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

胡贤翼 短篇 另类先锋 2009-05-10 20:57 责任编辑:细语英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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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段历史时期,很多人受到冲击,经历了很多磨难,大家都认识到不该忘记它,一个民族应该很好地记录那个年代。

天灰蒙蒙的,似乎与大地连在一起,只有近处的树还能看得清,但叶子早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冷清的街头起了一点儿骚动,有了一点儿生气。抬头望去,原来是他。

他蓬着头,脸色苍白,但不邋遢;眼睛有点大,但定定的无神;衣服虽陈旧,并不脏,因为他还有一个以泪洗面的妻。他急步走着,嘴里嘟囔着“忘恩……革命……,革命……负义”。当嘴里嚷着“革命”时,手自然地往空中一举。他就这样嚷着,重复着,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今天,他屁股后头竟跟着四、五个小孩,一边笑,一边学他嘟嚷着前行。他就这样生活了三四年了;这个小镇上,一个小有名气的中学语文教师,就这样生活了三四年了;确切说,在一次残酷批斗后,他疯了三四年了。

唉!

他叫陈光宗,大学中文系毕业后,来到这个小镇,他的母校任教。由于他的好学,他的勤奋,更由于他的口头、笔头表达力都很好,很快就获得学生的喜欢,声誉鹊起。课余也确实写了一些小说、诗歌。

福兮,祸兮?

平地一声惊雷,一个狂热的时代,一个骚乱的岁月开始了。人们戴着红袖套,背着红口袋,扎着宽腰带,举着“红宝书”,雄纠纠,气昂昂,成天喊着“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口号,恣意而行,见着石碑就砸,见着庙宇就拆,他们“宁愿要社会主义的草”,欣欣然,无产阶级化!

陈光宗的小说《老妈妈》,被诬为“宣扬资产阶级母爱、攻击社会主义制度、否定共产党领导”的大毒草。当然,他就是地道的“三反份子”了。三个月的批斗,他满头青丝已然一夜白发丛生,心灵处于崩溃的边缘。

“革命”一天了,人们疲惫得站着都想打瞌睡,特别是两极的人。处于叫真的关键时刻,正面的一极,怎能让反面的一极休息呢?疲劳轰炸,轮番轰炸,心理轰炸,必须汹涌而至。

已经夜里十二点了,上边新派来的学校领导吴斯人,坐在灯光明亮的办公室里,旁边站着几个彪形大汉。他明知陈光宗是殃及的池鱼,但仍狠了狠心,眨了眨小眼睛,温和地说:“光宗老弟,他们反映了你的情况,我很着急,非常耽心,立即赶来与你谈谈,我们要把你从悬崖边拉过来呀。光宗,你有反毛泽东思想的言论,你有攻击社会主义制度、否定党的领导的文章,这些铁证谁能否定呀!这些矛盾,我们推一推,你就滚到敌人那边去了,我们拉一拉,你又能回到人民这边来。但我们拉,你要伸手才行呀!”说到这里,吴斯人眼里闪出一种不可捉摸的光,伸手拍拍陈光宗的肩膀,又意味深长地、慢悠悠地说:“老弟,你接受我们拉一把的条件并不难呀,只要你在会场上发发言,揭发一下谭楚静的罪恶,啊,不,错误,揭发一下她的错误,批判一下她的错误,不就完了!”

“我揭发什么呀?”

“这是你的问题呀,是你认识的问题呀,应该立功赎罪呀。”

“我实在不知道。”

“好,为了你,为了挽救你,我提个醒吧。她怎样用经济腐蚀你?在生活上,她怎样伪装自己?要知道,她是叛党份子呀。我可以坦诚地告诉你,我读书时,她帮我缴了一年伙食费,当时我很感激她,现在看来,这不是她在为培养资产阶级接班人而下的赌注吗?可惜她下错了!今天,我回到母校,就是要粉碎她的梦想,就是要批倒批臭她,把她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说到这里,他小眼里冒出了无穷怒火,一掌拍到桌子上,把几个彪形大汉都吓了一跳。好一阵子,他似乎才平熄了胸中怒火,语气又温和起来。“好了,老弟,你好好写揭发材料吧,不要辜负我一片心意呀!为了你,我都熬到两点了,明天一早,请把材料交上来吧。”说完,拍拍陈光宗的肩膀,一甩头,一使眼色,大步走了。

