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轻 短篇 悠幻玄谜 2009-05-02 05:18 责任编辑:王子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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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究竟什么才是幸福?恐怕没有一个固定的尺子用来丈量。小说有两个章节,分别写了两个缺少爱和关怀的问题少女,她们也因此而变得自私、冷酷,心理变态,人格残缺不全。但她们并没有完全绝望,因为她们一直在找一种叫做“幸福”的东西,并对它寄予希望。小说里透露出来的阴暗和冷酷,令人心悸。推荐了:)

我的名字叫冰崖。

我曾经对自己说,我的世界不会消停,我也不会奢求自己可以过的幸福。我甚至钟情于痛苦,只有痛苦才可以给我继续活下去的动力。我热爱着生命,可是我却不想珍惜生命。十二岁那年,我选择死亡,把自己推向毁灭,因为我想感受死亡如此靠近的挣扎与痛苦。我更想看到别人伏在我的尸体旁失声痛哭的模样。我强烈地想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究竟有多少人爱我,又有多爱我。于是我决定喝家里的农药。但结果是我被救活了。

在我醒来的刹那,我什么都没看到。包括我唯一的母亲也不在我身边。我爱她,比任何人都要爱她,可是她更爱她的男人。她丢下我与已故的父亲。父亲是在她走的半年后走的。然后我被送到的新家。我没有再开口叫她妈妈,她也很少理我。她的头上有一大把乌黑的秀发,是我嫉妒的东西,我同样遗传了她的基因,可是她比我漂亮比我幸福更比我有钱。我恨她,但我从来都不会爆发,因为我知道只有越积越深,才可以如火山爆发般的迅猛残忍。

她的男人,我恨他,恨他在我面前带给了她那么多的幸福,但他们两个人却一点点也不肯给我,即使是施予!我要报复他们,让他们全都下地狱。我想亲眼看见他们生离死别,亲眼看着他们慢慢被我折磨而死。我时常这样这样想。所以我会时常制造一些惊险给他们。在他们相拥而眠的时候,我会从市场上买一只老鼠悄悄塞进她的怀里,然后安静地等着她的尖叫声,撕心裂肺地——她的男人冲我吼,我沉默,关上房门。有时我会在她的梳妆台上放一个假的蛇,正吐着信子,对着她,她吓得砸了镜子从屋里跑出来——她的男人开始打我,我笑,冲着他们喊,那就把我赶走啊——你们赶我走——别让我再回来——然后听见她大打我的耳光的声音。以后她的卧室门总是锁着,不准我靠近。我嘲笑他们太胆小。

两个月后她的肚子大了,已经能看见凸起的肚子了,我每天看着他们一家三个人在一起低语,我仰着头,愤怒的盯着她肚子里的宝宝。他依旧比我幸福,还没出生就比我幸福,他没出生就拥有了这么多的爱!我冲着他们笑,哈哈大笑,我指着她的肚子说,这个孩子会死在你肚子里——信不信——叭地又是一个耳光,她的男人开始踢我,你这个黑心肠的臭丫头——他骂我,畜生——我的血开始往外翻涌,在体内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我诅咒你们不幸福——我喊。滚——她歇斯底里地吼出来。我大笑起来,我诅咒你的小孩死在你身边,我又说。她的男人彻底被我激怒了,拎着我的胳膊踢出了门。就这样。

十三岁,我开始流浪。十四岁我被送进了孤儿院。我总是对他们说,我恨他们比我幸福,我要让他们全部下地狱。等我说完时,所有的小孩都被我吓跑了。我坐在地上大笑,仰头看天。十九岁,我进入高三。

她开着车,车里坐着一个小男孩,五岁。我知道。就是被我诅咒会死在她的肚子里的小孩。车子在我面前停了。我继续朝前走,我说过,我恨他们比我幸福。冰崖——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我默然地朝前。你别望了你是有我一半的血液的——她对着我的背影喊。我冷笑,伫了足。是要我还给你吗?我说,她不语。然后她又说,你弟弟。边说着她边将那个小孩抱过来。我的嘴角不自觉的向上扬,挑着眉斜着看向两边的大道,我没有看他一眼。原来来我的诅咒没有应验呐!他是该死在你的肚子里的。她又扬手要打我,我抓住她的手腕,我不是以前的小孩了。我盯着她的眼睛,这几年,你难道就没有一丝的愧疚吗?——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她的手慢慢松下来,从现在起,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我一字一句地说给她听。我诅咒你们得不到幸福,不幸福。然后我转身离去。身后传来小孩的哭泣声。

