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的舞蹈

李和平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05-18 23:08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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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女人强大,男人自卑。女人是家庭的主导,也是社会的精英。女人既要事业辉煌,又要家庭和谐美满,需要付出太多的精力,男人应为有这样的妻子自豪,给予支持和关爱,而不是一味的自卑和抱怨。叙事清新,语言流畅,真实逼真,推荐共赏!

洪梅下楼买好了牛奶油条,放在客厅的大理石餐桌上,又顺便把房间打扫了一下,临出门到卧室看看于洋。于洋还没醒。

我走啦。洪梅斜靠在门边,她希望于洋能像刚结婚时那样,从床上跳下来,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甚至于亲吻她,说一声:别急嘛。她肯定会马上如一只小鸟般偎在他怀里,久久不愿离去。可是,于洋好像没听见她的话,仍旧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像只肥胖的大虾。

我走啦。早餐在桌子上。洪梅又说。

于洋翻了个身,没有睁眼,嘴里模糊不清地说了声:晚上见。

洪梅习惯性地抿抿嘴,带上门,力量大了点儿,发出很响的声音。在车库倒车时,碰住靠墙的一只汽油桶,后保险杠角上划了一道灰色的痕迹。

真倒霉!她照着那只汽油桶踢了一脚。

正是上班高峰,人们都发疯地往街上冲,到处都是黑压压蚂蚁般的人流,各种各样的车辆前呼后拥挤在一起,把灰色的马路铺成了花花绿绿的河流。这个城市并不大,五年前还是个小县城,一夜之间发展就提速了,且快的惊人,工厂烟囱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商品房写字楼覆盖了新城老城、西区东区,所有行政部门集体外迁,在国道两边建成一片新区,市委大楼和北京的人民大会堂一模一样。然而,过快发展并不能使这座城市变得美丽可爱,也不能让老百姓的生活变得富足幸福,物价一天天在飞涨,新楼房有价无市,建设贷款亏空难填,银行叫苦不迭,另一边,很多人下岗、失业,买不起房子,生不起孩子。街道仍旧那么拥挤,空气更加污浊窘迫,连呼吸都感到越来越困难。

为生活困惑而兴奋着的芸芸众生考虑过这些问题吗?也许他们根本没有时间、没有心思去考虑,每个人每天都在忙碌,都在四处奔波,每个人都叫喊活着太累,累得不想活,但每个人又都活得有声有色、有滋有味,没几个愿意自杀。

又堵车了。满满一条街被人群和车辆填了个严严实实,水泄不通。人们伸长脖子焦急地等待着,张望着,谁也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车祸?打架?交警开罚单?市领导的车队下来视察?管他呢。真奇怪,如此多的人都是从哪里来的?又要到哪里去?上班下班,吃喝拉撒,吵架做爱生孩子,有意思么?怪不得佛祖会拈花微笑,面对冥顽不化而又急功近利的人类,他不微笑又能干什么?

由于急躁,走到迎宾路口,洪梅的车在红灯时压线了。一个小队长摸样的交警冲她敬了个礼,快步走过来。没办法,洪梅只好找出证件,按下车窗。警察弯下腰看见她,脸上立刻换上笑容说,真的是洪总啊,我老远就看着像您的车。

你好,洪梅歉意地说,对不起,急着去公司,没注意红灯。

没事没事,您走吧,以后小心点儿就是了。警察倒是挺客气。

洪梅抿嘴一笑,开车走了。在这个屁股大的小城市,有谁不知道历史最老、规模最大的绿峰药业集团公司,在各行政职能部门,有谁不知道大名鼎鼎的铁腕女强人洪梅洪总经理!

