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伤你看不见

小猫糖卡 短篇 纯爱校园 2009-05-21 17:02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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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青春岁月,懵懂的爱冲淡了乏味又紧张的考试,只是一切都在萌芽中,经历过,感受过,结局未必那么重要……故事富有生活气息,文笔娴熟,期待你的精彩!

九月的傍晚。

太阳刚在漫天飞舞的红霞中隐去,暑气还没有褪,空气中漂浮着洗发水和沐浴露的香气,有点闷热的水房因此清爽了不少。大家散在各个角落里急急地洗着自己的衣服,再过二十分钟晚自习就要开始,折腾到将近十一点才能回来,那时候除了睡觉,什么也干不了了。

文岚从食堂打饭回来,倚在水房门口一声不响地吃,出奇地安静。舍长在大窗口甩着她湿湿的长发,跟大家大讲特讲《我的野蛮女友》,突然对文岚说,鸡婆,你哑巴了?

文岚把勺子放在嘴里咬了一会拿下来,我刚刚在路上,看见孟菲菲了。

一屋子的人一下全没了声音。我一边拧衣服一边诧异地回头,发现她们全都在盯着我看,眼神是复杂的。我愕然,她回来怎么了。再凶,也不用把你们吓成这样吧。

继续漂洗衣服,拧干,挂起来。挂衣服的时候,撑杆的手一晃,一滴水正好落入眼睛,我低头使劲揉,纯粹是个意外。这是个意外。

拎着早餐去教室的时候,在楼梯口看见了她。一年不见,孟菲菲黑了不少,高束着头发,一对银色的大耳环在尖瘦的下巴旁显得特别刺目。她穿着短短的吊带上衣和牛仔裤,浑身上下散发着强烈的热带气息。她细薄的嘴正飞快地一张一合,在毫不留情地数落着身边那个可怜兮兮的小女生。

她还是这样跋扈。刚回来都不知道消停一下。

早在高一那年冬天,她就因为一气冲上四楼甩了一个朝她扔雪团的男孩两大耳光而一举成名。于是连我这样一个当时孤陋寡闻的人都知道了她的存在。她的张扬,她的激烈,她的霸道,我都知道。当然,还有她的曹昱。

我经过她们身旁的时候,那个小女生用手肘蹭了蹭孟菲菲的腰。我听见她小声地说了一句,就是她。

有消息出来说,海南那边高考分数线虽然低,教学质量却远不如这边好。所以孟菲菲回来,计划下个学期最后一个月才走。

文岚从上铺把头像女鬼一样垂下来,喂,这么说你有将近八个月的时间将在她的魔爪下挣扎!早点睡,养好精神,战争随时会爆发,你要作好充分准备!

那边姗姗和阿段不以为然地说,怕什么,咱们小豫跟曹昱,说白了根本就是什么都没有。捉贼还要拿赃呢,她孟菲菲再霸道,总不能不讲理吧。

哪有这么简单?芯亚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这种话,拿来骗骗你们两个傻瓜还行。连小豫她自己都明白没有那么简单的。

更何况,孟菲菲什么时候对曹昱身边的普通女生朋友客气过?文岚泄气地补上一句。

舍长摘下耳机,望着天花板,女人啊,就是贱哪……

去死。文岚抓起枕头朝舍长扔过去,无奈眼法太差,枕头掉进了芯亚的洗脚水里。

灯也恰到好处地在此时熄了。

我的枕头!

我还没有洗完脚呢!

哈哈哈……

单词又没有背完!

困死了!

……

我在喧闹中想沉沉睡去。电话却响起来。

喂,芯亚,接电话。黑暗中,文岚的声音。

你离得近,你接。

靠!我在上面!

