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这样的故事,读来叫人难以平静,但愿所有的人能冷静处事……作为小说,选材尚好,期待你的精彩!
单小婵是一个年轻的妈妈。她二十岁就嫁给了唐明,二十一岁就生下了唐寅。
唐寅是唐家十代单传的宝贝儿子。他的爷爷奶奶地位很高,他们家很有钱,很有势。
单小婵认识唐明的时候,他们还在上职高。她十八岁的时候怀了唐明的第一个孩子。他们在外面租了一个房子,偷偷地躲了起来。怀孕六个月的时候,被唐明的父母找到了。单小婵于是做了引产。
唐明他们家是看不起出身低微的单小婵的。可是唐明寻死觅活非单小婵不娶,并且他们又坚持不懈地有了第二个孩子。长辈们没有办法,张罗着隆重办了他们的婚事。
所以,唐寅不仅是唐家的宝贝,更是单小婵的宝贝。她爱着唐寅,比每一个妈妈爱自己的儿子更爱。
那天半夜,单小婵又醒了。
她看见唐寅站在自己的床前,小小的个子,比床高一点点。
五岁的唐寅是一个漂亮的男孩,他有一双纯真明亮的大眼睛。
屋子里是黑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丝路灯的光。唐寅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妈妈。
寅寅,你怎么又跑到这边来了?是做恶梦了吗?单小婵下了床,抱住儿子说。
唐明也醒了,他扭亮了床头的台灯,看着儿子,回去睡觉!儿子!
唐寅望着他们俩,突然笑了一下。他笑得一点都不天真可爱,倒像是夜里的猫头鹰。单小婵哭了,寅寅,你不要吓妈妈!
你们,做错了事,要道歉。唐寅用他稚嫩的嗓音说道。
唐寅说完后走出了爸爸妈妈的房间。
怎么办?他到底要我们为什么道歉?!单小婵蜷缩在唐明怀里,她哭得浑身发抖,我再也受不了了……
唐明紧紧皱着眉头,不行,下次一定要把门锁上!
不要!单小婵突然大叫一声,寅寅找不到妈妈,会害怕的!他一定是在做梦……
唐寅不是一个好孩子。
他到目前为止,没有叫过爸爸妈妈,也没有叫过爷爷奶奶。无论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有多疼他,他都不叫他们。
一开始唐家人以为唐寅不会说话,不知道为什么他还不叫爸爸妈妈。他们正商量着准备去市妇幼医院找麻烦。
唐寅坐在他妈妈怀里,突然说,饿了。
一屋子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唐寅。听见他又清楚地说了一句,饿了。
大家都喜极而泣。小宝贝终于说话了啊!虽然说出来的话多少有点令人失望。
之后大家都热情地教唐寅说话,他学得特别快,几乎每个词听一遍就能说。爷爷奶奶逢人便骄傲地夸自己的孙子聪明。
但是,骄傲中又带着悻悻的不高兴,因为唐寅不会叫任何一个人。每次对他说,这是爷爷,这是奶奶,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姑妈,这是姑父……等等的时候,唐寅就闭紧了嘴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或者说,饿了。
他们伤心极了。
每一年爷爷奶奶都要带着唐寅去妇幼医院查身体。他们说,我孙子只有有事,你们医院就吃不了兜着走!
医院里的人忍气吞声地给唐寅体检,他们惹不起势大遮天的唐家,他们害怕唐家又呼啦啦叫来一大班记者。
当年唐老爷子手一叉腰站在记者们面前,很有呼风唤雨的气势,他愤怒地说着:堂堂市重点医院,妇女儿童的中心医院,啊,竟然让我的孙子,啊,出生在过道里!啊,人民医生的职责何在?白衣天使的光荣何在?啊……
于是当天大报小报都登载了这件事,而妇幼医院在那段时间成了过街老鼠,一直抬不起头来。
那天唐寅又跟着爷爷奶奶去医院查身体,他们居然看到了邢医生。
唐寅的爷爷奶奶看到邢医生以后,脸色变得特别奇怪。
而邢医生一看到他们,就匆匆走开了。
唐寅的奶奶恨恨地望着邢医生的背影,对唐寅说,寅寅,记住,这个坏女人,差点害死你!
唐寅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女人瘦削虚弱的身影,突然清亮地叫了一声:妈妈!
爷爷奶奶吓坏了,他们摇晃着唐寅,寅寅,你叫什么呢?!
邢医生没有听到唐寅的叫声,继续走远了。
唐寅于是哇地哭了起来,手指着邢医生的方向,不停地喊着,妈妈!妈妈!妈妈!
而他的爷爷奶奶则站在他身边,满脸惊骇地看着他。
唐寅在他的小房间里睡着了。
唐明跟单小婵刚下班,就被叫到了父母房里,他们神色紧张,如临大敌。
唐明的母亲说,你们没有看到,他当时的样子!我早就看出这个孩子有问题了!不然他怎么跟我们都不亲!
