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岁的最后弥留之际

火神纪 短篇 围城风景 2009-05-02 19:52 责任编辑:细语英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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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生命,一个永恒的话题,亘古不变的主题,描写了死者用最迅速一瞬间回忆了自己的一生。

一个人

永远只会留下一个人的脚印——题记。

经过了最沉寂的昏迷之后,我开始逐渐清醒。只是我似乎再没有气力来支配我自己的手指和躯体了。

我没有办法开口说话,因为我的嘴唇已经紧紧地闭上。我用尽全力也再没有办法动弹我的舌头和紫色的嘴唇。

我开始感觉到寒冷。那种由内而外的寒冷。我的关节开始僵硬,肌肉也开始变得冰冷而不再抽蓄。

我记得以前看书,书上说人死如灯灭。可是我现在还可以感知,纵然我已经无法动弹了。那么现在的我是不是还活着呢。或者已经死去。

我可以听到儿孙们的哭泣的声音。我可以感觉到陪了我五十三年的我最最亲爱的阿一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然而我再没有办法大声地跟他们说,别哭。我也再没有办法如同所有的她伤心的时候用我的手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头轻轻地放到我的肩膀上,我再没有办法抚慰她了。

夜里的时候,有两个我不认识的男人进来,用剪刀剪去我身上的衣服,用他们温热的手掌轻轻地擦拭着我干枯而僵硬的躯体。他们一边洗着我的紧缩却坚硬的阳具一边聊着其中一个的女朋友。

我可以感知,然而我却无能为力。末了他们给我换上一身坚挺的衣服,戴一顶帽子,在我的脸上涂着一些有味道的油漆。

我对那种油漆味过敏,我的鼻子不舒服,然而我已经没有办法打喷嚏或呼吸。

我不知道我跟着会去哪里,人生是不是到现在就结束了呢。

我只能等待。我现在似乎渴望有那黑白无常的存在,他们会走过来,把我从我的已经无法动弹只能任人摆布的躯体中抽离出来,然后去地狱接受审判。或者有没有那种渡人往天堂去的天使,穿一身圣洁的衣服,张开翅膀带着我通往一条光亮的道路。

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只能呆着,我只能在我的躯体里呆着。任由一些我认识或是我不认识的人摆布。瞻仰遗容的时候我见到苍老了许多的妻子阿一满脸的泪光。我唯一舍不得的唯一不放心的牵挂。

我多想跟她说,老伴呀。别跟儿媳妇斗气了,他们其实很懂事,只是他们喜欢吃鱼,你又不爱吃那就多吃点别的菜。

我多想跟她说,老伴呀。你不是从年轻的时候就总想着跟孙子讲我们年轻时候的事了,现在他们还小不会懂得那么多的,等过两年他们长大一点的时候你再跟他们聊天吧,你也别跟他们计较了,我们都老了,好好保重自己才是呀。

我多想跟她说,老伴呀。天气越来越凉了,多穿件衣服,晚上我再没办法抱着你睡觉了,你自己多盖一床被子。

……只是我什么也没有说得出来。只能看着她满脸凄迷的表情。泪水漫过她长满了皱纹的曾经年轻而光滑的脸庞,那张曾经叫我无限迷醉的脸庞。

也许以后我再也没有办法再看着这张脸慢慢地变得更老,更多皱纹了。也许以后我再也没有办法再抱着她渐渐不再丰润的身体一起睡觉了。

我什么也没有办法再做了。我再没有办法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跟她说,我爱你宝贝。看着她笑起来皱起眉头时鬓边的白发弥散了。

到我这年纪已经没有什么朋友了。朋友们大都先我而去。唯一有一个硕果仅存的是我小学时候的同学,他总是很注重保养自己,不似我这般懒惰。当他满头白发蹒跚着走到我的遗体前。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想起小时候两个人骑着自行车满街跑的光景。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想起小时候他满口胡言乱语地第一次向一个女孩表白的光景。

