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疮疤

胡贤翼 短篇 民间传奇 2009-05-10 21:05 责任编辑:细语英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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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摧残文化,破坏经济,迫害同胞,毁灭人性的十年浩劫”,究竟劫走了我们什么呀?

写下这个标题,我想起一名俗语:不要揭别人疮疤,何也?揭了疮疤,会使人难堪、痛若。但我又想起另一句俗语:好了疮疤忘了痛,是说有的人不从中记取教训,防患于今后。有鉴于此,于是往事重提,揭揭疮疤。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岑岑啦,你能定出“忽如一夜暴风来,千张万张大字报,满尘埃?”一石激起千重浪,一粒种子谷万仓;聂元梓“炮打司令部”一出笼,立刻在全国形成大字报的海洋,汪海中的骇浪;它可没有万仓谷的吉祥!看吧,就连这个僻远的学校亦不能逃脱厄运。

他,眼镜背后一双长而细的眼晴;鼻子长面较窄;两个嘴角有点翘,但唇较薄,人们常说,这类嘴巴很会说话;当然与上述相配的脸,也必然是长的了,不仅此,而且还有点窄。这副嘴脸不可能配一个高耸入云的发型,他也略知审美情趣,因此,只蓄了一个平头。他叫阎武善,是上级派来专门运动群众的,不是搞群众运动。

他站在台子上,声嘶力竭地说:“革命同志们,学生们,你们看了报纸吗?党中央揪出了走资派,北京还揭出一个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三家村,四川有一个宣传母爱的李伏伽,真是大快人收啦!这是在新形势下,我党在阶级斗争中,取得的重大胜利!”说到这里,他异常激动,用手扶扶眼镜,然后意味深长地说:“要革全的同志们,同学们,难道我们这是就没有三家村?就没有小李伏伽?你们睁开眼睛找一找,找一找嘛!”台下一片惊诧,一片愕然。老师们你望望我,我看看你,似乎要对号入座,掂量掂量谁够格是三家村,谁能当小李伏伽,不知谁“啊”了一声,像是明白了似的,立即伸头向语文老师看去。学生,当然向老师们看去,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决没有资格入主三家村,或者当上小李伏伽。

阎武善自己的话收到了鼓动的效果,嘴角露出满意的微笑,于是一挥手,继续说:“革不革命,要看行动,从今天起,大家都向聂元梓学习,拿起大字报这个武器,向反动分子开火!揭他们的罪行,把他们的嘴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要革命的,赶快行动!”动员大会在他再次挥手之间结束了,然而恐怖氛围在学校开始了。往日的笑声凝固了,往日的亲密凋零了,往日的沸腾死水了。变了,整个学校变了。

在第一张大字报面前,挤了个水泄不通,前边的还未出来,后边的又想挤进去,如象蚂蚁在涌动。整个学校炸开了锅,人声鼎沸,奔走相告。大字报是这样写的:

请看三家村

语文组程吉木、颜西枣、张长功,他们平时说说笑笑,形影不离,难道不是三家村?!

──革命教育

1966年6月

这张大字报是有根的据,是抛砖引玉,还是捏造?不知道,反正一位革命教师开了先河,大字报接着贴墙上,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空中挂,地上铺,真是铺天盖地。拿纸来,拿浆糊来,拿绳子来,闹成一团。人们把见到的,想到的,听到的,都泼在纸上;更有人把求爱未果的怨恨,把对别人善意规劝的不满,把对教学上真诚帮助的反感,把将对方当做人梯的邪念,都变个样发泄在大字报上,向对方轰去,轰去,不!砸去,砸去!心中那种快感,那种欢乐,比入洞房那一刻还要爽。啊,是与非,黑与白,谁能道得清,谁能说得明!自有公道在人间,是吗?是吗?!当然也有实话实说的,可有人认为那是鸡毛蒜皮的些些,不能上纲上线,不足道哉!

程吉木能讲会写,是一位颇受欢迎的优秀教师。他中等身材,冬瓜脸,平时喜笑颜开,今日已是愁云满面,甚至流露出惶恐,不知所措的神色。他回过头,看看身后,没有人,独自在泥泞中,疲惫不堪地向寝室走去。回到寝室,关上门,他好象卸下千斤重担,好象走到安全地洞,长长地舒了口气,躺在椅子上,闭着眼,真想好好轻松一下。可白天的一幕幕,竟象一群苍蝇,在眼前飞来绕去,挥不走,赶不掉。唉!