我对自己说,我要比她幸福。永远。

那年的元宵节,我一个人背了小布包出了门,广场上燃了很多烟火。我用手机拍了很多凋零的烟花,拍它死亡的那一瞬苍白。仰着头看天,不敢闭上眼,然后我看见一盏孔明灯背升上天,如一团火焰在夜空中灼烧。我开始流泪。一滴滴往下流,直到我睁不开眼。究竟喂了什么而落泪,不清楚。一大簇一大簇的在夜空中凋零,我闻到一股血腥味,有一些惊慌,面巾纸在我的鼻子上胡乱地乱擦,很多血。包里的纸全部用光了,我冷笑着仰着头,笑自己太懦弱。放开脚步,我想知道这灯是从什么地方燃起来的,它给了我短暂的幸福,我想找到幸福的源头。船速在广场的人涌中,我流着泪努力找它,我告诉自己,就幸福一次,一次而已。就好了。抬起头,另一盏灯升了起来,越升越高,越升越远。我终于是没有找到哪幸福的源头。

人群中,我看见了她的男人,她的男人搂着另一个女人。

我冲上前撕开那个女人,然后我扬手扇了她一个耳光,不要脸的女人——我喊,就像当初她赶我出来时吼的那一个滚——一样。她的男人推开我也打了我,大声吼我,他大概没认出我来。那个女人咬牙切齿地颤抖地盯着我。她怎么办?——我喊,他忽然明白过来,脸色也瞬间苍白起来,你要她怎么办——我抓他的脸,踢他,他想甩瘟疫一样的想甩开我,那个女人抓住我的肩膀,她的男人第一次永哀求的目光看着我,我不屑一顾。我说,他有了家庭,你是个不要脸的女人。然后我看见她倒下去的身子被她的男人接住,滚——他吼,一面抱着她往医院冲。我不送着他颤抖着的身子。我忽然又感觉体内的血在极不安分地往外面翻涌。

我决定去宣告她的幸福破产。我的诅咒应验了。她注定了不会幸福。

我说,你的男人不再是你的男人了。

她说,我知道了。

我又说,你注定了不会幸福。

她又说,是的。

我默然地看着她,小孩,他带走了!也许我是在揭她的伤疤。她终于缓缓抬起头,冰崖,你体内有我一半的血呢。

那又怎么样呢?

我想让你把它们还给我,怎么办?

我忽然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冰崖,我们母女一起走吧!她平静地说,我知道你累了,我也很累了。我看见了一道刺眼的白光,她的手中竟然有一把水果刀。我预感到我们都完了。

妈妈——

忽然听见小孩的惊叫声,她的刀刺进了我的胸口,然后一阵撕心裂肺地哭喊声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

我被救活了,是她打的120.

她坐在窗前抽烟,小孩叫她妈妈,妈妈……她便打他,他哇地哭了,说要找爸爸,要爸爸。

她又一次一把将他;搂进怀里,你没有爸爸了。没有爸爸了。也许以后也没有妈妈了,没有妈妈了。她是要接受法律的制裁的,我是不会放过她的。

我诅咒他们得不到幸福。我的脑海里翻涌起几年前的话,我诅咒他们不幸福,果然应验了,她的幸福破产了。然后她的一头秀发开始变得枯黄干燥,他们开始脱落。坐在梳妆台前,她拿起一把上好的木梳对这镜子一下一下地梳理。每一梳子都会有大把大把的干枯的头发。她开始狠命的梳头,然后双臂抱着头大哭大叫起来。她被自己逼疯了。屋子里的镜子被她砸了,椅子,电视机……都被弄得支离破碎。每天坐在窗前抽完烟吼便开始嘶喊,她的小孩被她以前的男人带走了。再然后,她的大门被人从外面锁了起来。我从铁门外面朝里面看,她光着脚,穿着一条绿色花边的裙子。可是已经被她自己撕得几乎遮不住她的身子。她的秀发终于变得零星了。她冲着我吼,就像野兽发出来的嘶吼声一样。她隔着铁门捶打我的手。

你的男人也死了。我淡淡地对她说。她忽然安静了,眼中有泛滥的泪水。我冷笑。我爱你,比任何人都爱你,可是你却更爱你的男人。你这样的女人注定了不会幸福。

她的泪终于翻涌而下。冰崖,究竟什么才是幸福呢?