然而我什么都没办法做了。我只能安安静静地呆着,任人摆布。

其实我迷恋这个世界。只是我却没有办法留下来。在我的躯体开始腐烂之前,我已经被一辆很颠簸的车送到离我们家最近的那个火化场。在我还没跟所有的人告别的时候。

我记得我年轻的时候写诗,我总在想我是不是一只会转世重生的火凤凰呢。也许我会死去,然而我会在放进火里的时候重生,我会浴火重生。

我被推进那个焚尸炉之前看到老伴挣扎的身子,已经老得没什么力气挣扎的却依旧还在挣扎着向我这边跑过来的明显比我上次看到的更瘦削的身体。儿子挡在他母亲的身边不让他的母亲与他的父亲相聚。儿媳妇在旁边无声地掉泪。

我最可爱的孙子们却还在一旁不知愁地玩耍。其实也怪不得他们,他们都还小。他们不知道他们的爷爷已经没有气力再教他们念诗,没有气力跟他们说年轻时候和奶奶开着一辆破旧的汽车去哪里转悠了。

当与他们相通的那扇门关上的时候,我开始闻到一种烧焦的味道。首先是我的衣服,然后是我的身体。

原来我不是火凤凰,我不会浴火重生。我感觉到一种疼痛。一种与生俱来的痛楚。一种在我母亲临盆的时候那种胶着的疼痛。

我甚至开始感觉到一种恐惧。我死了么;或者我还会活着。

我用最迅速一瞬间回忆了我的一生。因为我不知道下一秒我是不是还在,是不是还有思想的能力,是不是还能回忆。

我看着我身体的最后那点脂肪开始燃烧。我闻到一股久违了的烧猪一样的味道。我甚到可以从这股味道里判断这只烧猪是一只没有什么肉的瘦瘦的烧猪。一只年老而无肉的烧猪。只是我的牙齿一早都掉光了,我已经十几年只能靠嗅觉来感知烧猪而没有办法再咬得动那些肥腻的猪肉了。

疼痛。始终还是有疼痛的知觉。灼热和郁闷一样地奔腾。像千千万万根细小的针不停地扎着我的躯体,直到我开始感觉麻木。

我的躯体最终会被烧烬成灰。我想。僵硬而冰凉逐渐发热,软化,在干燥的皮肤上开始渗出一些变成液化的脂肪,然后脂肪会着火,迅速地蒸发到空气中。

皮肤也开始着火。然后是五腑六藏。然后是骨头。

躯体燃尽。我似乎还有一些漫散的思索。只是我已经无所归依。我被困在我的躯体里八十六年之久了。最后感知了那种被焚烧的迸裂的痛感之后被迫抽离出来之后我居然无所归依了。

我突然想起了我还有一首没有写完的诗。就摆在家里书房的案台上沾满了灰尘。我突然想起了未亡的妻子之后孤单的夜里会不会一边读我年轻时候给她写的诗而泪流满面地思念我。我突然想起我的婚礼,我的儿子的出生,儿子的婚礼,孙子的来临……只是不管什么事我似乎都已经无能为力了。

我老了。我累了。我想闭上眼睛好好地睡上一觉了。只是我却找不到我的眼睛。我离开了我八十六年的躯体。无所归依。

我开始感觉到一种迷茫。我还要到哪里去呢。没有黑白无常和天使。没有天堂和地狱。我无处可去。我累了。我想睡觉。我却找不到可以闭上的眼皮。

天黑了的时候,我想说,晚安宝贝,晚安世界。

我没有化作一阵青烟。我的意识逐渐模糊。我在想,我死了,像一只烧猪一样地死了,而且是一只是被烧焦了甚至是被烧成灰的烧猪一样骄傲地死了……

意识涣散。地狱之外。天堂之外。躯体之外。疼痛之外。是年,公元2067年10月21日。

我的墓碑上会不会写着我二十四岁就写好的墓志铭么:“如果没有出什么差错的话,这里面会躺着一个好人。一个安份的灵魂。晚安宝贝。晚安世界。祈求你的平安。”

也或许我不会有墓碑和坟墓。只有一个盒子装着我的骨灰,一个灵位以供后人膜拜。不过那些我已经永远不会知道了。

2005-10-2205:48:54。乙酉年九月廿十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