别管了,反正小豫都睡着了。

她的功力真是越来越强了。这么吵都可以旁若无人,独会周公。

铃声顽固地不停地响下去。

我爬起来,抓过话筒。

小豫。曹昱暖软清澈的声音传过来。

我闭上眼睛就可以看见他那张孩子气的圆脸,清秀的眉目和微张的嘴巴。他衣服上总是有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他说,妈妈每年都会送我一瓶稀奇古怪的香水,可我从来没有用过。洗过的衣服在太阳底下晒,留下的,是阳光的香味,我喜欢。

暑假的黄昏,我坐在他单车的后座上,听着他就这样絮絮叨叨地说话。风吹过来就把他的味道送入鼻中,清爽香甜的气息会和那时天边飘渺华丽的云彩一直萦绕,萦绕牵绊整个夜晚的梦境。

曹昱说,有一天,我要骑着单车带你去旅行,去看海。

去海南么。我淡淡地问。

我、我、我……他“我”了半天,有点慌张。

紧张什么啊,她走了这么久,不想她,才不正常呢。我拍着他的背安慰他。

我真的没那个意思,小豫。真的。

小豫。他的声音焦灼起来。我想象着他黑黑的细长的眉毛皱起来很吃力的样子。那是他想数学题目是的标志性表情。

曹昱讨厌数学。当初选文科就是以为文科的数学不难。谁知道学校的意思是,语数外三个主科,文理的教学难度要保持一致,说这样可以保证高考时两边的学生都拿高分。所以每次段考同学们都叫苦连天,文科的抱怨数学太难,理科的大骂语文和外语老师变态,接下来的一个月却照样不想学自己的讨厌的那科。

高二第一个学期期末,我们的教室做了文科班的考场。考数学时我早早地交了卷跑到楼上等他们出来,好进去拿外语资料。偷偷从窗口望进去,清一色的愁眉紧锁的苦瓜脸,我不禁冲他们笑了一笑,立刻招来无数白眼。这个时候,任何一个理科生的笑脸都是不受欢迎的,无论多么友好都会被视为幸灾乐祸或是嘲讽。

就在窗口下,我的桌子上,坐着曹昱。他正望着最后那道证明题发呆。

那道题要加五条辅助线,真是难为他了。

我正在为他默哀。曹昱突然抬头发现了我。他脸上顿时出现了像迷路的小孩找到妈妈那样高兴的表情。我被他这个样子弄得浑身抖了一下。

那时候我们还从没说过话。我望了望讲台上半闭着眼的监考老师,那是很宠我的数学老师,她坐在椅子上歪着头,嘴角似乎有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我冲她吐了吐舌头。可是,我要不要帮曹昱呢?

小豫你怎么不说话?晁豫?

以前他总是叫我曹豫。他说感觉像在叫自己,很亲切。

南方人说话chao、cao不分。高一时宿舍的人跟我还不熟,叫我都带着姓。爱一惊一乍的芯亚嗓门特别大,总喜欢大老远看见我就曹豫曹豫地叫。那天打开水的人挤得热火朝天,我一人接两壶水正忙得不可开交,芯亚在路边尖着嗓子叫半天我也没理她。

人堆里却突然响起一个男孩秀气的声音,干嘛啊?!

我回头看见芯亚的嘴巴张成O形呆在原地,再一转头看见一个男生正憋红了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突然间很想笑,于是我朝芯亚眨了眨眼然后两人放肆地笑了起来。

后来我知道了他叫曹昱,日光,光明的昱。

而我是晁豫。晁盖的晁。

我爸爸就叫晁盖,可是他一点都不像这个名字那样充满了英雄气概。他只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工人,沉默,隐忍。他独自一个人咬着牙把我养到十八岁,养得很辛苦却执着。

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因为爸爸对不起他这个名字而申请了离婚,从此在我们的生活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喜欢爸爸。因为我像他,沉默,隐忍。从小我就是一个平和的孩子,不经常哭也不经常笑。也许正因为如此,妈妈才千方百计不要抚养权的吧。既然决定要离开那个男人,那么,所有能让自己想起他的东西都不要带走。

小豫你说话好不好?曹昱的声音几乎有了一丝哭腔。让人听了都有点心疼。

嗯,没有,跟你开玩笑呢,吓到了?