我看着她。

我不知道是什么。因为我没有得到过。

对……你应该不知道……你是该不知道的……她边说着边冲着自己点头,也许是在对我点头,然后晃进了里屋。

我将小孩送进了孤儿院。他开口叫我姐姐,然后抱着我的手臂,我感觉我身体的各个部位都被他撕扯得很疼。我掰开他的手,他不肯进去,他才五岁,他才第一次叫我姐姐,我的泪就这么简单地流了下来。我第一次抱了他,然后对他说,下午就接你回家去。

我去敲她的门,没有动静,我便意识到出事了。

她安静的躺在了床上,木地板上都是干了的血渍,我顿时觉得天旋地转起来,伏在她的尸体旁,一切都可怕的颠倒了。她变成了我了。我抓着她冰冷的手,上面有一道鲜艳的伤痕,嵌在我心里。我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安静地看了她淡定的模样。

究竟什么才是幸福?爱她的人有多少?又有多爱她?

在她的坟前,我坐了一天一夜,一直问她,究竟什么才是幸福。她死了,她的一切都灰飞湮灭;可是我还活着,我的日子还得继续。我不去啊死亡,因为一直都活在死亡中。十九年了,我的生活没有消停过,我对自己说,那就在明年的春天的时候,去找寻什么才是幸福吧。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眷恋于这个尘世,我想活下去,可是我知道我的生命早就已经出卖了我,他将我卖了,卖给了死神,得到的是短暂的释放。

我在十七岁的时候曾经指着天说,如果可以那就来把我的生命拿去,换我青春的颜色,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这个咒语果然应验了。我知道我的话被死神听了去。他将病魔放到我体内了。当我在走廊上听到医生说的话时,我被独自一人放进了冰窖里,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看着、等着、听着……死亡……

我开始明白一个人在夹缝中活下来的几率是很高的,反而在相对稍微宽松一点的空间里活下来却有些渺茫。当人生的要求被迫降到最低时,那便也决定活下来。我曾经想过一个人去旅行,就只要一个人而已,然后有相机。坐在草原的公车上,什么都可以不用想。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我害怕太空虚的生命,但是我还是得回到现实中来。于是我指着天说,如果能够交换,我宁愿我只能够活到二十四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生命非常非常的有限,我必须只能满足我自己的欲望了。

天空飘着雨,我闻到了久违的气息,很温暖,没到春天都会给人这种温暖的感觉。我闭上眼,靠在栏杆上,仰着头,学安妮在书里写的那样,一直仰下去……

手机响了,我不想接,害怕接,因为那头会传来哭泣的声音,我害怕听到那种世界末日的声音,极度厌恶。然后又响了,我按掉了,又响……我就这样重复着,她也便一直这样打着。然后我将手机关机,呆呆地看着它,不敢动,害怕我移动它又会不知趣地响起来。她是我的母亲,一个孤独的女人,一个不懂得幸福的女人。她一个人活着,因为爸爸在我十岁的时候离开她了。然后她每天对这我一遍遍地重复着她的悲哀与痛苦,可是她眼中装的不是我,她是看着过去。

我在原处伫立了二十分钟,我将手机放回口袋中。

我叫日末,名字是她在爸爸离开后重新取的,她说已经没有幸福了,要让爸爸爸爸知道他的女儿已经没有幸福了。我是他们爱情的牺牲品。她从来都不会关心我,更不会爱我。但我知道我爱她。非常。我哭的时候只希望有她在身边,只要她能安慰我一句,可是她不。她淡淡地看着我一点点被哀伤吞噬。她逼着我做我不喜欢的事,可是我必须得去做,只有这样她才可以稍稍注意我一些。我对她说,你知道你像什么吗?……一直毒罂粟,我染上了毒瘾了。于是我决定只活到二十四岁,二十四岁便不再往下活了。我淡淡地做在她床前跟她说,她微闭着眼睛,呓语着什么,然后再酣甜地睡去。

十九岁,爸爸回来了。那年我要参加高考。他穷困潦倒地住进了这个家,她依然爱着他。我看着她的欣喜,也看着他的无耻,每天他都会带不同的女人回家过夜,然后我听见她撕心裂肺地哭喊声,他开始动手打她,我冲上前救她,他也打我,我拿了水果刀指着他的心脏,世界忽然安静了。

她淡淡地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机。

我让他滚,他说,日末,你是我的女儿呀!

