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有一座小屋

大漠 短篇 乡野风情 2009-05-22 14:26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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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晶莹的水,映着山,映着树;水是平稳的,像一张宣纸,任你描红着绿。远山的小屋,衬着美景,宛如童话般的神奇和美妙。那里的人们,用一颗真诚的心守护着那山,那林,那水。叙事清新亮丽,语言真实,景物、人物描述的都很逼真,给人美的感觉。推荐共赏!

一幅抹重彩的油画。

大坝,二十多米高的大坝锁住一条长龙——“望水沟”。过去,人们是这样称呼它的。自从出现了大坝,一切不再只是“望”了。十万亩水田,百十里水渠,两组水轮发电机轰隆隆,轰隆隆,仿佛在唱一支生命的赞歌。

水,晶莹的水,澈亮的水,映着山,映着树。水是平稳的,像一张宣纸,任你描红着绿。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从大坝上直插而下,沿着山根吃力地向前延伸着。路的尽头,一座小屋,像一只小小的火柴盒静静地搁在那里,宛如童话中的一幅插图。雾浓浓的,重重的,挤着它,压着它,似乎再使一点劲,就可以把它挤倒,压蹋……

“噢——喔——哈——”

“噢——喔——哈——”

几声吆喝在大山中回旋,荡漾……小屋的主人回来了,他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了,回到这小屋里来了。

“汪!汪!汪!”几条狗大声地叫着,欢迎着自己的主人。

我一阵兴奋,禁不住在这山间小路上奔跑起来。

远处,一辆土车吱吱呀呀地推了过来。走近,才看清推车的是一位年轻人,大冷天穿一件棉毛衫,周身还散发出团团热气。他站住了,仔细地打量着我。

“请问,那就是云阳分场吗?”我被他盯得有些尴尬。

他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你是新分来的?”

我笑了,他也笑了。

“我叫赵一康。你叫刘平,是吗?”

我笑着点了点头。

“好了。以后,哥们就在一起了。”赵一康热情地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很有力。

我问他这么晚到哪里去。他说:“运药粉,场里分了两千斤药粉。我包了,十二块钱。明天可以运完……怎么样,生意不错吧?集体占大便宜,我也占他妈一点小便宜……”他笑了,笑得很爽朗。

我望着脚下弯弯曲曲的小路,望着相互交织着挤压着辗得很乱的辙迹,望着东一包西一包散落在小路两旁的药粉,又望了望眼前的同龄人,心沉甸甸的,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喂,哥们。”赵一康递给我一串钥匙,“房门,厨房门……晚饭等我回来做……”

“你煮饭?”

“不,煮饭的妹子休假,我顶一天……太阳就要下山,我还得运几包,古得摆!”他两眼一挤,推着车走了。

我走了几步,又禁不住回过头去望他,他那渐渐溶入雾霭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然而,印在我脑海里的深深的辙迹却越来越深,怎么抹也抹不掉……

很快,我就到了场部,接待我的是分场场长。他五十来岁,相貌一般,既不显得和善,又不是特别凶狠,只是那双紧紧盯着你的眼睛有点让人不舒服。

“赵一康和你说了什么?”很显然,我和赵一康在路上交谈的情景,被他“瞭望”到了。我如实回答了他。

他听了,眉头拧成一个结:“你以后少接触他点,他是在公安局挂过号的。”

我迷惑了。场长说:“他原是场总部的,去年在电影院打群架,被公安局扣了,后来就送到我这里。”我轻轻地嘘了口气。

“总部也是,他们管不了,就往这里推。”场长说着,有埋怨,也带点炫耀。

不一会,场长把我带到一间低矮的屋子里,对我说:“你就住这里吧。”

我的心一沉。十二平方米的小屋安放着四张铺位,顶窗摆一张小桌,中间仅容两个人并排走动。我把铺盖撂在床上,两手无力地垂落在胸前。

场长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说:“这还是屋哩,还有住棚子的。当然,这只是暂时的,场里正准备盖一栋楼房。”说着指着旁边刚翻过的新土,“看,那就是地基。”

我虽然没有场长这么乐观,也只好随遇而安了。

夜,慢慢地向山冈,向小屋挤压过来。雾更浓了,像三月的蒙蒙细雨。

“赵一康怎么还没有回来?这小子,只顾自己挣钱,饭也不煮,把人家凉在这里。哼!”场长脸上开始有些挂不住。

“厨房在哪……我去煮吧。”

“在那里。”他指着一架显得更加低矮的棚子,“不行,你初来乍到,还是好好的歇着吧。”说完便量了米,自己去做饭。我也跟了过去。

这确实是间低矮的棚子,仿佛就要塌下来似的。几根旧杉木条斜搭在矮土墙上,上面遮盖的是油毛毡。门前一堆废煤泥,是早年开煤窑时挖出来的。

场长淘米。我蹲在灶前烧起火来。

“哦,怎么能让你做呢?”赵一康回来了,摸了把汗珠,一脸的歉意。

场长白了他一眼,意思是说:“还不是因为你?得了便宜还卖乖呢……”

“没什么,”我说,“我又不是客,谁做都一样。‘

赵一康拍了我一下肩膀:“行,够朋友!”

