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窃自语
那些日子是肆意的放纵,是疯狂的获取,也是不自觉的失去……游走在女人间的男人竟能这般的游刃有余,叫人无言。饱满的情节,富有质感的人物,让读者止不住沉浸,推荐阅读。
1
我呆在学校里晃晃悠悠没有理想,其实不是没有理想,我的理想又高又远,使不上劲。我爱看英雄传记,越看越感觉似曾相识,模模糊糊的我和清清晰晰的故事像夜晚的湖水和水中的月亮,水映着光,光映着水。水光渐成一色,我就跟谁也拗着劲,和堂吉柯德的豪迈干耗着。日子长了,没人把我当回事,绷得累了,也没劲了,懒得动弹。太阳天天吃力地往上爬,又吃力地落下,我就替他累,整日躺在床上愣神,连早上的鸡蛋钱也省了。
我成天躺在床上思索什么是男人,男人该干什么,我觉得这是个严谨的学术问题。可是思来想去各式各样的男人英雄把我的脑子煮成了八宝粥,五颜六色。但粥毕竟是粥,是小火煮出来的,我顺着这个藤找到了香甜的瓜,那就是男人是女人煮出来的。有了世界观就开始寻思方法论,我一点也不笨,况且这个世界很美。我找到两个“红颜知己”,一个正的,一个副的,正的抓上面,副的抓下面,两全其美。上面下面两不耽误就是男人的幸福。
正的叫馨影,很喜欢说话。馨影就像她的名字在我脑子里时隐时现,影影绰绰却紧紧相随,我很难记起她的轮廓,只能想起那个带着梨涡的浅笑。她出生在一个军官家庭,继承了很多美德,比如干净整洁讲原则,这是好事,值得夸耀,可有时候也不是好事,而且经常不是好事。一个女人在男人眼里好事也许变坏事,坏事很可能是好事。馨影是话唠,她说她遇点事就忍不住想说,我说她一定当不了刘胡兰和江姐,人家嘴硬她嘴软,这不是什么好事,可是我喜欢听她说话,这让我着了迷。她的嘴唇一动,我的耳朵也跟着动。她老提自己的童年,她说她是个野小孩,没人管受了不少苦。我头两次听得很认真很感动,后来假认真假感动,再后来竟生出喜剧效果,我发现一遍一遍的重复本身就很幽默。
我很喜欢和她聊天,她也喜欢和我聊天,如果没有聊天,我们就没有任何关系,聊天是我们的纽带,聊天让我们彼此吸引。我得说实话,她喜欢夸我,我也顺便夸她,这让我们不停地聊下去,这次结束了还盼着下一次。她说我身上有一股不屈的劲,我说把这劲先放到她那攒着。她说我得使出来,我说没地儿使,只能攒着。她就呵呵地笑,笑出一个梨涡。我就想柏拉图是个哑巴会怎么样,难道整日用他的眼神去勾他的情人,看起来还得有一双梁朝伟的眼睛,万一只有一双荷马的眼睛呢,爱情怎么来实现,可能到最后还得睡到一张床上,有人要问再有一个希特勒的下身呢,那我想柏拉图就该跳河了。
我们的爱天天谈,可老谈就憋得难受。我想要睡她。睡一个女人在那个时候的大学里是个壮举,我想完成这个壮举,可她老不给机会,这让我很焦虑。她说她的好东西要留到新婚之夜,还要我毕了业就娶她。什么好东西,越想越管不住自己。
2
我憋得难受,我需要阴谋。古往今来的阴谋家是不是都憋得难受。我们分别住在各自的宿舍里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总是很难寻到恰如其分的理由跟她同处一室,同室操戈。摆出若干理由到了她那里就变成了昭然若揭的狼子野心。我不能让她笑话我意志不坚定,满脑子男盗女娼,太跌份儿,我想我是个正经男人,正经男人经得起推敲和考验。我们得举案齐眉像卓文君和司马相如。
我决定带她去遥远的地方旅游,也不能太远,太远我的钱不够。我开始拼命地翻地图查资料,最后决定去趟敦煌。敦煌到处都是文化,又矗立在戈壁滩上,够壮美,够豪情,带着粗粝的洒脱,也深沉,像个满脸皱折的老男人,一张嘴或许就得让人参悟一生。多带劲呀,我开始循循善诱,馨影眨着眼睛听我絮叨,中途突然打断我,问我是不是想带她去敦煌。我说是。她说以后有什么事儿不要这么绕。我说行。
