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雨

那一天，他来小城看我的时候，灰暗的天空，下着蒙蒙细雨。乌黑的街角处，无一不透露出几许幽幽怨怨的凉意。而正在此时，在这种要叫人心生寒冷的日子里，他回来了。

其实我知道，他来小城真正的原因，并不仅仅是来看望我的。看着雨雾里他朦胧的身影逐渐清晰，顶着一头闪亮着雨珠的头发，不由让我冲他善意地翘起了嘴角。微笑向来是我自以为最美丽的问候语，对他，也不例外。

樱的歌声很美，似乎在对着他歌唱的时候会更美，而我，在听她的歌唱的时候，从来没有丝毫的欣喜与快意。也许我觉得，樱的歌声，只有在他的耳朵里才会成为天籁之音。

我很欣赏他看樱的眼神，丝丝柔柔的，如春风万缕一一拂过樱那绯红的脸颊，似语却又不语。通常，我会在他们用眼睛交流之际，用自己的语言将他们的内心一一道破。几次尴尬之后，我开始逃离他们的世界，去四处寻找着我心上的太阳，更希望我心上的太阳也可以用他一样温暖的目光抚慰着我，哪怕只是一瞬间。于是，小城里的大街小巷，除了布满他们走过的脚印，还有，我的……

那一年，我结婚了，与我心上的太阳建立了充满爱意的家。樱拉着他的手参加了我们的婚礼，看着他们满脸洋溢着幸福的表情，同样幸福的我在她紧拥的肩头激动的哭了。那一天，樱给我们唱了她不知道唱过多少遍的歌：

……

你要我什么你爱我怎么

只让你拥有我的完美

我的娇柔我的悸动

你要我什么你爱我怎么

只要说出口我的深情

我的不悔我的执著

都是你的

……

他来小城，似乎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是这念头又似乎有些飘忽不定。这么多年来，自从樱和他远走它乡之后，小城的印迹，我总以为只是深深地烙在我的心头，而他们全忘了。

“我这次来是想……”他停顿了一下，看我的眼神并不似春风三月般温暖，而是，缠绕着许多怀疑在里面。

“你想拿走她放在我这里的东西，是吗？”我的语气很平淡，只是双眼却紧盯着他拧在一起的眉头。是什么让我曾经敬而远之的他两鬓苍苍？这些年，他们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他会独自一人回来这偏远荒凉的小城？我的脑子有太多疑问在等待着他一一作答。

“梧，现在的你与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他抿了一口茶，慢慢舒缓了刚见我时那种紧张与不安的心绪。

“嗯，我想，我老了。”我一样慢条斯理地答道，其实，我想说的不是这句话，此刻，能激起我最大渴望的也不是他这句话。

“樱好吗？为什么没跟你一起回来？这些年，你们到底跑到哪里去了？”我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我害怕他又会象许多年前那样，带着樱不声不响地从我的身后溜掉。

他低着头，沉默了许久，既不看我，也不理会我的问题，只是看着自己手中紧握着的茶杯，袅袅的白色轻烟悠闲自在的向上升腾着。

“梧，你过得好吗？”他猛然抬起头，用一种想要刺透一切的眼神来看我。或许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目光吓着了，睁大眼睛，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可是，他的眼里，全是这三月的雨季，尽是谜。

“唔，我很好，很好，真的很好……”我连忙避开他的眼睛，一连扔给他三个很好。

“哼哼……”他仰起头笑了，这种从他鼻子里发出来哼哼声听起来有些邪恶。他顺便抬起了自己的左腿，毫不掩饰地放在旁边那张空空的椅子上。足足有几分钟，我盯着他脚上的白袜子出神，樱可真是个细心的女人啊，连他脚上的袜子都是干干净净的。

“梧，还记得城东那道又宽又长的引水渠吗？”他见我盯着他的脚，颇感失意地问道。

“当然，以前每到四月份，渠道两边的梧桐树就会开满红的白的花儿来。”我从他的脚上抽开了视线，将它们抬高，然后再平移到窗外那两丛稀疏的竹尖上了。忽然，我想起，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哪怕是其中的任何一个。

“告诉我，樱还好吗？为什么没和你一起来？她在哪里？”

我的问题接踵而来。

他依旧不看我，轻轻地放下手里的杯子。

“你想去城东吗？”他的双眼这次放在刚刚从椅子边儿挪到地面的腿上。

“城东？今天？现在？”我实在搞不懂他，一起坐了半天，到现在连句象样的回话儿都没有。这让我有些烦躁，“你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你回到小城就是要跟我说这些的吗？”我站了起来了，压低了身体，向前探了探，有些恼怒地望着他问道。

“梧，我知道你脑子里的问题太多，这一切我都知道。可是，现在我最想得到你的答复的是，你可以陪我去一次城东吗？就现在，此刻！”

他也离开了椅子，带着坚定的语气在我面前站了起来。

我没有理由反对他去城东，因为，这里是他的家，是樱的家，也同样是我的家。我更没有拒绝他的勇气，就算找出一万个推脱的理由，他照样可以让我按照他的意图行事，就算是时隔多年，就算他已经灰白了两鬓。他依旧是他，依旧是樱的他！