八点钟,洪梅的白色别克车准时开进公司大门。所有员工都已到齐,工人们在办公大楼前以车间为顺序,排成整齐的方阵,由各部门管理人员带领,正在进行每天必做的早操。他们表情肃穆,纪律严正,动作规范,一声声口号响彻公司上空。“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公司为我搭舞台,我为公司添光彩。”……

洪梅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摇摇头笑了。别看口号喊得震天响,其中有几个人是心甘情愿参与活动的?还不是为了那点工资!这个策划是新来的副总安志强提出的,当时她就抱着怀疑态度:这个方法是不是会流于形式,而起不到实际效果?安志强说,效果不是几天就能看出来的,关键是增加广大员工的忧患意识,增强凝聚力,培养员工守纪律、爱集体、讲奉献,懂感恩的基本素质,提升企业文化形象,促进企业长足健康发展。洪梅望着他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样子,心想:到底是大学生啊,讲起理论一套一套的。公司让他这样改革下去,究竟是明智之举还是大错特错?但是不论结果如何,她也愿意放手让这个精力充沛、相貌俊朗的小伙子试一试,至于什么原因,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对他本能的好感与信任吧。好感?不会吧。她自认除了在市政府工作的丈夫于洋,还从没有哪个男人能进入她的视线。公司内外所有她认识的人,在她看来只能有一种关系:利用!是的,利用,虽然刻薄,但商场如战场,自古就是残酷的,讲感情最危险,不如互相利用来的现实,她认为。

洪梅在公司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锅炉房和车间,又到小花园的池塘边瞅了瞅那群自由嬉戏的金红鲮鲤,回到行政区时,各部门员工都已进入工作岗位。

安志强在办公楼下等她。两人打了招呼,一起往楼上走。安志强一边走一边偷偷观察洪总的脸色,但是他失望了,洪总在公司一般是不苟言笑的,不过也不是严厉苛刻那种,你根本看不出她心里是否高兴,是否生气。洪梅今天身上穿的是一套雅曼尼的亚麻色裙裤,雪白的圆领真丝无袖衫,优雅而脱俗。安志强想说“洪总你今天真漂亮”,想了想还是忍住没说。

洪梅穿行在办公大厅里,员工们纷纷起立问好,她嘴上应和着,手指不经意地划过两边的电脑屏风、写字桌面,看是否有灰尘。这个动作只有安志强发现了,他心里一惊:都说洪总一丝不苟,常从细节看全部,此话果然不假,自己以后在工作上更要精益求精,小心谨慎,决不能在小处出纰漏。

今天上午要处理的事情并不多,洪梅签署了几份各部门递交的文件和报表,审定了印刷厂送来的新产品“鹿茸补肾胶囊”包装盒小样,便和安志强继续商讨公司的内部管理以及扩大市场份额等一系列问题。

正说着,洪梅的父亲、公司的董事长洪应修进来了。老爷子穿一身米黄色杭绸对襟衫,手里托着一对银光锃亮的钢球,脚蹬黑布软底鞋,仿佛只是散步健身来了。

安志强忙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悄悄出去了。

洪梅站起身说,爸,你坐这儿吧。

不用不用,你接着忙你的,我只是过来随便看看。老爷子说着坐在沙发里,打量着室内的摆设,手里仍在不停地转动着钢球,发出叮叮当当清脆的响声。在公司里,最忙的人是洪梅,最闲的人恐怕就是洪老爷子了。他每天上午十点钟左右来公司,也就是走走看看,中午在公司餐厅吃饭,饭后则回家午休,然后去茶楼听戏,晚上和几个老头打打牌,或者看看电视,每天都是这样。

父亲这一辈子也真不容易,为了保住祖传的“怀庆堂”这块招牌,文革时受了多少折磨和侮辱,八十年代,他第一个从国营药厂辞职下海,自己跑药材,办工厂,经过几十年的摸爬滚打、惨淡经营才成就了今天这份事业,一生辛苦,是该休息了。何况洪梅在他的言传身教之下,管理这个公司已经得心应手、游刃有余了。

老爷子看着女儿工作,突兀地问:于洋你们两个最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洪梅抬起头说,他上他的班,我忙我的事,没怎么呀。

嗨,我是说,你们该要个孩子啦!老爷子笑眯眯地说,你们给我生个小外孙,也好陪我玩儿呀,男女不限,一个就行,这要求不算高吧?

