多,四季常青,人的性格应该更温和一些,不像北方一年大部分时间冰天雪地,到处是山林野兽,人的性格比较粗犷。而实际上,这里的风气倒与北方有几分相近,大概是山区较广,古代生存艰难,经常有外寇入侵、内盗抢掠吧,民风虽然不够彪悍,重男轻女的意识倒比北方来得还重一些。所以,男人没事经常泡茶聊天,绝不肯帮女人做什么家务,更不要说陪老婆逛街了——传出去是要被人笑话的,更何况还有母亲和岳母在背后撑腰。林小雨偏偏天生是个“街霸”,没事的时候就爱大街小巷地遛跶,大凡街上流行个什么服饰,大多是她最先发现,所以有人说林小雨是“时代的风向标”,一个人时不时髦,只要看她是不是经过林小雨指点去买东西就行了。

按理说,陈木应该是不爱逛街的,一来家里需要他的支援,没那么多闲钱,二来他的性格一向排斥追潮逐流,不太关心时尚。但是事实上倒是他经常催着林小雨上街:走,带我到狮子山公园走走,这两天存货写光了。这是实话,为了写作,他几乎走遍了这里的大街小巷,还经常骑着摩托跑到山野去。这里要插一句,他从北方跑到南方来,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也是为了写作。他说熟悉的地方只有环境,没有风景,陌生的地方才有东西写,而且,离开以后,原来熟悉的地方也因为视角不同而生出了新意。林小雨乐得陪他到处去走,自己可以过过逛街的瘾,同时还能帮助陈木分析一下素材,毕竟是编辑,眼光独特,经她分析以后,陈木的文章越写越深刻、越耐读。

这天,两个人遛跶到农贸市场。远远地,林小雨就开始捂鼻子,说快走,这味儿受不了。陈木却一下子钉在那里不走了,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市场上的物品和那些卖东西的、买东西的人。他说:南方的物产到底比俺们北方丰富,光是蔬菜怕就有几百种呢。吃着这么丰富的食物,人的思想怎么能不开阔呢?老天爷偏心你们啊,连阳光都比北方给得多!林小雨也站下来,给他介绍那些蔬菜的名称。陈木有些奇怪,说你从来不买菜,怎么会认识这么多蔬菜?林小雨噗哧一笑:你这个人哪,有时就是死脑筋。古人怎么说来着,“宰相不出门,能知天下事”,我虽然不是宰相,到底也是个文学编辑,那些稿子里什么东西没有啊,恐怕比这农贸市场还要丰富多彩呢。难不成你天天写东西,连文学的认知功能也忘了?俗话还说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我是反过来的,没见过猪跑,总吃过猪肉吧?别把我的生活环境想得那么单一,小时候我也在县里呆过,也见过谷农菜农……

豆腐噢——白白嫩嫩的豆腐噢!他们聊得正热闹,一声粗壮的吆喝声在他们身后响起,把他们吓了一跳。陈木笑着对小雨说:听听,你们南方人的吆喝声都像被雨水淋湿的鼓一样,一点穿透力都没有。他转过身来又对那个卖豆腐的大嫂说:你这吆喝只能吓唬边上的人,远处的人根本听不见。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帮你吆喝,吆喝二十遍,你给我一斤豆腐。大嫂被他逗乐了,看看眼前这个文绉绉的年轻人,爽快地说:小弟,你能吆喝一声,我就给你一斤豆腐,行不行?她的话音未落,陈木已经扯开喉咙喊起来:豆腐嘞——豆腐,卤水——豆腐!声音高亢悠扬,像来自田野的牧歌。

果然这一声吆喝起了作用,很多人把目光转了过来,大概是他们从来没听过这样有韵味的吆喝声吧。大嫂赶紧停下车子切了一块豆腐给陈木,陈木笑呵呵地接了,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硬币交给大嫂,说:我也是卖豆腐出身,一时技痒,借你的豆腐摊儿玩玩,钱还是要给的。呵呵呵……大嫂不懂他什么技痒不技痒,忙着张罗她的生意去了。

他的吆喝不光给大嫂引来了顾客,也让林小雨大吃一惊:木头,你什么时候练的这手绝活?陈木把手里的豆腐举到她眼前,说:俺娘以前就是卖豆腐的,我跟着她满街走,娘不敢大声吆喝,都是我吆喝——说起来还是童子功呢!他又把手送到林小雨鼻子下面,说:你闻闻,是不是满身豆腐味儿?俺吃的穿的、上学的学费,都是娘一声一声吆喝来的……你又想娘了?林小雨柔声问。嗯,心里一分钟都不会忘了娘……陈木一扫刚才的顽皮,仿佛又回到了故乡的那条小巷。

