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选材尚好,小说富有层次感,人物饱满,语言较生动。希望作者再次投稿时注意标点符号的正确使用和排版的规范性。
火越烧越旺,不得不采取行动。要不,松林就要糟殃,就要被蹂躏。松林,美丽清新的松林,在公园的一甬,婷婷地站着,轻轻地舒展着手臂,宛若个娇羞的妙龄女孩在轻风中独自小声的歌唱。
火。邪恶的火,只要把舌一伸。把舌那么一伸。恣肆放荡的欲就会燎到松针上。开始也许只是一棵,然后就是二棵、三棵、接着就是一片。
嘿!
喊话的是个朋友。我不看他也知道。虽然他的声章没贴着标签。
来得好。我扭过头去说,用得上你了!
他没说什么,放下书,折了棵树,同我一起扑起火来。
不一会,火灭了,我们各自坐了下来。稍倾,他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开始默默地用灰抹我的脸。得了。他望着我说,很合适。别动,开始拍摄……
做什么?我装做不解地问。其实我心里早就期盼着发生一件事情了。
没做什么。他说,你是有意糊涂。这个我知道。要不就不是朋友了。
真是我的一条好蛔虫!我望着他笑起来。
他没说什么,只把一只很文明的手伸给了我。
下晚,电视播了。关于我的事。那时我正在看一本书。一本有关爱情的书。著者是个老外。书中的情节已几次把我打动。不过我还是停了下来,把书放在身边的一个平淡的石头上。毕竟电视里播的是我的事迹。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刚要上班。突然来了个人。很陌生,我压根儿从没见过。
你是孙林……?
没等我开口,他先望着我问道。看样子,他是知道我的。起码不象我对他样陌生。是。我望着他点了点头。我是A报记者。他说,想采访采访你。
我没什么可采访的。我看着他说,也许你弄错了。
没有。他微笑了一下说,据我了解你们单位就你一个姓孙。是不是?
是。我点了点头望着他说,屋里坐!就算不采访也不应该站着的。
他扫了我屋子一眼,在我门口站住了。
对不起。很乱!我说,还是拿凳子到外面吧?
不!不不!!
他摆摆手,不失风度地迈进我的屋。迈进我的黑暗而潮湿的小屋。
我是看到电视才来的。他望着我说道。
哦!
我拉了口气。
喝杯茶?
我看着他拿起杯子。杯子是脏的。我皱了皱眉。
没关系。他说,从前我的也脏。要不就是装着酒。
来一杯酒?我说,我的是老白干。
不要。他摆摆手说,谢谢。我们快成朋友了,真有缘份呀。
你屈了。我把茶摆在他面前说,和我交朋友是要退化的。我几乎成了个白痴了。
怎能这么说。他拉了一下左边的手指头说,太歉虚了不好。他看了看表问道,上班可以迟到不?
可以。我说,我是特种人。
特种人?他有些惊奇地望着我。
嗯!我点点头。
怎么个特法?
他处于职业的好奇打听道。
我的任务是喂猪,我告示诉他说。
喂猪?他不相信地看着我。
是。我心酸地说,每天吃肉的那种猪。不是说苯人。有的人也习惯把不聪明的人叫做猪。
你真是个渴求知识的人。他说,我还没见过一个喂猪的人屋里有这么多的书。就算养猪专业户也没有几本书。
我不再渴求知识了。我说,过去我倒很喜欢看书。也满怀希望地读了几年林区知识。
你是——什么毕业?他望着我问道。
林学院。我说。
林学院?他惊讶地看着我。
不信?我看着他说,读林学院是我家乡人民的心愿。我说,我老家有只山叫集宝山。方园四十多里。上面有很多种植物。有彬树、银桦、红椿、楠木……还有当归、芍药、人参、三七、狐、狼、豹、鹿、岩羊、山禽、扁口鱼等等等等。
若有机会。他望着我说,很想去看看。
不在了。我说。
不在了?他诧异地看着我问,有脚不成?
不是。我叹了口气,大炼钢铁时它变成了秃头。我捏响了个手指节,那时我还小,没一岁,听人说的。
你林学院毕业怎么喂猪?他发生了职业兴趣。
领导安排!我望着他说。
当然是领导安排,这我知道。他说,总不至于是你主动要求。问题是你和领导之间——他突然打住了话。
你的问题我不明白。我装憨道。
我是说有没有磨擦?
没有。我摇摇头。即使有也不该。一个明智的领导是不能计较的。舌头和牙也会有碰撞的时候。
问题是不明智的领导太多。他喝了口茶说,好多官都把眼睛看着自已,说什么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不为自已为谁?
我看了看他,心中升起一丝快意,忙给他递烟添茶。
他接住烟。把烟在茶里浸了浸,再对着另一头将水吹出来。他把烟吐出来,在空中造了许多小圆圈。过了一会他突然说,你能不能把喂猪的事也讲一讲?详细讲讲!我想就这个事也写一篇文章。
2
三年前,我林学院毕业,分到这里来。我很激动的说,当时我很高兴。我家乡的百姓也很高兴。就像毕业的是他们自已。每次见我都乐陶陶的。
兄弟。你好!
孩子。来了!!
孙林。集宝山有救了?是不是?
哎!你得想一想法子,让集宝山也灰复起来。听说外边有的荒坡都变成了林子……
有天我回家。遇到了一个老农。他扛着自造的犁站在路心,突然伸出只手抱隹我说——孩子!是你。我远远的就看见了。一直站在这——也许你觉得奇怪。认为我是个疯老头。身子很脏,到处是泥。把你弄邋遢了。不过我很高兴。不是把你弄邋遢了高兴。而是因为,因为见到了你。上一次你来我就想跟你说了。
说什么?我看着他问。
说一说集宝山的事。他委屈地看着我说。
我已听多了。我不耐烦地说。
听多了?他放开了我。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是的。听多了。你还是别讲。我看着他说道。
我知道你还在恨我。他望着我说,从前我和你家有仇。
这是以前的事。我盯了他一眼问,还有什么说的呢?
你这样认为就好。我也希望这样。上次你走后我就去找过你叔。他从兜里抓出一把野果递给我说:
你吃!
不要。我摇摇头。
拿着。味道好的。他看着我,象是肯求。
我望了他一眼,伸手接住了。
他笑笑,我想把事情给你讲讲。他说道。
我望着他,没说什么。
他咳了几声,放下犁。
五八年,十月。他说道:你爹从外边边带来一帮人。有的戴着袖章。有的没带。有的象干部。有的不象,他看着我。第二天你爹带着他们就去集宝山。晚上他们背来一只白山羊。白山羊烹好后就着酒边吃边定了伐集宝山。那时他当大队干部。是支书。过后几天就来了很多很多人。来了很多很多的人修路。春节,路好了。路好了后叮叮咚咚地放了一些爆竹就伐集宝山。一棵棵的树倒下,弄成柴,拉出去大练钢铁。不过,钢铁是练不成的,虽然文件上说练了多少多少吨。相反,刀,锄头,铁锅倒破费了许多。不过没关系。当官的没关系。听说一个钢铁大王还调到了省城。但老百姓就苦了。操各种口音的民工到了集宝山。我们这里的好多乡亲也去了。不去又有什么办法?段副县长亲自来咱大队坐镇指挥。当然有时他也到山上转转。但和伐木没关系。当时伐木工们就象吃了迷魂药,都很卖力。认为多伐了一棵树就多一份功劳。不过也有逃跑的。只是人数太少太少。逃跑了当官的也不计较。认为他们是女人脸上的苍蝇屎。自动消除了反而更好。当然,段副县长也不追究。他上山不是对这些人进行调查,而是捕猎。他每次捕猎都带着你爹。好象你爹是他的大臣。说准确点。你爹也确实是他的大臣。捕猎大臣。向导大臣。有天,被他们追的一头大能到了伐木工人处。你爹却没考虑有人在,心里想的只有猎物。只有猫物身上的宝贵东西——熊胆,熊油,还有熊掌。这些都是奉献给段副县长的好礼物。是证明你爹忠于段副县长的好材料。为了这,你爹就发了讽的直开枪,结果熊死了,有个工人也死了。他被你爹击中了三枪。这个不是别人,是我儿子。那时他二十岁,本打算过年就结婚。当我看到他身上的几个窟窿时就晕了过去。那时我身体很虚,得了痢疾,就算不得痢疾也很虚。许多人身体都很虚。就算身体不虚也会晕倒的,这个你只要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就知道了。假如你有个儿子,被人抬到寨边的某一个地方,比如一丘田里,躺在一个简易的担架上——他滚出几滴泪——躺在担架上的你儿子双眼闭着,满脸青灰,,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有的只是黑夜似的几个窟窿。你又如何呢?你会不会痛苦?会不会晕倒?何况这个人又是你的独生子——他抹了抹泪——第二天我去找你爹,他没说什么,继续吃他的熊肉,喝他的辣酒。我喊了他几声,他才半醒似地朝我走来。
做什么?他望着我问,好象我是个陌生人。
请你去埋我的儿子。我无力地说。
我埋?他望着我。
嗯!我说。
干吗我埋?他问道。
你把人都赶到集宝山了。还有,人是你打的……
这是好事。你糊涂了不是?他望着我说,告诉你,咱这是县里的宝地。福地。县里练钢的燃料都从这里拉,你死个人算不了什么。你说说,县里的钢铁重要还是你儿子重要?噢!还是我告诉你吧,钢铁重要。你儿子不算什么,死了就死了,可以就地埋了,也可以找两个人用股藤子栓着抬到山上去,到了山上要怎么处理,不要太封建。人家藏族是不埋的,拖到外面让鹰吃,让蚂蚁啃。鹰吃得越快越还高兴哩……
你说什么?我看着他问。
我说拖出去让蚂蚁啃,让老鹰吃。
我愤怒起来,痛恨地望着他问道:
你还是不是人?
不是,他说,是钢铁。
钢铁?我问道。
对,钢铁,还有木柴。他说。
木柴?
