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呼吸的痛

她流淌过了他的身体，就像从山顶一直往下流的溪水，冰凉微小，凝结成霜，而他却是那座寂寞的山脉。

这样的小区，入住率很小。一共12层，杜良生一个人住在最高的一层上，他常常想，就像这样，从窗户向外跳，永远落不到底，这是他从前做过的一个梦.他总是把两条腿悬在窗外，闭上双眼，展开双手，像一只中了箭的雁，也像一驾划过天际的飞机，他就快要坠下，轻轻一跃，身后一定会尘土飞扬。

?这一夜，他失眠，难已入梦，彼岸有盛开的烟花，点点星光再次升腾。

?他起身，走入洗手间，这里常常断电，他用冰冷的水冲洗身体，水一下子打在他的肌肤上，他下意实的缩了一下。他把整张脸放在水里，他想，像这样的话，就算哭也不会有眼泪留在脸上，它们都会和水一起流走的。

?他想她，他在这样的夜里想她，他想见她，他想给她一个拥抱，就在这样一个夜晚。

?天会在鸡鸣鸟叫后，大放光明，他害怕那个时候的到来，因为亮起的并不是光明，彼时暗潮汹涌。

?杜良生今天出门很早，坐在车上，他不停的听着一首歌，照例依然是坐在公共车的最后一排的左边靠窗第一个座位，这是他的习惯，要是不幸被别的人抢先一步的话，他也许会去坐最后一排的右边靠窗第一个座位，对，这却是他的应对方法，但是这样的事很少很少，就算在人多的中午，也不会有人对它感兴趣的，除非这个世界上又出现了另一个自己，应该归属同类吧，??杜良生一边听着歌，一面想。

?这样的事，还是会出现，世界上的事永远像她说的一样，没有绝对的事。

?他在最后一排的右边靠窗第一个座位上，看着对面最后一排的左边靠窗第一个座位的另一个人。

他想把这个人看的更仔细更清楚，他想认识她。

车里的人越来越多起来，中间的位子被人坐满了，隔在他和她之间。

一站又一站，人进人出，他想自己也是这进进出出的其中一个，每天停在熟悉的站台，然后下车，向车相反的方向步行到学校。

他在坐车的时候想许多的事，时间就在这些时候悄悄的溜走了。

清晨的太阳一点也不暖和，风从车窗外向里吹，整个人就快窒息。

报站的喇叭像极了唱摇滚乐的人的破嗓子，从头顶突兀的发出声来，他在MP3的干扰下依就能听的很清楚，到了他要到的车站。

下车的时候，他不顾的回头去看和自己有相同爱好的女孩子，这次他终于把她给看清楚了，虽然她头转向车窗，但是还是可以看到玻璃里映下的她的样子，杜良生心里想，这是除了她以外，他见过的最美的女子了。

他随着人流匆匆下了车，她依旧向窗外看去，只是依旧没有注意到他。

城市永远是喧哗的，就在他摘下耳机后。

杜良生到学校的时候，刚赶上打一备铃，校门口只有零星的几个女生还在挤着买早点，听到杜良生来了，全都站成了一排，像是等着挑选的蛋糕。

杜良生走进教室的时候，又赶上打上课铃，他几乎是和数学老师一起进的教室门，数学老师同时瞅了他一眼说，以后请同学们起早一点，不要老是进到我的后面。

杜良生知道是在说自己，可是他不会去多做解释的。其实他昨夜因为失眠，所以根本没睡太久，所以他打算来到学校在睡。

他刚想趴下，班主任就走了进来，“各位同学来欢迎我们班新转来的同学，”班主任伸出手去拉，披肩的长发，给他的第一印象，这不是之前他坐车见的女孩吗。

他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她，没错就是她。

老师随便介绍了一下，她有和她很配的名字——颜嫣然。

“你先找一个位子坐下。”

她有着和他一样的爱好，就是最后一排靠窗的第一个坐位，刚好他的右边靠窗的第一个位子是空的没有人坐，所以她向它走去。

他很想去认识她，可是已经上课了。他真的很困，很快他就趴着睡着了。

她并没有专心的课。她把头转向窗外。她的窗户对着的是学校的篮球场，她目不转睛的看着外面的景色。另一边的操场上，高大的梧桐树已经干枯变黄。此时他和她的中间隔着好几个正在认真听课的学生。