林小雨轻轻地挽着陈木,沿着一条石板小街往回走。落日的余晖把小街两边的房子、芒果树、棕椰、三角梅,还有走在街上的行人,都洇上了一层淡淡的玫瑰紫,让人也生出淡淡的祥和与惆怅。他们静静地走了一段路,陈木问:小雨,你喜欢吃豆腐吗?林小雨说:喜欢啊,苦苦涩涩的,是人生的味道。是啊,我更喜欢,它就是俺娘的味道……

十二

初冬的一个晚上,陈木喝了小雨妈妈煲的大骨头汤,早早地进了自己的房间。他在构思一篇散文,题目已经定下来了,叫《来自北国的风》。说起这篇文章,还和傍晚下班与小雨一起回家的路上的一番对话有关。当时太阳已经落下去了,月亮还没有出来,四周的山显得特别凝重,好像一位饱经忧患的老画家随手泼墨而成,少了些浓淡情趣,满纸是忧时伤世的低沉。

本来两个人中午说好去江心洲的,那是陈木到南方来在这片红土地上过的第一个夜晚的地方。那天火车到站,天已经完全黑了,所好的是月亮正圆,洒下一地银光。林小雨已经在火车站等了两个多小时,第一次见面,她有些激动,虽然先前已经有照片来往,彼此有了些了解,但是要见真人,感觉还是不一样。陈木记得自己刚走出出站口,就开始低头拨手机。一组号码还没拨完,突然有个小小的人跳到他面前,轻声喊他:木头!他抬起头,借着车站的路灯光,看到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孩子笑盈盈地站在面前,一头栗色的长发,穿着红色的毛线小风衣,正是林小雨。陈木习惯性地说了声你好,伸出手来要和林小雨握手,却被林小雨一把抓住了。林小雨咯咯咯地笑起来,说:要不要背首诗啊,有点像地下党接头呢。陈木被逗乐了,神情也放松下来,拉着林小雨走到一盏路灯下,说:让我看看,林大主编和苏小妹长得到底一样不一样。

这是他们在网上聊天时的一个玩笑。当时他们还不是很熟,只是有了几次书信来往。林小雨在一封信里说:这样交流实在太费劲了,你有电脑吗?咱们到网上聊聊吧,以后你有稿子可以从网络上传过来,这样速度更快。那时陈木还没有电脑,大学毕业才三四年,父亲正生病,家里买不起当时很昂贵的电脑。他只好跑到网吧里去,到网上去找那个网名叫苏小妹的人。说来也巧,他刚点开,苏小妹就上线了。陈木对聊天没有经验,连招呼也不打,第一句话就问:你怎么叫苏小妹?对方没打文字,发过来一个鬼脸。陈木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又问了一句:是不是做编辑的人都觉得自己很有才气?那边回了一句:未出堂前三五步,额头先到画堂前;几回拭泪深难到,留得汪汪两道泉。陈木知道,这是苏东坡嘲笑苏小妹长得丑的一首玩笑诗,于是也回了一句:天平地阔路三千,遥望双眉云汉间;去年一滴相思泪,至今流不到腮边。这是苏小妹嘲笑哥哥的诗。

林小雨虽然不一定有传说中的苏小妹那么有才情,但长的绝对比苏小妹漂亮百倍,饱满的额头,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子,配上爱笑的嘴巴,不仅每个零件精致,搭配的比例也恰到好处;只是南方女孩子的个头都是小小的,比陈木整整矮了一个头。林小雨不怕陈木看,这点自信她有。

后来两个人就相携着走出车站,找了家小饭店吃饭。陈木就是在那家饭店第一次吃脆肠的。饭后出来,时间已经不早了。陈木说:你先回家吧,我去找个地方住下来,明天咱们再谈正事。经过跨江大桥时,林小雨一指江心,说你就住那里去吧。陈木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见江心有一片黑乎乎的东西,彩色的小灯勾勒成船形,以为是一只大船,就问:住船上会不会很贵?林小雨又笑起来:那哪里是船!是江心洲宾馆,我爸单位经常在上面开会,可以记帐。

陈木至今还记得那天晚上自己坐在宾馆的窗下,很晚才睡,他看天上和水里的月亮,听江水淙淙的声音,仿佛不是生活在人间,倒像在一个梦里。他想起了在一本书里读过的一首小诗:

你是那天上的月亮

我是那疯狂的海洋

你明明在我的心中

却又在那高高的天上

他一直觉得林小雨就是那天上的月亮,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海洋。在那个初冬的夜晚,他就一直盯着那明亮的月亮看着,想着,心绪像江面上渐渐浓起来的雾。