敦煌有点让我失望,不过没关系,我对它没有太多望。只要馨影不让我失望,我就不会失望。馨影很认真,看得仔细听得也仔细,我问她明白吗,她说有点感觉,我说有参悟吗,她说听听故事长见识,我就不再问,反正我是丈二和尚,那些鬼画让我一阵阵眩晕。我心里一直惦着酒店里的那张温床。
盼到了又开始紧张,紧张地找不着北。我告诉自己英雄有时候也紧张,紧张并不说明不是英雄。这个感觉似曾相识,小时候偷邻居家的玩具枪也这么紧张。馨影说我们分床睡互不打扰,我说你怎么像防贼,她说她不光防贼还防火,我说别这么累,她说累点安全。她洗完澡倒头就睡,猫在被窝里偷偷打量我,眼睛忽闪忽闪让我魂不守舍,我就在床铺上猛做俯卧撑,继续表演正经男人。正经男人都一本正经吗?电影里都那么演,可能也不见得,也有委琐的平民化的正经男人,我想我是这样的正经男人不失正义。我悄然坐到她的床头,她继续盯着我像老鼠看着一只猫。我的手摸着她的额头要给她量体温,她的眼睛开始微眯,睫毛很长,我的心里着了火。我顺势吻她,她欲拒还迎。我钻进她的被窝,她没有拒绝。我撩起她的睡衣,她抓起我的手臂。我把手硬硬的探进去,她狠狠地在我下巴颌上咬了一口,流了血。我说我明天应该打针,她说打什么针,我说狂犬疫苗,她说讨厌,让我快点滚。我没有滚继续赖在她的被窝里等待时机,我是铁了心战斗到底。她的脸很烫,我以为她发了烧,我问她,她说没有,还说我是个大流氓。这让我很激动,女人说男人流氓的时候总是让男人没来由的兴奋,好像不兴奋就对不起女人。我像疯了一样吻她的耳垂和脖子,我知道这里能激起女人的情欲。她开始忘乎所以,我开始脱她的衣服,笨拙又没有头绪。她死拽着内裤,那是最后一道防线,她也跟我拼了,口里不停地呢喃着别这样,别这样,我哪里肯放手。她又一口咬在我的肩头,很疼,又流了血,至今还有伤疤,不过显得很猥亵。后来我老取笑她拽着内裤的样子最迷人最性感又最不近人情,还很狼狈。
敦煌让我铩羽而归。从此我就放弃了在她身上的心思,可心思此消彼长,而且愈发执着强烈,副的应运而生。
副的生的光荣一度让我不安,充满罪恶感。有些事情想起来虽然恶心,但是干起来美,就像街边的臭豆腐摊,老远就能闻到味儿,蔽之唯恐不及,哪还有心去吃,可要真吃上一口,好多人流连忘返,以后见到那股臭味就往上扑。
3
我跟馨影在一起不能有吃臭豆腐的心思,可是她管不着我有这心思。有了这样的心思,就不要怀疑我的行动力。大学又是肥沃的土壤,它能让这心思茁壮成长。所以我一度想说大学就是青年男女鬼混乱搞的温室,呆到那里就长心思,我也不知道这是大学的错还是我的错。
我不想提及认识文文的过程,可能是死缠烂打穷追不舍,宜将剩勇追穷寇,也可能是一见倾心互慕衷肠,杨柳岸晓风残月,反正我和她很快上了床。床上的文文判若两人,她让我成了彻头彻尾的怀疑论者。看到东就想西,看到南就想北,看到无知就感到深刻,看到深刻就寻思虚伪,我难以自抑,我无药可救。
那是个冬天,脱衣服很费劲。但每次都脱得干干净净,像街边的梧桐,湖边的垂柳,一片叶子也不剩。这让我想起秋菊打官司里穿着红棉袄的巩俐,性感就性感到那个红棉袄上,不知道后来为什么暴露了,喜欢上露乳了,动不动就给观众送半个奶子,搞得人心惶惶,回家就找奶瓶子。文文没有红棉袄,可文文就像整天穿着红棉袄。文文说我是不是一见到她就想上,我说我一想到上就想她。文文摇头忏悔,说为她惋惜。我不清楚这种关系,也不习惯这种关系,这种关系让我心生罪恶,这种关系让我在馨影面前低眉顺眼。文文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跟我恋爱,为什么一个代词“她”和一个动词“上”就成了同位语,她说不应该在我面前脱得这么快。
