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祭奠

九十高龄的祖母，身体状况每日俱下。虽已垂垂暮矣，但头脑尚且清醒明白。每当身边的人来看望她时，她总会用微弱但清晰的声音说：“看我干啥？都忙的很，别跑路了，人老了就是这样！”听的身边的人无一不心酸落泪。祖母一生总是怕给别人添麻烦，她对别人付出从不求任何回报，用她简单的思想和宽厚的胸怀温暖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祖父长祖母十岁，祖母过门后，祖父兄弟三人一家五口的吃穿戴全由她一人操持。生性勤劳忠厚的祖母时刻不忘曾祖父临终“照看好小兄弟，让他长大成人，成家立业”的遗言，将年谨八岁的小弟抚养长大，供其完成学业，成家得子。作为长兄长嫂，祖父祖母肩负的其实是父亲母亲的责任。三祖父在多年后每提到祖母，说起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老嫂如慈母般宽厚恩德！”

祖父祖母一生无子，只有母亲这个唯一的女儿，却还是抱养来的。母亲十五岁那年，二祖父祖母英年早逝，留下六个儿女，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尚在怀中嗷嗷待哺，这六个侄子侄女理所当然的变成了祖父祖母的孩子。在那个年代要照料七个孩子的吃穿用度，生活之艰难可想而知。虽然没有了父母，他们吃的穿的一点不比别人家的孩子差，“没爹没妈的孩子更不能让别人看不起。”夜晚在高大的织布机后劳作的祖母显的特别瘦弱，磨的发亮的织布机见证了她的好强和坚韧，也记录了她的满头青丝渐渐花白。祖父祖母从未上过一天学，不认识一个字，竟然在捉襟见肘的情况下，让这几个姊妹兄弟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教育。而后，兄妹几人相继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日子也都过的红红火火、安安稳稳。在祖母的耳濡目染下，几位阿姨出嫁后，孝敬公婆二老、善待姐妹兄弟，在亲戚朋友、左邻右舍中树立了良好的口碑。两个舅妈也贤良淑慧，对祖母这个和舅舅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的婆婆尊敬有加。二祖父虽不能亲眼看到儿女成家立业，也应该没有什么遗憾了。

七十年代末，年近古稀的祖父瘫痪在床，生活不能自理。祖母每天照顾祖父生活起居，事无巨细，全部亲自动手。有时候祖父半夜喊着肚子饿，祖母就爬起来烧火做饭。病中的人心情总是不大好，在祖母一刻不停的操劳时，祖父还会嫌饭做的快了慢了、咸了淡了，祖父发脾气时，祖母总是一声不吭，手中却是加紧了速度，饭菜也尽量调的适合祖父的口味。那时候祖母也已年愈花甲，但我们从没听到她喊过一声累，叫过一声苦，只是在夜半梦醒时，会看到祖母揉着自己多年风湿的双腿，轻轻捶打酸痛的腰肩。祖父卧病在床六七年，祖母从未稍离，直到八一年祖父去世。

祖父去世两年后，母亲也和父亲调到同一个城市工作，祖母就带着我们和父母生活在一起了。每天在曙光初露的时候祖母就起床为我和弟弟做好早饭，看着我们吃的饱饱的穿的暖暖的去上学。每次放学回家，别的孩子还在等父母做饭的时候，我们家的饭菜已经上了桌，吃到嘴里了。小孩子犯错误后，面对父母的责骂总是不知所措，我和弟弟也是一样。每当这时候，祖母总会出来挡驾，不许父母斥责我们。父母对祖母的这种教育方式很不以为然，认为溺爱只会害了我们，但是在祖母和风细雨的态度之下，我们从没有犯过相同的错误。在我们的记忆里，祖母就是荫蔽我们的大树，不会让我们受到一点委屈，也不会娇纵我们的任何过失。前几天和朋友聊天，很多人都认为祖父祖母带大的孩子大多刁蛮任性，但我和弟弟身上丝毫看不出这些缺点，我想这和祖母的教育方式是分不开的。

一晃又20年过去了，我和弟弟也相继成家，祖母已是九十高龄的老人。当然，家务事她已经无力而为之了。近年来家里人也一致反对她再做任何不利于健康的事情。一生勤劳的她不安于每天吃完饭就睡觉的日子，总在我们上班走后偷偷的洗一点自己的衣服，或是和上一团面，等别人回来再做时可以节省不少的时间和程序。发现后，我们总埋怨她：“说不让你做了怎么又做了？”祖母总是轻声的说：“我在家也没事，就当活动活动，不要紧的。”说起现在的生活，祖母很知足，她总说：“我一个农村老太太，活了这么大的岁数，在城里住了这么多年，房子宽敞亮堂，别人没吃的我吃过了，别人没用的我用上了，电视也看上了，暖气空调也用上了，这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咱们村里的人都羡慕我有福气呢！”祖母就是这样总在感谢生活给予她的快乐，从不抱怨命运带给她的磨难。

命运其实是很公平的，投之以桃，报之以李，祖母虽一生无子嗣，在年迈之时充分享受到了儿孙满堂的天伦之乐。被她抚养成人的舅舅阿姨，虽说在亲疏关系上是婶侄关系，事实上已经超越了普通的母女母子关系。母亲身体不好，加之我和弟弟工作都很繁忙，祖母生病时，几个舅舅阿姨义不容辞的担负起照顾祖母的责任，争着抢着要祖母去他们家里生活，以尽儿女孝道，行反哺之情，报养育之恩。

祖母不识字，没文化，不知道什么是文字修饰所谓的亲情、爱情，她却用简单而质朴的行为诠释了这两个名词的全部意义。对于她身边的亲人，她付出了全部的心血；对于相濡以沫的伴侣，她能做到同甘共苦，不离不弃。祖母的一生虽无荣华富贵的大起大落，却也是历经坎坷，饱守磨难。祖母用一生的行动影响了她养育成人的儿孙，于她，这也是一生无悔付出的回报。

如今，祖母在病榻之上气若游丝。虽知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谁也逃不脱，惶惶如我辈仍期盼命运会出现奇迹，不要带走这个一生历尽沧桑磨难的老人。因为，对于我们这个大家庭来说，她，实在是太重要太重要了！

又：平凡如我终究无力回天，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二十天后，祖母与世长辞。悲伤透过眼眶击碎心房，“把酒祭芳魂，含泪念亲恩”，她生前的点点滴滴成为我们心中永远的纪念，穿越时空，穿越记忆，永不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