曹昱却在那边嗫嚅起来。

那个,我,不是,她,菲菲,她回来了。你知道么?

嗯哼,早上看见她了。

我有点害怕。

傻瓜,怕什么啊。她又不会吃了你。

不是这个。

那你还怕。

我就是怕。

你,还会跟她在一起吧。我自己都觉得我的声音酸溜溜的。

她,是个激烈脆弱的孩子,我不敢伤她的心。曹昱沉下声来说。

是啊,我心里想,搞不好跳楼闹自杀她也做得出。

可是,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呢?这一刻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感受。芯亚说得对,其实没那么简单的。有些东西,存在就是存在,骗得过所有也骗不了自己。

可是……我,曹昱说,小豫,她要有你这么坚强就好了。

我坚强?

对啊。你好像从来都不会有伤痛。

有的有的。我在心里哀哀地说。只是你看不见而已。

突然有通知说要封校了,除了星期天下午的休息时间以及月假,所有都不许随便出校门。最近附近一直不太平,交通事故还有群殴抢劫强奸什么的异常频繁。学校也是想求个清净。

只是,外面那一排小吃店,没有了学生的光顾,只能关门走人了。

这样也好,我不用为该不该继续出去吃早餐而伤脑筋了。

那个期末考后的寒假,家里电话总是响个不停,我接得不胜其烦。文岚这个名副其实的鸡婆,我真是佩服死她了。怎么有那么多的八卦新闻可以说,而且不管我有没有兴趣她都要强奸我的听觉,还口口声声说是帮我这个书呆子增长见识,多了解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就是鸡毛蒜皮,飞短流长么?

只是这十几天她每天都有一句唯一不变的结束语,你不会允许我把你家的电话告诉别人哦?

当然!我义正严词,你说了我就跟你绝交!

拜托!不要都动不动就绝交好不好?

她扔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就挂了。

都?还有谁要跟她绝交?

更加莫名其妙的是,从家里回来之后她一直都好像有什么话要说。我们一看她那副欲言又止故弄玄虚的样子就来气。可这回无论我们怎么严刑拷打,她都是使劲用手捂住嘴巴,别逼我!再逼我就说了啊!要绝交的!!!

无奈曹昱实在是太有名气了。单身的母亲,殷实的家境,俊秀的外表,出众的成绩,再加上一个飞扬跋扈的女友,这足以让他在校园里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了。他的一举一动,又怎么瞒得过某些以挖掘别人隐私为乐的八婆们的一双双雪亮的眼睛。更何况,他们班上,跟他仅一桌之隔,有个女生,那是文岚的师祖!文岚掌握的八卦,百分之八十来自她口中。而且此人早已修炼成精,别说绝交,就算断指都吓不倒她!

于是,在某一个寒冷的春天的早晨,她偶然看到曹昱跟一个理科班的高材生,是女的!在外面的小吃店吃油条!那简直是!学校爆炸了。

到处都有人在议论,真是世风日下啊,女朋友才走半年啊,这么快就不耐寂寞了啊,眼光多俗啊……

文岚那段时间一直在胸口划着十字,嘴里却念叨着,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这几天右眼皮一直在跳,真是邪了。文岚趴在床上一边写作业一边说。

对啊,我也感觉什么都不对劲。太平静了!芯亚附和着。

少来了。我不耐烦地端起碗,你们去不去吃饭哪?!

我不去了。芯亚你陪她去吧。文岚最近不知为什么总是食欲不振。

芯亚风风火火就把碗里的食物消灭干净了,坐在旁边看着我吃,突然神经质地直起腰,推了推我。

干嘛?!我转头去瞪她。一道黑影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这边袭来,转眼见已到跟前。

你,你,你想干什么?!你不要乱来啊!我告诉你,小豫,小豫她是跆拳道黑带!