对,集宝山上的树。
不是,你什么都不是。我盯着他说,你是牛,是魔。
什么?他望着我问道。
你是牛。我重复说,是牛,是魔。
你敢诬蔑我?他不相信地看着我说,我是同志。是革命同志。是一块好钢铁。
铁个屁!我吐了口唾沫。
再说一遍?他把右手举起来。
他的话一落,两个民兵就听话地把我抓了起来,按在地上。
段副县长看了看我,不说话,只是津津有味地啃他的熊掌。
一个民兵为了显示他的力量,捆我时竟把索子也给拧断了。不过拧断没关系,打一个结又可以照常捆。两个民兵把我捆好后,用一根杠子象抬猪样地把我抬到和大队部相连的那个寨子的公房。放下我后,拧断索子的那个民兵还赏了我一脚,并且还阻止另一个民兵抽杠子。不过,另一个民兵终归还是把把杠子抽了。他对那个拧断索子的民兵说——杠子不抽怕会死的,他现在还病着。
死就死呗。那个拧断索子的民兵说,我们是执行命令,支书下达的,大树脚下不会热,说不定支书还可以爬。如今他和段副县长搞得火热,听说还要还要拜他做干爹。你想想,有段副县长在后面撑着,还怕死个把人?就算没有段副县长也没什么,支书一人也就足够了。现在这个年头,何况他出身又不好。
不好也是人。抽杠子的说,做人总得享受点道义上的权利。
享受个屁。拧断索子的看看他说,我又不得日他大妞。
你这公狗。抽扛的看着他说。
你是母猪不成?他摸着遮阳帽说,肚子上掉几个大奶包子。
总之不能太过份。抽扛的说。
我看你是啃过他大妞的红脸蛋吧?要不就是捏过她的肥屁股。
你这集宝山的野猪,乱拉些屎干什么?难道你以为可以做药不成?要你有本事,他大妞还不嫁给你。要是这样,你现在就得叫他丈人了。那样你也就不会在这,要去埋小舅子。
我是不想要她,她那成份……
不要吃不着葡萄葡萄酸,你这狐狸,你妈想孙子都快疯了。
好了!好了!!我们走,别扯谈。他扶着抽扛人的肩膀说。
抽杠人看了看我,和拧索子的走了。
夜里,我借着星光,在门槛上先把手上的索子磨断,在解脚上的。
脚索解后,休息了一会。我吃力的站起来,拉门。但拉不动,外边插了销。我用了用力,依然不动,只好痛苦而又愤怒地站着。过了十几分钟,我觉得站着不是回事,得想法子出去。我便爬门,但身体不好,加上饥饿,白天又挨了扛,总是爬不上去,只好坐在公房里沉闷而又愤怒的痛苦。
不一会,传来了狗吠声,自远而近,阴森森的,就象吠鬼魂。我疑心是我儿子的魂来了。因为狗吠声是从我们寨子开始的。人们常常说,狗通鬼性,可以看魂。还说阴师的眼晴是狗眼变的。可以看鬼,常人的眼睛只要抹上一些狗眼泪,也就可以当狗眼用。也就是说可以看鬼。还说,见到的鬼是恶鬼,所以一搬人都不敢试。那怕大人也不敢。大人也怕鬼。大人是从小孩变来的。小时就灌输了许多关于鬼的故事。什么鬼吃人先从脚吃起来,要不就是一下吃心。有一种鬼却专门吃血,叫吸血鬼。吸血鬼长着一口鲫鱼嘴,随便搭到什人地方都可以吸血。吸血又不留口子,甚至牙印也没一个,只是叫你软呼呼的死去……
慢慢的,脚步声到公房了,我细细的听着,心里念着孩子!孩子!!孩子!!!孩子……
销子抽动了,我站起来开门。奇怪,门竟然开了,我脑子一下模糊起来,待清醒时,站在面前的不是我儿子。不是他的魂,是我那老婆子。
我一下扑在她上,象个孩子,或者说她象我丈夫,而我却是她婆娘。她也真是把我当婆娘了,还用手拍着我的肩膀。
过了一会我反应过来,媳妇不是我。是她。于是我昂起头来,恢复了丈夫气概。
反了,反了,全反了。我小声的说,心里有些愧。
死板。她说,你病。不过她还是把头先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抚抚她的背,她的干瘦而冰冷的背。
走!你连药都还没吃。
哎!我应了声由她扶着走了。
孩子埋了。路上她哭着说,下午支书来了,说不准再停,怕影响不好。大家在伐集宝山。
怎么埋的?我问道。
段正红和半疯阿三。她哭着说。段正红就是那个捆我时拧断索子的民兵。
就两人?我也流着泪问。
是。她停了一下说,棺材不准用,支书说的。说是要竖新风。要节约。要把每一块木头都用到炼钢上……
埋在哪?我问道。
小坟坡。
嗯!她伤心地哭起来。夜里我感到她的肩头在抽动。天理不容。我说,他会遭报应的。小坟坡只埋小人。十岁以下的小人……
媳妇不再说什么,扶着我高一脚矮一脚地走着。
吃药,先吃药。到家后媳妇对我说。
好。我对媳妇说,人总得活下来。孩子既然死了,也就不要多想,想也没法了。孩子不会从地下爬起来。反而会伤了身体……
妻子点点头,满脸是泪。
我去做饭?过了会她说。
哎!我望着她。
约半小时,她的饭好了。我硬着头皮,填饱肚子,竟也精神了许多。
媳妇睡后,我抚了抚她的脸摸了出来,手握一把尖刀,直朝你家去。寻着鼾声,我找到了你爹。他睡得很沉,也许是因为吃了熊油。你妈也睡得熟。大概累了。不同的是她不象你爹打鼾,也不裸着双腿在被外。
我牙齿一咬,愤怒的把刀插下,朝着你爹的大腿。
啊!他叫了声,醒了过来。
你喊!
我说着又插了一刀。
杀人了!杀人了!!
你妈喊道。你也哭了起来。
我看了看她,把刀在你爹的被子上擦了擦,溜了出来,不得不溜了出来。你家是大寨,不象我家独户,一但寨里人来了,我也非死无疑。
回到家,妻子惊奇地看着我问:
去哪了?我醒时你不在……
支书家。
支书家?她坐了起来,半张着嘴.
宰他了,宰他了……我看到了他的孩子……
怎么办?怎么办?媳妇颤抖着望着我,他们寨的人会来的。
我扶住她。
别怕。我说,我躲一躲,他们是不会伤你的。要是,要是我……女儿回来了你告诉她。
我也跟你去,要死一块。她说着开始下床。
不,你在家。我扶着她的肩头,要不女儿来了人不在她会……
你身体不好。她流着泪说,还病着。
不怕。我说,不会死的,我先到小空山躲一躲。
也好,过了再想法子。她说,我给你拾些东西。
不用。我说,给我一盒火柴就行了,锇了我可以吃果子。
怎么行?她哭泣着说。
行,从前穷人就吃果子……
那我给你拾些红薯。
好,快点。我说,我磨一磨刀子。
不一会,我从家里出来了。但不妙,很快你寨里的人就追到了我。
他们先把我打了一顿。往死里打了一顿,然后又把我捆到公房里的柱子上。
第二天,你寨里的人把我送到大队部。你爹妈也被人抬了去,他左边屁股坐在藤椅上,两腿伸着。这时候已明显地看到右脚比左脚短了。
他们把我的衣服扯掉,让我赤条条地站在大队的院场里。让我赤赤条地让他们用荨麻激。激得我全身肌肉跳起来,皮肤热烘烘的,起了密密麻麻的疙瘩。
激!再激,再激,再激!!你爹喊叫着。
再激没反应了。你三叔说,荨麻到一定程度就不能再激人。
那就抬蜂箱来。你爹叫着说。
蜂箱?你三叔像是不解地问。
对,蜂箱。你爹说,就抬我家那窝,别家的不好,不解恨。这个反革命,这个仇人,我要用咱的蜂叮他,叮他!叮他!!叮死他。
好。你三叔说着走了。
段正红。你爹说道,去拿海簸来。
好!段正红说,我正愁我家的簸没用处哩!谷子收后它就一直闲着。他呐闷地望着你爹问:支书!拿簸做什么?
你只管去拿来,到时就知道。
好!
段正红说了一声就走了。他是你爹的一个狗。
约一小时,他顶来了簸。簸很大,我敢说是咱村最大的,那怕到现在也算。那簸的口要七个人才围得来,进大队时须从墙头才可以进。因为门不够宽。这段正红也真有一股力气,把这大的簸也顶了来。
来了!你爹望着他。
哎!他喘着粗气说,现在做什么?他望着你爹
不做什么,你先休息。你爹望着他说。
休息什么。他拍拍胸脯说,我有的是力气。
那好。你爹说,用簸把反革命罩住。注意,蜂箱也一起罩。
我颤起来,好象蜂叮在了身上。
是。段正红看他一眼,把蜂箱搬到我面前。这时候,看的人更多了。有小人和妇女。有的妇女还用手捂住眼,不知是羞于看我的裸体,还是害怕。害怕见我遭罪。
你爹残忍地笑笑。
罩,拿簸去罩。你爹说。
不行。他说,簸不会落地。
怎么办?你爹问。
不知道。
不知道?
嗯!段正红点点头。
小事。你爹说,把他的小腿屈了和大腿绑在一起不就行了。要不就干脆把它敲断。
是!
段正红说着开始找索子绑我的腿。我却抖个不停,两个肩膀扇风一样。有个妇女看不下去了,鼓着勇气走到段副县长的身边说:
县长,你——你得止一止,会——会出人命的……
段副县长看了看她,没说什么,继续吃他的豆。豆也是你家的。你爹除了给他豆外还给他瓜子。瓜子他吃不完,还带回城里去。
不一会,我的两只小腿就和大腿屈在一起了。屈在一起不得不采取跪的姿势,好象是要请求饶恕,又好象是要向上天祈祷。
罩!
你爹命令道,脸上的肉收得紧紧的。
是!
段正红又去移大簸。
当他把簸移到我面前时,先踢了蜂箱一脚。重重的踢了一脚,把里边的蜂赶出来,再一下用簸把我罩住。
轰!
蜜蜂一飞而散,从踢烂的箱里飞了出来,不停地击到我身上,用小口咬我的眼,咬我的鼻,咬我的全身。蜜蜂虽小,叮人还是疼的。你没尝过千百只蜜蜂叮人的滋味。我却尝得昏了一星期。我醒来时,我已不是我了。全身肿得象打了气。
第二年,集宝山伐完了,你爹也下了台。他做支书实在不再合适,整天脚一跛一跛的,加上原来那个支书的女儿嫁给了公社书记的儿子,自然,位子就由原来的支书做了。这个时候,村民们一下讨厌起你爹来。因为集宝山伐了,水也就枯了,好多田不能再灌溉,财也断了许多。过去可以去集宝山守猎卖,找药卖,摘果子卖,现在却什么也不能。你爹受不了村民们的目光,受不了村民们的咒骂,上吊死了。你爹死后,你三叔便和你妈过了起来——老农看了看我,继续说——后来我女人也死了。我女人死后,我也和先前跟段副县长求情的那女人过起来。
我叹了口气,望了望他,不知说什么才好。脑子如同一块被水泡涨了的木板。
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老农揉揉眼说,希望你不要再把我当成仇人。
不会。我说,现在我知道了燃起仇恨的是我爹而不是你。
也不能这么说。老农望望我说,要说根源还是我家。老农就地坐下,我也跟着坐下。有一块石头刚好可以松松散散地放下我和他的两个屁股。
怎么说呢?我看着他问。
老农不回答我,只问我卷不卷烟。我说不卷,烟热,嗓子疼。
老农慢慢地卷起烟,卷好后,放在嘴上,划燃了一根火柴……
从前,我家是富农。不,可以算地主,很小很小的地主。过了阵老农说,小的时候,你爹去给我家割过草。有次你爹割的草把我家的一匹马给毒死了,我父亲就命我把你爹吊起来打。我照办了,并且还打得很凶,鞭子把他的烂衣服抽得更烂了,身上还印出许多血道道来。那时你爹十二岁,不敢反抗,只会哭喊。但哭喊是没用的,尽管你奶来了,我的鞭子照样落在他身上。不过在他小小的心里也埋下了报复的种子,后来这种子发芽了,破土了,还长成了一棵小小的树。这棵小小的树在他手里就是一棵铁棍,是一把拉开的弩。就用这弩,他射死了我爹,我妈,我弟,还有我的一个妹妹,我却幸运地躲过了。他咳嗽了几声,因为有这些功劳,他便进了大队部。有年,支书生病,他又代替了他做起支书来。
我看了看他,不知说什么是好。只好沉默起来。
过去了,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老农说,现在是新社会,不必再算什么旧账。账是算不完的。只要人不死,总有可算的。比如现在,如果算,你可以把我打死。把我打死,我不是你的对手。
我看了看老农,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老农却不看我,埋头抽他的烟。呼吸声很大。
我知道你不会。过了一下老农说,干吗打呢?时间已过了这么久,经过合作社,土地又下放。时间是一种最好的药,可以治世上好多好多的事。老农又咳了几声,我今天只想跟你说件事。这事就是重造集宝山。你是学林的,有能力把这事办起来。你知道集宝山对咱村有多重要。光从气候来说,就是一件很好的事。也许你认为我叫你塑集宝山是处于私心。过去集宝山是我家的,不知从我的那一代祖先起就是了。但私心是不能潢足的,我也不想潢足。现在集宝山是大家的,是群众共同的财富。如果它不是一支一支的荒坡的话。今天我叫你朔集宝山只是表达一下我的心愿。我知道你可能不听我的话,认为我的话难听,还带着仇恨的余味……
怎么会!我看着他说,重建集宝山是许多人的愿望和想法,村上也议过一些方案……
突然,老农心头一亮,眼睛放出光来。
要不要我给你讲个传说?关于集宝山的。
要。我望着他,你讲我当然喜欢。如果你愿意。
愿意,十分愿意。他说,这传说我已经好久不讲了。
那就讲吧。
我期待地望着他。
3
为了传说,为了老农的故事,为了我那些贫穷落后的乡亲们,我把造林集宝山的想法跟局长谈了想法。
很好。局长看着我说,有这种想法很好,有这种想法就可以干一翻事业。有人说——男人是为了改造世界才活的。
我很高兴,心情得意得就像飘在空中的一个轻气球。
还有什么?局长拢了拢油亮的脑门上的发闭起眼睛问道。
没有了!我小声地说。
有只管说。局长喝了口茶,不是集宝山也可以。
没有,暂时没有。我愚蠢透顶的说道。
那好,回去,有事情我找你。他吃了口奶油蛋糕说。
好!