今天就是他来南方的那个日子,他想去江心洲看看。

摩托车刚开起来,林小雨一个劲儿地喊冷,要不是在车上,她似乎就要钻进陈木的衣服里去了。陈木大声说:你要是在我老家,早就被冻死了!林小雨说:那我就夏天去,冬天回。说完把两只手往陈木的胳肢窝里塞,痒得陈木不能好好开车。他把车子扭回头,说:咱们回家吧,别把你冻感冒了。林小雨也不阻止,或许她没觉得今天有什么不同。她趴在陈木的背上,说:都怪你们北方的风,跑到南方来捣乱!陈木心里一动,呀,这是来自我家乡的风吗?它这一路跋涉还带着我家乡的气息吗?一篇文章的框架渐渐在脑子里浮现出来。文章的开头是这样写的:“你是来自我家乡的风吗?你是怕我忘记家乡的寒冷,特意为我送来家乡的气息吗?”可是后面他怎么也接不上去了,脑子里一直浮现着一个画面:母亲一个人站在小巷口,似乎在等待儿子归来,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初冬的风已经很冷了,蛮横地把母亲灰白的头发撩过来掠过去。他觉得心被那风揪得很痛,却又不知如何躲避那尖利的风。

吃饭的时候,林小雨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正在捕捉着什么,知道一篇文章就像孵化中的鸡蛋,很快就要有一个小生命破壳而出了。她不去打扰陈木,怕惊走了缭绕在他心头的那缕正在凝聚的烟雾,她明白,这东西一旦被吹散,就再也回不来了。吃过饭以后,她走到陈木的房间门口,见他正左手支着头,一动不动地坐在书桌旁,就轻轻地退回去,进了自己的房间。

两个多小时以后,陈木终于从家乡的风里挣扎出来,准备洗刷一下,躺下看看书。他听见林小雨在房间里打电话:……您出去要多穿点……嗯,我们都好,放心吧。……要不您到这边来过年吧,这边暖和。……他说这边比家里冬天还冷吗?怎么会呢?……嗯,也对,大概是烤惯暖气了。我会让他多穿点……

陈木听出来小雨是在和娘通话,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哎呀,好久没给娘打电话了,为什么娘也没打过来呢?其实我一直想你的,娘。陈木在心里说,我怕常打电话让小雨一家心里不安哪。

十三

你昨晚给娘打电话了?第二天早上上班时,陈木问林小雨。是的,我担心她一个人在家太孤单了,让你打电话你又不好好跟她说话。我们已经通了很久话了,每天晚上我都会打一个过去。知道吗,娘非常想你。谢谢你,小雨。陈木把后座上的林小雨往自己身边扶一扶,发动车子出发了。

中午陈木去接林小雨下班,林小雨带给他一份稿件,说你帮我看看吧,我拿不太准这篇小说的真实性。陈木问什么主题,林小雨说:题目叫《不要让爱沉默》。大意是说,有一对恋人,相隔几千里,从来没见过面,每天就靠短信和电话联系;他们相爱已经三年了,双方的话费已达万元。男的还无所谓,在一家公司做中层;女的家在内地山区,生活相当拮据,为了通话已经借了不少债。最近男的收到一个短信,女的提出来要中断联系。男的打电话、发短信,那边一律不接、不回。男的不知道女的发生了什么事,决定去找女的。在往火车站去的路上,他又发了一条短信,内容是我马上去找你,不要让爱沉默。可是就在他发完短信的时候,一辆摩托车向他飞驰而来……

陈木听完,半天没吭声,他的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麻,眼前不停地闪现一张清瘦的面孔,灰暗的脸色,失神的双眼,倔强的嘴角挂着一绺细细的口水……小茹——他在心里呼喊着,却没有一点回音,只有自己扶着车把的双手微微地颤抖。

小茹是陈木笔下的一个人物,也是他生活中的一个亲人。

十五年前,陈木十岁,每天放学以后都要到菜场附近去找娘,那时娘卖豆腐,他去帮娘吆喝,这样可以让娘轻快一点。

有一天下午,刮着冷嗖嗖的小风,他照例背着书包去找娘,娘推豆腐的车子在那里,人却不在。他放下书包,熟练地吆喝起来。等他把一大块豆腐卖完了,天已经黑了,昏黄的路灯下,只偶尔有一个两个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娘还没有出现。他又冷又饿,想去找娘,又怕车子没人看,只好吃力地把车子三步一停两步一倒地往家推。不知走了多久,身上的棉衣已经湿透了。这时前面走来一个灰黑色的人影,走近了才看清是爹。几天前爹跟几个人合伙进山,说是过年的时候才能回来,现在怎么突然回来了呢?陈木来不及问爹,就被爹的大手抓住肩膀放在了车上,然后被爹推着回家。爹是个不爱说话的人,陈木像爹。