芯亚这丫头一紧张就喜欢乱说话。不过乱说话也算得非常准确。她不说自己是黑带,那么到时候打起来,挨揍的当然是我。

孟菲菲姿态优雅地坐了下来。这没你的事。语气嚣张至极。

我把碗交给芯亚,乖,帮我洗碗去。

芯亚在我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你先撑住我去搬人然后飞快地跑了。

我们意味深长地对视很久然后微笑,然后孟菲菲温柔地开口,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我不在这一年,你们是怎么过的。

如果她的语气再多一点怜惜,我差点就会以为跟我说话的是我多年未见的妈妈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面那段话很长很长我必须有充分的准备把它一口气说完才不会引起她的丝毫怀疑。

我说,我们正式认识六个月,我一共吃了他五个月零十二天也就是一百六十五顿早餐,每次我吃两根油条一碗粥一共一块钱很好算是不是。剩下的那二十天暑假我每天在书店打工下午他骑自行车送我回家因为那时候一个女孩子坐摩托车回家很危险。从我工作的地方到我家租摩托车一次五块。你算算,我相当于花了他多少钱?

两百六十五。她飞快地回答。

他妈妈说过,如果期末拿到年级第一,奖金多少?

两千。她飞快地回答。

他比第二名多出多少分?

三。她飞快地回答。

原来他们一直保持联系啊?我心里想。

我微笑着说,我想他应该告诉过你,数学考试最后那道证明题是多少分,又是谁在窗玻璃上一笔一划地画了五条辅助线给他看。

我确信,我从来都没有在几分钟内说过那么多话。那样也许会让她产生一种错觉,以为对面坐的那个人,才是她自己。

我说,你不在这一年,我们不过是做了一场简单的交易。而且,曹昱只赚不亏。

我没有说电话。我绝不能说。说了,我跟曹昱两个人都小命不保。我情愿不说,情愿做一个贪生怕死的胆怯的小人,也不要曹昱受一丁点的折磨。

孟菲菲鄙夷地笑了。她撩起手腕上那一串漂亮的链子。知道它多少钱么?

我茫然摇头。

她还是笑,八百九十九。你应该知道是谁送我的。她说。

我也笑了,当然当然。

她站起来,又俯身把脸凑近我,脸上的表情近乎狞狰。曹昱是我的。谁也别想把他抢走!

在我迷人的微笑里她扬长而去。我的微笑一直保持到文岚她们赶来才颓然松弛。

怎么样怎么样?她有没有掐你?她们把我拉起来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我像一个木偶一样任由她们摆布,始终一言不发。

晚上曹昱很紧张地打电话过来,你有没有事?有没有事?

我在电话里笑出了声。我没事啊。……曹昱,听到没有,绝不可以告诉她说你会在深夜给我打电话!这种事情,一说出来就扯不清了,明白吗?

我知道。曹昱的声音很小很小。

怎么了?觉察到他的不对劲,我问。

小豫,你要记住,很多时候我对别人说过的话都不是我的真心话。我只是不想让你受到伤害。真的,你要记住。

笑话。你不是说过,我不会受伤的吗?

受不受伤,疼不疼,只有你自己最清楚。

这就是曹昱。我以为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的曹昱。

日子像飞一般地过去。不知不觉就黄叶飘零了,不知不觉就寒风四起了。

文岚的鸡婆嘴巴安静了不少,也许是考试越来越近的缘故。大家更加地起早贪黑,彼此开着不温不火的玩笑,心照不宣地避开某些话题。

我喜欢在夜晚一个人去走廊上望对面的万家灯火。天冷了,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

记得三月的时候天气也很冷。还记得晚自习休息时谁也没有出去吹风。我偏着头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头顶上的窗玻璃咯咯地响,有人影晃动。我以为是隔壁班的同学找我借书,便起身出去。