文文学画,整天泡在画室里画裸体。我不敢去,我说我太俗,有邪念。文文说我很贱,模特不是想见就见。我和文文没有一起见过冬天的太阳,我是不敢见,她是懒得见。她说她最大的理想是把太阳睡没,我说我最大的理想是睡在太阳上。我们都是猫头鹰,一到晚上眼睛就放光。她很会玩,确切地说很会在夜里玩,她说那叫刷夜。
文文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朋友,我觉得他们不正常,他们觉得我不合群。那些人成天泡艺术,我不懂艺术,我只看到他们都很无聊,无聊地做些无聊的事儿,在忧愁里沉沦,在沉沦里忧愁。有个人我记得很清楚,无聊但是很有趣,我喜欢这样的人。后来他睡了文文,步我后尘,那是文文离开我以后的事情了,在这里不提。他的名字很有使命感,叫王建国,土木系的学生,照着这名字这专业一定前程似锦,不会辜负父母师长的期望,把国家弄富强。可他偏不,非得玩音乐,玩什么不好玩音乐,玩着玩着就找不到王建国了,他说他有天赋,命运跟他开玩笑,还说他在那里找到了家。我觉得非常好玩,我喜欢他。就因为这样惺惺相惜,我们经常互相陷害。他做了坏事就提我的名字,害得我稀里糊涂背处分,我也不客气,只要有人问我叫什么,我就条件反射地很警惕,接着头一横说我叫王建国,特骄傲。我对“朋友”就有了另外一种解释,可以逃避责任,让朋友承担自己犯的错,朋友真好。所以我的朋友越来越少,说贴心话的几乎没有,我觉得很悲哀,我想我很善良,这可能是误解。
我很纳闷文文为什么喜欢我跟我睡觉,文文说我很酷对什么都无所谓特冷静,我说我还没找到我还在等待,她说等什么,我说一个丫头一件事,她说我很土,我问她有什么理想,她说一群男人一件事。我说我还相信爱情,她说爱情是天堂相信爱情是地狱,她说我在地狱里,我问她在天堂吗,她说天堂也很冷。她说她喜欢我诚实,她说要我一辈子对她诚实,我说行。一个晚上,她脱完衣服又穿上,我很奇怪,我说怎么了,她说要问我几个问题,我说脱了也能问呀,她说那样不平等,我说行。她很认真,很少见,这让我想起馨影。她或许躲在被窝里看英语。
外面下着雪,让我感到很肃穆很纯净,在文文家里我感到了温暖。文文的父母很有钱,都在北京,我问她为什么来西安,她说西安比北京老,又说来了以后很后悔西安是假模假样一脸假胡子。既然来了就不想它的假,爱谁谁,文文喜欢这个口头禅,经常说,跟谁也是爱谁谁,说得时候总是一脸媚笑,好像在骗别人,不怀好意。她租了个可以打台球的房子,客厅很大摆了台球桌子,我说她可真会花钱,她说父母挣得不心疼。
文文穿上衣服问我她离我说的那个丫头有多远,她点着烟。一个接一个的烟圈慢慢变大最后消失。我说可能跟我们之间一样远。她又说我们有多远,我说很远。她咬着嘴唇,说让我滚。我说外面很冷还下着雪。她又说快点滚,有多远滚多远。我找外套发现还在床上,说宿舍锁门了我去哪。她说她管不着。我点了烟出去了。
纷纷扬扬的雪落在我头上,我去哪,这是个问题。我想我是思考的哈姆雷特,哈姆雷特思考着生死,我思考着要去哪睡。我蹲在无人的站牌下,看着纷纷扬扬的雪。雪飘下来就化了,我想问它为什么还飘下来,这让我意识到了死亡,我也会死去,文文也会,馨影也会,所有人都会,那我们还继续地活着,搂搂抱抱,互相折磨互相刺激。这是在干嘛,有人在看吗。是我睡了文文,还是文文睡了我。文文要我诚实又赶走我的诚实。馨影还蒙在鼓里抱着童话睡大觉。这一切的一切就像这场雪飘下来又化了,一霎那的纯净被冬日的暖阳一晒就化了。
4
我没有找文文,我失去了夜晚。我跟馨影过起了日子,白天的日子。那阵儿赶上我们临近毕业,同学们都忙着分别。男的用酒壮胆,女的用泪温存,没有办完的事紧锣密鼓,已经办完的事重温庆祝,狂欢惜别,这可累坏了打扫卫生的阿姨们,学校为此增加了人手,我们长亭复短亭,阿姨们狼藉复狼藉,一派生龙活虎的气象。我也没闲着,忙着清算仇恨,我发现我真不是好东西,这些年结下的梁子多得忙不过来,利用清算仇恨的时间再写篇毕业论文绰绰有余。清算过程极其相似单调,像条生产线,专门催生友谊。一上来就铺天盖地地自我批评,说到对方不好意思,然后等待对方自我批评,接下来开始夹叙夹议生活中的趣事,说到唾沫横飞,喜笑颜开,别忘了喝酒,喝着喝着就喝出了兄弟长兄弟短的频频奉承,相互慰勉。也有完不成的任务,比如仇恨确实很深,夺妻之恨或者财产纠纷,还有的人我打心眼里讨厌,简直无法容忍,一听他说话,浑身发痒。不过总体战果颇丰,成功率80%以上。
