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慧子 短篇 围城风景 2009-04-30 09:54 责任编辑:细语英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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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家是港湾,是牵挂。家,是夜深了,还始终有一盏灯在为你点亮。 人生在世不管你是什么人都是要回家的。家是我们温馨的港湾,停泊终点。

当你那寻觅的心累了倦了,当你那痴迷的爱伤了碎了的时候,回家吧,那才是灵魂漂泊后能够停靠的最安全最温暖的港湾……

——慧子

一闭上双眼,凯的音容笑貌就浮现在她的脑海,一股甜蜜温柔的情愫从心底涌出,她尽情吸啜着品偿着,沉浸在如痴如醉的幻想之中。

她躺在床上装睡,丈夫深情地向她吻别她一动也不动,丈夫又要出门做生意赚钱养她和女儿了,她讨厌这种聚少离多的日子,渴望有人在她孤独寂寞的时候疼她爱她。一次去参加好友的生日聚会,她认识了才貌双全,让一家大型企业起死回生的杰出人物凯,他们一起唱歌跳舞交谈,彼此相见恨晚,情投意合,她深信在她的而立之年找到了生命第二春,只是顾及丈夫,她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她仍爱着丈夫和她的家以及做人的名誉。她发现见到凯的感觉和当年遇到丈夫时的感觉一样,在她的人生中,这种感觉只有过二次,她深信这就是爱情,也相信了人生可以有二次爱情的说法。

丈夫即将离开的半年她将不再害怕狐单,因为有凯和他的爱相伴。丈夫的脚步声刚刚在走廊消失,她就拔通了凯的手机和凯开始了频频幽会。一个月后,他们越过了男女间的界河,二个月后,她发现自己带环受孕了。毕竟作贼心虚,她不敢去医院作人流,怕遇见熟人,好在有药流,据说没有痛苦且对人体损伤小,不必休息,她就毫不犹豫去药店买了打胎药按说明开始服用。第三天晚饭后二个小时服了最后一粒药,半小时后她感到下腹坠胀,生过小孩的她心知胎儿要掉了,就忙跑进厕所,刚蹲下,血液哗哗地从体内流入便池中,她低头一看,见大块大块的凝血块在池内蠕动,她起身去拿卫生纸,一阵头晕目眩,她忙扶住墙壁,她觉得房屋在摇晃,胸口象被什么抓着般难受,血顺着腿流到地上,她慌了,提着裤子想去床上躺下,刚出厕所门就眼睛一黑,“扑通”一声扑倒在地。“难道我就这样死掉吗?”她心里非常静白,她知道应该马上找人将自己送到医院,她努力向前爬,好在电话就放在不远处的低组柜上,她伸手抓起话筒,按下凯的手机号码,“我大出血……你快来……”她话没说完就昏了过去。

她被剧烈的震动弄醒时发现自己躺在飞奔的“面的”里,躺在凯的怀抱里,昏暗的灯光下,凯的因紧张而变了形的脸在她眼前晃动着,失去了原有的美丽,象只膨大的要炸了的汽球。他是这个市有名的企业家,还从未有过花边新闻,他不能因为这件事毁了他在人们心中美好的形象和自己的远大前程,于是他租了“面的”,舍近求远地将她送到邻近的县医院抢救。“千万不能睡去啊!”凯紧紧搂住她,用力摇晃她,见他惊恐万状的模样,她知道他和她一样不想出事不想失去好名声。