却是曹昱。

刚刚爬了六层楼,他有点气喘,抑或是紧张,声音颤抖地说,我向文岚问了好久你家的电话,她却死都不肯说。

我不喜欢被打扰。我说。

可是我很想谢谢你。

他手里握着一串手链,送给你,他说。

那真的是一串漂亮的手链啊,我一看就喜欢上了它青葱嫩绿的颜色。可那精巧的做工和珍奇的材料显示出了它高贵的身价。我不可能受此大礼。

我淡然说,不必了。我无功不受禄。

你有你有!他急了,我妈妈奖了我两千。如果不是你,我不可能拿到年级第一的。

我的心猛地一疼。

两千,那是我一个学期的学费还有生活费。

现实永远都是这么残酷。世界永远都是这么不公平。我冷冷地转过脸说,我现在会为这件不光彩的事后悔。年级第一不是永远都能靠作弊拿到的。

所以,他低声不好意思地说,我想你帮我补数学。

你可以找别人。

我知道你是数学最棒的啊。

他怎么知道?文岚,你这个大鸡婆。

好不好?曹昱用他那孩童般清澈的眼睛看住我。

他握着手链的手一直向我伸着,有点可怜巴巴的感觉。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晁豫,你的机会来了,你为什么不把握?

我又在心里说晁豫,你害怕孟菲菲么?

这个跟我“同名”的男生,这个像孩子一样的男生,这个瘦弱苍白的男生,这个细腻的男生,这个对女友千依百顺的男生。

他的手背有很多细碎的伤痕,我知道那是女孩的指甲弄的。

文岚经常会对我说起可怜的曹昱被孟菲菲欺负的场景。

我可以拯救他。我不要他再受伤。

你把东西收好,我就答应你。

怎么可以。

那你能请我吃早餐吗?我很想吃学校外面的油条。

他居然受宠若惊地点了点头。

我有一头乱草一样的长发,又干又黄。我现在还学不会扎辫子。因为爸爸也不会,他没法在我该学扎辫子的年代教我。我的头发被梳理过后便散在脑后,它们以恣意的姿势爬在我的背上。我总穿着洗得很干净的运动服。我有一双布娃娃一样的眼睛和淡淡的眉毛。我苍白的脸色藏在枯黄的头发下。我抿着一张总是很委屈似的嘴。

所有都想不通为什么在孟菲菲走了半年之后,曹昱会跟一个如此平庸的女生如此亲近。大家理所当然地认为补习数学不过是一个借口。可是事实上我们真的花很多的时间在讨论数学。

我给曹昱讲数学世界的神奇与美妙,讲平面与空间的多彩,讲生活中小事情的数学道理,讲数学历史上伟大人物的艰苦探求。

曹昱会入了迷地听。他说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我们班的数学老师没有学过语文!

他总是很高兴地享受他的油条。他说自己从来都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早餐。

当然了,我说,这是穷人的早餐。

他的脸色暗淡了下来,曹豫,他说,我不喜欢你这样跟我说话。我要我们之间没有这种世俗的距离好么?

我笑了,好啊,那叫我小豫先。

他有点窘迫地清了清嗓子。小,豫?

他在深夜会打电话过来,问一道数学题目,然后静静的听我把它讲完。

我一直想着要给他温柔,给他关爱,希望我的平和可以洗去他那些激烈的伤疤。只是我忘了问他,这样的温柔,他到底要不要。

直到现在才隐约怀疑,也许他要的,根本就是孟菲菲那种热烈放肆的歇斯底里的焚毁一切的爱?只有那样,他平静苍白的生命里才会有令人欣喜的火花?就像电影中说的那样?

舍长最近再也不讲《我的野蛮女友》了。

寒假回来文岚跟她师祖吵了一架,很厉害,好几天都气呼呼的不说一句话。

夜里,等她气消了问她,到底发生什么事?