爸,你说什么呢,我们俩哪有时间呀。

再没时间也得生,你不想想你都多大了。

知道啦。洪梅无可奈何地苦笑一下,笑纹来的浅,去的快。

下午,洪梅接到董骏的电话。

董骏张口就大发牢骚:刚从外地采访回来,两天没睡过囫囵觉啦,活得真他妈累,连跟老婆睡觉都没劲!

你少跟我在这儿瞎叫屈,谁不知道你们记者是“天南地北到处飞,吃香喝辣胃不亏,美艳小姐随便睡,谁给钱少曝光谁。”你们这种人要是不容易,别人干脆上吊算了!洪梅把昨夜在酒桌旁听到的段子现买现卖了一番,不等他还嘴又说,有事没事,没事我挂了!

谁没事敢打扰洪总啊。董骏笑嘻嘻地说,卖给你一个商业信息,够不够我吃碗烩面的钱?

你先说。洪梅以为他开玩笑,先不动声色,看他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安平市东阳兽药公司你知道吧?

听说过,怎么了?

这家公司最近急需一批中药材生产生物保健兽药,具体数目不清楚,大概是大黄十五吨、牛蒡子十吨、板蓝根二十吨。这信息对你有用吗,洪总?

太好了!我明天,不,我现在就派业务经理去安平。洪梅自然知道这条信息的价值,也明白抢占先机的紧迫性。

别急嘛,董骏说,只提供信息,这顿饭吃着还不算心安理得,我索性买一送一得了。

还有什么?洪梅问。

你知道他们老总是谁吗?

你认识?

不认识。

不认识你干嘛说呀!洪梅气呼呼地说。

可我知道他们的原料供应部经理是我的铁哥们,订单在我这儿,只等着洪总来拿了。

嗨,你个坏小子!洪梅松了口气,说,晚上八点,新港大酒店,吃什么随你挑。

哎,这才像我青梅竹马的“林妹妹”。董骏仍不忘开玩笑。

董骏和她既是邻居,又是小学、中学的同学,还是多年的好朋友,用董骏的话说,除了没有同床共枕,其他的关系都有。两人在一起很是随便,有时当着于洋的面也是这样。有一次于洋忍不住说,你们俩没走到一起真够奇怪的。言语中明显带出醋意。董骏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太熟了,缺乏神秘感,你知道,距离产生美;另外,从小光屁股一起长大,感情上像亲兄妹,有心理障碍,没办法结婚,否则会轮到你小子?这样,才缓和了气氛。

晚上,在新港大酒店,董骏又喝高了。他从小就是这样,对酒精过敏,别人喝酒他在旁边闻闻就脸红头晕。今晚只喝了两杯酒,他就面红耳赤,说话开始迟钝起来。洪梅按住他拿杯子的手说,不能喝你就少喝点,命可是自己的。

董骏换上一副要自杀的样子说,我心里烦透了,真觉着活得太憋闷,吃饭不重要,我是想和你聊聊,谁叫你是我的红颜知己呢。

你又出什么状况了?洪梅问。董骏凑过来小声说,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老婆红杏出墙了。洪梅一愣,说,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

那你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董骏说,我已经准备好了所有资料,等着哪天抓她个现行,逼着她一签字,让她净身出户,一无所有!

洪梅沉默了良久,她劝道,看开点。

看开点?这种事谁能看得开?董骏说,你也知道,我和她根本没什么感情,这些年就那么将就着熬日子,我心里的痛苦有谁知道?为了不伤父母的面子,我一直忍着,表面上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别人看我成天嘻嘻哈哈,还以为我有多幸福呢。原以为我只要规规矩矩,就她那副德性谁会看得上,没想到她竟然先背叛我!这口气我怎么咽得下?不行,我一定要让她鸡飞蛋打,知道我董某人的厉害!