进了家门,陈木看见屋子里到处都是蒸汽,娘正在锅灶上忙活。娘,你怎么把豆腐扔了跑回家?我等了你很长时间呢。陈木问娘,娘捋了一下额头的散发,说:快进里屋吧,看看家里来了什么人?陈木推门进去,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儿正坐在炕上玩自己的手枪。他又折回来,问娘:娘,屋里的丫蛋儿是谁呀?娘说是你妹妹,快去和她玩玩。

后来娘告诉陈木,那天下午娘正在卖豆腐,听几个买豆腐的人说,火车站广场上有个小女孩儿在哭,围了很多人看,可能是哪家超生了孩子扔下的。娘听了心里就放不下了,心想这样冷的天,一个孩子怎么过夜?不是要冻死吗?她来不及管车子了,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广场,孩子还在,围观的人却几乎没有了。她问孩子家住哪里,爹娘是谁,小姑娘只摇头,不回答。问了半天,娘才发现,这孩子是个哑巴。娘心里明白了,一定是哪家没良心的嫌弃她,把她扔了。娘心疼,脱下外套把孩子裹起来,带回家来。过了很多天也没人来找,娘确认孩子真的是被扔掉的,于是决定收养她,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小茹,娘说儿子是木头,女儿就是小草。

小茹尽管不会说话,却很聪明,天天坐在娘的车子边上一起去卖豆腐。陈木放学了,就跟在陈木后面,像个小尾巴。娘说:等攒够了钱,要带小茹到北京去看病,能听见就应该能说话。可是钱老也攒不够,小茹倒是长大了。那个小镇上没有聋哑学校,小茹没有上学,但跟陈木学了不少字,到陈木考上大学的时候,她已经可以看很多书了。她写信给陈木说:哥,你好好学,回来教我写东西吧,我也想成为作家。陈木放假回来,她把自己写的日记拿给哥哥看,让哥哥帮她修改。

看小茹日记的那个晚上,陈木一直忍不住要流泪,他没想到,小茹记事那么早,日记里把自己被扔掉和被捡来的经过写得清清楚楚。她写道:感谢上帝,让我狠心的父母把我扔掉,让我有了真正的爹娘,有了哥哥。谁说血一定浓于水呢?

十四

陈木本来并不喜欢写作,他说有些东西自己明白就行了,干嘛一定要让别人也明白呢?可是他看了小茹的日记以后,对写作的看法发生了变化。他想:写作其实就是一个码字的过程,但是这字一旦码出来,意义就不一样了,大脑可以瘫痪,人可以死,但是他码出来的字不会死,若干年以后有人看见,还能够从中获得乐趣或者苦趣。

他决定把小茹码出来的字加以改编,找个地方发表出去,这样就有更多的人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个会码字的小姑娘,知道她心里想说的话。他怕自己的功力不够,文章发不出去给小茹带来失望,就编了个笔名不停地往外发。所以最初林小雨读到的几篇文章,实际是小茹的作品。那些质朴、率真的文字,诉说着一个女孩儿、一个残疾女孩儿、一个曾被父母抛弃的残疾女孩儿对亲情的理解和对爱情的憧憬,那些文字,闪烁着早晨露珠的光泽,带着山野野草的清香,有时也夹杂着一点市井的喧闹和卤水豆腐的苦涩。很多人认为这些儿童画一样的文字,登不上大雅之堂,却偏偏落到了林小雨的手里,而她又以一个女孩子的心灵感受到了另一颗女孩子心的跳动。

整理这些文字的时候,小茹已经躺在了病床上。正因如此,那些文字才更让陈木感动,急切地想把它们公之于众。

陈木毕业那年初冬,爹又和几个人相约进山了。爹每年进山做什么,陈木并不十分清楚。等到爹被一架马爬犁拖回来,他才知道爹是去给人家放山的。而这次,一棵被伐倒的大树触地时迸断的一截树枝,重重地砸在了爹的腰上。大家都以为这次爹一定要死了,谁知他从昏迷中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们快救我,我不能死,我还有个姑娘没带大……

给爹治病花了很多钱,家里只剩下一爿炕和几床被褥。陈木和娘伏在爹的病床前暗暗抹泪。小茹拍拍陈木的肩膀,用手语告诉他:我要进山去,哥你陪我去。她不告诉陈木和娘为什么要进山,她只用自己的表情让娘明白,不要拦我,拦也没有用!