以前,他很随和,见人就爱打招呼,笑咧咧的。可今天,老师见了,谁肯打招呼?尤恐避之不见,低着头就仓皇过去了。学生则是诧异的眼光瞧着;或者愤怒的眼光瞪着;更有甚者,指指画画,嘴里哼着“三家村”。面对别人,他先是一惊,继是惶惑;再是恐惧。他很不得地下有个缝,好钻进去,什么都不见。然而他逃脱不了这个喧嚣的尘世,还得痛楚地面对别人的嘲讽、挞伐。他,头低垂着,心抽摔着,泪强忍着。连老天爷也似乎感动了,泪滴不停地洒下。他好象走在一个漆黑的夜里,他好象走在一渊烂泥里,看不清方向,提不起脚步。他想叫,他想喊,可谁同情他?谁安慰他?他痛楚地大呼,“天哪──”

“嚷什么!嚷什么!”

“吼啥子!吼啥子!”

窗外几个声音同时响起,并且夹杂着“啪啪啪!”打门的声音。他一惊,一哆嗦,虚汗直淌下来,啊,我被监视了,我被监视起来了──,他脑子一片空白,只有嘴里嘟囔着:“起来了,起来了!”

“哼!不要起来,跟我老实呆着!”

看守们真是尽责尽职啊。

一唱雄鸡天下未白时,他从混沌中清醒过来,但仍紧闭着眼,希冀黑暗包裹自己,永远,永远,以求得哪怕暂时的宁静。否则,旭日东升,又将面临白眼相加,冷语相讽,厉声拆责,自己的心灵,又将遭受无形的钢鞭,猛烈抽击。奈何宁静,早已被旋转的思绪绞碎,他愤愤然自语:我少年时,不知愁,不知难,更不知什么叫危险,跟地下党员传书送信。解放了,自己上学读书,大学毕业,当了人民教师。自己干码要反党反社会主义?干吗要用自己的青年,去反对自己的少年?我没有,我没有!北京有个三家村,我也就一定是三家村吗?邓拓反了党,我也就一定要反党吗?你们血口喷人!你们诬良为盗!你们置人死地!我我我──,他一拳砸在头上,顿时,眼前一黑,昏过去了。悲云惨雾愁煞人,碧血丹心有谁知?

伍子胥过昭关,忧愁、焦虑,一夜白发生。我们的程老师在惊涛骇浪中,折磨着,煎熬着,也只用月余时光,雪满头。呜呼,古有白,今更白,何时得昭雪!

颜西枣、张长功两位老师,日子虽然要稍稍轻松一点,但他们仍然愁肠百结,在阎武善的指令下,每日做作交代问题的功课,不过成绩太差,达不到“老师”预期的效果。

第一张大字报引起轰动的效应,真如洪水泛滥,所到之处,冲毁一切,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纷纷现形。

这天,天气酷热,狗伸出长舌在滴唾液,树叶在蔫着头,失去了往日生气。可姑娘们卷袖执笔,男人们赤臂挥毫,汗洒大字报。革命的热情不减老天爷。

一位脸上长着厚肉的老师,扶着一卷大字报,从阎武善办公室走出来。他出身不太好(论出身,是哪个时代的特产),深知自己举步维艰,教学上也赶不上趟,因此,平时不苟言笑,谨小慎为。今天,他可得意洋洋,心花怒花。急急忙忙把受到阎团长青睐的大字报,贴在最显眼处,然后,三步二回头地、乐呵呵地走了。

这张大字报的标题确也别致,内容也是上纲上线的,颇能吸引看客,现摘抄于下,以飨读者。

x+y中的小李伏伽

大字报面前,人头攒动,语声鼎沸。只能看见标题的同学嚷着:“x+y怎么与李伏伽挂钩?”“x+y是数学,李伏伽好象是写文章的,怎么扯在一起?”

站在前边的同学,一口气读完大字报,非常激动地嚷开了:“啊,数学老师出了一个李伏伽,写了宣传母爱的小说,是吴静思!是吴静思!”