算啦,洪梅劝他说,还是好说好散吧,别太偏激,弄不好伤害了她也会伤害到你。

我知道怎么做。来,我们继续喝酒吧,今天不醉不归!

洪梅知道劝也没用,只好说,好,不醉不归!

搀着董骏走到一楼大厅,洪梅偶尔一瞥,看见一男一女半搂着正要走出酒店大门,女的她没见过,男的她不可能不认识,是于洋!

于洋一手揽住女孩子的腰,嘴巴凑到她耳朵旁说了句什么,就让她笑得花枝乱颤。那女孩子的头发至少有三种颜色,分别是红、黄、紫,又烫着大卷,脸圆圆的没什么特点,只是胸部很饱满,几乎要将苹果绿的上衣撑破。耳朵上穿着好几个锃亮的银环,鼻子上也有一颗梅花形的水钻。洪梅感到心里一阵刺痛,仿佛是自己的皮肤被穿了个洞。

董骏迷迷糊糊问,那是谁呀?

不认识。洪梅说。

第二天,洪梅破例提前下了班,路过超市,买了些菜,又专门到“温州卤煮”买了于洋最爱吃的烧鸡胗,回到家,她撸起袖子便开始做饭。

今天的晚饭洪梅颇花了一番心思,色香味型样样讲究,精致入微。摆满餐桌后,她特意点上一支茉莉花香的蜡烛,放了两只高脚杯。做完这一切,她看看离于洋下班还有半个小时,便进了卫生间。

她在浴缸里放满热水,又滴入几滴香薰精油,把自己泡了进去。在热气腾腾的水雾中,她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却突然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她不记得有多少年没哭过了,这种感觉相当陌生,她有点不太适应。但是不管怎样,泪水已经奔涌而出,她真的哭了。

裂痕从何时出现,谁也说不清。也许他们每天各忙各的,很少时间交流沟通,也许她的事业蒸蒸日上,让他感到了落寞,也许他们没有孩子,精神上找不到寄托,也许……也许哪种原因都有。

在新港大酒店的一幕让洪梅很痛心,她恨于洋: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不明说,何至于这样?就算找女孩子,为什么不找个档次高的气质好的,何至于找个“鸡”?这不是糟蹋自己吗!

九点钟,于洋还没回来。洪梅跨出浴缸,在穿衣镜前转了两圈。镜子里出现了一个成熟、丰满的女性,一头乌黑的短发显出爽朗和干练,瓜子脸上一双大眼睛神采飞扬,俏丽妩媚,没生过孩子的身材依旧苗条匀称,皮肤还那么柔嫩洁白。洪梅满意地笑了。然而,就在笑的一刹那,她发现了眼角细细的纹路,这不能不让她有些失望。

她穿上睡衣,来到妆台前坐下,打开抽屉,取出各种各样的化妆品,在脸上按顺序一层层涂抹,直到镜子里的人顾盼生辉,风情万种。你哪一点比小姑娘差?她问镜中的女人。女人抿嘴一笑,自信地说,我比她强多了!

门外传来了开门声,洪梅再次向镜子里看了看,才款款地走出卧室。

你回来了。她尽量以最动人的姿势微笑着,好像寂寞的闺中少妇终于盼回了晚归的夫婿。来,先喝杯茶,休息一会儿,饭菜凉了,我去热热。她拉住他的手,扶他坐下,捧上一杯清香怡人的花茶。

于洋望着她,淡淡地说,你别忙了,我在路上吃过了。

洗个澡吧,我给你去放热水。洪梅说着,已经向卫生间走过去。不一会儿出来说,水好了,你去洗吧,我等你。

于洋坐在沙发里低头抽烟,没有洗澡的意思。一支烟抽完,他说,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因为你是我的爱人呀。洪梅勉强笑着,用最温柔的口吻说。

