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几天前突然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喂，我是韩蕾。

她还是那样，说话直接，从不拐弯抹角。

因为惊讶，一时间我竟然说不出话来。

喂，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想理我吗？韩蕾的声音毫不客气地冰冷着。

呵……我回过神来，没有，只是，太吃惊了所以……

我们见一面吧，韩蕾打断我的话说，时间地点你定。

啊？我又愣住了。

我想看看你。韩蕾说，我就是想看看你现在怎样了。

我们曾经是很亲密的朋友。后来她跟我喜欢的男生在一起了。

多滥俗的情节。滥俗又可笑。所以就连当时的我，看到他们在一起后，都忍不住想笑。

那时候韩蕾跟陈睿在一起，她故意很大声地笑，故意很放肆地呵斥陈睿，故意很开心地到处跟人打招呼——我完全能感觉到她的故意，她的张扬。

她就是那样张扬的人。

我一直忍气吞声。事实上我也只可以忍气吞声，因为除了韩蕾，没有人知道我喜欢陈睿。

但是，一点都不敢恨韩蕾。

我对不起她。不管她对我做什么，不管她做得有多过分，我还是对不起她，我必须接受惩罚。

我伤害过韩蕾，而且那种伤害对当时的她来说，是致命的，是刻骨铭心的。

那时候韩蕾被班里的同学联名上书，撤去了班长的职位。关于那件事，我也只是听过传言，传言说是某个与韩蕾有很深矛盾的女生一手策划，游说各个宿舍，把对韩蕾有意见的人集结了起来，联名写报告给辅导员，要求换班长，而事情竟然成功了，那个女生，后来被选为班长。

这种残忍冷酷的斗争令我心寒不已，我于是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卷入其中并且更加变本加厉地游离于班集体之外，不跟任何人有任何过分亲密的交往，孤独行走，但并不寂寞。

同样孤独的人，还有韩蕾。虽然大家还是会见面点头微笑，但是每个人心里都清清楚楚地知道一切，所以没有办法亲近彼此。韩蕾没有选择反抗，她只是拼命地学习，不顾一切地学习，在期末拿到一等奖学金然后得意地笑望着那些女生们。

那时候我对她是同情的，我觉得那些人对不起她。

所以韩蕾开始接近我时，我一点都没有抗拒，并且为了不让她再受伤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包容了她。

我不得不承认，韩蕾的确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

她太激烈，太霸道，太自我，太要强。

我始终都无法知道，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只因为太寂寞，她才想要有一个朋友，而刚好我是一个人，所以她选我。

韩蕾完全把我当成了属于她的东西。

她要我按照她的方式做事，要我跟随她的生物钟生活，不允许一丝的违背与反抗。

她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会选择一个人孤独地生活。

而其实，我也是一个太自我的人，不能忍受束缚，不能忍受牵绊，所以不跟任何人亲近。

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注定要狼狈不堪。

一开始，——我说过，韩蕾是被人伤害过的，——我一直迁就她，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可是后来，——我并不高尚，也不伟大，——我放弃了。

我开始逃避韩蕾。想结束这段可怕的友情。

不再跟她说话，不再一起吃饭，像避难一样。

现在想起来，我还是会为自己当时的残忍不寒而栗。

为什么不能再委屈一下自己？或者，为什么不开门见山好好谈谈？为什么一定要选择逃避的方式？我是一个懦夫吧？

韩蕾她，不过是太想拥有，太想守住一样东西了，她，不过是太害怕我会以某一种令人绝望的方式又被人夺走了……

我以为就这样，我们会在沉默的冷战中，令这段友情灰飞烟灭。

可是我想错了，如果真那样，韩蕾就不是韩蕾。

她找我吵了一架，吵得很凶，她一边狠狠地说话，一边狠狠地哭了。

她质问我，这就是你对待朋友的方式吗？高兴就在一起，不高兴就一脚踹开吗？！你是一个这么自私的人吗？！

那一刻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我以为一切就这样无法挽回了。

韩蕾不再理我，路上见到我都不会看我一眼，我跟她说话她从来只答一句，语气冰冷。

我以为我们完了，也许这一生，她都不会原谅我了。

那时候，我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赎罪。

后来我们的关系竟然又渐渐好了起来，像是一个奇迹，也许时间可以冲淡一切？我心怀无限感激，虔诚地感激着韩蕾的大度，没有一丝怀疑。

直到现在，还是不敢怀疑，尽管韩蕾在陈睿身边的笑容是那样地明目张胆得刺目。

我早到了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里我一直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望着咖啡厅的门口。