我说,滚——

他落泪了,又看向她,忽然跪倒在她脚下,哭着求她让他留下来。我瘫软在地上,水果刀被扔到了一边。

是的,她是个孤独的女人,所以她需要这个男人在她身边。

我没有考上大学。当我将这个消息带回来时,她用力扇了我一个耳光,骂我是没有用的东西。我淡淡地坐下来,打开电视机。我不会活过二十四岁的,所以考大学对于我,没什么用。我说。她叭地关掉了电视,吼我,那你现在就去死——她说。我第一次盯着她的眼睛,盯到我的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我不会现在就去死的。我看着她说,然后出了门。

我曾经说过我最想活两个年龄,一个是二十四岁,一个是五十九岁。同时我也一直在思索为什么要过这两个年龄。然后我得出一个结论:二十岁之前太年轻,二十四岁正好,二翻过二十四岁则显得老了;二五十九岁之前都在奔波着生活,可是一旦翻过六字头便是真的老了。

现在,我果然活不过二十四岁了,在我找到我的主治医生时,我问他,会不会死,有多少时间可活。他无力地看着我,极其同情的目光。我微微一笑,这就是我想要的结局。他显然是愣住了。然后我背着小布包出了医院大门。哦是不怕死亡的,一直都不怕。我走回家。打开门,她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是海岩的作品,她喜欢海岩,近乎于痴狂。只要是海岩写的,她可以一个人蜷在沙发上看到凌晨,然后再去睡两个小时起床去上班。我本来是想告诉她我的病的,可是我又不想扰她的清梦。爸喝的醉醺醺地开了门,一头倒到沙发上便开始大肆地呕吐,然后一把拖过她让她去倒水,她被他用力地推到了地上。我问他又干什么去了,他大叫着说,喝酒去了——我的火真想将他烧个灰烬。为什么又喝这么多?她站起身子问他,他开始破口大骂起来,她开始安静……抓起电视机旁的玻璃花瓶砸向他的脑袋……

我拨打了120来救他,我不是不想他死,只是不想看着她一起去陪葬罢了。

二十岁的年华,我什么都没有,我一直在为她活着,没为自己活过一天。我对她说,我想去旅行,一个人。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给了我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两千块钱。她说,第一次这么平静地跟我说话。我说不必了。她将卡塞进了我的小布包里。我落泪了,看着那张冰冷的银行卡。

二十一岁也可以,如果活不过二十四岁。我对自己说。

我在旅行中认识了随安。他是南方人。我喜欢从背后看着他。当让我也没有告诉过他我的病。二十一岁,我的身边没有喷油,没有恋人,也没有亲人,我想暂借这短暂的幸福。不需要他的山盟海誓,更不需要他的一心一意,只要在我需要的时候,他我可以出现就好,我也病不会介意他喜欢别的女孩子,这些之于我统统都不重要。忽略。

他总是叫我日末,说我的名字带有惨剧的味道。我笑他太悲观,他摇头说,你是日末,世界末日啊。我让他陪我去看烟火。以前不喜欢看烟火,它凋谢得太快,而且一个人看总让人心痛,所以在我找到随安的时候,我决定让他陪我去看。广场上,他前着我的手,我们仰着头,烟花绽起一世界的缤纷。我的泪从眼角滑下,我对随安说,拍张照片留着,到老,到世界末日。他说好的。

也许我会真的喜欢上随安。

我的生命有限。我说。他偏过头傻笑,我的生命也有限。我有说,也许你可以数得过来。他掏出手机,一百年乘以三百六十天。他念叨着,憨憨地笑着,然后说,刚好还有三万六前天嘛。我笑起来,他说,我跟死神签了合约了,在我随安没死之前,你日末是绝对不能走的。然后他肆无忌惮地笑起来。我搂住他的脖子。

随安二十三岁,大我三岁。我想我是真的喜欢上了他,再或者是爱上了他。我想起随安,开始明白为什么她会接纳那个男人,因为孤独关于幸福

他问我幸福的定义是什么,我说,就是陪着爱的人到永远,一直不变。他说,我想把幸福给你。然后他拿出一束花,世界末日到了我这里都会随遇而安的。我再一次说,我的生命有限。他将我抱到窗前看着车水马龙,他们哪一个不是生命有限,但他们一样幸福的活着。我说,随安,我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了,我过不过来年春天。他手中的花忽然凋谢了,我之所以来旅行就是因为我生病了,我活着的日子很短了。他一把将我抱在怀里,这种紧很糟糕。我跟死神签了合约的,你不会比我先死的。我摇头,我比你早了几年先跟死神说好活不过二十四岁的。

随安早就说过我的名字带有惨剧的味道。我的名字叫日末。

我背了我的小布包打算继续朝北走,远离随安。北方的雪在我有生之年看见了。我希望可以继续活着,活到明年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