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唱

立秋之后，天气明显的凉了。

知生活在高高的树上，更能深刻体会到这种变化。尤其是夜里，西风挟着寒霜肃杀的气息一阵阵袭来，冻得知瑟缩成一团。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几乎凝固了，腿又硬又麻，随时都有可能折断。好几个夜晚，他甚至害怕自己会熬不过天亮。

但是他不愿就这么死去，因为茵就活在另一棵树上。他相信，她一定还活着。

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茵了，难道，她也和自己一样苍老衰弱了吗？

初夏的一个黎明，知和茵一起从泥土中钻出来，爬到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上，蜕变成蝉。知永远无法忘记茵刚从壳里出来的样子：光洁的脊背，浑圆的腹部，柔软娇嫩的腿，粉红色的翅膀被风一吹，很快变长变透明，贴在身体两侧，仿佛是闪动着梦幻光泽的美丽纱裙。然而知的翅膀却一直皱缩着无法展开，最终干枯成两片丑陋的肉膜——知成了一个永远不能飞翔的残废！

好在茵并没有嫌弃他，他们每天在一起吮吸着树汁，沐浴着晨露，享受着阳光，倒也快活。知的嗓音还算不错，天天为茵唱歌解闷，他唱得非常卖力，非常动情，总是累得声嘶力竭。

幸福的时光总是很短，令知担心的事情终于到来了。一天，一只蝉在飞行途中，偶尔地停在了这棵树上。他涎着脸对茵说，嗨，美女，干嘛老守着那个怪物过日子，你不知道，远处有一大片树林，那里有很多很多帅哥呢，而且，那里的树汁比这棵老黑槐的甜美一万倍，简直就是玉液琼浆，跟我一起去吧！

茵看了看知。知慌忙把头扭向旁边。停了一会儿，他听见茵小声说，我不去，我要留下来陪他，他太可怜了。

两颗泪一下子涌出了眼眶。知恨自己：为什么这么不争气？为什么要哭呢？

那只蝉走了，同时，好像也带走了知和茵的幸福与快乐。此后的几天，茵的脾气特别坏。她开始讨厌这棵树，讨厌知的歌声，甚至讨厌酷热的天气。最后，知说，你这样对身体不好，还是飞出去看看，散散心吧。

我哪儿也不想去，茵说。

听话，还是出去吧，看到什么稀奇的景致也好回来给我讲讲。

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都这么大了，会照顾自己的，你就放心去吧。

那……我去瞧瞧，很快就回来。茵说着，振翅飞了出去。

一定要回来，我等着你－－知大声喊，可惜茵已经飞远了，听不见了。

夏末的一场暴风雨后，一只麻雀经过这里，知向他打听茵的情况。麻雀说，我见过她，就在刚才，就在那边第三棵榆树上。

知非常高兴，说，那麻烦你帮我捎个口信，让她赶快回来吧。

她说她对不起你，没脸再回来。麻雀拍拍翅膀走了。

你为什么不回来？你不知道，我等你等得有多苦……知又落泪了，他明白自己有点懦弱，不够坚强，可是他真的很想念茵啊。他用尽浑身力气高声唱着以前的老歌，一遍又一遍，希望茵能够听见，可是她始终没有回应。

知快要疯了。他当然明白，自己这把年纪这样的体质，已不适合冲动或者冒险了，可他还是做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徒步去那边的第三棵榆树上找茵。于是，他掉转头，开始摇摇晃晃地往下爬，爬向孕育过他的泥土，爬向遥远而切近、迷茫而清晰的幸福……

初冬的某个早晨，蹒跚学步的幼童被母亲牵着，踩过树下厚厚的枯叶。突然，喞－－孩子脚下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凄厉的鸣叫，声音极微弱，并不曾被谁听到。

2007年于许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