我高兴地走出来,脚步很轻,就象一只青蜓落地。那是一个美好的旱晨,冬天的太阳把暖人的光洒到了我的脸上。我的眼睛也快乐得想要说话。
孙,有什么好事?同科室的人看着我问道。是不是得到嫦娥了?
没有,没有。我轻松愉快的回答。造林集宝山的事我还没有跟科上的人说过。这点我是这么想的:局长同意,一切都好办,局长不同意,传开了也不是好事,别人会认为脚在地下,头在天上。
没有?一个快嘴的小婆娘说,没有脸上有这么多照人的光?
太阳吻过。我看着她说。
听到这话,她泛起些红云,大慨想到了她男人的嘴唇。
于是,同事的话题就转到了她上。
那天下午我请了顿客,客人自然是我的一些酒肉朋友。我对他们说:我从家拿来一挂香肠和一块腊肉,要请你们尝尝鲜。
尝尝就尝尝吧!他们说,有肉还要有酒。
好,我去买。我得意地看着他们说,酒我忘了。
忘了就忘了,不过酒还是要要的,打也行。不,要瓶装的,不是散的。一个朋友说,谁要你请客呢?
九九那个艳阳天罗嘿!
我猛地唱起歌来,拔腿向外就跑。到了目的地后把一张大团结放在柜台上,声音洪亮地说:
拿啤酒来。不,不不,五加福,一点红,小青雨……同志!
是不是淹肉?她问道。
那个被我称为同志的人是我还没表白的心上人,她叫凤。
不是淹肉,是淹朋友。我看着她问,忙不?
要是所有顾客都象你。她眼睛说话似地看着我说,肯定忙,别人都不吃花酒。
不杂一不够味。我说,那些人的肚子比陶瓷罐还牢,好象重金属。
你的是纸胃。她不无关心地说,小心浸酒出来。
浸出来再卖。我开玩笑的说。
没良心。她说。
对你例外。我说。
例外怎么请客不叫我?她问道。
当然叫。我说,只是要想一想词汇
想词汇。她笑着说,我真成贵人了。
是,贵人。我说,再加内人。
她脸红起来,我乘机说了声我爱你,提着酒便走了。
酒到半醉。我说:
有消息告诉你们,我想造一片林。
疯了,干吗造林?张小波看着我说,又不是老头。
不是老头也可以造。我说,森林是活财富,在没有太阳的夜里也会增值。
哈哈哈!张小波望着我:
没见树苗就谈森林。做梦娶媳妇了是不是?
不用树苗,要种子。
那你就播吧。他望着我说道,成了林业大王我好去你的庄园打猎。
别打击,说不定他真弄出个名堂来。徐志雄看着我问,在哪里造?
我们老家。我欢快地说。
你们老家?他望着我问。
嗯!我说,我们那有片荒山,很大很大的荒山。造起来很美,砍伐前听说也很美。叫集宝山。
跟头说过没有?他望着我问道。
说过!我高兴的说。
怎么回答?
头说想法很好!!
完了,准完了。他喝了一口酒后说,头说好打折扣,说很好就是反的了。
怎说呢?我望着他持反对意见。
不用解释,这是官场的秘密。他说,猜拳,继续猜拳。不猜孬种。商人研究钱,当官研究权,百姓研究玩。
玩个屁。我叫起来。
徐志雄看着我大张着嘴。
孙,你他妈也太扫兴了。钱学伟看着我说,我感到恶心。
恶心厕所里吐。我说,酒吃多了。
多个尿,太平洋端来都不醉。他鹰爪似的手捏着酒瓶说。
熄火,熄火,怎么肝阳上亢?董家诚做了个猾稽的手势制止道。
咚咚咚!
有人敲门。来者是凤。
我把她让进屋,酒友们就一个个和我告辞,钱学伟也不冲了。酒友们都这样。有的脾气暴得想杀人,可过后又照样搂肩搭背。
是不是你的生日?这么多朋友。凤看着我问道。我什么都没带着。凤说。
不是。我说,遇在一起了。
难道你没上班?
上。我说,买酒时他们还来的,原打算去滑冰。
滑冰还喝酒?
滑前喝点好。我说,好提一提精神。
那我打扰了。
打扰?我看她,这种打扰我喜欢,但愿你天天来打扰就好了。
那我就尊命了?凤说。
好!我说,自已泡茶,我洗一下碗筷。
坐着!我拾。她看着我甜笑了一个。
怎行,没吃东西叫你拾?
谁拾还不一样?凤望着我说。
那就一块拾……我说,要不你在这吃?
收拾后,我和她就海阔天空的聊起来。竟然聊得很投机,当晚就建立了爱情。神仙一样。我把她送回去的时还幸福地吻了她的发。
4
有爱的日子真好。转眼间,春天已降临。但这个春季,对我来说就像冬天。不,比冬天还冷,就好像一把剑。第一声春雷就刺向了我的心脏。
那天还是早晨,头把我叫了去。
有事告诉你。头说。
什么事?局长。我看着他问。
你先猜猜!他吃的还是奶油蛋糕,不过,茶叶却换成了咖啡。
我想——
想什么?尽管说。他端着咖啡吹了吹。
也许是造林。我鼓着勇气说。
出了造成林外还有没有呢?
没有——我摇摇头说。
年轻人想做一番事业是好事。他咬了一口奶油蛋糕说,人不能光为了自己,必须为他人考虑。
是!我说。
看过佛经么?他问道。
没有。我说道。
利己利他为善。利他不利己为大善。他喝了口咖啡说,对他对己不利为恶;对己利对他不利为大恶。
真是好思想。我说,佛经也许是一种哲学。一种真正的哲学。
对,是哲学。他说,有一佛人,为了慈悲救生,竟舍身喂虎。
好比东郭先生?我问。
比东郭先生更进一步。停了一下他问我,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为他人而活。我欢快地说。
提高生活好不好?他望着我问道。
好!人奋斗的目的就是为了提高生活。我说。
那么理论重要还是实践重要?他的头向我伸了伸。
实践。我说。
单位办食堂好不好?他问。
好。我说。
食堂养猪有没有意义?他接着问道。
有!我说。
人有贵贱么?他又问道。
有。
那么职业呢?
职业是平等的,没有贵贱之分。我钻进了他的圈套。
对,说得对。职业是没有贵贱的。他猛喝了一口咖啡大声的说,正合我意。
我受宠诺惊。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望着我说:
小孙!
哎!我很富感情的回答。
明天你去食堂上班。他的话音很脆。
去食堂上班?我不解地看着他。
对,去食堂上班。他说,我原来还怕你认为食堂职业贱,但经过谈话,怕字打消了。我知道了你的思想,真令我高兴。现在食堂的老王退休,你去接他,但工作你得和刘嫂调一下。她年纪大,你却还轻,正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喂猪和烧开水的事难不倒你。他望了我一眼接着说,开始也许有人议论,但别怕,过久就平息了。你是农村来的,不要有市民气。他喝了口咖啡接着说,这个我想你是不会的。因为你能体谅单位。单位不想进人,但也不想没有食堂,特别是烧水和喂猪的事意义很大。你想:早晨职工们喝一杯茶多好,脑子多清爽,工作起来也出效率。就是看报也多看得几张,多记得些标题。虽然有的人反对工作处看报纸,但我的想法却正好相反,只要没事,就应该看。报上有很多知识,很多道理,很多思想,还有很多政策。就拿猪来说,过节杀了,职工们也可以分一份。虽然分的不多,可是本单位的果实。这和去外边卖的不同,外边的含水份,有时还是病肉精……
头涛涛不绝地说了许多,弄得我哭笑不得,心上很不是滋味。
还有什么想法?静默了一阵后,他掏出一支红塔山来刁着问我。
如果能结合专业更好。我看着他不无生气地说。
当然。他点燃烟,不过你可以学,养猪的知识不深,你的脑子完全可以。你聪明,这我知道,从你提造林方案我就知道了。我敢说,凭你的脑力当个科长也不成问题。不,局长或县委书记也可以。
我狠狠地看了他一眼,走出他的专用办公室。说实话,我真想给他一拳。
后来呢?
?报记者望着我问道。
喂猪了。我把双手一摊,耸耸肩,看着他问:能不能将这事登报?记者想了想,把记事本合上。
拿不准。过了一会他扶扶眼镜说,用稿是编的事。不过我已经记下了,我会把它写成文章。当然登不登是他们的事,我没有权利。我们只把自己认为可以报导的写成文字……他停了一下望着我,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什么?
我望着他。
灭火的事!
灭火的事?我问道。
嗯!他用鼻子道。
对我来说那是小事。我说,在我认为,脱开业务喂猪烧开水更是大事。
其实不是小事。他说,这体现着一个人的思想,一个人的觉悟。好吧,你具体说说。
说什么?