被抬进妇产科时她血压为0心跳微弱,经过医护人员四个小时全力以赴的抢救,她终于转危为安。她神智一清醒就坚决要求出院,虽然在外县,谁能保证不碰到熟人呢?趁着天黑,她软绵绵地被凯扶进出租车里,她问凯在去她家时碰到熟人没有,只到凯说没有,她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她给了凯一把她家的钥匙,以便他在夜深人静时来她家,每次凯都经过精心的伪装,仿佛当年地下工作者为了革命而进行的秘密活动一般。车到家时是晚上12点钟,正是夜市最热闹的时候,怕被熟人碰见,她没让凯护送,一个人跌跌撞撞摸黑回到家,刚进屋,就接到凯关怀倍至的电话,他说他在街上给她打手机,她将耳朵紧紧偎在话筒上,如同紧紧依在凯的胸口,她觉得凯的温热的气息有力的心跳和浓烈的爱,正顺着电线传过来,将她虚弱的身心安抚,她陶醉似地感受着,多么希望和他这样永远说下去啊!然而凯却无奈地说:“我要回家了,因为我儿子打来电话,说他妈的阑尾炎又发了……”她并不是个自私的女人,忙说:“你回家吧!”就挂了电话。他们虽然彼此相爱,但又怎样呢?毕竟他们不是夫妻,而他俩又是那种很要面子的人,不想撕破那用道德法规绣制的美丽的外衣,她认为这是一个人想要在世上活得心安理得最坚实的护身符。她疲惫地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了。邻家凄厉的哭声将她吵醒,她听出是邻家儿媳和孙子的哭声,从他们的哭诉中她得知他们家患癌症不久的父亲死在了医院,他是一位老干部,每月工资二千多元,他的儿子儿媳都下了岗,靠着他的退休金生活,如今他死了,他们怎不伤悲?哭声随着他们的离家去医院而消失在黑夜之中。那死者平素的音容笑貌总在她眼前晃动,那凄厉的哭声总在她耳边萦绕,她想到了自己大出血休克抢救的过程,她看到黑暗中死亡之神正张着血盆大口向她逼近,地狱之门正阴森森地向她洞开,无数狰狞的鬼魂在她面前迭现……恐惧的感觉从黑暗中向她压来,她忙拉亮电灯,但恐惧并没被灯光驱散,她求救似地打通了凯的手机,可没人接,她一遍又一遍地拨,终于,传来了凯有些慌乱的声音:“我是躲在厕所接你电话的,怎么啦?”“我好害怕,你快来,快来……”“怕么事?”“我的邻居死了,好恐怖!”“亲爱的,勇敢些,死人怕什么!怎么象个小孩?我很想去陪你,但不行,我妻子正在手术,不能离开……”他的声音很轻很柔,但却如霹雳将她震醒:我和他妻子都需要他时,他选择了妻子,我和他算什么,充其量只是偷情,名不正言不顺。悲哀压倒恐惧,她无力地放下话筒,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年前自己怀孕人流的情形,那时她是多么冠冕堂皇地享受着丈夫和亲人们的关爱呀!可如今,鬼鬼祟祟,偷偷摸摸,还险些丢了性命,要是死了,体弱的母亲和年幼的女儿谁来赡养照顾?她想起了母亲和女儿,这二个月,为了和凯约会,她将四岁的女儿送到了病休在的母亲那里,几乎将她们给忘了!此刻她是那样地想见到她们,她立即给母亲打了电话,听到母亲温和的声音时她感到从未有过的亲切。她又想起了丈夫,她下岗后,为了一家人的生活,他放弃了优越的工作去经商,走南闯北地奔波劳碌,从未抱怨一声;他一回家就包揽一切家务,赔她和女儿玩乐,他说只有这样他才心安;他虽然有足够的资金在外面拈花惹草,但他却心中时刻装着她和女儿,他说谁也代替不了她在他心中的地位,决不做背叛家庭的事。她觉得有些对不住丈夫,但想起凯,想起他们之间的浪漫,她觉得和凯的爱情更热烈更甜蜜更愿和凯在一起。他突然产生了要和凯名正言顺生活在一起的念头,她打了凯的手机,向他说出了心中的想法。“对不起,亲爱的,我不能离婚,因为我现在的一切都是和我妻子的帮助分不开的,没有她,就没有我的今天……但你是我唯一的爱,唯一的情人……”凯躲在厕所回答她。如同被人重击了一棒,她虚弱地放下话筒,忍不住流下了伤心的泪水。此刻,她多么希望丈夫就在身边啊!以前,每当她伤心落泪,丈夫就会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一边柔声安抚她一边用嘴为她吻干泪花。“啊,健啊,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她忍不住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给远方的丈夫健打电话。丈夫听到她带哭的声音,忙问她出了什么事,她抽噎着说:“没什么,只是想你,太想你了!”就挂了电话。