“你的药粉运得怎么样?”我忘记了场长的忠告。

“还有八包,明天上午可以运完。”他一兴奋就手舞足蹈。

场长默默地走了。不用说,他生我的气了。

赵一康切好白菜,把饭提到了后灶,腾出前灶来炒菜。不一会,饭也熟了,菜也熟了。

吃过晚饭,我们玩了一会儿扑克,但最终不欢而散。场长和赵一康有隔阂,我又是新来的,当然玩不痛快。这个场本来也有十几名职工,只是现在还未到忙季,走亲戚的走亲戚,休假的休假。因此,虽然只有几间小屋,但在寂静的山根下也显得很空荡。

“汪!汪!汪!”狗叫了,好像看见了什么东西。

我的心一阵颤栗。

“来,吃点吧。”赵一康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蛋糕放在桌止,顺手捡了一块塞得满嘴都是。

我招呼了一声场长。场长推说有胃病,吃不得那玩意儿。

赵一康瞟了场长一眼,故意对我说:“这蛋糕来路绝对可靠,你放心吃……因为……它是我一条心爱的牛仔裤换来的……”

我说:“一条牛仔裤换一盒点心,合算吗?”

“自家人,朋友之间,拿出也无所谓。不过,我得声明,我不是怕别人说生活作风怎么怎么的孬种。”他说着又瞟了场长一眼,“只是这种裤子在山里确实不方便,爬上爬下,扯扯挂挂的。唉,干了这行当,害得我穿条好裤子也穿不成。”

“有本事就找个好单位嘛!”场长甩了一句。

“你当我不能么?”赵一康站了起来。

我真怕他们吵起来,连忙将他们劝住。

沉默了半晌,赵一康自怨自艾地说:“可惜我没有本事,不然,我也不要什么鸟工作了。”他捅了捅我,“认识吗,我的表哥,洣江的,养鸡专业户,去年纯收八千多……”他感叹着,“在学校读书时没好好学,想来真后悔……”

须臾,他突然诡秘地对我说:“我们自家办个小林场,搞个苗圃,免得在这里受气!”他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激动。

“睡吧,不早了。”场长嘟嚷了一声。

我熄了灯。赵一康不再说什么。不一会,黑暗中响起了场长富有节奏的鼾声。我和赵一康同时翻动了一下身子。

“没睡着?”

“嗯。”

“换了个环境,适应下就习惯了……我初来时……”

我轻轻地“嘘”了一声,他打住了话匣。夜委实太深了,我们不应该打扰人家的睡眠。

“汪!汪!”狗又叫了起来,而且叫得很急。

赵一康用手轻轻地按了一下我的脑袋:“是不是有人偷树苗……”

“哦,不会吧……”我迷迷糊糊地说。

赵一康又翻了一下身,睡了。我也进入了梦乡。

醒来时天已经朦朦亮了,场长和赵一康都不在床上。我吃了一惊。他们到哪里去了呢,这么早?我突然记起昨晚的狗叫和临睡前赵一康说过的,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连忙赶紧起床穿衣服。

我穿好衣服,场长就进来了,背上背着一个人,是赵一康。

“来,帮一把……”场长气喘吁吁地说。

我连忙跑过去,帮场长将赵一康安置在床上。原来昨天夜里,赵一康摸黑出去了。果然有人偷树苗。他追了过去,可一脚踩塌了,滚下了山涧。场长来晚了一步,没抓住偷树苗的。他摸到山涧,找到了赵一康。他毕竟上了年纪,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赵一康背回来。

赵一康处于半昏迷状态,脑袋摔破了,一脸的血。

“水……”他半张着嘴,气息微弱地叫了一声。

我连忙去找热水瓶,空的。我望着他干裂的嘴唇,心急如焚。

“水……”赵一康又叫了一声,比刚才还要微弱。我急急地跑到厨房舀了一瓢冷水。

“你!要他的命吗?”场长两眼圆睁,将我手里的水连同瓢一同扔到地上。

我呆了,场长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鸡蛋,敲破滴进赵一康的嘴里。赵一康吃了几口,安详地睡着了。

场里的两条狗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进来,静静地厮守在赵一康的身边。

场长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副担架。我们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刚把赵一康抬到山下的合作医疗室,天就下起雨来了……这是真正的春雨,密密麻麻,斜斜的织着。

回首眺望,迷朦中那静卧在山根下的小屋,全被山岚包裹着,显得是那样的温馨……

(此文最初发表在《湖南日报?湘江副刊》,是以散文发的,而本人觉得这完全是一篇小说,这里重发归入小说类,并作了一点小的文字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