我把我四年穿的内裤全烧掉了,浓烈的烟送它们上了西天。馨影说我糟践东西,我说她过于守旧。我说她也应该把内衣烧掉,女人的东西每一套多一件,我想那烟应该更浓烈。她说我是贱人。那个夏天她经常找我茬,不停地劝我不要离开西安,我就说我们不怕距离,距离怕我们,她说扯淡,她还说她父母看不上我,要是一走了之就更看不上了。我一听这话就来气,就让我的自卑爆炸,我们村里几头牛也要把我拉走,呆在这里人也变成牛了。我说我们别吵我只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她说让我滚,有多远滚多远,我感觉很熟悉。我走的时候她没有送我,我掉了泪。
离开文文的日子我开始学习,离开馨影的日子我开始工作。我既不想学习也不想工作,我只想躲在被窝里想她俩。工作中我也遇到很多女人,ABCDEF都很无趣,我讨厌无趣的女人,她们让我失语,让我找不着自己。她们认为我应该这样应该那样,我就跟这个“应该”较劲,既然她们应该,就应该不要找我,我跟“应该”是天敌。我就特想馨影,她给我自尊,她让我骄傲,我一辈子最缺的东西全是她给的。我想回到她身边,她有没有新的男人,这是个问题。
公司的头儿意外派我去西安,我很兴奋,与馨影或许能再续前缘让我很兴奋。那个令我讨厌的头儿就这样送给我一个机缘。机缘是什么,是上帝送给人类的骗局还是礼物,我觉得它很像伊甸园的苹果。
我决定去找她,想跟她把日子过下去,从白天过到夜晚。到了西安我一直很忙,见一些不得不见的人,说一些不得不说的话,只要发银子我什么人都见,什么话都说。头儿一天一个电话,生怕我忘了他。事情办完薪水一发我就鼓足勇气去找馨影。我知道她是个话唠,就约在了一个喝茶的地方。
馨影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爱说话,只是语气淡了,少了祈使句,多了疑问句。茶厅很别致,也很清雅,逼着客人回忆生活再形而上做个人生总结。我没有什么感慨,馨影倒是很多,她觉得日子走得太快,来不及细想就溜走了。我还记得她穿得那件低领毛衣,领口微张着,有东西探头探脑。她说我一点也没变,眼神还是那么坏,她还说她最惦念我的眼神。我问她知道我最惦念什么吗,她说不知道,我说是她扯内裤的表情,她很平静好像知道我要说什么,她说假如她不扯会怎么样,我说不知道,她说她后悔了,我说后悔还来得及,她说来不及了,我说要结婚了,她说没有,我说那就来得及,她又说来不及了,接着眼睛红了,说要去卫生间,我说悠着点,她送给我一个梨涡浅笑。
她回来就问我是不是不走了,我说还得听公司安排,她说留下吧有个照应,我说我生来就是贱命。她说她变了,我说我看出来了,她说要去喝酒,我说我能不能喝个明白酒。她说她跟了别人了,我说没防住,她说没防住。她又说那个人比我执着,我说现在怎么样,她说还好着,我说祝福她,她说别那么违心。我说那就让他快点滚蛋给我腾地儿,她说我真的没变。我不想再和她说话,我说我得回公司,她说好吧。