不可能!唐明说,那个医生的肚子当时只有那么点大,而且,我们明明是看着她流产的!
他们沉默了一阵。
唐明的父亲说,孩子一生下来,就是我请专人看护的,他绝对是,我们的孙子。
唐明说,反正不可能!就算是那个医生的孩子换给了我们,孩子从来没见过她,怎么会第一眼就认出她?!而且,我敢肯定,当时她的肚子,只有五六个月大!不会错!小婵引产那次也就是这么大……
好端端的你说这个干什么?他的父母骂他。
可是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直没有说话的单小婵突然笑了,她是哭着笑的,边笑边哗啦啦地流着眼泪,她说,终于来了,终于来了啊……
小婵,你怎么了?唐明摇晃着她。
嗬嗬嗬嗬嗬……单小婵继续笑着,你们知道吗,五六个月大的胎儿,其实,也有灵魂的,你们知道吗……
其他三个人看着她,冷汗一点一点地下来。
唐明的父亲先冷静了下来,明天带孩子去找一下精神医生!
没用的……没用的……单小婵呢喃着。唐明拉着她走出父母的房间。
寅寅?!
唐明惊愕地望着门口。
屋子里的两个人也吓了一跳。
唐寅站在那里,大大的眼睛看着他们,脸上没有表情。
他这个样子,令人感到说不出的不舒服。
他笑了一下,猫头鹰一样的笑,他说,你们,做错了事,要道歉。
单小婵捂住了脸。
唐明的身体抖了一下,回头向父亲望过去。
父亲母亲的脸色都刷地白了,明明啊,他们颤抖着说,快把孩子送回房间去吧……
去道歉,明天就去!
唐寅在爸爸的怀里,继续叫着。
单小婵靠在墙上,无力地滑了下去。
孩子……孩子啊……邢小贞的双手在小腹上神经质地摩挲着,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安抚什么,她细瘦的手指,在黑暗中发出惨白的光芒,不停地颤抖,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孩子!孩子!她悲痛欲绝地哭了,眼泪顺着眼角,河流一样地流淌。
一个漂亮的小男孩站在她面前,她似乎见过他,他有一双纯真明亮的大眼睛。他伸出小手来,擦拭着她的泪水。
妈妈,不要哭……
小男孩的声音甜甜的,让她感到无比温暖。
她睁开眼,看见丈夫关切的脸,又做恶梦了?
邢小贞要了摇头,泪水还未干,她笑了,是个好梦。
医生给唐寅的小脑袋连上很多电线,然后开始问他很多问题。
唐明和单小婵像傻子一样坐在旁边,不敢说一句话。
结束以后,医生对他们俩说,你们的孩子很正常,精神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们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问题吗?医生问。
可是……唐明说,他从来都不叫我们,却莫名其妙地叫一个陌生女人妈妈,他,经常梦游……
医生露出无奈的表情,反正,他的确什么问题都没有。他一摊手说。
他们走在大街上,阳光耀眼。
唐寅说,饿了。
单小婵蹲下来,乖,马上到家了,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唐寅像没听见她说的话,继续说,饿了。
唐明叹了一口气,我去买吧。他指着马路对面的麦当劳。
唐寅看着唐明走上了人行道,他的脸上露出无邪天真的笑容。
一辆大卡车像喝醉了酒一样,完全无视红灯的存在冲了过来。单小婵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
妈妈!唐寅也尖叫了一声。
单小婵看到唐寅倒在了自己脚下,她又惊又怕地抱起唐寅,向马路中央走去。
唐明惶惑地趴在地上,左边的身体疼得厉害,是摔的。
他望着身边不远处躺着的那个一动不动的人,鲜红的血液从白色的衣服下面一点一点地溢出,弥漫了整个视野。
在那一瞬间,他完全吓呆了不知所措的瞬间,他被人狠狠地推到了一边。而推他的人,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那里,长发披散在地,白衣雪亮,犹如纯白的天使。
妈妈,我们又在一起了。
妈妈,我们走吧,去一个没有自私的地方。
空气中,有细碎的声音掠过。
单小婵望着怀中紧闭双眼的的唐寅,流下了眼泪。
在邢小贞的追悼会上,来了很多不速之客,他们戴着墨镜,缠着黑纱。其中有一个小男孩,在母亲怀里,漂亮的眼睛闪闪发光。
大会即将结束的时候,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走上了讲台。他摘下墨镜,所有人都惊讶地望着他。这,不是本市的富商,唐家山吗?
唐家山羞愧难当地低垂着头,用怯弱的声音说着,今天,我给大家讲一个真实的故事。
记者们都来了,他们举起了相机。
五年前,我的孙子,出生在妇幼医院的过道里,想必大家都知道了。
当时,邢医生是值班大夫,因为床位紧张,是她将我儿媳安排在过道的病床上。
邢小贞问单小婵,以前有没有生过孩子?有没有引产过?