每每想到这里,陈木就后悔莫及,那次要是不陪她进山,怎么会有后来的事。

兄妹俩是搭了进山拉木材的车走的,谁能想到结了冰的路会让那辆车翻倒,而小茹从车上掉下来偏偏后脑撞在了一块石头上!陈木把昏迷中的小茹背回来,一家人的天都塌了。爹几天吃不进一口饭,说是自己害了女儿,坚决不再用药,就这样硬生生地把自己折磨死了。

小茹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一直躺在床上。

陈木终于擦干了泪水,对娘说:娘,我要去南方打工,我要挣钱回来救小茹。娘撩一撩骤然花白的头发说:你去吧,小茹有娘照顾……娘知道小茹在儿子心里的地位。有一次邻居大妈说:他大娘,我看就让你家陈木娶了小茹吧,这两个孩子分开还能活吗!娘说:可是小茹不会说话啊——我一直没能治好她的病……这话被陈木听到了,对娘说:娘,你不能说小茹不会说话,她说的话只有我知道。娘笑笑,什么也没说。

灾难可以击垮一个人,也能激活一个人。一连串的打击,逼着陈木拿起笔来,接着小茹没写完的话题继续写下去。正是在这个时候,林小雨出现在陈木的生活里。后来陈木经常想:要是没有文字,多灾多难的人该怎么活下去呢?

陈木所在的县电视台没有把南下的陈木除名,还按时发给他基本工资。可是陈木的双份工资终究没能救活小茹的命。去年夏天,娘在电话里说,小茹最近清醒的时候多了,醒来就要笔写字,每次都是歪歪扭扭的两个字,“想哥”。陈木再也沉不住气了,他要回去,他要回去照顾小茹。

他回去了,小茹吃力地露出一丝笑意,在纸上画了一张歪歪斜斜的地图,还加了三个字,“柴山,爹”。陈木和娘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是不是那个叫柴山的人是小茹的亲爹?那张图是去找柴山的路吗?原来小茹心里是知道自己家世的,竟然能把它埋在心底将近二十年!是的,她想亲爹了,当生活的寒风真正把她击倒的时候,她冰冻的血液却融化了。

陈木第二天就进山了。看着路边的山林,他忽然明白了,爹病倒的时候小茹就是带他走的这条路,可惜没有走完自己却倒下了。她是看到家里无法支撑去找亲爹帮助吗?十几年来,她从来不曾提起家人,而在爹倒下时想起了还有人应该承担些什么,这个丫头,心思真是太重了。

陈木很快找到了那个叫柴山的老人,拿出小茹小时候的照片给他看,老人顿时泪雨滂沱。是的,她是我女儿。十几年前,她妈妈病死在县医院,家里还有三个孩子,我只好把她丢在了火车站……老人找来两个女儿一个儿子,说:这是小茹的哥哥,是你们的兄弟。小茹病了,想我,我要去看看她。最小的女儿也要去,她和小茹是双胞胎。

小茹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老人和姐姐,露出了一丝欣慰的微笑,用手比划着,让姐姐代她给娘磕头。那个姐姐和小茹长得一模一样,只是长年呆在山里,比小茹木讷一些,但她能够明白妹妹的意思,跪下来给娘磕头。——世界在所有人的眼里颤动起来,小茹在这个颤动的世界里,一点一点地,一点一点地,收起了人生的最后一个微笑。

十五

陈木总觉得林小雨和小茹有个地方非常相像。怎么会呢?她们是两世界的人,几乎没有可比之处。可是在一个明媚的春日下午,陈木找到了她们的相似之处。当时他和林小雨正在狮子山拜佛,他们快要结婚了,小雨妈妈让他们到佛前敬柱香。林小雨双手合十,垂下眼睑,恭恭敬敬地拜着。陈木不信这个,站在她身后看她。小雨插好香,回眸来看陈木,陈木一下被那眼神惊呆了,那眼神多像小茹看他的样子啊!

那是什么时候?陈木记起来了,是有一年大学放暑假,他回到家里。有一天,他把换下来的衣服端到河边去洗,正好小茹来挑水浇菜园。他抢过扁担,对小茹说:你帮我把衣服洗洗,我来挑水。小茹下到河边去洗衣服,他把桶里灌满了水,挑起来走了几步,差一点摔倒了。小茹赶紧放下衣服,跑过来把水接了过去,轻轻松松地走上了河岸。到了岸顶,回过头来看看站在那里的哥哥,那眼神就是那样的,有骄傲,也有怜惜,仿佛在说:你呀,写写文章还成,做这些事还得我来。