外面秋雨纷纷,东大街上还是人山人海,我挤了进去,想让自己消失。我全淋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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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到西安的消息不胫而走,来找我喝酒的朋友接踵而来,突然发现自己还是个东西。过了段夜夜笙歌的日子后来消停了,馨影找过我两次我均以公司事务忙推脱掉了。冬至的那个晚上她把我堵到了家里。我正在网上下毛片,没来得及关掉就给她开了门。她一进屋端端庄庄地坐在沙发上,我知道这是长谈的架势,我有点怕。
我问她她男人知道她来吗,她突然放声大哭,我慌了神,我没见过这阵势,我还是习惯她薄情寡义的表情。不怕真无情就怕假无情。我说有事说事别跟自己过不去。她说她把他甩了,她要我要她。接下来就是一堆的祈使句,我连连说行。那一晚她把我的衣服脱掉了,我要扯我的内裤,她说别装了,我说我性感吗,她说我很傻,还说她爱我。把我吻得像个刚洗完澡的哈巴狗。第二天早上,她起的很早,要迎接冬日的太阳。电脑一夜未关,她去关电脑顺便打开了文件夹,她说这么多日本电影,我说别看,她说偏看,一打开就傻了。三分钟没说话,接着连连自语,不过如此不过如此,我又抱住了她。
就这样我们俩过在了一起,有白天也有夜晚。但好景不长,我突然接到一条短信,短信上说,“馨影多吃了几次避孕药,生理周期不太正常,劳神多照顾。”我鱼鲠在喉问他是谁,他说他是馨影第一个男人,还告诉我馨影有轻微的阴道炎,小心交叉感染。我说他是个可怜虫,接着就关了机。我无心再工作,跟头儿请了假,跑到大雁塔广场蹲着抽烟。
我也是个可怜虫,我应该若无其事,可应该这两个字还是这么令人讨厌。我记得那天的太阳很无力,照的人很清冷,连我的影子都模糊一团没有清晰的界限。广场上男男女女亲亲热热,每一对或许都藏着故事,这些神秘而且不为人所道的故事串在一起热闹非凡。我刚刚觉得幸福,一条短信就把它撕成碎片。我想为馨影鸣不平,也为自己鸣不平,可该怎么鸣,我就像脚下那团影子乱哄哄散成一片。
我没有回家。我不想见到馨影。我怕我装不成。我得去喝点酒。
我去了家酒吧,不是很吵,放着许巍的歌。听说他解脱了,也释然了,自由地想飞,改唱催眠曲了。我需要被催眠,一觉醒来可能就忘了。我闷头喝酒,服务员端着一瓶红酒走了过来,我说我不需要,她说有位小姐请您,我四下一瞥,在吧台的另一边我看到了文文。文文也在看我起身走了过来。
我有些找不着北,拼命地回忆。自从那个下雪的夜晚,我就没有见过她,也从未有过联系,我们好似生活在世界的两级,她只呆在我的回忆里。文文一脸媚笑,把眼睛笑得既狭长又高挑,像只不怀好意的狐狸。她是我见过最会化妆的女人,淡妆浓抹总相宜。我还没有回过神儿,太突然,太戏剧,天地偌大意外和老情人不期而遇,那一刻脑子里全是些电影镜头,什么相拥而泣,什么木讷不敢言,还有什么狂吻过后去开房。可那是电影,电影外的文文就坐在我的对面冲我笑。她说她知道有这么一天,我说上帝宽恕我吧。她说找到那个丫头了吗,我说没有,她说找到该干的事了吗,我说也没有。她说认命吧,我说不得不认。我问她过得怎么样,她说王建国把她睡了,她把王建国甩了。我说我还挺想他,他经常替我背黑锅。她说我把王建国教坏了。我说她真扯淡。我说怎么不回北京和爹娘团聚,她说她现在爱死西安了。我说现在床边空着呢,她说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一切。我说太没劲,连献殷勤的力气都省了。那晚我喝多了,醒来后躺在文文家客厅的长沙发上。
第二天早上的阳光特别暖,文文躺在阳台边的藤椅上抽烟。她见我起来给我倒了杯牛奶,笑容很媚。我说没对我做什么吧,文文说臭美。我说那我做什么了吗,她说没有机会。我说不可思议,她说她从良了,我说值得庆祝,她说真贱。她问我馨影好吗,我说不是很差,她又问我要娶她吗,我说不知道。我在她家里玩了会台球,起身回了公司。
馨影在公司等我。一张薄情寡义的脸。问我为什么关机,我说我有点烦。她说她父母要见我,我说最近没时间。她说必须去,我说什么时候,她说明天。