这么多年以来，城东再不是我们曾经相遇时的城东了。那条会开满梧桐花的渠道早已经成为人们的记忆，代替它的是一幢幢如新笋般拨地而起的住宅区。我们各自撑着伞行走在一条又一条彩砖铺就的路面上，彼此都不说话。

由于是雨天，道路上行人稀少。整个路面只回响着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单调又寂寥。不知为何，我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甚至于觉得有莫种令我压抑的气氛凝结在心头。分明，这分明就是一种痛苦，而这痛苦分明就是身边的他传递给我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们的脚步开始达成一致，可是，心跳却不会。

“梧，我找不到她了。”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长叹一声，对我说道。

“我没明白，她不是一直跟你在一起吗？”我停住了脚步，站在细雨里问他。

“没错，她一直和我在一起。是的，一直在一起，我们从没分开过，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我很讨厌他这种欲语又止的做法。

“梧，如果我告诉你，她就在这里，你信吗？”他转过身来，慎重的样子让我吃惊。

“天，怎么可能？如果她在小城，我怎么会不知道？呵呵，你在说什么鬼话呀，如果她在这里，我肯定能看到她，就象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你一样啦。”我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我说的是真话。”他再次把背对着我。“这么多年来，几乎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回来，都会到这里来，只是，每一次，都没让你知道。”

“为什么？”我一只手拉住他的胳膊，用力地把他扭到我的面前。

他的眼睛。天哪，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那明亮且又漂亮的眼里全是泪水，连浅黑色的胡须茬上也沾上了或许是咸咸的水雾。

“梧，她就在这里！”他的眼睛再也不显得透彻了，全是迷茫与悲凄，而这眼前的一切，让我不由丢开了手中的伞。

“梧——！”他扔掉手里的伞，双手紧紧握住我在雨里颤抖着的双肩，看我的眼泪连着发丝尖的水珠一直滴到脚背上。

“梧，你要回来，一定要回来！别在欺骗我了，也别在欺骗你自己了，好吗？”

我的身体哆嗦的厉害，脑子里一片空白。仰起的头，嘴里只是不停地念着：“樱，樱，樱。”

“去它的什么樱吧！”他有些愤怒了，一只手捏着我的下巴，双眼狠狠地盯着我，那眼神恨不能一口把我瘦弱的身体吞下。

“梧，你太自私了！这么多年，你用你的自私不停地折磨你自己，折磨我，还有那个你找来的替代品——可怜的樱！我凭什么要忍受你的折磨？凭什么？”

“你把我们都当成傻瓜，当成你剧本里的玩偶，难道说出自己的真心话你会死掉吗？你费尽心思，把樱打造成第二个你，难道爱我就那么难吗？我不是傻子，不是，从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压根儿就没想过从你面前逃掉！可是你呢？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吧，把可怜的樱塞给我，还竟然会挑了那么一个男人嫁掉！并且愚蠢地相信，我会带着你的仿制品逃遁！”

我真的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只是觉得浑身酸软无力，甚至于连看他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凭他的吼叫声一次又一次击碎我的灵魂，如果可以，我真想躺在他脚下这片冰凉的土地上，从此在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掉。

“梧，看着我，看着我好吗？哪怕一次也好。”他搂紧我正在向下瘫软的身体，“我每年都回来的，真的。就算每年我都看不到你，可是我依然忘不掉这里的一切，有你的一切美好往昔。这条渠道没了，这里的梧桐花也没了，可是，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你在这里，在曾经的这里，在我的心里，我就很快乐。”

“别说了，你别再说了……”我竭尽全力伸直我的身体，拼命推开他。茫然闭起双眼，仰起了脸，垂下了双臂，我的泪水和在这三月的小雨里，有点儿咸，还有一丝淡淡的腥味。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因为，我不是一个人，任何时候都不是一个人！

那些年，那场雨，那次婚变，抽空了我的心，使之成为一具早已麻木了的躯壳。而我，一直品名着自己曾经酿造的酒，虽然总是会很苦很辣，那种滋味要叫我死去活来般的痛苦，可是，对于这充满忧伤的小城，我从未放弃过，寸步不离的守候着。

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尽管在心底自我嘲讽了千万次，把那颗倍感落寞的心撕成了无数片，然而，我依然守候在小城里，等待着他们的归来。这样的想法，几乎成为我生存的全部意义与动力，如今，他真的回来了，一个人回来了，没有带回樱，现在就站在我的面前，焦急地等待着我的答案。

能够做什么？我还能够再隐藏些什么呢？他都知道，都知道的，而我却一直害怕自己会知道。

缓缓地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再一次审视他的脸，那些象风一样蚀刻的皱纹，曾经是我的爱情吗？我笑了，伸出自己的手在他的面前。他也笑了，一只手紧握着那伸出去的手，而另一只手顺便将我额头那几缕被雨水淋湿了的乱发轻轻捋到一边儿去。

多么美丽的嫩芽呀，生在灰烬里的小苗儿，我曾经用无数滴眼泪浇灌过的种子啊，此刻，它竟然长出一种甜蜜来了。

事实上，我的歌声比樱更婉转，更动听，只是，他从没听过。

……

你要我什么你爱我怎么

只让你拥有我的完美

我的娇柔我的悸动

你要我什么你爱我怎么

只要说出口我的深情

我的不悔我的执著

都是你的

……

江秋练－2009－3－28－1：35初稿

2009－3－28－9：52复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