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节,晒晒老妈

老妈，其实并不老。虚岁才六十有五，个儿不高，墩墩实实的。与父亲在乡下种了十五、六亩地。精神头、力气头足着呢。有算命先生说，老妈能活到96岁。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听了很是高兴，说，“妈，到那时候您怕是连重孙子都能抱上了。”

“真的吗？还能抱上重孙子？那敢情好。就怕到时候要老的讨人嫌了呢。”嘴上说着，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得意之色。

老妈一辈子生了四个孩子，俩男俩女。对她来说，儿女双全，子孙满堂就是她一生最大的心愿了。我是家里的长子，自然就肩负了她太多的转宗接代的期望。打从我成人后，盼孙心切的她就常常念叨：“我们家呀，都快有十多年没听见小孩子的哭声了。儿啊，啥时能娶上媳妇，给妈生个大胖孙子啊？”那份渴望，那份期盼，真真切切地溢于言表。真有令我顿生不给她生个孙子就枉为其子之豪情。

终于有一天，我娶妻进门了。老妈乐呵呵的，比我这个新郎倌都安逸、都幸福。我知道，这个老妈心里又打开算盘了：这儿媳妇都进门了，孙子还会远吗？我敢打赌，她老人家肯定梦里都在抱孙子呢。因为打那以后，儿媳妇马上就成为她的重点关注对象了。

儿媳妇哪天不想吃饭，她的敏感的神经马上就会紧张起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儿啊，快，带你媳妇去医院看看。”过了一会，好象又想起什么，跟在后面又嘱咐：“别忘了，找妇产科大夫看。”

儿媳妇偶尔面容憔悴一些，她会紧盯着我脸看上一会儿，见我没什么反应，找不到她想要的答案，便追问，“是不是有什么情况？怀孕了吗？”

甚至儿媳妇每个月的那几天，她也记得比谁都清楚。到了那几天，她会格外地在意。儿媳妇去了趟厕所，她就会趁儿媳妇回房间的空当儿，跑去厕所察看一番。每每这时，面上便会显出或喜或忧之神色。

半年后，苍天不负有心人。妻子终于在老妈虔诚的、热切的期盼中怀孕了。眼见得儿媳妇的腰身一天天变粗，老妈的那个兴奋劲也跟着一天天膨胀。到了四个月的时候，一向苗条的儿媳妇的腰就快三尺了。老妈的心又咕咕恿恿起来，我这孙子，长的也忒快了吧？不行，儿啊，得让你媳妇去医院检查一下。我也去。你老妈我有个预感，说不定我能抱上两个孙子呢。老妈笑嘻嘻的，显得有些神秘，还有些自信。

果不其然，B超的结果证实了老妈的猜测：妻子怀的是双胞胎。我的老妈呀，当时就高兴得找不着北了。跟在做B超的女大夫身后，一个劲地问，是男孩还是女孩？是两个男孩还是两个女孩？还是一个是男孩一个是女孩？当医生告诉她胎儿发育正常，现在胎儿太小看不清是男还是女，且医院严禁B超鉴别胎儿性别时，她才作罢。

从那一天起，老妈更忙了。第一件事就是让儿媳妇辞职，反正也不是什么铁饭碗。回家来安心做她两个孙子的准妈妈。衣食起居由她来照顾。理由是城里人多拥挤，万一让人挤着、碰着，有个闪失怎么办？“三条命哪”说这几个字时，老妈的脸上神采飞扬着，两眼格外有神。妻子也乐得与老妈住在一起，说：“这个婆婆比自己的亲妈还要好。”

还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就是去集市上扯布，给未来的孙子们准备小棉被、小衣服。被面、被里、棉花，样样都要双份的。有熟人问她，“老嫂子，儿媳妇真的能给你生两个吗？”

“那当然，这事扯不得谎的。都去医院检查过了，医生说的很肯定呢。”老妈总是很爽快地回答，很自豪的样子。末了再加上一句，“就是不知是男还是女，”语气中颇有些担忧“我都快闷死了。”

的确，这都成了她老人家的心病了。虽然她口头上孙子孙子叫得欢，可那总是她的一相情愿啊。于是有一天，老妈在儿媳妇怀孕六个月时陪着去做了一次B超后，背着我们，煮了几十个自家的鸡下的蛋[她知道，城里人喜欢吃这个，天然的，绿色的，不含什么氢胺的]一个人坐车到了城里，去了医院，找到了那位给儿媳妇做B超的女大夫。后来，据老妈自己讲，她那天呀，不知怎地，嘴特别会说，说得也特动听，听得那女大夫一个劲地咧着嘴乐。最后说来说去还是让人女大夫告诉她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不知是因为老妈的口才好，还是那“天然的、绿色的、不含什么氢胺的”鸡蛋的作用，抑或是人家女大夫怕啥都不说再把老妈憋出个啥病来，对不住这个一片苦心的母亲。反正末了，女大夫说了：“大妈，您有福啊，回去好好待儿媳妇。她怀的不是一男一女，是两个一样的——两个男孩或两个女孩。”顿了顿，见老妈依旧渴望、等待下文的眼神，只好说：“对不起了，大妈，我只能告诉您这些了。鸡蛋您拿回去，给儿媳妇补身子，您的心意我们心领了。”