天亮了,她感到有些饿,想起床弄点吃的,刚起身,一阵头晕目眩,不得不又躺下。她不敢告诉母亲她的情况,她觉得说不出口。她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心中说不出的凄凉。电话铃响了一遍又一遍,她懒得去接,她不想要凯那隔着裤子搔痒似的爱。但潜意识里,她仍盼着凯能突然来到她的身边。她闭上双眼,心被痛苦撕扯着。

“晶……晶……你怎么啦?晶……你醒醒……”她从昏睡中被人唤醒,睁开眼,迷蒙的视线中,出现了丈夫焦急痛惜的面容。

“健,是你吗?”她惊喜万分地问,以为自己在做梦。

“是我,亲爱的!我从电话中听到你的声音,担心你出了什么事,再也无心做生意,就放弃了我好不容易做成功的生意,剩飞机回家来……亲爱的,你病了吗?面色这样难看!”风尘扑扑的丈夫将她轻轻搂在怀里:“我这就带你去医院!”

“啊,健啊!”她紧紧抱住丈夫的脖子“你不要再离开我,永远不要离开,好吗?”泪水如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

“好,好,我不再离开你,不再离开……”丈夫用嘴轻轻吸取她脸上的泪水。

“我好饿,想吃!”丈夫的从天而降,使她象小孩见到久别的母亲似的,忍不住想撒撒娇。

丈夫在橱房忙碌,她望着窗外出神。又是一个万家灯火的夜晚,就这样舒舒服服敞在床上,被丈夫无微不至地关怀,是多么的美好啊,可是我差点丢掉了这些!她突然觉得和凯在一起的感觉是那样的别扭,那么空虚,再也找不到半点浪漫。对于自己拥有的东西,人们总是不懂得珍惜,她以前觉得这种说法不正确,可此刻,她觉得它真是至理名言。对于真理的认识,人们总是在付出一定代价之后,这真是人间的可悲之处。

丈夫硬要喂她吃。她一口一口吃着,感觉味道从未有过的美好。她看着丈夫,发现丈夫原来是那么帅,这种帅她以前不知为什么没有觉察到。丈夫专注地喂着她,那认真的神态念她感动。那些为了生存而疏远了的温情慢慢回到了她的心中,生命的活力也随着那美味的隹肴注入她的体内,她脸上渐渐有了红晕,眼中泛起动人的波光。丈夫一边喂她,一边情不自禁地吻吻她的额头,她感到又回到了浪漫甜蜜的初恋时光了。

电话铃响了。丈夫拿起话筒,听了几秒钟,将话筒递给她。

“喂,喂,晶晶吗?怎么不说话,我是凯,我夜里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我要告诉你,我爱你,爱你……”

她无声地放下话筒,呆呆地看了丈夫一会,突然伏在枕头上,失声痛哭。丈夫放下碗筷,走到窗口,望着夜空沉默。良久,丈夫走到她身边,扶起她,为她擦干泪水,轻声说:“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珍重你的选择!”

“健啊,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于是她哭诉了她和凯之间的事,“如果你不原谅我,我将由你处置!”她含泪仰望着丈夫,准备承受丈夫的愤怒的惩罚。

“如果说错,我也有一半。”丈夫没有责骂她,而是长长叹息一声后这样说。“以后,我不再在外面跑大生意了,我将在最热闹的街面租一个门店,和你一同小本经营,毕竟,家的安定比金钱更重要!”

“健,你真好!”她紧紧抱住丈夫,再次失声痛哭。

“你好好休息,我去接女儿回家”丈夫亲了亲她,接女儿去了。

“回家……回家……”她重复着丈夫的话,从枕头底下拿出凯给她营养身体的一千元人民币,将它们撕成碎片,然后走到窗口,将碎片抛向夜空。

“回家……回家……”她看着碎片慢慢被夜色涂黑,象一个个黑色的幽灵,向着夜的深渊坠落,沉没,消溶,她感到沉重的心慢慢轻松起来。

写于一九九八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