6
父母一干涉爱情,爱情就像掺了水的豆腐。馨影的爹是个老局长,老端着架子,生怕架子丢了局长也丢了。她爹那件白衬衫一尘不染,就像他的眼神一尘不染,而我可能就是他眼里的沙子。馨影的妈是个医生,有张温和的脸,我很喜欢,而馨影说她最听她爹的。
我们四个人挤在一个清静的包厢里更清静了。馨影不停地说,我不停的地吃,她使劲地踹我让我别顾着吃。可是我放下筷子就尴尬。看看馨影眼睛里汪汪的秋水,再看看她爹眼睛里熊熊的火焰,我就继续吃。温和的阿姨一直给我夹菜,她说我胃口真好,我说我没有别的优点,阿姨就笑。馨影一直夸我,夸得我心里只泛酸。我说我没那么好,我说我有点成绩都是运气,我说我非常普通,我说我想要简单的生活,我说我父母没有钱可他们很善良,我说我也有坏脾气。最后差点说我配不上馨影。馨影不停地踢我,脸上还嘻嘻冲我笑,笑出一个梨涡。
跟她父母分开后,馨影又一脸薄情寡义。我说别绷着了,我说我尽力了。她说烂泥扶不上墙,我说扶上墙的泥也是烂泥。她说摔不死的刘阿斗,我说我乐不思蜀。她说无药可救,我说那就别救。回到家我就开电脑,她让我跟她说会话,我说我不想说。她使劲把电脑电源拔了,劲太大手臂撞到鱼缸上,碎了,水化四溅,几条鱼在地上蹦来蹦去。我喊了一声小祖宗,她骂我狗东西,我说有没有受伤。她哭了。我给她塞纸巾,她哭着说我不在乎她,我说我明天就把她捧在手心里,她说我放屁,我说我把她含到嘴里,她说我又放屁。我就不说了。她说我是不是嫌弃她,我说胡说八道,她说我有处女情结,我说我没有,她说我有。我又不说话了。
第二天文文约我去唱歌,我说我没心情,她说全是故人,我说我最怕见故人,她说我爱去不去,我说我去。见到文文,她穿着黑风衣,我说画家改黑社会了,她媚笑,挽着我大踏步地前进。
一群老哥们,还有王建国。我佩服文文,她把朋友当恋人,也能把恋人当朋友,这是天赋异禀,正应了她的口头禅爱谁谁。唱完歌王建国对我又拉又拽非要跟我喝通宵,文文说馨影还等着,王建国又开始拽文文,文文说她也有人等着,王建国只好说改日改日。最后文文拽着我去了她家,我说馨影还等着,她说她也等着。文文开了瓶人头马,这酒我很少喝。
文文说她要回北京结个婚,我说结婚就落单了只能睡一个。她说睡来睡去更孤独还不如认准一个磕。她一杯酒下了肚问我人活着为了什么,我说男人是吃吃喝喝操操,她问女人呢,我说女人是吃吃喝喝穿穿被操操。她说我庸俗主义,她又说人活着是为了证明他活着,我说我最怕证明题,每次遇到证明题我就两头凑,实在凑不出,就直接根据公理推出,我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公理。她说三尺黄土就是结果,人都可劲地证明,定理公理太多不知用哪个。我问她活得累不累,她说不是很累但没高潮。她的话让我第一次感到多。她还说那天晚上让我滚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怀了我的种,我惊愕过后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难受。她说她打胎的时候特无助,我说我是浑球。那天晚上我又睡到了她的沙发上,醒来后又是暖暖的阳光。
馨影说我身上有一股骚味儿要和我谈谈。我有点惴惴不安。原来一起聊天我从来不厌倦,呆到一起就促膝,从天南到地北,从北欧到南非,高潮迭起,现在跟她睡在一起,越来越害怕说话,不做爱就睡觉,性高潮有了,聊天的高潮没了,人活着总是在顾此失彼。