单小婵愣了一下,刚想点头,唐家山拦住她,对邢小贞说,没有,孩子刚结婚一年,怎么会引产呢?没有!
邢小贞笑了一下,哦,我想也是,你还这么年轻。
单小婵开始阵痛的时候,产房里还有人在动手术,邢小贞说,头一胎生,产程会比较长,所以,你先在这里等着吧,手术一会儿就做完了,到时候再推你进去。
邢小贞挺着大肚子,安慰着单小婵。
单小婵看着她,心里觉得很安全。她们,都是快要做妈妈的人了啊。
这位女医生,也该怀了五六个月了吧?跟当年她引产的时候一样。
她想把引产的事情说出来,她隐约觉得这件事情对邢医生来说很重要,也许,对她自己也很重要。可是公公的目光制止了她。她叹了口气,好吧,唐家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不说,比较好。
阵痛不断地袭来,单小婵突然惶恐起来,她抓住了邢小贞的手,大夫,快救我!孩子,孩子好象,要出来了!
邢小贞说,你别着急,你没生过孩子,宫口还没开全,孩子没那么快出来的。第一胎,得生六七个小时呢,耐心点啊。
单小婵觉得有东西正从她体内一点一点地往外挤,她急了,大夫!我不是第一次生!不是第一次!我引过产啊!
邢小贞的脸色变了,她顾不得什么,一把拉下了单小婵的裤子,此时胎头已经出来了。
邢小贞又急又气,为什么不早说?!天啊,怎么办……
就这样,没有消毒的器械,没有任何人帮忙,邢小贞措手不及地,接住了单小婵生下来的孩子,结扎了脐带。
唐家山叹了口气说,我当时,实在是特别气愤,觉得邢医生太不负责任,气昏了头,就叫来人,将她打了一顿……
在场所有人都一片哗然,——当时的报道,对于打人的事,可是只字未提!
唐家财大气粗,对别人颐指气使惯了,一时间没有人受得了这份“污辱”,居然就在一个肮脏的,人来人往的过道里,他们的宝贝孙子居然在这样一个地方出生。唐家的人义愤填膺,他们狠狠地望着一脸懊恼的邢小贞,邢小贞无力地向他们道歉。
可是,远远不够,这样一个有头有脸的人家,他们的孙子在过道里出生,这样的气,怎么轻易出得了?
一定是要有什么动作的,一定要有什么动作,才配得上他们这个家族的荣誉……
所以唐家山当时一个电话叫来了打手,再一个电话叫来了记者。
所有人都气疯了,原来气愤竟然来得如此轻易。
没有人再去注意邢小贞是一个孕妇。
事情过去了很久唐家的人才隐约记起,当时的邢小贞倒在地上,似乎是流了血的,似乎是很快被送去抢救了的。
而单小婵却一直怀疑,她当时是不是听到了一个孩子凄厉的哭声。那哭声遥远,不是她的儿子。
再后来他们又隐约听说,单小婵之前就流过产,所以在又一次流产之后,医生似乎建议她,以后不要再怀孩子了。
……
唐家山依然低着头,我这张老脸,今天不要了,只想讲一切说出来,我做错了事,应该受到惩罚……他通地贵在了邢小贞的遗像前。
紧接着跪下来的,还有跟他一起来的人。
而那个小男孩在母亲怀里,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疑惑地看着众人。
邢小贞的丈夫站在他们旁边,良久才说,起来走吧,小贞受不起如此大礼。
他说,小贞做的一切,都是一个医生应该做的,你们不必感激她什么。
他说,小贞唯一做错的事情,就是当年信了你们的话,而没有去仔细检查宫口,这是她的失职。
他说,还好孩子是健康的,不然小贞会一辈子责备自己。
他说得很平静,可是所有人,都落下泪来。
回家的路上,单小婵一直看着唐寅。
这个孩子从倒在马路边开始,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后再也没有说话。
寅寅,跟妈妈说句话,好吗?单小婵流着眼泪,将唐寅的脸,贴在自己的脸上。
妈,妈……
怀中的唐寅,在单小婵的耳边,发出生涩的叫声。声音柔软,却再不似以前那般清亮。
小猫糖卡。
PS:如果有必要的话,解释一下:
1。没有生过孩子的妇女,和已经生过孩子的妇女,子宫口的形状是不一样的,通过检查很容易发现。
2。通常第一次生孩子的妇女,因为宫口还没开过,所以产程会比较长;而生过孩子的妇女,宫口比较松弛,所以产程会比较短甚至非常短,也会比第一胎顺利。
3。引产,是对于妊娠周数较大的胎儿,不能通过药物流产或者刮宫来终止妊娠,所以会用注射催产素等促进分娩的手段,使孕妇在还不是正常的分娩时间下提前娩出胎儿。所以实际上,引产过的妇女,宫口也已经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