从麒麟寺出来,夕阳正红,远远近近的山峰都笼罩在粉红色的暮霭中,一种宁静而祥和的气息在竹梢上、草叶间,在蜜蜂金色的翅膀上,飘散,弥漫。这样的时光和氛围,让人很想说些什么。

陈木和林小雨沿着一条细细的小路往山下走,路很窄,不能并排而行。陈木让小雨在前面走,说:个子小的人要走在前面,万一出来只大灰狼,我还能替你挡一下。林小雨乖顺地笑笑,把身上的包交给陈木背着,荡着双手往前走去。一块岩石像林小雨头上的运动帽的帽沿,悬空伸出来,人要侧身弓背才能过去。陈木紧走两步,伸手虚揽着小雨的左肩,生怕她不小心掉到山崖下。过去了,小雨回过头来笑笑:别那么紧张,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了。陈木不说话,拢着她的双肩把小雨扭过去,继续走路。几只晚归的小鸟,背着夕阳匆匆地向远处墨灰色的山林飞去;晚霞中的沙江如一条七彩飘带,打着优雅的弧线,傍着铮亮的铁路,舞向山与山的间隙。

小雨。陈木轻轻地叫一声。小雨嗯一声应他。沉默了片刻,陈木说:小雨,你很像一个人……小雨放慢了脚步,甩着脑后的马尾巴问:像谁?——小茹吗?陈木愣了一下,问:你怎么知道?娘告诉我的,她说你告诉她我笑的时候很像小茹,你还把我的照片带给她看了。原来你早就知道了……陈木说。可是你为什么到今天才告诉我?小雨问。我怕你不高兴嘛。你呀,真是个木头,你以为我会喜欢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林小雨很动感情地说: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朗诵那篇《永远的蝴蝶》了,你是不是觉得小茹也像一只白色的蝴蝶?

陈木点点头,思绪又飘回了那个冬天。小茹和他面对面地坐在车箱里的一堆盘起的粗绳上,尖利的风把她的双颊吹得通红,围巾上被呼出的热汽挂了一层厚厚的霜。他看着心疼,把头上的皮帽摘下来,戴在小茹头上,可是小茹又摘下来给他戴上了。要是小茹戴着就好了,也许那块石头不至于要了她的命。陈木后悔啊!他还后悔在车子倾斜那一瞬间,自己怎么不把小茹搂进怀里,那样她就不会磕在那块石头上了……几年来,陈木一次又一次地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和细节,只要自己随便拉一把,情况可能就会发生变化。为什么自己当时就那么迟钝呢?木头,真是木头!他恨自己没用。

“……这时她只离我五公尺,竟是那么遥远。更大的雨点溅在我的眼镜上,溅到我的生命里来。

为什么呢?只带一把雨伞?……”

林小雨轻声地朗诵着,似乎在一点一点地品味陈木的心里的悔恨,陈木随着她的朗诵又一次模糊了双眼。木头,任何人的生命里都会下雨,而且不止一场。你说,如果因为一场雨,就让自己的生命永远不见阳光,这是对亲人的最好纪念吗?陈木不说话,他承认小雨说的是对的。看看你的文章吧,总是阴雨绵绵,难道你要一直让你的读者跟着你去咀嚼你心里的哀怨吗?佛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换来今世的一次擦肩而过”,或许你和小茹就是前世还缺那么一次回眸吧?你的身边还有很多人,他们一次次与你擦肩而过,包括娘和我,难道你的眼里再也看不见这些人?难道你要等到下一场雨过后再来咀嚼新的悔恨?……

最后一缕夕阳贴着远山的林梢射向灰蓝色天空,形成一道道锋利的光线。四周的山林都暗淡下来。陈木回望来路,麒麟寺的塔尖在这抹余晖中闪着耀眼的光,仿佛一座矗立在天海里的灯塔。

十六

人类似乎是很愿意听众上天的安排,而实际上不过是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上天而已。那天从麒麟寺回来,陈木对林小雨说。林小雨只是一笑了之,或许她也是这样想的吧,但她和陈木不同,她的性格里有更多的圆融,不像陈木,坚硬得跟玻璃一样,即使被折断打碎,也还要露出锋利的茬口。我是山的儿子嘛,而你是水的女儿。陈木尽管这样说,但对林小雨家里的信仰还是非常尊重的,毕竟是读了些书的人,容易想通事情。

五一节前的一个星期天,小雨妈妈让小雨收拾一下,随她出一趟远门。她对陈木说:陈木啊,我和小雨要到南普陀去一趟,看看你们的生辰八字,算算你们结婚的日子。你也给你娘打个电话,把情况告诉你娘,问问她什么时间做婚期合适——虽说你长大了,毕竟是娘身上的一块肉,可不敢自作主张。陈木嗯嗯地应着,背后跟小雨说:不同庙里的佛祖分工还有不同吗?为什么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问这些事呢?林小雨故意虎起脸来说:不懂不要乱讲啊,多听听总有好处。陈木说:你要走两三天,我一个人怎么办呢?小雨心里一热,伸手理了理陈木的乱发,说:在家看看书。当初你可是把我一个人扔下半年呢!