几个彪形大汉嘀咕之后,就把陈光宗带进囚室,留下一个监守,其余的也走了。

囚室内,一床一凳一桌,桌上煤油灯光一闪一闪的,映出了灰暗的四壁,映出了一幅令人心惊肉跳的标语,“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今晚上更叫人心惊肉跳的,是吴斯人的一番谈话和捉摸不定的目光。陈光宗痛苦的思绪随着跳动的灯光而回到往事之中。

十年前,粮食有点紧张,学生口粮配得有红苕,每餐都是红苕干饭。一餐之后,桌上扔下不少红苕。对这种不良现象,学校领导和各班班主任老师都苦口婆心地教育,可是这种浪费仍无法根治。

这天中午,同学们涌进食堂,有的抢先拿起饭勺,在饭盆里翻来覆去,尽可能多盛一些白米饭。陈光宗也第一个抢得了饭勺,但他是尽可能多舀一些红苕。他同席的两个女生又开始往桌上扔红苕了,扔着扔着,两双筷子在空中僵住了,两个脸蛋也像红苕皮一样红了,眼泪滚了下来,头低了下来。陈光宗惊异了,抬头一看,原来是谭校长在捡红苕吃,眼光是慈祥的善意的,也似乎在鼓励着陈光宗。此时的陈光宗也忍不住滚下热泪。这件事情在黑板报上登出后,节约粮食,很快在学校里蔚然成风。谭校长捡红苕吃伪装什么?她图什么?她寓言教于身教,给学生成长非常好的影响,她究竟错在何处?资产阶级份子能有这种行为吗?如果说她是与党抢夺接班人,但愿人人都能有这种“抢夺”行为。

陈光宗就读这所学校的第二年暮春,同学们差不多都缴了生活费,贫下中农学生,如果家庭困难,国家有助学金帮助渡过难关。而陈光宗呢,中农出身,无资格申请助学金,可家里只有母子俩相依为命。农业合作化,一切农资都入了社,全凭挣工分吃饭。陈光宗的母亲,一个体弱的女人能挣多少工分?家里真是捉襟见肘,供他读书,的确无以为继了。陈光宗坐在空空的教室里,呆呆出神,任凭肚子咕咕叫,他也只有呆坐着,失学的命运在等着他。

“陈光宗,吃饭了,怎么还不到食堂去?”

陈光宗抬头一看,原来是谭校长,但他能回答什么呢?无饭钱?他不知所措,迟疑着,“我……我……”,“我”个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心里酸酸的。

“缺生活费,对吗?我知道,你全靠妈妈挣工分收入。这样吧,今后,你每个月的生活费我给,你是我帮助的第二个学生,你一定要努力学习,努力进步,把学生会的工作做好。”陈光宗听着这充满母爱的话语,看着校长慈祥的面容,再也控制不住热泪,急忙站起来,深深鞠躬,然后走出教室。这样的老师如果打成资产阶级份子,说成否定党的领导,那么,还有什么能算无产阶级知识份子呢?怎样才算保证共产党的领导?想到这里,陈光宗不由得大声喊道:“要革命,也不能这样污蔑!不能污蔑!”这喊声倒是把监守他的彪形大汉惊醒了,揉了揉惺松的睡眼,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灯也跟着跳起来,他大声吼道:“喊什么!喊什么!把老子瞌睡吵醒,赶紧写,不然,老子不客气!”接着他又进入了梦乡。

陈光宗的思路并没有被吼声中断,往事反而更加鲜活起来。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日夜晚。北风呼啸着,星星也躲进了夜幕,喧闹已经进入了梦乡。陈光宗躺在被窝里,捂着头,思绪如大海的波涛澎湃不止:我哪里自高自大?工作,我是比有些人做得多,做得好,难道他们不该提高一点?不该向我学一点儿?