这些日子我总共收到5条那个男人的短信,恶毒阴损,我也不管,看完就删。我觉得人一出生就表现与众不同,只是有些人与众不同的悲哀罢了。馨影和我一起坐着喝茶,呆在茶厅的一个小角落,不惹人注意。馨影说了一堆的的话,我跟着也说了一堆,不痛不痒。她突然问我认识王建国吗?我一愣神说认识。她说王建国全给她说了,我又一愣神问她王建国说了什么,她说我别装蒜,我问她相信吗,她说刚开始不怎么信后来全信了,我说为什么,她拿出了手机,我一看是张照片,我搂着文文一脸甜蜜,日期是5天前。这下我和王建国的债清算干净了。
馨影说只有她自己还在相信我,全世界的人都让她离开我。我说她没有必要这么忍辱负重,还是让我走吧。她说她欠我的,她说她再相信我一次,我说一点也不欠,我说我不相信自己。
西安让我很留恋,两个女人两件事。我要去寻一个女人一件事了。我走得时候文文去送我,这让我掉了泪。
我在上海呆了六个月,就认识了三丫。三丫是个牙医,我得牙病的时候她手里的工具在我嘴里掏来掏去,把我的心掏走了。我拼命努力,在我的钱包里掏来掏去,把她的心掏丢了。她就开始用舌头在我嘴里掏来掏去,我问三丫想要什么,三丫说一个男人一件事。我笑了。
三丫白天成捆成捆地说话,晚上一个接一个地媚笑。我问三丫喜欢我什么,三丫说不主动。她问我喜欢她什么,我说很会说话很会媚笑。她说我跟别人不一样,我说她跟别人也不一样。三丫温柔的看我,吻我。吻我的额头,吻我的眼睛,吻我的鼻梁,吻我的舌头,像一阵风。我也吻三丫。吻她的额头,吻她的眼睛,吻她的鼻梁,吻她的舌头,像一场雨。我问三丫什么是爱,她用食指按住我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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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丫跟我睡了以后,七天未醒。这当然有些夸张,有鼓吹自己性能力的嫌疑,其实这是个误解。睡是一个很单纯的动词,如果在这个动词后面加一个代词,意义可就延伸扩展了,就会情不禁地引人遐想,引人躁动。醒也是个单纯的动词,大致是有了逻辑思维的意思,可是醒着却跟睡着一样,也可以说没有醒。我睡了三丫七天,三丫七天没有醒。
我现在拼命的回忆那七天的的感觉,我惶惶忽忽地有点怀疑,怀疑是否真实,怀疑那个跟我粘在一起的女人是不是三丫。那个女人好象只是一个女人,与这个朗朗的世界无关,只与我有关,就那样赤条条地站到我面前。我有点眩晕,象有一道强烈齑白的光罩在我的头上。三丫的手一直抓着我的衣角,仿佛一松开就会丢掉。我的手一直摸着她的腰,仿佛一放开就会对不起她。我们粘在一起让每一次有力的拥抱,细若游丝的亲吻,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缠绵在每天朝升夕落的太阳下晾晒,在朦胧柔和的月光里发酵,日日夜夜渐成了酒从我们的毛孔里流出来,浓烈甘醇。我忘记了一切,又好象记起了一切。
三丫渐渐在我的世界变得清晰,象正午的太阳开始偏西。什么时候变得清晰我也不知道。“渐渐”是个模糊而诱人的词语,渐渐是日复日夜复夜,仿佛没有变化,可一切都在悄然变化,当你有所意识的时候,会突然感到“渐渐”很了不起,这其实就是大学里学的微积分,本来是个圆弧,给你一个无限次“渐渐”下去的条件,它就变成了有斜率的直线。我无法给那段时光分段定义,我只能用渐渐,但我确信有那么一段杯不离盏盏不离杯的日子。
三丫有两个姐姐大丫和二丫,一个护士一个教师,日子过得只争朝夕。只争朝夕是个劲头,其实没有必要只争朝夕,因为她们嫁的好,嫁的四平八稳,嫁的暗藏玄机。三丫不止一次不厌其烦地讲两个姐姐的爱情故事,我越听越不象爱情故事,像侦探推理小说。三丫绘声绘色,我不声不色。我知道了三丫有两个聪明漂亮的姐姐,嫁给了两个在事业上优秀的男人,这是能幸福出来的幸福,可以给别人欣赏玩味,嫉妒也好不屑也好,反正乐呵呵地给你看,给你讲那些幸福背后的曲折,不论多么曲折,美丽的灰姑娘还是找到了红舞鞋。