身为医生的小雨妈妈并不像陈木想象的那样把什么都交给神灵来安排,在火车上,她详细地询问了林小雨对陈木的了解,从他的生活经历,到他的感情背景。小雨一五一十地跟妈妈介绍了所有内容,包括小茹的一些事情。妈妈问:你和他在一起觉得幸福吗?如果有什么疙瘩在心里,现在解决还来得及,等成了家,你就必须接纳他的一切,他的过去、他的将来,还有他的娘,做不到这一点,我不会让你的!小雨说:给我一点时间再想想,天天和他在一起,我还真没认真想过这些事情。妈妈点点头,说:所以我要带你出来。人也好,事也好,不拉开一点距离是看不清楚的。

从南普陀回来以后,小雨妈妈把陈木找来,满脸喜悦地告诉他:陈木,我问过了,你们的生辰八字很合适,特别是名字,大师说我们小雨有旺夫命,你要好好待她哦!说完,她拉过小雨的手,交到陈木的手里,万分不舍地说: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今天,我把她交给你了……陈木接过小雨的手,又拉住小雨妈妈的手,非常严肃地说:娘,您放心,如果我不能好好待小雨,我就不会回来了。

林小雨看着妈妈和陈木如此慎重地交接自己,心里涌起一阵酸溜溜的味道:妈,我爱你!一句话把妈妈的泪水说了下来。林小雨自己也吃了一惊,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和妈妈说话了?以前这句话她天天挂在嘴边,经常说得陈木觉得很麻人。陈木说:自己的亲人,犯得着这样肉麻嘛!林小雨总是白他一眼说:就是因为是亲人我才说爱她嘛!现在,林小雨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不再跟妈妈这样说了,是从爱上陈木以后吗?她感到很奇怪,自己心里时刻在感激着父母、依恋着父母,为什么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时随地告诉父母了呢?仅仅是因为自己长大了吗?她开始理解陈木的沉默了,真正的爱是要藏在心底的,经常拿出来晒太阳很容易褪色。

是啊,这个木头,到现在他也没亲口对林小雨说一句“我爱你”,他宁愿走路时挡在林小雨的左侧,宁愿为她削苹果时把手割破,宁愿在文章里去赞美一个不叫林小雨的林小雨,就是不肯轻易地说出这三个字。两个人一起开玩笑的时候,林小雨曾逼他说过,他总是笑嘻嘻地说:最珍贵的东西是不能随便说的,我会把这些藏在心里,就像树里的年轮,就像一张没有播放的唱片,懂它的人自然能够看到它一圈一圈地增长,能够听到它深沉的旋律。

这家伙说得是对的,他的情感比我要成熟许多。林小雨想起一起说过的那些话,暗暗地在心里笑了。

陈木在家不仅看了书,还写了一篇散文,文中说:“……我们都忘了一件事,小茹,我们前世在互相回眸了成千上万次以后,有了一段兄妹情谊,却忘了再多看一眼。你在那边应该不会孤独吧?在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了解你的人,她的名字叫小雨。”他把这篇文章拿给林小雨看。林小雨说:你在和小茹作最后的告别吗?何必呢,就让她活在你心里好了。陈木说:你知道我的注意力分散能力很差,我不可能同时做好两件事,更何况是感情。说完掏出打火机把文章点着了。林小雨说:何苦又要把它烧掉,写一篇文章容易嘛!陈木说:有的文章很不好写,而把自己的生活拿来解剖的文章并不难,不过是生活透过我落到了纸上。——烧了,小茹才会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文章慢慢地蜷曲成一个黑黑的卷儿,上面的字迹和底色终于融为一体了,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经火的香味儿。

十七

陈木又要回去了,这次是回家去接娘来。小雨妈妈说:你知道当妈的最大心愿是什么吗?就是看着自己的儿女成家。那个时刻,她才能真正感受到肩上的担子卸下来,才能安安心心地为自己考虑考虑生活。要是不看到那一天啊,她就永远以为孩子还没长大,心里永远有个放不下的事情。快去把你娘接来,也让我们老亲家一起聊聊天,近乎近乎。小雨也催他:木头,快去把娘接来,结婚的时候没有娘的祝福是不完美的。陈木何尝不想娘参加自己的婚礼,只是,他觉得娘来了,又要麻烦小雨家,他怕娘心里过意不去,他了解娘,娘是个吃不下一个甜枣的人,最受不得别人的好处。现在小雨和妈妈都催他去,他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感激,连声应着:好的好的,我这就去接娘。小雨妈妈还叮嘱:让你娘把那边家里打理好了,这回来,没有一年半载不会放她回去的。