嗯,他感觉不错,能文娱,能体育,两年的学生会主席干得有声有色,得过不少奖,目中嘛,是少了点别人了。

咿呀一声,医务室的门被推开,电灯也亮了。接着一只手拉开被头,抚在他的额上,啊!高烧,高烧!“光宗啊,烧得这么厉害,怎么还把头捂着咧?啊?我说哇,你是应该退烧了,不然,烧得分不清是非,分不清好坏,把同志们的良药当成砒霜,你要后悔一辈子的。光宗,老实说,团支部过民主生活,帮助你,曾征求过我的意见,我认为给你下点毛毛雨,有助你的成长,你应该好好想一想毛主席提倡的批评与自我批评。明天上课去吧,傻孩子。”说完,拿起床边一件脏衣服走了。目睹她的背影,脚步声声,灯光明明,陈光宗心里有如波涛拍岸,他豁然清醒了,后悔了,自己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于是立即卷起铺盖回到了寝室。这个小风波使陈光宗日趋成熟,对于谭校长的教育,他将永生不忘!能忘吗?!吴斯人不仅忘了,还把谭校长的帮助竟污蔑为腐蚀拉拢学生,与党抢夺接班人。忘恩负义!为了革命,竟然忘恩负义,猪狗不如!要我揭发批判,放屁!他愤怒已极,在材料纸上大书“忘恩负义!”“放屁!”写完,将笔重重一搁,天已露出了曙色。

又将是一个日以继夜的轰炸了。难熬的夕阳也疲惫、痛苦地躲到山后,逃到夜色里。精神饱满的吴斯人又坐在他明亮的办公室,背靠藤椅,看着热气腾腾的茶杯,高声命令:“把他叫来!”

“谁?”

“还有谁!笨蛋!”

“啊……是!”

陈光宗还没有咽下最后一口饭,就被带到办公室。“坐吧。”吴斯人“殷勤”地递过一杯茶。“喝吧,喝吧。”还端来一把椅子放在自己的对面,而且把陈光宗按在椅子上。“老弟,你我都是谭校长的学生,我能整老师?我能整你师弟?不,绝不会!可是,老弟,为了革命,我不能不站在革命的立场上考虑问题呀,谭楚静当年的地下党领导,现在是一个省委书记,是党内最大走资派的干将,上级指示,要从他手下的叛党分子查起,查出他的问题,才能彻底打倒党内最大的走资派。我是带着这个重任回到母校的。老弟,为了你自己的问题能够尽快解决,你应该立功赎罪,与谭楚静彻底划清界线。你一定要狠得起心呀。否则,我也莫法挽救你。昨晚上你写的那些话,我也不予追究,希望你好自为之。”说完,眯起小眼睛瞅着陈光宗。

“谢谢领导的关怀,我会划清界线,面对现实,做一个正直的革命者。”

“好呀,这才是你正确的态度,鲜明的立场!”小眼睛高兴得心花怒放,暗自庆幸自己的成功,满意怀柔手段的效果,忍不住高声说:“老弟,我们等待你的揭发,等待你的新生,我们将在最近召开一个大型批判会,让你发发言,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他回头吩咐一个彪形大汉,“今晚就让陈老师在这个办公室里写。”“是!”

这间办公室就是谭校长原来办公的地方,陈光宗无数次从门前走过,他看到过谭校长在办公室里,慈祥的微笑,焦虑的思考;听过她谆谆的教诲,睿智的发言;曙光送她走进这间屋子,孤灯伴她在作业本上耕耘……多少美好的回忆啊,勾起陈光宗难以平静的思绪……正是在这间屋子里,谭校长深情地说:“光宗,好啊,你回到母校任教,接我们的班,为党为国家好好培养人材,多培养人材,我们欢迎啦!”当时,他看着她满意的微笑,听着她衷心的希望,殷殷的嘱托,他感到重任在肩,决心大干一场……可今天,他抬头看见墙壁上贴着的标语,“革命不是清客吃饭,不能温良恭俭让!”、“横扫一切牛鬼蛇神!”耳边又响起小眼睛的声音,似乎看见了吴斯人包藏的祸心,他恨得牙痒痒的,更为谭校长的处境深深担忧起来。“我……我……,我要保护……”他突然感到头昏脑胀,而且隐隐作痛。当他从昏眩中醒过来,已是凌晨了。他趁彪形大汉做春秋美梦之机,好!“揭发”一下吧!于是拿起笔,展开纸,奋笔疾书:

谭校长把一身交给了党,是我学习的楷模!我为有这样的老师而自豪而欢欣!革命,不能忘恩负义!

陈光宗亲笔。

当彪形大汉醒过来,已是早晨七点钟,他看见陈光宗所写的揭发材料,气得七窍生烟,一拳打到陈光宗的脑门上,叭嚓一声,陈光宗倒在地上。

批斗大会如期拉开了帷幕。横幅上写着“批斗叛党分子、资产阶级分子谭楚静大会”。“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等各色标语把会场打扮得花花绿绿。高音喇叭里响起震慑人心的“语录歌”。参加斗争大会的人,斜背着小红布口袋,腰上扎着宽皮带,左臂上戴着红袖套,右手拿着“红宝书”,群情激愤,大有撼山之势。批斗会开始了,高音喇叭里响起了吴斯人的声音:“今天,我们革命群众为了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保护中央文革小组,执行江青同志的指示,我们要彻底清算叛党分子谭楚静,在本镇中学所犯下的滔天罪行!批判大会开始!”