说你发现火时的心情。
忘了。我不以为然地说道。
怎会?他扶扶眼镜说,你太歉虚了,实在太歉虚了。我认为:你看见火的那会儿你气愤,你担心,你胸中升起一股强大的责任心……他一边望着我一边写,就象画家们再进行素描。
我点点头,不得不点点头。
你扑火时,忘了自己,忘了一切,一心只想着火!火!!火!!!他看我一眼,埋下头,好象不敢面对我。他一边写一边说,你先脱下外衣,你身体的一部伤,使劲地打。使劲地扑。使劲地敲。不一会,外衣烂了,着火了,你不得不放去它,然后折了一棵树。你双手握着它,就像战士握着一杆枪,很富感情。不,这树已成了你身体的一个重要组成部份,用起来万分的灵活。好比你用脚爬山,这山是那般的高,那般的险,但脚极有力量。他抬起头喝了口茶,接着说,你扑着,扑着,突然来了一个人。但你顾不上看,一心只想着火,只想着不停地挥舞那棵扑火的树条。不,是向火那个敌人扫射你手中的枪。或者说举着一杆你通往胜利的旗帜。直到火熄灭。不,是火投降了。缴械了。不,剩下一个小火苗,你啪的一声,用树打下去。不,用你身体的一部份,比如手。对!比如手。比如用手掌打下去,如同打一只苍蝇。打一只蚊子。这苍蝇或蚊子不堪一击。一下毙命。这时你才看清了和你扑火的还有一人。这人原来是你的一个熟人。不,是朋友。是好朋友。不过这时你已不能和他说话。因为你太疲了,太倦了,倒下来就睡。只是你那朋友……
我大张着嘴,不知说什么才好,头也不敢点了。
别传。别宣!别宣传。你看着朋友说。他拉响了一个手指节,不,要宣。你朋友说——我要让人知道,要让全县的人民知道。他看着你。于是,他写了一篇广播稿。并在当天,也就是昨晚七时播了出来。他停了一会接着说,不过他忘了个内容。也就是放火的人。
他给我根烟,看了看笔记。
放火的人是谁呢?
过了一下,他用指头敲了敲太阳穴问道.
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鼻尖说。
背影?他问。
不清。我说。
噢!不清。你当然不清。他说,你压根儿没见过。纵火犯没留下什么,就象水中的泥锹,穿行没留下痕迹。看情形,他是个贯犯。是个放火癖,要不说什么都不会在公园里放火。尽管这公园冷落得象个年华已逝的老妇。要不就是越狱犯。是个对生活厌倦了的多余人。
写到这,他合上笔记,猛喝了口水。
现在,我想问点与火无关的事。他说。
问吧。我扭了扭脖子说道。
你几岁?
二十七。
生活的原则是什么?
寻找快乐。
找到了没有?
没有。
怎么办呢?
继续找。
如果与快乐无缘?
没关系。
为啥?
许多人都如此。
如何对待以后的工作?
随老天安排。
就是说你相信命运。
不信。
那为何由天安排?
因为我无法改变。
他取下眼镜。露了一下深陷的眼睛。
几度?我问道,你的眼镜。
五百!他带着得意的腔调说。
眼镜能证明你的知识。我说,我的视力好,所以喂猪。
他笑笑。
猪比字大。他说着戴上眼镜
看不?我望着他,去看我养的猪。
不,下次看。他站起来说,我走了,打扰你。对不起。
没扰。我说,招待不周请谅解。
哪里,哪里。茶还在这里。他拍了拍肚子说道。
只是茶而已。我说,请帮忙。我这个喂猪老……
尽力。尽力!
他说后辞我而去。
半月后,一青年又找到了我。那时正好夕阳西下。
靖问,孙是……来人问。
是我。我说。
是你?他似有怀疑地看着我。
是。
我点点头。
想同你聊聊。他看着我说道。
聊什么?我问道。
什么都可以。他说。
你是?我望着他。
他没回答我,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张明片来。
给。他递明片的时候对我说。
贵人!贵人!!
我看着他名片上的头衔说。
哪里,哪里。他得意地望着我道。
我看过你的作品。我说,不过现在不能聊,有个猪要下崽了,我得先去看看。
我可以去么?他望着我问道。
可以,当然可以。只要你愿意。只要你不怕臭,不怕脏。我望着他说。
我是农村出去的,小时候也放过猪。他说。不怕猪的。
那就去,也许你还能告诉我如何处理。我望着他说,就此我也能学点如何处理母猪下崽的知识。
那里。他说,过去我们放猪其实是玩,几个小娃把猪送到山上后,就算完成了任务。完成了大半任务。剩余的只是傍晚把猪赶回家去。整个白天就只是拿鱼,摘山果子,晒不冷不热的夹着风的太阳……后来,大人们发现了放猪容易,就不让我们整日去,白天总还要安排给我们一些任务。比如割草,比如打柴,比如……总之,只要小孩儿可以干的活就安排给我们,再后来,猪晚上也不去赶了,任它在山里过夜……
不会变成野猪?我问道。
不会。他问道,你不在过乡下?
在过,我也是乡下的。不过我们那里不放养猪。
其实猪放养是一种值得采用的方法。他说,现在我们那里小猪也还在外面长大,只到长到快要能宰杀的时候才赶到家里来,关在槛里喂养。用糠和包谷崔它,让它长肥生油。
怪不得你那篇散文如此富有乡土气息。
哪篇?
山里娃。
不算成功。
当然,比起诗。
你读过?
是,有几首我还背得。
不知不觉的到了关猪的地方。关猪的地方在一个小小的隐避的角落。这角落远隔食堂,每天我都得把泔水挑去,所以我痛恨泔水,更痛恨食堂和猪槛这段距离。这段距离我把它称为魔路,称为伤心之道。称为愤怒的暗箭。我想:哪一天如果局长倒台了,我一定用剑一样的目光看他,用鄙视的语言骂他。不,我要给他吐唾沫,机会合适还要对着他撒尿。
下了,下了。他的话有些欢乐。二个、三个、四个、五个……十个。真多,我也染上了喜悦,这真让我惊奇,往日我见猪总是痛苦。恨不得把它们一个个杀了,或者干脆在泔水里放些药,把它们一起毒死。可以的话,局长也让他一起上西天。这个每天喝名茶,吃奶油蛋糕的家伙实在没有活的必要了。他活着只会给国家带来损失,不干活反而拿高工资,说不定还贪污,还受贿,还倒卖国家的木材……
你还有一手。他望着我说,大猪小猪都喂得很棒。
职业就是喂猪嘛。我说。
饲养培训班毕业?他问道。
没有。我说,不得不看一些书。
小猪怎办?他问道。
任其发展,适者生存,不适者淘汰。达尔文很早以前就进过了的。我说,我给它们母子的待遇是住小房间,垫费纸。
猪卖它还是怎办?他又问道。
内部消费。我看着他说,既然现在猪子产了,又没有问题,我们就去宿舍吧。
好。他说着看了看大猪。
这是世上最讨厌的动物。我说。
怎么?他转过头望着我,你和他有不解之恨。
没有它,我就不会低人一等。我说,我还常用棍子敲它们。
干吗?他望着我,面带惊奇。
我原来也是坐办公室的。我的声音放得好大,看报,喝茶。喝茶,看报。有时也出差,但次数太少,简直就是一种享受。换一换脑筋,呼一呼新鲜空气。我有点气愤的说。
是不是?回宿舍时他对我说,想呼吸新空气,所以才不坐办公室?
不是,什么都不是。我说,我是被整的,表面他还。哦!还毛驴子放屁……
总有原因,只是,只是你不知道。他看着我,你上的是什么学校?
林院!
林院?
是!就是有关树木的学校。和喂猪一点都挂不起钩,和烧开水也没有关系。我看了看他,边走边说,要是你不知道的话,我告诉你,我的职业还有烧开水。
烧开水?
嗯!我注意把声音提得高高的,因为局长的瘦老婆刚好从我边上走过。
算得上怪事情。他在我的后边说。
嗯!是懂得一点兵法,用人出奇意料。
是不是军人转业?他问。
森林看守员。我回头看了看他,幸运之神的私生子。
他不再说什么,我也不再说,默默的,一直到宿舍门口。
就这!我说着把钥匙插进锁孔。
他没吭声,默默的,好象舌头突然生了病。
对不起,太简陋,还很乱。
我望着他说。
没关系。他说,过去我也是这么过的。
我提了提水壶,空的。
没有热的就喝冷的吧?我拿起一瓶酒望着他问。
不用,不用,他摆摆手,我的肚子早抗意了。从前它也喜欢装酒,只是去年割了点胃……就那么一点儿胃就不能装酒了。他不无幽默的说。
我去提壶水?我望着他问。
要是方便的话……他也很直。
方便,离开水店不远。我看着他说,本来是不应该去的,我就烧开水,但我连开水也懒得打了。心情这玩意儿就是能佐佑身体。
每个人都一样,我也遇到过心情不好的时候。他望着我笑笑。
你坐着,我很快就来。我望着他,如同他是个老朋友。
好!他又笑笑,没有声音,也不象女人。
我提起水壶,迈出门去,回头看了看他,怕他逃了似的。
打水!
突然有声音向我移来,虽然音量不大,冲击却不小。
哎!
我抬起头,凭声音我就知道是凤。
早上没打过开水。我说,刚才又来了人。
酒肉朋友?她问。
不是。我说,是个作家。
作家?她望着我问。
嗯!我应道。
是不是来写你?她看着我微笑起来。
不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我说,我上报了。
我知道。她说,愿你跳出火坑。
那篇报导与工作无关。我说。
领导见了总有反映。她说。
我看着她,真佩服她的推断力。因为领导确实有反映了,自从那记者的文章登了后,领导对我的太度就改了许多。不时地到猪槛边转转,有时打开水还故意去早一点给我加一加煤,对我愤怒的白眼也不再有什么报复的举动。
但愿如此。我说,我希望你回到我身边。
我不回你也不会打光棍。她说,好女孩多的是。
我就爱你一个。我说,没有你生活就失去了意义,好比地球没有了太阳。
谁叫你是喂猪老呢?她眼睛涌起泪来,你不见我也为你消瘦?
对不起!我说,你去吧,我还是去打水款待作家,如果愿意就过来。
愿意!她说,只是我妈……
真是个孩子,长不大的孩子。阿密托佛。
我说着离开了她,可背似乎又长了眼睛。
让你久等了。我看着作家道,路上遇到了恋人。苦难的恋人。
什么?苦难的恋人?他大睁着眼睛,要追问下去。真不愧是个作家,兴趣见缝插针,见水也要粘一指头。
我和她相爱,但遭到了反对,无耐她是一只绵养。不,我是只乌龟,怎能带害绵养?我说,乌龟是水栖,生活冰冷。绵养拥有的应是鲜花。是青草和甜树叶。
好心总有好报。他说,迟到的爱情更甜蜜。
但愿如此。我说,喝茶吧。
好!
他捧起杯子,指头长长的,就像是女人的纤手。
过了会,他开门见山的说道:
我想给你写篇报导。
什么报导?他望着我,尽管有了两篇文章,我决定还是再写。以报告文学或记实小说的形式,希望你能多提供些材料。
要钱么?我说,好多写这方面的都要钱。
我像么?他盯着我问。
不知道。我说,我不是看相的,不过凭直觉我想你不会。
你的直觉很准。他说,我已写了几个人物报导,从没索过钱。只有那些下等的作家,一心只想钱的人才索取。他顿了顿,对于你,我想好了还是写一篇记实小说。
记实小说?我高兴的看着他。
嗯!记实小说和报告文学有所不同。他说,人物上记实小说要更丰富,虚构成份也比报告文学多一些,这样就可以更加突出人物的个性。可以暴露他的精神世界。
可以虚构,你干吗还来找我?我看着他问。
有实的,他吐了口烟圈说,有必要先让你知道,要不你见了会不高兴,甚至会有想法……还有就是见了所写的人物后写起来要容易得多,要好一些。他不屑一顾地翻着一本手中的书说,我选你为记实小说的人物是因为?报。
我给他的杯子加了些水后说:
你要什么材料?
住院情况。
住院情况?什么住院情况?我望着他问道。很是不解。
扑火后的住院情况。他望着我说。
扑火后我没住院,我说。
没住?他不相信地看着我问,脸上的疤呢?与火有没有关系?