于洋又点燃一支烟,紧锁着眉头,仿佛思考了很久才说,做你的爱人其实很难。洪梅伸手取下他嘴里的烟,倒在他怀里,说,亲爱的,你怎么会这样想,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

不,你太强了,谁做你的丈夫都会觉得尴尬,觉得郁闷。

洪梅心里开始冒火:你没本事升职,就做你的小公务员好了,我都没说什么,你还郁闷,还尴尬!这难道要怪我吗?但是她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仍旧陪着笑说,我听你的,明年爸爸退休了,我做董事长,什么事都不管,在家相夫教子,做你的专职太太。

那就不是你洪总了。于洋拿过烟盒一看,里面空空如也,用力把烟盒扔到墙角,躺在沙发的靠背上,两眼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洪梅咬咬牙说,你放心,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的爱,我一定会改变的,只要你愿意。

不,你不会。环境决定性格,性格决定命运,这根本无法改变。你失去了事业,就等于失去了生命,那样对你简直是毁灭,你会万分痛苦的,我没有权利,也不忍心要求你那样。

洪梅近乎哀求地说,于洋,不要这样,让我们一起努力,重新开始吧,你……不会离开我的,是不是,你说呀!

于洋摇摇头,对不起,我不知道。

董骏打电话时,洪梅正躺在床上看电视剧。这几天她没有心思去公司上班,在家里又不知道该干点什么,洗衣服忘了放水,炒菜忘了开火,书也看不下去,没有胃口吃饭。她就独自躺着看电视,不管是什么频道,什么节目,连无休无止的广告她也瞪着眼瞅着,懒得换台。电视机里正播着一部爱情片,她却不知道男女主角到底在干什么,眼前总是晃动着于洋和那个女孩子的影子……

嗨,你窝在家里干吗呢?

我最近不太舒服。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关心关心你,谁叫你是我的初恋呢。

董骏你再这样我翻脸了!洪梅真的生气了。

好了不开玩笑了,今天晚上8点半,新港老地方,不见不散。

我不想去,你别等我。

此事对你非常重要,不来别后悔!董骏说完,不等她拒绝就把电话挂了。

洪梅一见董骏,劈头就问:什么事这么重要?

董骏却拍着手说,你今天晚上真漂亮,这套裙装很适合你。

别来这些不正经的,到底什么事?

庆祝我光荣地离婚了,从此无牵无挂,自由自在,太他妈爽了!董骏的表情不像是在说他离婚,而是要当总统了一样。

洪梅坐下了,嘴里却说,你离婚用得着骚扰我来庆祝吗?

你怎么不明白,这样我们不是就可以旧事重提,鸳梦重温了嘛!董骏依然是一脸的坏笑。

洪梅正色地问他,别光耍嘴皮子,我要是离了婚,你会不会娶我?

啊,你们真出状况啦?董骏吃惊得张大了嘴巴。

洪梅叹了口气,点点头。

董骏沉默了一会儿,说,来,为同命相怜干杯!为获得自由干杯!

刚喝几杯啤酒,董骏又开始酔眼迷离。洪梅说,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你会不会娶我?

董骏哑然不语,歪着头作沉思状,好半天才说,娶你需要勇气。你是个优秀的女人,但不是优秀的妻子,在社会中女强人能呼风唤雨,在家里却只欢迎贤妻良母。也许我们男人都是自私的动物,看不得老婆比自己强。

洪梅说这不公平。

是不公平,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绝对公平的事情。对其他男人和女人来说,这世界同样不的公平。你没本事,就容易受到轻视与伤害,你太出众了,别人就会敬而远之,你会孤独落寞,人生从来如此!

洪梅盯着他的脸说,你真像个哲学家。

谢谢。再来两瓶啤酒。董骏大声叫着服务小姐。

汽车里,洪梅把头靠在董骏怀里,问,我们去哪儿?