会场里响起一片吼声,“揪出叛党分子谭楚静!”“揪出叛党分子谭楚静!”吼声如雷,手臂如林,“红宝书”荡起一浪又一浪。

“把谭楚静押上台来!”

几个彪形大汉把谭楚静挟上台去。

吴斯人眨了眨小眼睛,清清喉咙,说:“谭楚静,老实交代你叛党的罪行,不得在革命群众面前耍花招!”

脸色苍白的谭楚静,理了理乱发,不紧不慢地说:“当年,我们党组织被一个叛徒出卖——”

“说,是哪个叛徒!”有人急急追问,“赶快交代!”

“这个叛徒,解放后已被镇压。当年,由于事情突发,白色恐怖严重,很多同志被迫转移或者出走。我的身份太过明显,党的负责人指示我,也尽快撤离,后来转辗到了香港。几年之后,与党失去了联系。这就是我脱党的全过程,我没有叛党,组织上早有定论。这颗心,直到今天,还向着党。”

“狡辩!狡辩!”吴斯人首先咆哮起来,他明白,像这样斗下去,革命群众不满意是其次,他完不成上级交代的任务,那才是致命的,他怎能不气,不急,不咆哮!

“谭楚静,你叛党是人所共知的事实,你想掩盖真像,白日做梦!现在让你的孝子贤孙陈光宗揭发你的罪恶!陈光宗,上台!”

谭楚静一惊,忙向台下一望,陈光宗已失去往日活力,脸色泛青,身体虚弱,被几个大汉紧紧架着向台上走来。目睹此情此景,谭校长明白了自己的学生是怎样的境遇,不由自主地滚下泪珠。不少曾经喜欢陈老师的学生,看着他今日的模样,也心里酸酸的,斗争的情绪在往下滑落。

这时,一个彪形大汉冲上台,拉开噪门说:“陈老师有病,他让我代读他的揭发材料!”大汉一边说,一边晃动着手中的纸。纸上的内容是吴斯人仿陈光宗的笔迹,写出自己所需要的东西,指印倒是真的,那是陈光宗在昏迷中被人抓着手摁上的。吴斯人一箭双雕,其计真可谓毒矣!

听到这个谎言,陈光宗气急攻心,奋力挣扎,大声嚷着:“我……我……,我没有揭发,我没有……”话未说完,雨点般的拳头就落在他的病躯上,大汉瓮声瓮气地吼着:“你龟儿子撒谎,你龟儿子不老实!”

“吴斯人!你还有人性吗!你折磨一个病人,算什么英雄!算什么革命!”谭楚静一反平时的慈祥,当年敢于斗争的英姿又回来了,“他,陈光宗,是我校的优秀教师,是学生的贴心人,是我校的希望,你耍尽手段,残酷地迫害他,是冲着我来的,你你你,来吧,向老婆子挥拳,老婆子这把骨头就算当年给了国民党反动派!”

听着这番锋利的言词,吴斯人气急败坏,顿时失掉了人性,冲上前去,劈胸一拳,把谭楚静打倒在地。这位曾经敢与魔鬼斗争、把全身心献给党的教育事业的人,确实被打倒在地。

看着把命都为自己搭上的楚静校长倒在地上,陈光宗大叫一声,“天哪!……”口吐鲜血,也倒在地上。会场上,顿时骚乱起来,有多少红卫兵见过死人阵仗?他们惊吓了,他们疑惑了,他们退却了。

“同志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是造反!革命是暴动!为了保卫毛主席革命路线,执行江青指示,我们有什么可怕的!”可是他的鼓动,制止不住溃散的人群,制止不住别人的眼泪,更制止不住良知的觉醒,人群溃散了,溃散了……

吴斯人在凌乱的会场中,在孤寂的氛围中,抱头蹲在地上,哀嚎道:“我我我……有负首长重托……”哀音越来越细,直至消失在空中。

疯狂的岁月结束了,欣欣向荣的时代来临了。谭校长在天之灵会瞑目的,吴斯人也到了他该去的地方,只有神经失常的陈光宗重复着他自己的话:“忘恩……革命,革命……负义……”

唉,这会留给后人多少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