有,当然有。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说,那是冬天的一个早晨我在火堆边留下的一个记念。
除脸外你还有没有伤?过了一会他望着我问道。
有。我说,脊背和屁股。
一次烫的?他问。
不是。一次烫就吃不消。脊背和屁股烫时在脸之后。我望着他陷入了往事。
想什么?他望着我问道。
没想。什么都没想。我说,只是——我忍住话。
只是什么?
我总担心那些猪。我撒谎道。
没事。他说,你已经给它垫过槛了。不垫也没有问题,猪的命牢。
命牢就好。我说,要不就得受罚。不说奖金扣了,工资也跟着遭殃。本来工资就少,拿了一些就更加可怜。我猛喝了口茶,去年喂了个‘米糁猪’,局长硬是不发了我一月工资。我说——局长!干吗不发我钱!发钱?你干吗喂‘米糁猪’——他看着我问道。不是我注意的——我说——杀了才知道。你干吗不提前预防?——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怎么预防?——我看着他问。难道要我告诉你不成?不喂就回家去,或到别的地方。你说一声,我马上批,决不留你。快得很,比最高速的列车还快一百倍。我不再说什么,气愤的离开了他。真的想给他一拳。不,再不能给了,再给就得滚蛋了。真他妈的滚蛋了。滚蛋可不是一桩好事情。官们好象约好了,你一但从这个官的身边走开,就休想到那个官的身边。就算给他提鞋子,他也嫌你手臭。哎!做人真难啊!做小人更难。我有个朋友现在都快疯了。他和头吵了一架,一气之下停了职,出去一转,才知道海是咸的。全是盐。花样的浪里一掩,就是干鱼。于是,梦破了。不得不破。天高,再不任鸟飞。海阔,再不凭鱼跃。哎!猪。我多么讨厌的动物啊!谁不讨厌呢?尤其是它练性更为讨厌。你不见过猪的性起萌。猪的性起萌都在母亲上。简直卑鄙极了。低下极了。可算是世上最卑鄙的,最低下的。卑鄙低下得使你想敲碎它们的脑袋。但为了生活,为了不被开除,你还得伺候它们,小心的伺候它们。就像伺候一些老爷。让它们吃好、吃饱,不着凉,不生病,象风一样长大。象风一样长大潢足局长的欢心,解决他的喂口。哎!和这样卑鄙的生物打交道,真是受罪,就象坐牢。我站起来,一拳打在墙上,真下贱啊!真下贱!!我说,我的心都快炸开了。炸开了。他妈的炸开了!
猪是动物,低等动物!最低等最低等的动物!!过了一阵他说,干吗赋予它思想。有思想就不是猪了。猪者蠢也,苯也。猪者,肉也,供人享受也,补给营养也。
不管怎样,猪我十分讨厌。我说,要没这生物,我的地位就不会低下,名就不会叫人耻笑,利也不会少。你不知道,我这工作厌而无利,真是祸不单行!
他望着我,好象打量什么。
又何必追名逐利?过了一阵他说。
不追名?不逐利?又做什么呢?我望着他说,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利也是好的,万物之首,可使人欢乐,使人幸福。
错了。错了!他点着头说道,生活中,利固然重要,占有一定位置。衣食住行,教肓娱乐,养老哺幼都得靠它。可是,把它作为生活的目的,就是十分愚蠢。那些穷其一生堆积财富的人,到头来,财产也只是沙漠中的高塔,只是一些沙粒而已,甚至还会带来灾祸。一个人无论多有财富,所能享受的东西也是有限的。俗话说:家有千顷良田,只睡五尺高床。即使富得象古代的帝王,晚上也非得躺下不可,不能二十四小时吃喝玩乐。睡时也不需同时占有两张床,况且‘人生七十古来稀’,至多也就活到一百多。不能成为尘世的永久人。一百多年,比起地球的生命,实在太短,就象弹指一瞬。所以,大家都是昙花一现,都是过客,死时又都不带走什么,财富都留给别人。因此,任何人都不可能永远地占有一两黄金,一栋房子或一方土地。即然这样,又逐利做什么呢?尽管有的人在追求财富的那一阵狂热中也获得一丝乐趣。但这种乐趣,就象蜘蛛的网线,经不住风吹。过了一段时间,回头一看,就会发现最初曾经给人带欢乐的也全是没的生命的东西。他望着我拉响几个手指节后继续说,佛经上有个故事,说印度有个婆罗门家庭出身的和尚有次在森林里碰到一队商人。天黑以后,商人们在林里扎营过夜,和尚就在附近徘徊踱步。正好夜里来了一伙强盗想伧劫商人们,但发现有人在营外踱步。他们怕商人有备,不敢轻举妄动。一直等到天明,和尚始终没有休息,强盗也无隙可趁,只气愤地大骂了一阵就走了。正在营里睡觉的商人被骂声吵醒,赶快爬起来看。只见一伙强盗手持枪棒往山上回去,营外却有个和尚站在那里。商人惊恐地走过去问道:“大师!您看到强盗了吗?”“看到了。”和尚回答说。“大师!”商人又问:“那么多的强盗,您独自一人害怕吗?”“不怕。”大师说。“怎么不怕?”商人又一次问道。“见强盗害怕的是有钱人,而我是个出家人,身无分文,有什么可怕的?强盗要的是钱,是财富。我即然没有钱,也没有财富,还怕什么呢?即使在深山或是密林里都不会恐惧。”和尚的话商人们听了很受触动。想不到不实的钱财大家肯舍命去取,而真实的自由自在的生活,大家反而熟视无睹。把不实的钱财带到身边实在是一种拖累。钱财的拖累,不但在于为保住它而费尽心计,而且欲望一但失去控制,燃烧起来,就会像巨蛾扑火般自取灭亡。比如有些人为了金钱而失去理智,失去人性,贪污受贿,偷盗抢劫,甚至谋财害命。结果不但得不到钱财,得不到幸福,反而身败名列,触犯法律,被送进临狱,甚至判处死刑。
这么说,金钱可不是好东西?我望着他说,从某种意义上讲,金钱还是条毒蛇?
对,是条毒蛇。他说,就象远古的那条毒蛇引诱亚当和夏娃一样引诱着现代的人类。他站起来就像演讲样的继续说道,世人无不盼望自由自在的生活,但过分看重金钱,心就不能自由自在的发挥。不能健康发挥,以至不能动弹。他顿了顿,若要自由自在地生活,就要远离对金钱的贪欲。就象那些云游四海的和尚。而那些为金钱疲于奔命的人,生活就是战场,成天生活在‘硝烟’里,生活在不安之中。为了驱除不安,他们不得从早到晚开动脑筋对付他人,结果即使家财万贯,内心也得不到安宁,得不到温情。一个人独处的时候,衰怨和寂寞就会象小耗子样啮啮他们的心。就象海涛样捶击他们心的礁石。表面看,他们是很幸福的,一个个快活得像神仙,像吃了欢喜丸,殊不知他们却飘在苦海里。蓝色的苦海。可见,金钱并不是决定人们幸福的唯一因素。人生还有更重要更珍贵的东西,,它们是金钱买不到的。比如真诚的友谊、比如心灵、比如高尚的品格、比如青春、比如幸福、比如日月,鸟啼和林间的风声。金钱买不到真诚的友谊,因为友谊一定要争取才能获得。金钱买不到纯洁的心灵,纯洁的心灵要有正直的行为。金钱买不到青春,青春是生命的黄金,无法交换。金钱买不青春,幸福纯然是一种心境。一个人可以忍受饥饿,但不能忍受内心的不安。可以忍受寒冷,但不能忍受内心变成荒墅。所以有人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心的创伤。
怪不得你和有的作家不同。我想了想看着他问,那么名呢?
名更具诱惑。他看着我说,既使有的人能够避免利的腐蚀,把金钱财富看得很谈,可是未必能避免名的诱惑。生活中,有的人当了科长想当处长,当了处长又想当局长。当了助教想当讲师,当了讲师又想当教授。所以,名的欲望是不能满足的。
这么说名更是蛇?我望着他,一手托着腮问道。
从某种程度说,不是。是也是一条没毒的蛇。关键是怎么逐名和逐什么名。他边说边做着手势,比如对人有利的名就要逐,并且逐得越多越好。另外,逐名要用正当方式,不能有损他人。他耸耸肩,如果完全抛去名。抛去逐名,生活就会停止。因为在完成任何一件事的时候,也会伴随着名的产生。那怕一件细小的事,也有名的产生,只不过名太小,不被人发现,不被人注意。因而,在逐名上也就会出现两种人。一种是小事想要大名,另一种是大事只要小名或不要名。我们把前者视为卑鄙,把后者尊为高尚。噢!不说这些了,他看着我问,可不可以看看你背上疤呢?
怎么不可以呢?我望着他说,只要你想看,我的背是不会害羞的。
说着我把衣服脱下,背就落下了他的目光。
可以设想。过了阵他望着我说,你植过皮。好大的一块皮。
我植过皮?我慌忙问道。内心覆了一层雾。一层山雨欲来的雾。
嗯!在医院。甲医院。他说,A医生给你植,你扑火时烧伤了面部。当然,开始是Y医生植。但Y医生技术不好,植后服务又差,新皮没活,反化了脓,还生出一些小蛆来。后来M医生知道了,主动接收了你,把你转到了他的床位。为这,Y医生对M医生还怀恨在心,在M医生给你植皮的时候进行了破坏。不得已,M医生告到了院长处。院长冒起火来,给Y医生记了大过。Y医生活该倒霉。平时不钻业务,只钻研勾引女人,好几次病人告到院长那里。院长也没有办法,因为Y医生勾女人没明显犯那条法那条规。而这一次却抓到了把柄,以丧尽医德而处分。院长也感到欢乐,不过,快乐并不长,Y医生对院长进行了报复。把院长的颈动脉割了一根。割了一根,院长就不再是院长了,第二天,在火化场变成了一小盒灰。为此,许多人哭,许多人伤心,当然也有一小部份人欢乐称快。不过,你是不称快的。M医生也不称快。他给院长写了一篇感情诚挚的悼词。Y医生却逃跑了,只到一个星期后才抓获。抓时,他已经快到国境线了。尽管如此,这个人面兽心的Y医生还是忘不了再干上一桩坏事。怎么干呢?原来一个女孩独自在山里放牛。Y医生见了她性器就开始勃起,性器勃起就使用暴力……人们发现她时已是一小具尸体。哎!真是个人面兽心的Y医生!枪毙那天连老婆都没去……不,她还拍手称快哩。因为她受尽了虐待。难于想象的虐待。
哦!我望着他拖了一口长气后问,尸体是谁收的?
他母亲,当然是他母亲。他做了个手势说,孩子嘛,毕竟是孩子,有哪个母亲不心疼呢?