韩蕾黑色的影子出现了。跟我想象的一样。

黑色的衣裙，颀长的身体，挑染的红发，犀利的眼神。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看着我。

你没怎么变——我们异口同声地说。

然后都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韩蕾说，你说过不喜欢这里的。

哦……后来我改变主意了，呵呵。

我们一句一句地说着话，搅着手边的咖啡。

终于，我心里说，我先开口吧。

于是我用极不经意的语气问，你跟陈睿……

已经分手了。她不等我问完便说。

不会惊讶吧？她笑着看我，你一直期盼的结果。

呵……我无语地低下头。

事到如今，早已经什么都淡忘了，还谈什么期盼？

你相信报应么？韩蕾的声音突然沉痛起来，沉痛得令人压抑。

啊？我诧异地望向她。

真的有报应……也许老天都看不过去了，所以要惩罚我，竟然让我爱上他，又让他离开我……她的表情又哀怨又沮丧。

我看着她，丝毫感觉不到快意。

一开始，你不爱他，是么？

你以为？她瞟了我一眼，我当然不……那时候，就是为了报复你，狠狠地报复你！

虽然有预感，但话真从她嘴里说出来，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地颤抖了一下身子。

原来，她真的，一直都没有原谅我。

很好笑吧。她没有看我，继续说着，那时候，我觉得所有人都对不起我，心里只有两个字，就是报仇！当时你不像她们，任何事情似乎都无法让你在乎，直到你说出陈睿，我才找到，你的致命伤……

呵……我深吸了一口气。

那时候，陈睿真的那么重要吧。我恋着他，从大一开始，直到最后。我以为他是我这一生唯一的爱，我为他做很多的事情，还偷偷地不敢让他知道，看着他身边的女生一个接一个地换，我自己拿刀在心上一刀一刀地刺。那时候，韩蕾的攻击令我那样猝不及防地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韩蕾伸出手来，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并不温暖，可我还是被烫了一下。她说，你的手真凉。

对不起。她说。

她的眼神和语气，都是真诚的。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为这件事情难过。陈睿离开我以后，我才真正开始好好看自己，才发现，原来别人那样对我，是有原因的，是我自作自受……

说着她竟然有点哽咽。

韩蕾，我抓住她的手，我试着笑了一下，都过去了，我说。

她也笑了一下，是啊，都过去了，我也同样受到了惩罚——你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好极了，你一定过得很幸福。

对！所以韩蕾，你什么都不欠我！我急切地说。

好吧。她推开我的手。我们这样，就算扯平了。你……我们以后，还是没法再做朋友了吧？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她。

也许，就此终结，会比较好。

我于是扬起脸，说韩蕾，我们，再见吧。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站起来准备走，又突然问，你那次跑出去，就休学了，为什么？

哦，那个啊，我笑了，当时因为一时气愤，不想再看到你们所以……

所以就休学？她脸上做出鄙夷的样子，你真是……哈哈，不说了，我要走了，也许，以后还会来看看你。

ByeBye。我冲她轻轻地挥了挥手。

韩蕾走后，我又坐了半个小时。

我用了半个小时再一次回忆我们的往事。

她说的那一次，就是那一次，班里聚餐，大家突然玩起了游戏，真心话or大冒险，我不幸被抽中真心话，韩蕾起哄说，我们让她说出她暗恋的人怎样？不许说谎哦……响应无数……

那时候韩蕾和陈睿已经在一起，那时候我们还是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在做好朋友，那时候韩蕾脸上的表情模糊，我分不清她是故意还是在开玩笑，我在一片哄笑声中仓皇逃了出去。

小姐，可以了么？

服务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抬头看着他，为自己的失神抱歉地一笑，然后点了点头。

他将我扶上轮椅，并且好心地把我推出了咖啡厅的大门。

真是个善良的孩子。

是的，在那场逃离中，我泪流满面，慌不择路，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我因此在一辆飞驰而来的车子面前，永远地失去了行走的能力。

那，才是休学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