她又愤愤不平起来。她居然敢在我面前那样说你!!!

我笑了,知不知道干你们这行最忌一个“义”字?你这么重义,想必混不了多久了。

我现在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又不能说,已经够郁闷了。哪想这八婆该说不该说的都到处去乱说,让我怎么忍得下这口恶气?!

芯亚插过话来,说真的小豫,人家那样说你,你就真的一点都不伤心?

我在黑暗中苦笑。伤心有什么用。我才没那么傻,被人砍了还躺在地上等着挨踹。

小豫你别他妈嘴硬了!文岚突然大声叫嚣起来,你我还不知道啊,打落门牙往自个肚里吞,多大的苦都自己扛着不肯说出来。我看你每天在走廊上发呆就恨不得冲下楼去把曹昱给提上来让他好好看看你!

你敢!我也大叫,你敢我就跟你绝交!!!

文岚便哇哇干哭起来,我好难受呀!我不活了!!!

电话在这时响了起来。

是曹昱。

听说孟菲菲已买通他们宿舍的人,他给我打电话的事情最后还是被她知道了。奇怪的是孟菲菲居然没再来找我,原因是曹昱发了半天的誓说除了问数学题之外跟我其实的确保证绝对没有半点共同语言,说他瞎了眼也不会喜欢上我,说他永远只爱孟菲菲一个人否则天打雷霹走路被车撞死吃饭噎死喝水呛死睡觉被天花板砸死等等。

于是有好事之徒说了,理科班那个女的不要脸,趁人之危纠缠曹昱,看上的是人家的钱财,如今真命公主回来,婵娟又怎可比嫦娥,他们是才子佳人天造地设一对,你一只癞蛤蟆挤进来掺和什么?结果弄得自己灰头土脸真是自作自受!

我在这场流言蜚语中无处躲藏,惟有强打笑脸安然面对。只是偶尔在路上与曹昱假装素不相识擦肩而过之后,心里总是忍不住地难受,比被人掐住脖子还难受。我在这个时候总是想自己为什么不激烈一点,为什么不喜怒形于色。曹昱看不见我心里的伤,他在我身后的背影是否坚定得心安理得?我只是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太自私,为了曹昱的快乐,我必须忍耐。

曹昱的声音一直在发抖。他说小豫你有没有记住?我叫你记住的话你有没有记住?他说小豫别人怎么说你都不要怕。他说小豫你是个不会受伤的孩子你一定要坚强。

既然知道我不会受伤,又何必来这么地叮咛?我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你是不是很冷?

没事。他说。

你不可能在宿舍。你快回去!

他急了,可是,我很想你。小豫,我很想你!

你骗他们说什么?上厕所?你还不快回去?!

小豫……

回去!!!

挂断电话,我瘫倒在床边。

可是我很想你。

曹昱,你在说什么。

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死人的。你已经发了那么毒的誓。

可是,我们到底要怎么办???

高考,现在才是我生活的唯一重心。

爸爸说他现在升做车间主任了。他很开心,他说小豫,我可以供你上大学了,上最好的大学!

我说爸爸,我不想去北京,我不想离开你爸爸。

爸爸的大手拨拉着我乱草一样的头发。女儿大了,总会飞的。

可是我真的不能去北京。因为,曹昱一定会去北京。他的妈妈,那个坚强独立望子成龙的女人,一定希望自己的儿子去北大。而孟菲菲,也会去吗?那么我们三个人,再纠缠在一起吗?那么曹昱,再左右为难,伤心难过吗?