她的爸爸出身乡土,那时侯出身乡土是种光荣,可是他们纷纷撇开这种光荣走进城里,又创造了另外一种光荣。不过他最大的光荣是一连生了三个女儿,不过这个光荣透着很多无奈,会让人冒出冷暖自知的感慨。他只有一个生儿子的普通信念,这再普通不过了,可是凭着普通的信念,冒着跟政策作对的勇气就缔造了某种光荣。看起来光荣的初衷也不见得光荣,只不过执着罢了。有三个女儿为什么光荣,因为三个女儿给了他光荣。邻居同事夸耀他三个女儿生得好,不是有钱就是有势,还都孝敬,一掷手就是漂亮的三居,又周到细心,他只在家里养花草,背地里说说这个说说那个。
清晰后的三丫多出两个姐姐一双爹娘。不是多出来的,而是有了他们才有了三丫。如果这个世界只剩我和三丫,那么我们一定会去天涯海角海枯石烂,可是我有我的世界,她有她的世界,世界让我们去天涯海角海枯石烂变成不合时宜和痴心妄想,所以世界是可怕的。假设这个世界只剩下我和馨影或者文文,我们也注定会去天涯海角海枯石烂,世界让我们去天涯海角海枯石烂也变成不合时宜和痴心妄想,所以世界是可爱的。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别管在西安还是在上海。
三丫要出国。这是她的梦想,我知道。可是她说我也是她的梦想,我也知道。我和出国就这样毫不相干却扭结在一起。唯一的办法是我也出国,可是我不想出国,我不知道我出国去干什么。读书,中国的书还没读明白,工作,中国的工作我都懒得做,旅游,我没钱,陪读,我们还没结婚,想结婚她家里也不同意。三丫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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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丫懒得理我,她和孙教授打得火热。孙教授其人不凡,辗转于各大洲之间,就是南极洲北冰洋没去过。他也想去就是怕死,最后没去成。三丫的世界多了孙教授,就好像中国足球请来了洋教练。三丫的两个姐姐也盼着她出国,出国扬眉吐气,她们家的女人不只靠男人。
孙教授我见过,小眼睛很迷人。眯起来两侧的鱼尾纹又多又深,像他去过的国家和大学层层叠叠。人都说孙教授生活作风不好,可是我觉得她对三丫很正经,也很关心,正经地关心,关心的很正经。三丫一口一个孙老师,我的心一下接一下颤悠。三丫说孙教授待她像女儿,我说那就认他做干爹,她说人家那么大范儿,我说他一定有求必应,她说为什么,我说孙教授还没得逞。
上海的天变得很快,一块云彩就是一场雨,有时候城东下着雨,城西的太阳晒得人发痒。我和三丫干完了事儿躺在床上冥想,我很感动,这感动没有来由,我想哭可哭不出来。三丫说她需要我,我说我也需要她。她又说她的世界不需要我,我说我的世界需要她。她说她经不起,她说她的心有点乱,她说她要离开我。我没有说话,她穿上衣服走了。我不想哭却哭了出来。
三丫出国了,没让我去送她。我也不想去,但我看到了那架飞机,说明我还是去了,只是她们没有看到我。我看到了孙教授,戴着墨镜,还是很正经。大丫二丫对他很尊敬,表达着千恩万谢。我在远处也戴着墨镜,孙教授的墨镜让他很帅,我的墨镜却让我帅不起来。他戴得光明真大,我戴得偷偷摸摸。他是那个世界的恩人,我是那个世界的累赘。
半年后,我收到三丫一条短信,短信里有一个设问句和两个感叹句:“你知道我怎么迈出得国门,是我睡出来的。姓孙的不是东西,我也不是东西。”我一遍一遍地看着那条短信,想起了三丫,想起了馨影和文文。我想起三丫的吻,想起馨影说的话,想起文文的媚笑。一个接一个颤颤巍巍直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