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杂院尘事

1, 理发馆的悲剧

傻老头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5-19 21:20 责任编辑:隐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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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再现了过去自己曾经的过往,情节不错,推荐共赏。

这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故事了,尘封多年,灵感突发,想把往年的市井琐事,通过记忆的碎片折射出那个时代特定的些许毫光,不亦乐乎。因而笔不由己,也就啰里啰唆的写了出来。

大马路47号是个大杂院,解放前是个印刷厂和文具店,解放后住上了人家。东西南北,由四幢老式两层木楼坐落在这里,围成个正方形大院,楼上楼下住了14户人家,住户很杂,这里面有拉地排车的,炒花生做买卖的,修鞋的,理发的,做裁缝的,当职员的,当干部的,还有一群顽劣的孩子和一些叽叽喳喳的家庭妇女。

邻居之间经常有矛盾,闹仗的事时有发生,为了一些闲言碎语,传播瞎话,鸡毛蒜皮的家庭琐事,打了好,好了打,各种故事复杂得好像三国演义一样。

我家就住在靠北边临街的楼上,楼下是一个理发馆,名字叫“金荣理发馆”,理发馆临街开着一个门头,后门就开在大杂院里。理发馆里有一对老夫妻,男的理发,老婆无事,料理家务,膝下一女,叫小梅,岁数尚小,还没读书。据说女儿不是亲生的,是要的。前几年,闺女的亲妈还上门相认呢,不过,见过一面也就没来往了。

理发馆的老头姓栾五十多了,高个子,略驼,大方脸上有一些浅麻子,看样子很老实。老婆不知姓什么,背后都叫她老栾婆子,也五十多了,个不高,痩粼粼的,窄削的瓜子脸,瞪着一对三角眼,一说话,满嘴一口大金牙,半大脚,挺劲道,走路挺胸昂首,头后的小抓髻一颤一颤的,一副不好惹的样子。院里的老婆们戚戚喳喳的传言:这两口子年轻时放过“鸽子”,坑了不少人。男人当作“哥哥”,老婆当作“妹妹”。看谁想娶老婆,“哥哥”就把“妹妹”介绍过去,嫁给人家做老婆。“妹妹”到“丈夫家”住几个月后,把家底摸清了,等到一个合适的时候,“哥哥”躲在一个什么地方,偷偷的和“妹妹”谋算好了,“妹妹”趁家人不在,把全部家底卷吧卷吧,两人携财远走高飞,不知坑了多少人,大多是穷人。解放了不敢干了,凶悍的秉性,虽有收敛,但还是一个不大讲理惹不起的悍妇。除了我家外和全院打了个遍,大家都不愿和他们来往。

很不幸,我家就住在理发馆楼上。她的不幸,我家有七个孩子,六个皮小子,一个姑娘。也给他家带来不少烦恼。

楼板是木制的,上边走路楼底下听得真真的。每每在家走动脚步重了一些或者搬动什么东西弄出声响,我妈着急的告诉我们:“轻点!楼下受不了!”

尽管如此,麻烦还是经常出现。七个孩子都上学,放学后老师怕学生贪玩,让孩子成立家庭学习小组,四五个孩子一组,到某个同学家去业余学习。我们弟兄都是热心肠,自报奋勇的把同学招来家。为了学习,妈妈也只好同意了我和哥哥来家。哥哥一组我一组,一,三,五是我的小组活动,二,四,六是哥哥的小组活动,一张八仙桌子趴着五个孩子学习,地方也够了。

哥哥老实本分不好动,他的小组很安静,“祸”大多是我的小组惹得。

放小组了,女孩子都走了,我们几个皮小子开始嬉耍打闹起来,这时候往往忘却了妈妈的警告,我们在楼上摔跤,踢毽,板凳桌子震天响,当然楼下也像打雷一样轰轰隆隆。

同学们走了,妈妈也快下班回来了。

“覃大嫂!还让不让过了,你们家怎么了,砸堂子吗!唱大戏吗!……”老栾婆卡着腰在院里向我妈大声吵吵。我妈刚走进院子,劈头盖脸的叫她抢白了一顿,知道又是自己家的孩子惹祸了,千道歉,万赔不,说是回去一定好好教教训自己的孩子。来家后,妈妈对我一顿“棒棒炖肉”总算让她消了气,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小孩有什么记性,记玩不记打,以后上小组,一玩起来什么都忘了,等到知道错了什么都晚了。这样,我经常受到妈妈的严厉教训。

久而久之,老栾婆也不再找我妈了,她知道我妈是个很自责的人,凡是孩子的事,不管谁对谁错,先找自己的孩子的毛病,不护短,从不占理不让人。在这个院里很有威信,邻居吵嘴打架,都到我家叫我妈评理,我妈总是能息事宁人,说得大家心服口服。连老栾婆这样的人,也不好意思向我妈耍横。以后只要我们在楼上一折腾,她就扭着腰肢走上楼来,板起一幅可怕的脸,张着“金灿灿”的大嘴,厉声呵斥我们,孩子们在惊恐中作鸟疏散。不过她再不会告状了,她知道这不该我妈的事,都是孩子太小不懂事。