他睡着后，一定会做一个梦，梦里一定会有一个为他打黑色毛衣的女人。他很爱她，她亦爱他。

一针一线，一言一眼，全是他小时候的记忆，一点也没有改变，只是她只能出现在他的梦里了，为他织一件永远也无法穿上的黑色毛衣。

她和他真的很像，爱好一样，连不爱多说话的习惯，也都出奇的一样。所以她和他一样在班里也没有一个朋友。

也许真能做朋友。他在回家车里又一次与她选了同样位子，他让给了她，她抬起头来对他笑了笑，表情带着一点意外，他和她的距离第一次没有被隔开，他记不得他是第几次笑了，他只记得最后一次，他把笑给了他最爱的女人，这一次他却给了她，一个和她很像的女人。

她是听不到声音的，她一直在想，面前的这个男生，每天坐车听的MP3里都是什么样的音乐。因为她比他早发现对方，因为他每次都在她之前坐了她的位子。

杜良生终究还是发现了面前这个很像她的女孩，听不到声音。也不能开口说话的。

缺点让他对她更好了。她好像突然不再孤独了，不再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了。他亦如此。

嫣然这个名字真的很好听，他把话写在本子上，给她看。

这是我的奶奶给我取的，她把话写在他的下面，给他看。

冬天有寒冷的风不时吹过，冬天也有暖暖的太阳光不时照着。但是我们的心里依然会被太阳哄的温暖起来。

他决定带她去听音乐剧，带她去看他喜欢的电影，让她听他MP3里所有的歌曲。

他知道，虽然这所有的一切她都听不到。但是她仿佛能懂这一切。

她在本子里写一些她对这部电影的看法给他看，他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样子，突然又想起了她，梦里她也低着头为他织一件黑色的毛衣。

她在本子里向他说起奶奶，她的奶奶是个苦命的女人，18岁嫁给她的爷爷，20岁生下第一个儿子，25岁的时候她的爷爷因故过逝，一直到女人老去儿子又遭遇了车祸，刚出生不久的嫣然又生了一场大病之后，从此再也听不到声音，可是奶奶从来也没有放弃过治好孙女的机会，抱着她满世界的找治疗的良方。

她说她很想去看看奶奶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那是一个靠着海的南方小镇，那里的人世世代代都依靠着大海生活，小镇也是个很美的地方，有新鲜的海的气味，也有她很想吃的抄海瓜子，这是奶奶从小就讲着的故事，它像个童话一样在她的心里慢慢的生了根。

他看着她还是会想到她，可是他向她表示想和她一起去看看，他带她去看，带她去看奶奶在海边的墓碑。

那年的暑假，他带着一件没有打完的黑色毛衣和她长的很像的她去了南方的海边，她带他去看了奶奶，带了奶奶很喜欢的野菊花去的。

他们住在从前奶奶和爷爷的房子里，现在的主人也是一对生活了很多年的老人，有客人来老人十分欢喜。

老爷爷嘴里吞吞吐吐地对老奶奶说要些什么，可是又没说出口，老奶奶却说不给不给，过了一会儿老爷爷的嘴里又吞吞吐吐地说要些什么，话也还没说出口来，老奶奶却把刚沏好茶端了上来，给，把茶水给了老爷爷。

一旁的良生看了说：奶奶根本不知道爷爷要什么。奶奶笑了，你们还小，不会懂的，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你们爷爷的不开口说话，我也知道要的是什么，刚才第一次他是想说他能抽一支烟吗，所以我才说不给不给的，之后他是说可以喝茶了吗，所以我把刚沏的茶水端了出来。

良生看着坐在一旁的嫣然没有喝茶，就问她你在想什么呢，她对他笑了笑，在本子里写，奶奶没听完爷爷的话就知道了他要什么了。在他们之间不需要语言也可以沟通，因为他们用心在听着彼此的需要啊。