是!我望着他,好象真的有一个母亲痛苦地收了那么一俱尸体。
有个事情必须考虑一下。他看了我一会说道。
什么事?我望而却步地看着他。
地点。他轻轻地拍了拍脑袋,公园这个地点不合适,有必要换一换,你想。他望着我。公园不可能有一大片森林,森林不大就造不成氛围,既使整个公园烧光了也没事。为此,我专门考查了公园,我认为无论如何公园这种位置是不适合的。
依你——我打住了后边的话。
最好是一片造林基地。他看着我说道。
据我了解,造林基地没有。我望着他说。
随便一块野森林也可以,只要大。他踱着步快乐的说道。
要问局长。我说,只要他高兴,我是不会反对的。对我来说,扑一场大火当然更会好一些。
那么明天见!我和你一起去……他说着站起来准备离开。
第二天他果然带着我去找局长了。局长依然吃着奶油蛋糕,依然喝着煮咖啡,所不同的是右手还握着电话机。从他打电话的神态来看,对方不是什么大人物,说不准是有事求他的。
什么事?他放下话筒后望着我,眼神有着些许傲慢。
我是爬格子的。没等我回答“作家”就抢先说道,并从兜里掏出名片来。
局长接过名片,把手伸得远远的眯着眼睛看了一会,突然睁开眼皮,露出两个大大的眼球,高兴地说道,作家!作家!!什么风把你吹来的,是不是孙林?
是。他打着手势说,就是你的手下。
真是个好同志。他说着连忙给我们泡茶,并问我和作家吃不吃奶油蛋糕,要是喝咖啡他也可以再煮。
不吃。
我和作家同时说。
孙林是我重点培养的。局长说,前年我叫他到食堂锻炼。意思是想让他到办公室。办公室是干杂事的,但又很重要,每项都要懂。现在他也真的懂了。喂猪和烧开水都有了经验。下步我就叫他来办公室。先做个副主任。不,副字也应该去掉。局长咬了口奶油蛋糕望着我说,直接从主任做起。
对不起!局长。我说,那次把你闯倒了。
没关系,没关系。他挥挥手大度地说,小事情,做领导的就好比父母,孩子做错了事是不能计较的。
我血液一冲,无地自容,真觉得他是我的父亲了。记忆中他对我的鄙视一时都成了闪光的金子。
你是想写报导?给孙林。局长望着作家问。
不是。想写记实小说。作家道,小说更有力度。比起报导更有力度,人物也可以多放些。
对,多放些。局长说,报导已经写过了,小说更有宣传力量。你可以把篇幅拉长,拉长,拉长,再拉长直到拉得不能再长。多写一写小孙的思想,对他以后重要。很重要。
我听着十分激动,差点掉下了喜悦的泪水。
过去你和孙林认识?局长看着作家问道。
没有。作家摇篮摇头,我是从报上知道的。
不认识没关系,以后会认识的。会更加认识。孙林是个好同志。局长说,你当作家的要好好写一写他。把他竖成典型。
尽力。尽力。作家点了点头说道,现在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局长望着作家问。
地点问题。
什么地点问题?
孙林扑火的地点不应该在公园。
不应该在公园就不在公园。局长说,小说是可以虚构的。你认为在什么地方好就在什么地方,咱县内你要那一块森林就那一块森林。
这个嘛。作家想了想,还要等局长安排的。
局长猛喝了口咖啡,两个食指按了按太阳穴后突然说道——凤凰山。
凤凰山原是一片沙地。没有树林,没有河流,没有青草,光秃秃一片沙地。虽然荒芜还是住着两家人,守着一小泉水。一家姓王,一家姓段。这两家人善良而又亲密,纵然吃的是蚂蚁是小虫。后来蚂蚁快吃完了,小虫也快吃完了。姓王的舍不得吃找来给段家,姓段的也舍不得吃找来给王家。一天他们相让时被天上的凤王看见了,就派了一只凤凰来搭救他们。凤凰先衔来种子准备造一片森林,但种子发不出芽来,更长不成小树。那时天上的太阳是十二个,刚好一打。数字好听,大地却一片焦枯,人在地上走路会觉得发烫。凤凰知道种子发不出芽的原因,就飞到太阳那里去啄食太阳。它一连啄了十一个,觉得凉快多了,才留下一个太阳。留下一个太阳它又去衔种子,但嘴破了,再也衔不住,它就把种子吞到肚里去,带回来时种子已在它的肚里发芽,于是它就躺下来让树苗快快乐乐的生长。慢慢的,树越来越大,变成了森林,凤凰就再也飞不动了,化成了山。变成了林。过了很久,这山便落入了邵财主之手。邵财主是后姓人。不过他做了财主后就不是什么后姓不后姓了。他的势力比段王两姓的还大。尽管段王两姓比邵姓先到一百年。解放后,凤凰山归了国家,成了国有林。大炼钢时有幸不被砍伐。现在是全县最大的一片森林,上面还住着好几个森林警察。不要说大面积失火,就是小面积失火也没有过。失火的地方不是凤凰山,而是离凤凰山四五十公里的一片村有林。那是当地的一个村长酒后烧的。烧时没有扑过火,第二天的一场大雨帮了忙。局长讲起了凤凰山。
凤凰山是全县最大的一块森林,名字也好听。局长接着说,孙林在那里扑火很能体现个性。很能突出主题。很能煅练思想,很能丰富形象。对,能丰富形象。局长望着作家问,小说不是很讲究形象吗?
是讲究形象。作家说。
要把他写得像一个战士。局长说,十分英勇的战士。
就象打仗。作家说,我好象记得有那么一场电影,讲的就是解放军和国民党在凤凰山打仗。
对。是有那么一场电影。局长说,不过那个凤凰山和这个凤凰山不是一处。
是不是一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情节。作家说,局长,你诂计凤凰山有多少森林?一万亩吧。局长看着他,不,不,十万亩或者一百万亩。总之一大片,好大好大的一片。究竞多大我也没亲眼见过。
什么木村?
青松。局长喝了口咖啡,也叫飞松,因种子飞扬,落地便可出苗而得名。
失火原因?作家看着他问。
你是作家,脑子灵。局长看着他说,随便放个人物,比方说疯子。
疯子?作家问道。
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很多事就象演剧。局长打着手势,放火的人可以叫杨三,也可以叫高五,还可以叫张四,总之随便叫什么都可以。名字只是一种代号而已,就象某种东西的标鉴,除此外毫无意义。这扬三可以是刑满释放范,也可以是个越狱者,最好是个越狱者。这越狱者判的是无期徒邢。越狱后从凤凰山出跳,眼看快要成功,邪恶的心又想着再干一桩杯事。干什么呢?想来想去只有放火可干。局长顿了顿,刚好这个时候被我们的孙林碰上了。孙林是去凤凰山研究课题的。研究关于青松的课题。比方说研究青松的栽培和促生长的课题……
我看着局长,真佩服他杜撰故事的能力,我敢说要是他当作家情节是不会枯竭的。就算写不出有思想有深度的作品也可以编故事捞稿费。
庄作家。局长看着作家又说道,孙林你要尽量把他写得丰满,思想的转变要有个过程。就像万物的发展,从小到大,从好到坏,再从坏到好。如果用哲学的话来说就是从量变到质变,经过否定之否定……
局长说得对。作家道,你已经把小说人物的发展讲透了。通过我多年的阅读,研究,小说人物的发展都是渐进性的。要么从好到坏,要么从坏到好,而很少有不变的。不变就是死水,死水就会发锈,眼感不好,对心也不利。所以作家要制造流水,并尽量在这种流水上创造花朵,那怕一圈涟漪也好。作家喝了口茶接着说,人物的改变也是有原因的。这种原因有内在的,也有外在的。就象孙,他本身具有金子的品质。这种品质在你们领导的教导下就会发出灿烂的光来。
当然!当然!!局长说,任何事物都是有两面性的。就象一块黑布,任凭太阳怎么照射也不会反出光来。又如一张白纸,你把它放在漆黑的夜晚就看不到颜色。所以领导是太阳,好职工是白纸。局长看着我说,你就是一张白纸,现在已经反射出光来了。扑火的事迹让王副县长,也就是我表兄看到了。他还表扬了你一翻。我说应该的,不用什么表扬,一个火,一小个火,换了别人也会扑的,何况孙林是我们林业战线的人。哎!你叫我怎么说呢?官见了更大的官总是要歉虚一点的。不一定,我表兄说不一定,换了个人就不一定。那怕他是林业战线的人。孙林这种人就是应该表扬,还应该提拔。对,是应该表扬,应该提拔。我说我早考虑了,不提拔就对不住广播,对不住报纸。不,对不住小孙,对不住我们林业工作,也对不住我自己。因为领导不重用先进同志就不算领导,起码不算个好领导。他停了一下望着我断续说道,你先进的本质是早就具备的。自从那次你提造林集宝山我就知道了,但那时我不告诉你,目的只是使你先进的本质更加壮大起来。不是么?现在已经壮大了,所以庄作家才来给你写小说。他站起来说,我敢打赌,你的思想还会灿烂,还会辉煌。现在才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还带着夜的阴影。等你行到十二点钟,行到中天,光辉就会全部拼射出来,不戴有任何枷锁。那时我也会为你高兴,为你激动。就象看见自己的孩子中了状元,做了举人。不,新社会不讲举人了,不讲状元了,而是得了某种不可多得的桂冠,得了巨奖,得了……
我看了看局长,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好不停地玩起手指来。
5
两月后,作家的小说发表了。扬扬洒洒,好几万字,算得上大中篇。作家真不愧是作家。那么一件三言两语就可以道尽的事,他竟写得如此宏大,如此壮美,就像打了一场战役。战役中的指挥自然也是我们的头。作品中的我,性格的发展自然也是渐进性的。比方说面对火,我首先是逃避,是漠不关心。慢慢的思想才在火中升华,品格才闪现出来,而我思想的变化也是离不开领导的教育。因为我最先是坐在一块石上看着火燃烧的,直到领导的面孔不停地在我脑海中跳跃,闪现,我才不得不向火冲去。扑火时,领导的话语还不停地在我耳边回响,就象他亲自站在我的身旁指挥。特别是他关于树的教导,更象一串战鼓。作家说,领导常教导我们。教导他手下的每一个职工,要爱护森林,爱护每一棵小树。对于林业战线的人来说,树就是工作,树就是理想,树就是希望,树就是生命。林业战士爱护树要象士兵爱护枪,象鱼民爱护网,象农民爱护锄头,象饥饿的人爱护粮食,象孩子爱护母亲。作家说,领导还常教我们扑火。为了让每个职工掌握扑火的本领,还做了几次模拟扑火演练。作家还说,我初干林业工作的时候不安心本职工作,总想着跳槽……
作家的小说作为赠书寄到局长那里,要不是局长开恩,我是看不到的,因为杂志我从未见过。为这,我也许还要感谢局长。不过,话又说回来,局长也得益不少。要不,局长是不会寄钱给作家的。汇款上的数字六千也不是小数目。我去汇的时候还真有点可惜。不,局长才叫汇时我就有点舍不得了。我说,局长,钱不汇了吧,庄作家是自已来的,不是请来的。再说,他写时也得了稿费。拿双份似乎不太合理。怎么不合理?局长说,稿费是他劳动所得。而他来的车费和住宿费我们总要负责。再说,出点钱值得。六千块钱不算什么。推开了每人头上就更少,而庄作家却对我们林业战线做了如此重大的宣传。要叫你和我搞这份差事,怕一万都不行。你和我连杂志社的大门开往那方都还不认识,为这,我们还要感谢庄作家才对。俗话说,钱是身外之物。何况这身外之物也不用自已掏腰包。财政拨下来。不用白不用。不用就不对,总不至于又返到财政那里去。这样,下年拨得就少了。相比下来,钱用到私人上更好,一个钉子一个眼的。比如月底发给你工资,你就可以买到大米或小菜或者肉。