所以我不要去。

天气已经很热了。走廊上的夜风,清凉让人迷醉。我靠在栏杆上计算着日子,两个月,再过两个月,就再也见不到了。曹昱,让我们就这样分别吧,永远都不要再见。我会记住你的一切,当作我寂寞青春里一场华美的梦。梦醒之后我要告诉自己,梦里无论多么伤心难过,终究不是真实的……

曹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旁。

那是怎样的一张隐忍忧伤的脸啊。昱,我忍不住轻轻唤他。他像个孩子一样乖巧地应了一声,依然不说话。

你怎么了。

没事。他垂下头,转身走了。

他低头转身的时候后颈就露出来了。教室里苍白的灯光从窗口中透出来,照在他脆弱的脖子上。

我猛地把他拽过来,仔细地看那上面四道深深的血印。

伤口清晰,鲜血淋淋。

我一把推开他,以一种决绝的姿势和从未有过的速度向楼下走去。

孟菲菲坐在自己的桌子上,眉飞色舞地跟女友们讲着笑话。红色的指甲上下翻飞,轻灵曼妙。

她居然还可以这么开心。

我突兀地站在她面前。没有丝毫畏惧。

你不可以这样对待曹昱!我说。

你算什么东西?!孟菲菲又吃惊又恼怒地站起身,我们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了?!

你给我闭嘴!我朝她大吼。我从来没有冲谁这样吼过。喧闹的教室立刻变得死一般地寂静,只有我尖利高亢激扬的声音像女巫的哨子一样回荡在空中。你不配做他女朋友!知道吗你不配!

孟菲菲气得浑身发抖,她那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扬了起来。

我紧紧咬着嘴唇,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我下定决心,只要她的巴掌扇过来,我就一定把她狠狠地摔在地上。芯亚乱说话都可以说中,我的的确确是在学跆拳道。这件事,马上就可以由秘密变成新闻。曹昱,你别怕,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我绝不会让你再受这个女人的凌辱!

奇怪的是她的巴掌迟迟没有落下来。惊讶让我甚至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

眼前是曹昱瘦弱苍白的手。他的手,紧紧地钳着孟菲菲的手腕。手背上满是细碎的伤痕,洁净细腻的皮肤在灯光下,发出一种奇异的银光。

曹昱说菲菲,这个人,我不许你打。

声音纤细,语气却坚决。

他攥着我的胳膊,在所有人的惊诧注视下一步步走出教室。

这就是曹昱。我以为只是一个需要人保护的孩子一样的曹昱。

我们在足球场高高的看台上,静静地坐着。

他看着我的眼睛,而我看他后颈上的四道血印。看着看着我转过头去,突然不知所措地大哭起来。

我觉得自己真是变得太不可思议了。我怎么由一个平和安静的孩子变成了这样,轻易地发怒轻易地大哭。可我还是哭,不管不顾地哭。

曹昱张惶地望着我。他伸出瘦瘦的双臂想要抱我却不敢。他就这样张着双手慌乱地看着我哭直到打着手电的校工把他叫起来。

你怎么把她弄哭了你怎么可以欺负女孩子?!

我没有、我……曹昱着急地打着手势,我真的没有。

他滑稽的样子让我停止了哭泣转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把他们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你看,曹昱说,她没事。真没事你看。

莫名其妙。校工咕哝着说。小朋友,快考试了啊。说完他就走了。

我知道我知道。曹昱连忙点头。哎你什么意思啊?

校工走后我便安静下来,不笑也不哭了。曹昱重新坐下来紧张地看着我,确定我没有再哭的意思了才问,你刚才,哭什么啊?

我用一种严肃的口气说曹昱,你是个猪头。你是发过誓的人,你怎么可以那么冲动。

我不怕。曹昱张大他孩子气的双眼说。

可是我怕!我不想你那么快死!我鼻子一酸,眼睛又湿了。

曹昱慌忙捂住我的嘴,你不要再哭了不要再哭了!

他的脸激动地凑近,透着被吓坏的孩子那样委屈的神情。我的嘴在他的掌心里偷偷上翘,他手上好闻的味道,像一朵栀子花开在我的唇畔。

曹昱,你把要送我的手链,给了孟菲菲。

曹昱低下头,搓着手说,对不起。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她抢去的?