“理发馆”唯一走动的邻居就是我家,有什么事也爱到我家说说,六个孩子理发都叫他们包了,去理发时,对我们也很和善。理发不当时收费,到月底了,我妈就会主动到“理发馆”把孩子的理发费和她算清,从不欠账。

一天,院子里又沸腾起来了,西边楼上的胡大嫂和“理发馆”干起来了。胡大嫂,湖南人,心眼好,很能说,也很能骂,嘴上没遮拦,得罪不少人,自己却浑然不觉,属于刀子嘴豆腐心的那种。有两个儿子,大儿子15岁了,会练武。不知为什么和老栾婆对骂起来了。两人吵了一阵,老栾婆可能忌惮她的大儿子放学回来,她要吃亏。“史无前例”的败下阵来,紧关后门不再出来。胡大嫂“挟胜追击”,变本加厉的在门前跳骂挑衅,直到儿子下学回来把她拉回家。谁知第二天一清早,胡大嫂又拿着一根棍子,到她门前“搦战”,把“理发馆”旧社会的那些事,满嘴喷沫的,哇哇拉拉都捅了出去。“理发馆”只是按兵不动毫无声响。我妈去劝了几次,她只是不听,只好无奈的上班去了。院子里没有工作的老婆们老远站着看热闹,私下说:这下老栾婆可遇见吃生米的了。

该工作的都上班了,孩子们也上学了,满院子只剩下没事的老婆们和胡大嫂跳脚叫骂声。过了一段时间,胡大嫂骂累了,放下棍子,坐在“理发馆”后门口旁边的楼梯上休息,说时迟那时快,“理发馆”后门突然洞开,立马窜出两人,只见老栾头老栾婆挥起老拳没头没脑的向胡大嫂擂去,胡大嫂懵了,紧接着,老栾婆薅着胡大嫂的头发拖进理发馆,又是一阵臭揍,头发揪下好几缕,一脚踹出门去,然后又紧关大门,不声不响。胡大嫂瘫坐在地上嚎哭连天,在其他人的劝说下,也只好悄悄地回家了。

放学后,大儿子吹胡子瞪眼要去砸“理发馆”的门,叫我妈喝住了:大人的事你们小孩别管。赶快回家学习去。我妈拉着孩子的手来到胡家,胡大嫂见了我妈边哭边诉苦。我妈劝说:“远亲不如近邻,真是的,为点啥事,弄得鸡飞狗跳的,也不怕别人笑话。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他们打人不对,你把人家的丑事抖搂出来也够意思了。回头我到他家去,叫他们给你赔礼道歉。这事怎么能叫孩子掺乎,别再闹了。”好说歹说,胡家总算安抚下去。

其实“理发馆”在家惴惴不安,生怕胡家的儿子来闹事。前门关了,买卖不做了,后门也闭了,门都不敢出。我妈去了,“理发馆”想找到救星一样,妈妈把“理发馆”批评了一顿,他们也愿意叫我妈传话,口头向胡家道歉。此事也就渐渐的平息了。但是梁子已经结下了,以后两家人见面形同路人,不再说话。

公元1966年,“伟大”的文化大革命爆发了,“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社论像一篇开战檄文,拉开了动乱的序幕。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没有改造好的地、富、反、坏、右和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成了运动初期的斗争对象,被抄家、殴打、关押、流放、杀戮,全中国被杀害者不下十万人。中国大地上沸腾了,社会秩序乱套了,红卫兵象雨后蘑菇般疯长起来。什么法律,资产阶级的,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看谁不顺眼,抓着有点历史和现实问题,串通几个红卫兵,到家扣上高帽子,挂上牌子,或者外加一串破鞋(表示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男的叫流氓,女的叫“破鞋”),几块砖石(主要是起羞辱作用)等,拉出来敲锣打鼓的游起街来。晚上路灯下,常常看见一簇簇人在批斗:“国民党特务,”“汉奸,”“坏分子,”“右派,”“流氓,”叫不上名字的就叫“坏分子,”脖子上挂着牌子,牌子上写着:社会渣滓某某,国民党的孝子贤孙某某……名字打上叉叉,戴着纸糊的极高帽子,站在高凳上,接受批判。围观的人不少,批判的人也就三两个人,批判的人时不时的高喊口号,围观的人也附和着咿呀几声。有时不知是谁,把凳子踹翻,被批的人重重得跌倒在地上,拉起来再斗。被斗的人大多是五十岁以上的人,当然“流氓”除外,“流氓”一般都年轻。

我已17岁,参加了工作。哥哥学习好,继续念书,高中生,老三届,文化大革命打破了他的大学梦,也只好当上了红卫兵。

毫无疑问,“理发馆”厄运难逃。

那天星期六我下班后回家,妈妈郑重告诉我们:“谁也不准下楼,吃饭在家老实呆着。”并用眼瞅了我哥一眼。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敢多问。我家临街,楼下就是一盏路灯,每到晚上路灯一亮,光线射到我家,我家自然跟着沾光。