四五月份的南方,空气异常潮湿,天上虽然艳阳高照,地上好像时刻都在下雨。五一节前一天,陈木要回自己的住处,想把那里收拾一下,准备娘来了住那里。小雨妈妈说:怪不得人家说女儿再好也是人家人呢,这还没结婚就准备和我们分家了。——你还怕我安排不出你娘住的地方?陈木干笑着说:俺娘一个人住惯了,怕她住在一起不自在。去去去,你走你的,就算要收拾,也是小雨的事,婆婆来了,就该她来张罗!小雨妈妈说。

五一那天,天上飘飘忽忽地下起了小雨,不大,刚好和陈木的心情相似,潮乎乎粘乎乎的。林小雨要去火车站送陈木,陈木说:别送了,又弄得心里不好受,再说几天就回来了。小雨不同意,说毕竟是出远门,没个人送,跟个流浪汉似的,孤孤单单的像什么话。陈木临出门,小雨爸爸从手上褪下一串佛珠递给陈木,说把这个带上吧,一个人在外,也好有个照应——他仿佛派了一个随从和陈木一起走呢。陈木知道这东西对小雨爸爸的意义,那是小雨奶奶留给他的,想要推辞。小雨接过来替他戴上说:少说废话,这是一家人给你的祝福,回来再还给爸。

虽然天气不好,可火车站上人还是很多,如果不是小雨爸爸动用了关系,别说卧铺,怕是连站票也买不到。

陈木和小雨还是站在陈木上次回去的那个停车位上,走廊上的雨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每一滴好像都落在了林小雨的心里。她依傍着陈木说:

木头,北方冷,厚衣服都带上了吗?

带了。

路上喝的水带了吗?不要在车上买水喝,质量不好。

带了。

路上看的书呢?也带了吗?

带了。

手机充电器带了吗?别走半路没电了。

带了。

这次别忘了每天给我发一个短信……

我每天给你打电话,晚上十一点。

这次你可不能一走半年不回啊?

怎么会呢!

我怕……

陈木把小雨往怀里揽紧一些。江面上吹来的风有点凉。

火车呼啸着进站了,陈木依恋地看了看林小雨,伸手把她额头的头发理一理,哑哑地说:回去吧,就几天。说完转身往车门走去。

雨下大了。陈木隔着车窗看林小雨一个人站在那里,玻璃上的雨点让他觉得林小雨一直站在雨里。他很想跑下车,可是他得去接娘。

列车启动了,站台上响起了萨克斯《回家》,陈木第一次弄不清自己是回家还是离家。他用手去擦玻璃上的雨滴,可是没有用,雨滴在玻璃外面。

列车越走越快了。他们一起走过的跨江大桥过去了,他们一起漫步的七里香小路过去了,小雨上班的办公楼过去了,狮子山也一点一点地过去了……整个城市在陈木的眼前旋转着,像一张正在播放的巨大的DVD。阴天黑得早,眨眼间整个城市华灯竞放,让陈木仿佛回到了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他的思绪有些混乱,只有一点清醒:离小雨越来越远了。

木头!是小雨的声音。陈木脸依然贴在车窗上,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木头!真是小雨声音吗?陈木转过脸来,林小雨正笑吟吟地站在卧铺厢的门口。他站起来,冲过去,抓住小雨的胳膊。

你怎么会在车上?

我和你一起走。

可是你什么都没带呀!

都在你的包里呢。

爸妈知道吗?

就是他们的主意。他们说媳妇要先去拜见婆婆,还要祭祖。

火车驶出了市区,窗外的一切都隐入了无边的暗夜中,陈木的眼里只有小雨,小雨的眼里只有陈木。经历了短短几分钟的别离,两个人仿佛都有很多话要告诉对方。

上铺的一位老人似乎听明白了他们之间的故事,伸出头来说:小伙子啊,你好福气哦!陈木抬头冲老人笑笑说:嗯!

车上的喇叭里播放着淡淡的音乐,《手中沙》:

想要把你抓得更紧

却眼睁睁看着你流走

是不是我的爱让我一无所有

任凭风吹我泪流

想要把你留得更久

却发现你已不是我能挽留

可是我的心已被你上了枷锁

我甘愿为你停留……

他们相视一笑。陈木说:这回不怕路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