你会相信啊?!他的眼里满是惊喜。

傻曹昱。

五个月后。北京。

我,曹昱,文岚三个,走在王府井宽广繁华的大街上。

文岚在我们前面欢快地飞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喂,曹昱,我那憋了一肚子的话,现在可以说了吧?

你敢!曹昱开始瞪眼,你说,我就跟你绝交!

我的好奇心一下被勾起,文岚你快说,是关于我的吗是什么啊?你不说,我就跟你绝交哦。

文岚差点又要坐在大街上哭了,不过她已经学聪明了。喂,你们两个,平时都听谁的啊?

当然是听我的!我大言不惭。

听她的。曹昱垂头丧气地说,谁叫她是跆拳道黑带。不过!拜托,等我不在时再说好不好?

文岚说你知不知道,很早的时候曹昱就喜欢你。这件事他只对我一个人说过。

怎么可能。我愕然。

是真的。他说你特别像他小时候玩过的一个布娃娃,那是他爸爸去世前留给他的唯一礼物。

有没有搞错!我像他的玩物?只是替代品?!

就知道你会受不了。不如不告诉你。文岚赌气地说。

好啦好啦别生气。乖啦,说,继续说。

他总是缠着我问你的事情。我当时也是为了你的终身幸福着想,所以冒着绝交的危险……喂,先别打,等我说完!所以就出卖了你。他一直不许我把这事说出来,是怕孟菲菲会杀了你然后杀了他再自杀,老天爷!三条人命哪!他说你就是一个安详的天使,他在旁边看着你就足够了。他是一个满身伤痕的人,他的世界充满了无止尽的伤害与毁灭,他不能把你也带到这个世界里去……只是后来的事情,后来的事情我的解释是这样的,四个字:情不自禁!

喂,傻了啊?文岚拿手在我眼前晃。

我回过神来,知道么文岚,我最近总是梦见孟菲菲,她向我要她的曹昱。我总是感觉她就在身边,我猜她一定来了北京。

有没有这么邪啊。文岚表情凝重起来。

当初她一声不吭就走了,我总觉得不对劲。她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放过我们?她的爱那么的强烈!

你想太多了!孟菲菲没你想得那么深刻!她只不过是一个虚荣的女人,不甘心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抢走罢了。谁都知道了曹昱心不在她身上,她再争到他的人又有什么用?人家还是知道她输了。马上高考之后大家各奔东西,在大学,谁知道她有过什么失败的过去?再找个富家公子,继续她的征服,不是照样潇洒?而且我觉得,她一定是被曹昱给震住了,他可从来都没有那样对过她!再说,她也怕芯亚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嘛。

什么。

跆拳道黑带啊!开玩笑!谁敢像你那样朝她大吼大叫?

但愿如你所言。我说。

有一天在逛书店的时候我真的看见了孟菲菲。

她果然也来了北京。

她更加漂亮了,也更加时髦了。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说着纯正的北京普通话,抱着一大摞漫画书,弓着腰,跟在她身后。而孟菲菲一边走一边不时挑出一本书往他手里塞。

那些都是日本名家的精品收藏本,价格不菲,想必那个男生不会是个穷小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渐渐走远。

曹昱揽过我的肩膀,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拍拍他的脸说,曹昱,你一定要好好的。

他温顺地笑了,我会的,一定会。

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么。

死也不会。

不许说死。

小猫糖卡。

PS:呃,感觉自己一下子变得花痴起来还真是不习惯,一直很怀念自己的高中岁月,同时也遗憾自己没有轰轰烈烈地早恋一场。而现在,青春年少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再也没有机会了。永远的遗憾吧……

那时候,听同舍的朋友讲校园中那些纷纷扬扬的恋情,青涩而又美好,只有在那个时候,才可以那么任性,那么不顾一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