我看了看局长,不知如何接话,好在他不在乎你接不接话。从一定程度来说,他更习惯一人说话,因为这样才显得他有水平,能说会道。
过了一会局长接着说庄作家有才能,有水平,是个天才。能将一个火说成文章,说成大文章。突然,局长盯着我,叫我好好学一学庄作家,以后也干一些思想性工作。
作家不是学的。我说,我生来就不是写文章的料。什么?局长望着我,学不成文章,总学得成说话。告诉你,白天就到办公室上班,位子是藤篾编的靠背椅,职务主任。
我受宠若惊。血液跑得飞快,就象一群小鱼被网吓着。我说,局长,我怕不能胜任。我还是喂猪,烧开水吧?什么?局长看着我说,真不象话,还是大学生竟如此不相信自已,人家吴主任只是初中毕业。现在我把他撤下了来。还有,我也只是高中比业。局长猛吸了口烟,有个事情还必须跟你说一说,局长望着我说道。
什么事?我望着局长问。
王副县长想把女儿嫁给你。
我——我望着他。
我什么?局长望着我。
我有了。我撒谎道。我不敢接受王副县长的厚爱。王副县长就是我们局长的表兄,他女儿我知道,只是不认识名字。背地里人们都叫她荷花。她一米六几,瘦瘦的,象一棵竹杆,老爱穿一件花衣服,身上香水洒得浓浓的,脸上的粉涂得很厚。嘴唇也打得血红。鼻孔上常挂着两柱鼻涕,见人总是抿嘴而笑。方式倒相当文雅,效果却叫人害怕。细究起来,是属于先天性疾呆的那种类型。不过工作是有的,就在我们局的隔壁。挂牌“新新糖果厂”。具体业务是把糖放进袋里去。对象相据说讲过几个,不过就是不成。人们总是害怕和她生活,尽管她爹老子是个脑脑儿。可人们另可娶一个农民的女儿,也不愿娶她。说实话,谁又愿意娶一个先天性痴呆的女人呢?就算她爹老子是个脑脑儿,并不能陪她一辈子。听说她解手是不上侧所的。只要一个墙角,要是有青年人见,还故意把屁股翘得高高的,好象是要展览她那个瘦削的棕色屁股。
谁?是不是那个凤?局长看着我。
是!就是凤。我望着局长的鼻子说。
把她退了。局长说那个凤不可靠,她父母曾闹到你那里过。不,我这里也来过。她父母说你勾引他们的女儿,拐骗他们的女儿。还骂你是养猪老。是烧火棍。说什么要是你娶了他们的女儿就让你们都变成小干尸。
凤不断我是不能变的。我说,局长!真对不起,违了你的情。
没什么,既然这样,再谈谈也好。局长说,真的不行了再告诉我,我告诉我表兄不要把孩子许给别人,暂时等等。你这头一但……就……你是个好青年。有知识,心地也善良,又有志向,同我表兄们合得来,同青青也合得来。青青就是我表兄的女儿,别看青青这人脑子钝,可听话了。叫她拿碗不会拿来筷,叫她倒水不会放上茶,这样的女孩实在难找。完全符合古范,不知你听说过没有?听说过女子无才便是德没有?再说人品,她是百分之百的好。外貌也可以,肤色是健康色,就象洋小姐做过日光浴。个子是高高的,脸是瓜子型。见人总会礼貌的笑笑。这笑也符合规范,牙齿不会露在外面。你瞧,我说了这么多,象个媒婆似的。局长看着我讲,其实我是把你当成了自己人才说这些的。试想,你和青青好了,不就成了一家人了。今年青青正好二十过三。
我不敢再面对局长,只好低下了头。
羞什么?低着头,我说的都是生活话。局长道,不想听就回去,提前下班。好好去看一看庄作家的小说,下午来办公室上班。
办公室共有四人,包括我在内。一个是女公民。搞收发。四十岁,很有丰韵,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一些,三十五、六岁;一个是老头,五十开外,骨架很大,鼻梁高耸。任调研员,过去是局长,工作是喝茶看报而后又看报喝茶;另一个是主任。不,现在已不是。他三十四岁,外貌普通,没有什么特征,只是眼睛略小一些,加上嘴角有一个中等偏上一点的黑痣。
我一进去,他们三人都站了起来,好象迎接客人,又象迎接贵宾。对不起。对不起。我说,来迟了,我没门的钥匙。这,以前的主任从兜里掏出一匹给我,脸色复杂。坐那!以前的主任指着女公民对面的桌子说。他一时还不能改变发号令的习惯。哎!我接过钥匙走过去。凳子是藤篾的,与众不同,别的都是木靠凳。太软了。我扶着椅把说,不如换换。不能换,调研员说,是局长亲自弄来的。他说,以前委屈你了,现在要坐一坐软的。哎!我叹了口气,持力地坐到椅子上。说实话,我真有点不习惯。一是这两三年来我上班很少坐凳子。二是别人坐木凳,唯我坐藤椅。而他们几人年龄又都比我大。要说职务,调研员比主任还大。女公民虽然职务不高,可是特殊性别,许多方面都应该照顾。
坐了一会,我实在觉得不是滋味,硬和调研员换了。为此,女公民和调研员对我又别有了一翻敬意。都争着给我介绍对象,好象我是一条真龙。女公民说她有个表妹,二十六岁,专科生,教书,人才不错……调研员说,他有个老乡的女儿,样子就象林戴玉,也是教书,在幼儿园。要是成了以后孩子就不用我接送。如果她们两个你都看不中,女公民说,我还有个同学的妹妹,在银行工作……谢谢!谢谢!!我说,都谢谢。我还……不,我已经,已经有了。
是不是那个常来找你的女孩?女公民看着我说,人不错,就是,就是工作差一些。
是。我点点头。
要是不成了就。女公民说,多时我先叫我表妹来,你看看,谈不谈没关系。
不,不。我说,过久再说。
那也好,反正在一起上班,你又是我们的头,随时可以效劳。女公民说着打开一本“家庭”杂志。调研员也咕咕地喝起茶来。以前的主任却翻起一本“支部生活”。我呢?什么也不做,喝茶我不习惯,看杂志不喜欢。喂猪烧开水两三年气坏了我的神经。翻了一会报纸只好捏手指头玩。可手指头又是有数的,就那么十个,总不至于捏脚头吧。怎么办?我自问。看来坐办公室也不是一桩好事情。对年轻人来说。除非练了静功。好在桌子里有一本画报,我看了看,里边是一些女人的图案,都很现代。我看了顿生一种绘画的冲动,于是我便掏出笔来在白纸上绘。绘好后一看是凤,我心头一惊,真是不由自主。三年来我不知画了多少她的素描,她虽然外貌比不上画里的女人,可仍然是我心中的太阳。三年来她一直用金色的光芒温暖着我寒冷的心。要是没有她,我真无法想像,说不定蹲在监狱里了,或者说变成了一具尸体。因为我总有一种冲动要宰了局长。前面我忘了说我的家族十分爱好冲动,富有报复性,并且报复又是老谋深算。比如一天下午我就偷偷地磨过一把刀子,还有一次我想把毒药放进烧开水的锅炉里去。好在这两次都被凤识破了,我才不至酿成大错。特别是把毒药放进烧水的锅炉,真可以说是百分之两百的错误。因为无辜的人也会遭映。在这些无辜的人中,有的是我的友人,有的是同情我的人。特别有个老头更对我关心备至,好几次过节都把我叫到他家去。有次吃饭时他还说局长是头猪,是头狼,是头蝎子,是头老狐狸。要是没有我他休想做成局长。他不过是个擦烂污的高中生。当初在林业站,他不知偷了多少树。还有,还有把人家女人的肚子也搞大了几个。有天我在城边见了个小鬼,就十分像他。他妈的,他妈的奶油糕局长,要是没有老子他吃屎。现在好了,伴奶油糕的是咖啡。知道么?他看着我,奶油糕是谁送的?谁送的?红脸寡妇。就是糕饼厂那个张凤仙,整日兴奋得脸象猴子屁股。还有,还有你知道咖啡谁送的?食品公司那辆“公共车”。他妈的,他妈的奶油糕局长,咖啡局长。黄土都堆到胸膊了还想闹离婚。他妈的,要不是这奶油糕局长,我不会办病休,我那女人也不会死。我女人是气死的,活活气死的,她以为我能当局。哎!真可怜了我那女人。我那盼夫当官的女人。她也是心眼窄,我当不当官还不是生活。一样的生活。许多人不当官还不是没少鼻子没少眼睛。可她竟寻了短见。唉!真是虚荣到家了。我有时想起来还为她感到难过。感到羞愧。可从另一方面来说,她是爱我的,要不她就不会因我当不了官而死了。只不过是她爱的方式不同。爱得偏缴,爱得荒唐。她太看重夫贵妻荣了。在她心里,也许已经做了局长夫人的梦。其实就算做了局长夫人也没什么了不起。身上不会长出羽毛来。更不会长出翅膀直上九霄去。退一步话说,就是上了九霄又怎么来着?嫦娥到了七重天的月宫还不是照样寂寞,照样坐在梭罗树下哭泣。唉!真是个可爱的虚荣的老婆呀!她把我的“前途”看得比生命还重。唉!邪啊!!邪啊!!!老头子掉下几滴泪。稍倾,他又如数家珍地说起他的老婆来。
嘀铃铃……铃。
放学了。不,下班了。原来奶油糕发明了拉铃上班,拉铃下班。他把职工管成了一些听话的学生。有两个爱迟到而又有背境的婆娘真是哭笑不得,就象被我带替了的那个以前的主任眼睛里疑着两大汪泪。
下班后我没回宿营,直接到了凤那里。一看凤不在,没等我开口,同她上班的一个少妇便尖声地说,今天她休息。在家,病了。病了?我望着她问。嗯!她也望着我,睁圆了眼睛。这下正是表现的时候。她声音尖尖的说。谢谢!你说得很对,我看了她一眼便拔腿离开。不,简直可以说是跑。比兔子还快。
咚咚咚!
我一手敲门,心跳得像一面擂响的大鼓。
谁呀?
声音又甜又尖,我一听就知道是谁的。
是我。
我的声音很小,就像一只蚊子扇动着翅膀。我也怀疑我的声音是不是会传出去。
吱——
卫兵样的门欢快地打开了,就像迎接一位大人物。
你!凤的母亲睁大眼睛,脸上露着凶凶的表情。
是。伯母。我胆小的回答。
你来干什么?她挺起身子,一手叉着腰杆。
我来看凤。我胆却地说,并把左手的水果兜换给右手,好像是要证明我对凤确实有一片爱心。
她不在。凤的母亲恶恶的说。
段大姐说地病?我解释道。
她病与你有什么关系?凤的母亲问道。
我不好回答,只说她病我很难受。
难受什么?她又不是你的什么人?
我看她一眼,不敢再答。半天才说,伯母,你把水果留下吧。
留什么,又不是我没有。没有也可以买呀!
这是新鲜的,刚拉来。我讨好道。
新鲜的也不要,你别拿来。我家有的是。什么东北雪梨,召通苹果,海南香蕉……
妈!凤走了出来,一脸病态。
睡着,出来做什么?凤的母亲看着她。
凤没说什么,一直朝我走来,象牵一头小羊样地拉着我的袖子走进去,直扑她的房。
坐下!她望着我。
我乘乘地坐下,象个听话的孩子。
你来做什么?她又气又乐地望着我问道。
来看你!我愉快地说,顺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消息?
你猜猜。我望着凤。
是不是小猪又病倒了一个?