在海上他带她去钓鱼，看到漂亮的贝壳，她就把它们全都带回去，在上面画上五颜六色的图案，送给他和奶奶。

他们在小镇吃从海边带回来的海鲜，他叫了好大一盘的抄海瓜子给她，她被辣的流出了眼泪，但是脸上却挂满了孩子般的笑容，他又为她要了一大杯冰可乐，叫她辣就喝点，她眯起眼睛来对他笑。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他们准备回到他们的城市。

这天一大早良生起来准备回去的行李，他突然找不到他带来的黑色毛衣，他四处找寻，可是都没有发现它，他急了。

把院子找遍了，也没有找到。他想起还有后院没有找，可是后院是厕所啊，会在那吗，他没有多想，很快跑到了后院。

果然不出所料，它远远的落满一地，它被讨厌的猫分解了，本就没打完的毛衣，现在变成了毛线，散落在后院。

她起来没有看到他，就到处去找他，在经过后院的时候，看到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走近去，看到他的毛衣落满了一地，而且已经不能算是毛衣了，地上的只不过是变了形的毛线。

她知道这对他很重要。天空突然由晴转阴，下起了小雨，她轻轻地抱着他的后背，站在雨里许久。

她在本子里写，你还好吗？

他回，那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给我打的毛衣，虽然没有打完，但是组成它的每一针每一线都充满了她对我的爱。

她是我的母亲，她在前些年过逝了。这是她在病重的时候为我打的最后一件毛衣，她说她不能照顾我了，将来要自己照顾自己，要……

我记得那年的冬天特别的冷。她走的时候手里还紧握着没有打好的毛衣，好像是一位母亲想留给孩子一个最后的拥抱，可是却把自己献给了冬天。他写到这里，眼睛里不惊掉下豆大般的眼泪，液体落到本子上，渗透了纸张，洇湿了字体。

她轻轻把他拥入怀了，像她一样给他爱。

走的时候她一个人去看了奶奶，她和奶奶说了许多话，她告诉她，她喜欢的人叫良生，杜良生。

她把奶奶留给她的盒子从老家带了出来，她叫她将来把这个精致的盒子送给自己喜欢的男孩子，里面装着嫣然小时候和奶奶在一起的幸福时光。

开学的第一天，他就没有来上课，她从喜欢他的女生那里听说他生病了，而且很严重，他们说也许是会死人的病。

她打听了他住的医院，她要去看他，她有许多的话想对他说。

她在病房外看到他躺在那里，闭着双眼，带上了氧气罩，脸色苍白，手指微微动了动，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不能停留太久，因为医生只给她在门外看他的，可是她还是进去了，她为他削了一个她带来的苹果，大而红润的苹果像她的脸一样漂亮。

她边削边把它押成小块的放到盘子里等他醒来吃。

他终于醒了，他看到她留给他留言。她写她喜欢他。

杜良生的爸爸在和他妈妈离婚后，又结了婚，后来去了国外做生意，所以很有钱，他得知了儿子的病和他妈妈一样，打算带他去国外治。

良生约嫣然出来，见也许是最后的一次见面，因为他的病在国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治好。

所以她把奶奶叫她交给将来喜欢的人的盒子也带了来。

她说盒子是奶奶叫我交给将来喜欢的人的，她写我喜欢你。

良生的身体还是很虚弱，所以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可是他却在空白的纸上，画了一颗很大的红心。表示他也喜欢她。

他们打开盒子，里面装满了奶奶用相机拍下的嫣然小时候的照片，每一张的背面都写上了奶奶带着嫣然在什么地方治病，可是没有治好，奶奶总是不会放弃每一个治好孙女的机会，冥冥中奶奶也鼓励了良生不要放弃，不要放弃每一个人爱你的人，不要放弃生命的种子会在来年开花结果。

同时他们也许下了十年的约定，把彼此的约定写在他们的相片背面。他写的是预约一辈子。她写的是永远在一起。

他们约定十年后在打开盒子看彼此的约定。

他走了，去了美国治病。

他在自由女神像下想到她，他走在纽约第五大道的时候想到她，他在手术台上昏昏欲睡的时候梦见她。

梦里她是他心中最美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