老妈当然不会将鸡蛋带回，家里她给儿媳妇留的足着呢。于是，假装说去厕所，就一溜烟地跑出了医院。

“儿呀，你说那女大夫，这说话还说半句留半句的，都告诉我不就得了。就真都是两个女孩，我们也一样亲啊。告诉了我我这心里不就敞亮了嘛。再说我准备东西也好心里有数啊。这男孩用的东西和女孩用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妈，你就知足吧。就这样，人家对你算是很不错了。你总不能让人家为了你违反医院的规定吧。如果因为这丢了饭碗，你负得起责任吗？”

“儿啊，你说的这些，妈都知道。可那女大夫不告诉我的时候，我呀，还有三个希望。现在倒好，只能二选一了。以前我和你爸还划谋着，最好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这样我们就孙子孙女就都有了。以后你弟弟结了婚生什么都行。如果能生两个男孩，那更好。我和你爸就喜欢孙子多。就是有一点，等他们长大了，你给他们又要娶媳妇又买房子的，太累了。老天爷保佑可千万别生两个女孩。这要是生一个，过几年还可以再批生二胎。可这两个一起生出来，我不是就捞不着抱孙子了吗？我儿你不就断后了吗？”老妈说着，脸上愁云密布，泪都快要下来了。好象她的两个孙女就在她怀里一样。

“他爸”，老妈又转向正坐在炕沿上抽烟的父亲，“晚上睡觉我们俩蒙着头睡，憋个“时{屎}气”儿，说不定儿媳妇真能给我们生两个孙子呢。”

我扑哧一声乐了，说：“妈，你呀，思想还是那么守旧。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重男轻女，我看女孩就挺好，现如今有女儿比有儿子强多了。你看我姐和我妹，不是隔三差五地总回来看你？好吃的、好用的啥都给你买？不象我这做儿子的，总让你受累。”

儿呀，你不懂。在农村生男孩女孩太不一样了。就说你妹妹吧，我辛辛苦苦地供她读完书，下学后没等帮我挣几个钱儿，就赶紧找个主儿，连彩礼钱都不舍得向婆家要，就屁颠屁颠地帮人家过日子去了。这闺女啊，再好也是给人家养的哦。如果说儿女都一样，那为什么六0年挨饿时，你姥姥总将家里能吃的东西都留给你舅舅？我饿得只好满山满坡找野菜找树叶儿？”老妈的眼开始湿润了。

“不过也不能怪你姥姥。她连野菜、树叶都舍不得吃，只好将花生果皮磨碎了贴饼子吃，吃得她拉不出屎来，蹲在厕所里疼得直叫唤……”老妈的思绪飞了出去，暂时不去想是要抱孙子还是抱孙女了。

这个老妈，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重男轻女的应该狠狠批斗的反面典型。

“天从人愿！天降福瑞！”老妈就是这样说的。当助产士给她从手术室里抱出了两个一模一样的胖孙子时，老妈喜极而泣。顾不得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一个劲地催我，“快，给你爸打电话报喜，他在家。怕是早等不及了。这老头子，以后可有他事干了。”

以后的日子，可想而知。伺弄两个孩子的辛苦，没经历过是无法想象的。大多的时候，老妈怀里抱的是大孙子，她说小孙子身子弱，让妈妈多喂几次奶，好长得和他哥一样壮。两个孩子，也许是因为未足月就来到人世间的原故，特别能哭闹，一个领头另一个紧跟。那个时候，用“焦头烂额”四个字来形容老妈一点也不过分。一年的光景，她瘦了许多，头发也白了许多。

可老妈依旧是乐呵呵的。用她的话说是：累并快乐着！

好在两个孩子在老妈的精心照顾下，很健康，也很懂事。现在都已长大，已经被我们接到城里上学了。而我的老妈又有了新的任务——弟媳如愿给她生了个漂亮的孙女。这不，老妈怀抱着孙女，心里又划谋开了，“等过几年，你弟媳妇到了年龄，批了二胎，再给我生个孙子，我就三个孙子，一个孙女了。多好呀！再没有比我和你爸更有福的了。”说话间眼眉梢都藏着笑意，透着满足。

老妈，我可爱的老妈，亲亲的老妈，您就美滋滋地，可劲地活吧，福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