回家。他说着,在她嘴上轻轻一吻,感到她的嘴唇冰凉冰凉。

在董骏家的床上,他拥着她,替她一件件脱去衣服。当两个人完全赤裸身体的时候,洪梅捂住前胸,茫然地摇着头。不要,我们不能这样。董骏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脊背,说,我不能不这样做,因为这么多年里我一直梦想着和你这样。我们都是不幸的人,连上帝都不会怪罪我,你更不会,我们本来就是一对。我们没有错,是命运错了。

洪梅流泪了,她紧紧环抱着董骏的腰,像个受委屈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她此时什么也不愿说,什么也不愿想,只希望就这么和董骏生长在一起,直到死去。

省卫生厅和医药局组成考评团,来审核公司的GMP项目。洪梅先陪他们参观了生产车间,汇报了无菌灌装流水线的运行情况,介绍了滴丸剂型的研发与投产的几个重要环节,随后,便带领考评团几十人浩浩荡荡来到位于西山的公司原料种植基地,象征性地看了一下。晚上,按照预定计划,全体人员住进了西山温泉宾馆。

晚宴就设在宾馆一楼餐厅。洪梅穿一身银灰色套装,化了淡妆,既显得洒脱干练,又不失女性的温婉柔美,她端着酒杯穿梭于各个圆桌之间,频频和各位领导碰杯,且杯杯见底,不一会儿,脸颊上便绽开了两朵艳丽的桃花。

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副总安志强不放心了,把她拉到一边,悄声说,洪总,让我替你喝吧。

洪梅抿抿嘴,笑着说,没事儿,你别忘了,我是做销售出身的,这点儿酒算什么!

晚宴结束已近半夜,客人们各自回房间休息,洪梅忽然想起今天是母亲的生日,一定要连夜赶回城里。安志强有些得意地说,洪总你别回去了,我已经吩咐别人给老人家送去了生日蛋糕和鲜花,写的是你的名字。原以为会得到一个感激的微笑,没想到洪梅却白了他一眼,说,这是我的私事,你管这些干吗?快叫司机,我现在就走!

走出宾馆门口,一阵清冷的夜风吹来,洪梅打了个寒战。已经是初秋了。安志强红着脸追上来,脱下上衣披在她身上。她心里流过一丝温暖,扭头对他说,对不起,刚才我因为着急,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说着,她走下台阶,又一阵风,许多细碎的树叶飘落下来,滑过脸颊,皮肤上传来轻柔的冰凉,她突然有点儿头晕目眩,身子摇晃了一下。安志强几步跳过来,扶住她的肩头,说,走,我陪你去!

洪梅并不接腔,只是喃喃地问:下雪了?

下雪?哦,是落叶。志强说。

车子如一叶幽滑的扁舟,在漆黑无边的夜色里起伏。洪梅靠在安志强的肩膀上,眼里蒙上一层水雾,此时此刻,她竟然感到了无限的疲惫,感到了内心深处的脆弱与苦涩,她真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夜,或者逃离这个纷杂乏味的尘世,永远也不要回来。

安志强不失时机地揽住她的双肩,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和脖颈,她惬意地闭上了眼睛,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占据了她的心,她太需要关怀、太需要爱了。

然而,安志强双手的力度在不知不觉中加强,并且偷偷向下,好像贪婪的蛇一般,钻进衬衣的缝隙,侵入了洪梅的胸罩。洪梅惊醒了,她猛地翻身坐起,打开他的手,愤怒地说,你……你干什么!

安志强吓得飞快地缩回了手,讪笑着低下了头。很久,他嗫嚅着说,我爱你,想照顾你……

我不需要!洪梅盯着他,声色俱厉地说,只此一回,下不为例,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安志强的头埋得更低了。

接下去的路程,两个人一句话也不再说,各自望着车窗外。其实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在窗玻璃上看到对方模糊而黯淡的影子。

在前方,在黑暗的最深处,有一片璀璨而诡魅的灯光,把夜空烧得通红,仿佛是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越来越近,越来越炽热。呵,那就是城市,是两个人都要去的城市。

2008-7-3于许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