到了六七点钟忽然听到街上人声吵杂,我趴到窗上一看,路灯下积聚了不少人,靠着电线杆有两个人,一高一矮,一男一女,戴着高帽子,挂着大牌子,上写:旧社会的残渣余孽—某某某,弯着腰低着头,站在高凳子上接受批判。啊!老栾头老栾婆。理发馆两口子,不知被谁鼓捣在这里了。两个红卫兵举着“红宝书”,喊着口号,象审犯人一样审着他们,让他们反复交待年轻人从没听到过的老年间的“新鲜”事,不时的插话挖苦讽刺,象在耍猴又象演剧,插科打诨,引起人们的一片大笑。大杂院出来不少人,也有看热闹的,也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来报私仇的,跟着喊口号,踢凳子,论拳头。胡大嫂更是苦大仇深的样子,边审,边骂,边掐,义愤填膺,很“革命”。两口子低头弯腰,摔倒了爬起来,不知折腾了多少回。老头微驼的腰更弯了,嚅嗫的回答着过去所干的“勾当”,算是老实。老栾婆始终不发一言,腰板微弯,不情愿的低着头,不知挨了多少揍。

“下来,不准看,把门插上,睡觉去。”妈妈低声把趴在窗口看的孩子们喝下来,自言自语地说:“过去了事抖搂它干什么,过去就过去吧,这倒是为的啥,唉!”回头对我哥说:“没事在家看书学习,出去不准祸害人。”哥哥脖子耿耿着不大服气,他是红卫兵,他要“革命”,但迫于妈妈的压力,只好改变“革命策略”,也不敢再说什么。我已经是工人“叔叔”了,长大了,安份了,只知挣钱帮家是硬道理,妈妈再也没为我操心。兄妹几个也是马头是瞻,两个大的不闹事,小的也跟着老实了。

外面闹哄到下半夜才停歇。星期天是睡懒觉的时候,何况昨晚睡得太晚。清早,天刚亮,我们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我妈开开门,看见老栾婆哭啼啼的说道:“覃大嫂帮忙吧,俺家那口子喝了“敌敌畏”了,快不行了。”我妈听说后,也不管“阶级立场”了,马上把我们哥几个叫起来,一起到了金荣理发馆。老栾头已经奄奄一息,浑身滚烫,女儿小梅吓得躲在墙角小声哭泣着。满家弥漫着“敌敌畏”的味道。我妈说:快送医院。我们哥几个七手八脚的把他抬起来,老栾头微微的睁开眼看了我妈一眼,满嘴吐着白沫,蠕动着想要说什么,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两颗浑浊的泪珠滚了下来。那时哪有车,再说,当时这样的人家谁敢靠近,连说话都要小心。妈妈和老栾婆帮着,我们哥几个轮流把他背到医院急诊室,到了医院不久,人就死了。

老栾头死了,金荣理发馆也关了,再也没人找她们的事了,母女俩把理发馆的工作间租出去,收点房租聊以生存。我妈妈也时不时地帮衬帮衬。过了几年,老栾婆和女儿搬家了,搬到哪里去谁也不知道。

四十年过去了,中国翻天覆地的变了,什么都变了,连过去的理发馆都叫做美发厅。

老头了,稀疏的头发好歹在那个理发铺剪一下就行了,什么美发厅我是不去的。

有一天,突然看到一个很新潮的豪华美发厅,竟然叫“金荣美发厅”,设备先进,窗亮镜明,好几个理发员在忙忙碌碌。“金荣”两个字勾起了我的兴趣,我走了进去,漂亮的女理发员刚刚给我披上围巾,突然一个中年妇女从里屋出来,告诉那个理发员:“这个顾客我来理”。女理发员立即乖乖的退到一边,看样子中年妇女是老板。她熟练得拿起电推剪,理得那么仔细,那么认真,象在一根根梳理。理完,抖抖围巾笑了:“二哥还认识我吧。”我愕然了。“我是小梅。覃大妈好吗?”我依稀认出:“金荣理发馆”的小女儿!变了,丰满的身躯,红润的面庞,不再是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姑娘了……

扭曲的时代,把人也扭曲了,良知泯灭,人自倾轧。庆幸的是,噩梦已经过去,旧事沉淀在过去的时空里,我妈,老栾婆,胡大嫂好多老人们都过世了,那个令人恐怖的年月也过世了,带走了说不清楚的恩恩怨怨,生活中的苦,辣,酸,甜,咸定格在他们的那个时代里。历史又翻开新的一页,世道变了人也变了,良知重新回归,幸甚,幸甚。我们说了很多很多……

不过,小梅说什么也不收我的钱。不好意思,这是我在她家理发唯一的一次欠账。

为母亲去世一周年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