“什么?!是吴老师?不会吧!”

“不会,不会!”

“什么不会?大字报明明是这样写的!”

吴老师,很年轻,健谈,为人热情,与学生谈谈笑笑,非常合得来,以至有一次,一位学生家长把他当成学生批评了几句,说他不严肃,不像个学生样。至于他数学上的认真劲,钻研劲,坚韧劲,是数学组数一数二的,教学效果非常好,他是公认的优秀教师。他也确实喜欢文学,偶尔也动动笔。昨年写了一篇歌颂教师的小说,还向老同学(写大字报者)求教过,得到他中肯的评价和修改意见。没想到今天,会有今天。

看大字报的人散了一层,又来一层;走了一拨,又来一拨。什么汗臭屁臭,什么人浪热浪,等闲视之。看了大字报,愤怒者有之,沉默者有之,惑疑者有之,反对者亦有之,但谁敢表露出来?!可是,一想到阎团长的讲话:要当革命者,就要拿起大字报这个武器,揭露妖魔鬼怪,大家也就只有鹦鹉学舌,一张张大字报,似飞雪,铺天羔地。这种热情战胜了酷暑──革命嘛。

吴静思在寝室里,踯躅着,傍徨着,沉默着,他又激动地把文章反复读着,研究着,哪儿宣传了母爱?教师就不应该象母亲一样教育学生吗?且把文章交上去,让他们看看,我的心到底是红还是黑!他急匆匆向工作团办公室走去。

第二天,火红的太阳当头照着,热得人坐立不安,真想脱光衣服,跳到水里。正当此时,“厚肉”老师的第二张大字出台了,振振有词地罗列吴静思小说,不仅宣传了母爱,还借夜景攻击社会主义制度一团漆黑,歌颂一位民主人士的校长,否定党的领导,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这种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毒草,应该坚决铲除,批倒批臭吴静思!

哈哈,罪名在与时俱进,逐步升级,那么明天,后天,大后天,又会分析出一些什么新罪名呢?实在是令人不寒的栗!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吴静思一周来的沉默,终于爆发了,他在工作团部办公室问道:“我祖祖辈辈受压迫,我是共产党培养的大学生,我干吗要反党反社会主义?!毛主席对他的老师徐特之,那么尊敬!我歌颂了教师又错在哪里?写了夜景就是攻击社会主义制度,那么《暴风骤雨》、《红岩》它们的夜景写少了吗?唯独我的夜景就是攻击社会主义制度?你们认真读书嘛。这个夜景还是写大字报的人,建议我添上的,他还称赞对人物起了很好的烘托作用。你们想不想听?我背一下吧──”“够了!”这是走进办公室的阎团长,脸色极其难堪,好象受了极大侮辱,两眼冒着火,向工作人员“哼!”了一声,立即转头面向吴静思,“背什么!人家写的夜景是好的,你写的夜景就是有问题,这叫因人而异,懂吗?懂吗?!”“人家的夜景是好的,我的夜景未必不好!”说到这里,吴静思也气得脸色苍白,但还是如行云流水般地背着:“夜色浓浓,鸟儿早已进入了甜蜜的梦乡。微风轻轻拂着大地,好象在宽慰劳顿的人们。教室里透出柔和的光,老校长正在给一张张微红的脸蛋,解答问题。”他背到这里,脸上露出激动,忽而又转为愤慨,“请问,我拿这样的夜景攻击了什么,攻击了什么?!”阎团长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铁青,他的尊严荡然无存,气得“你你你──”话不成句,四肢颤抖,迅即转身,抓起电话筒,拨通了派出所,于是,吴静思以咆哮办公室,反对工作团的罪名拘押了。

全校哗然,有手舞足蹈的,有黯然失色的,有洒一掬同情之泪的,有愤愤然可不敢直言的。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然而,法不容诬,正义终伸。邓小平主持中央工作,冤案昭雪,程老师、吴老师为学校工作,撑起了半壁江山。

听说阎武善把吴静思关起来不久,他也被红卫兵抓回本单位批斗,走资派嘛,又听说他大呼冤枉而跳楼自杀。

时过境迁,本不应该翻这些陈年老帐,但不知为什么,我还是写了上边一些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