不!我摇摇头。我,我已经。
你已经怎么了?她很焦急地望着我。
已经。已经调了!我愉快地说。
调哪里?她再也等不得地问。
办公室。我看着她说。
办公室?她睁大眼睛。象是不相信。
嗯!我点点头。局长叫我当主任。
妈!
她高声而快乐地叫起来,好象病已经全好了。
做什么?她母亲不高兴地问道。
告诉你个好消息。好消息!凤走出房间到厨房去跟她母亲说,他调了。调了。调了坐办公室了!还是主任哩。
什么?她母亲说。我想象她母亲的眼睛一定是睁得大大的,圆圆的,就像两个猫眼石。
他调了,调了坐办公室!凤象唱歌似地说,还是主任哩!
不会吧?凤的母亲说。他是骗你的。
他可能骗别人,但不会骗我。不,他从不骗人。凤说,他对我很老实。我就是看重他朴实的。
当主任就当主任吧。又不是你做。凤的母亲面子上还在抵抗我,但我已见到了曙光。
妈!凤高兴的撒起娇来。
什么?凤的母亲也高兴了。
你也该跟人家说说话呀!凤说道。
说什么?你去把他叫到客厅来吧!
我不去。凤逗起她的母亲来。
你不去我去。凤的母亲说着就朝我在的房间走来。
孙林!凤的母亲看着我嘴上绽出一朵花。一大朵好看的花。到客厅坐!她的声音十分喜悦。
哎!
我应着站起来。
小凤!来倒茶,我给孙林开电视……
哎!凤出来。我从沙发上站起。你坐着,我自已来,你生病要休息。我望着凤说。
德明。凤的母亲跟她爱人说,不要在那捡菜了。快去买一付猪耳朵、一斤空大肠,一盆红烧牛肉,一个羊心。要是,要是有活鱼的话……
好!凤的爸爸应了一声后,对我简单地打了一下召乎,便迈着一双结实的大脚轻巧而快速地走了出去。
这是腰果!缅甸的。
这是鸡宗!很好的山珍!!
这是新上市的虾米!
噢!笋子煮鱼你爱吃?
羊心补。
干黄花菜好!
青海烧鸡有营养!
红烧牛肉味道不错。
饭吃得很丰盛,话说得很热情,大家都高兴,都快乐,凤病着也喝了几杯青岛嗥酒。
昨晚,昨晚我做了个梦。凤的母亲说,我梦见一条鱼。一小条鱼。突然长大了,长得很大很大,变成了一条龙。真龙,直上云霄,边上是十二弯彩虹。噢,太阳,太阳是两个。龙上坐着一个女孩,女孩身穿绿衣,手拿荷叶。凤的母亲看着我说,想不到今天你圆梦了。
圆得好!圆得好!!凤的爸爸说,早上她讲我还不信,哪有这样的梦。我对她说,准是你茶喝多了,脑子兴奋,醒着乱想。
我说。凤的母亲讲,你编给我试试。你以为梦是好编的。你脑子好使,有本事就说它一个。说好了我不吃……
不吃饭就吃面食。我当时对她这么说。凤的爸爸夹起二只油炸虾子。
不正经。凤的母亲看着他。别说了。静一静,饭后小孙陪小凤去医院。凤的母说着夹给我几大块羊肝。我弃之不得,吃之不下。只能连声说我陪去!我陪去!!以掩盖我面对几大块羊肝的困境。我生来就怕吃肝。何况羊肝乎。虽然一般人们都很喜欢羊肝。
路上,凤依着凤。不,我依着凤。不,还是凤依着我。不,我们两个是并蒂莲,根在地上,房物从我们身边移开。突然,一个斑点在跃动,待近一看,原来是荷花。她穿着一件大红色毛衣,一花独放,因为是夏天,大家都短袖汗衫,薄裙飘飞。只有张荷花别具一格,东瞧瞧,西看看,嘴上钉着笑,时不时搔搔屁股蛋。
看什么?凤拉拉我。
不看什么。我回过头说,看一看有什么你吃的。
不吃什么。凤说,有你在,我今天最高兴。还要吃什么呢?
一星期后,朋友陆续知道了我“改行”做了九品官。如果局长是八品,办公室主任就是九品了。退一步也是小九品。官虽小,相当于村长,不过比社长还是大一级,更不用比过去我喂猪烧开水了。朋友们见我都说要贺一贺,我不好拒绝,于是朋友们便贺了。时间是八月十八,月双日双,真是个好日子。虽然没放暴竹,酒还是不少,足见哥们义气。连贫日见面不点头的旧得不能再旧的朋友也来贺喜了。其中一个手提一瓶老窖,还有一张象是对联的纸。左:财通官升;右;扶正去邪;横;小利。
酒至日斜,残红落窗,八成已醉,有的竟打起鼾来。只有两三个酒圣独清。
孙。一酒圣问我,你如何爬官的?
不是官。我说,只是一个普通职工。
孙兄真是客气,真是兼虚。另一酒圣说,你怎么扑火?
不怎么扑,就用一根树枝。
火是谁放的?
我。我说道。
你?
嗯!我点了点头。
我头重如铅,精神不坚。酒已过量。
孙兄,你又如何放火?一猴精酒圣望着我追问道。这酒圣和我是一单位,后我一年进局。这酒圣和我不是哥们。来者中唯他是编外人员,不过又数他慷慨。一条“红梅”,两瓶烈酒。
你他妈的王八,问这干吗?是不是奸细?走,给我走,门里边你不用在了。我望着他不知怎么,突然冒起火来,大概因为我的酒已九成醉。
孙兄,干吗如此火气?我只是问了玩玩。猴精道,说了也不碍事。
不碍事?你以为是儿戏?出去,你他妈编外人。我看着他,身子晃得象一棵风中之树。
猴精脸色煞白,站起来走之。并用邪恶的目光看了一眼凤。
我也站起来,看着他的背说,愿你的两只脚生出轮子……
孙……你喝得太多了。凤忙过来扶着我说。
不多,不多!我闻到了她的体香,真是强大的爱情。心头顿时生起对猴精的愤恨。这杂种,狗日的杂种。一进门就对凤不正眼看。一双绿豆样的贼眼干他妈的转,就象上着电瓶。老实说,我对他的恨也是从这开始的。要不,怎么会发这么大的火呢?酒也才九成醉。
6
第二天,局长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坐。他刁着烟。不再吃奶油糕,因为是下午。
哎!我脸不红心不跳地坐到沙发上。
昨天你们集餐?
嗯!我回答。
好玩不?他问道。
还算可以。
小王也去了?
去了。
坐过来。他指着他桌子对面的椅子说。
我看了看他,只好坐过去。
我问你。他小了挡音量。火是什么回事?
我心头一惊,装做镇静地问道,什么火?
你扑的,小王说你烧的。他看着我,早上小王告诉是你亲自说的。
我看着局长不好否认,因为火确实是我烧的。那时候局长正准备给我下派事情,也就是把冲洗侧所也划为我的本职工作,对于这样一庄事我自然感到害怕。你知道,一但这事委派于我,我就是干“三臭”工作。对于这样一个工作,不但凤的父母反对厌恶,恐怕全世界的人都有要讨厌我了。说不定要开除我“做人的资格”。试想,世上还有那个读了本科还做如此的工作?可我又无能为力,总不能再骂局长一顿,或干脆给他一拳,基至说把他宰了。那样,怕连他的尿壶也要提了。这年头,官就是皇帝,就是、天王老子,就是决定你的薪水的财神老爷。那怕按古代排法连七品都不到的轻量级小官,你也惹他不得。不,不用说惹他,就是拍马屁也要有竟争力,要不就没你的份了。就拿“奶油糕”来说,拍马屁的也排成了一条长龙。“奶油糕”只要一眨眼,“长龙们”就下暴雨把你淋湿。哎!要是,要是文革期间,我非得揪着他的衣领转转。可现在不是文革,自然也就不能转他了。现在只有提高自已,提高自已的名声,通过外界来给他施加压力,从而改变自已的现状。可怎么提呢?怎么提高自已的知名度呢?搞它几项发明?获一获专利,捞一把钱!再盖洋楼,逛地方,然后退职,但发明不是好搞的,爱迪生干起来也不容易,不象鸡下蛋,一天一个。更何况我这种轻量级的脑袋,对于发明可以说是痴心妄想,就象癞蛤蟆盼着吃天鹅肉。那么写作呢?靠一靠作家的椅子。我扪心自问,这种工作是干不来的。不用说自己写,就是人家写下也难理解。远的不说,就说咱县一小子辈“诗人”的作品也难读懂。比如那首?无题?的诗我就无法理解。什么,天空的手掌/光的尖叫/水的肛门/星星的生殖器/甲虫小的羽毛/石头的祈祷/大地的晚餐/老树的马拉松脚步/空气的小脑袋/他的双脚打着节拍/红色的音乐爬到天上……简直不知所云,不知所云!让我想想作家的椅子就害怕。不,不用说想作家的椅子,就是那椅子上的一个坐垫也是不敢想的。那么音乐呢?绘画呢?歌星呢?演员呢?所有的一切我都做不来。那么……对,这很符合我的身份。我虽然干的是喂猪,烧开水的事情,再加上可能冲洗侧所,但这些“工作”毕竟也是在和树木有关的单位里进行。于是我就设计了一个放火后再扑火的计策。
怎么?难道是真的?局长望着我问。
我依然低着头。
不说话就是默认。局长说。
我——
我什么?局长问道。
我看着他又闭上了嘴。
真难于想象。他看着我问,现在该怎么办?
我摇摇头,把目光投向足尖。
得想个办法,既然事情已经过了。他小声地说,我看——
我抬起头把目光投向他。
我看,我看得堵住,堵隹小王的嘴。他低声地望着我说道。
我点点头。
怎么堵?他顿了顿,只有——只有通过——通过——哦!你和青青……
我和凤谈着。我胆怯地看着他说。
那你看着办吧!他把烟头拎熄,不快行动,堵隹小王的嘴,你……也许三年、八年。不是单位、办公室!而是监狱。
我得——我得考虑——考虑一下——我有点颤抖地说——我——我明天——明天告诉你。好!我等你。他笑笑,残忍的笑笑,明天就明天吧!
晚上,我把几个哥们叫到宿舍,就我的事情进行讨论。这些哥们也算哥们,真正的铁哥们。他们一个个咬牙切齿,摩拳擦掌。其中一个睁着血红的眼睛气愤地说,干脆宰了。宰了那个“王小鱼”,要不就刮一刮他的鱼鳞壳。不,还是宰了。宰了将它的头放进一眼没用的老井,把它的尾巴骨丢进河去,它的肚子则埋到大地的心脏里去。要不,他看着我,你他妈的烧火老,就要丢开美人娶“仙女”了,不然就去露几年光头。
光头!我一拳砸在墙上,我操他娘的王小鱼……
已经决定宰了?红眼哥们望着我。
唉!我长长的叹了口气说,宰了王小鱼也就宰了我了。
那要怎么办!“大鼻子”望着我说道。
还是让他娶张荷花!“白脸”说,仙女张荷花富有感情,屁股那么一翘,一柱苍劲的石头,孙兄的阳物就开始舞蹈了。他一边比着动作一边说。
哈哈哈哈哈哈……哥儿们笑起来,古怪得象几个天外的来客。
砰!
我把一个酒瓶朝地上猛地一甩,望着白脸哥们说,“破脸狗”,别放屁,你他妈的闭上肛门。
白脸望着我,耸耸肩,轮轮眼球,右手向下一劈,就象个大艺术家打了一个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