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芸草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4-28 16:08 责任编辑:细语英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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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讲述年底那些外出打工的人,在外面辛苦地工作了一年,忙着回家过年和家人团聚的故事,以及购票难、乘车难的状况,颂扬了一对夫妻高尚的思想道德。

时令虽是数九之天,拥挤地候车大厅里到处人头攒动,名副其实的摩肩接踵,空气里高含量的一氧化碳是李秀红感到一阵阵的燥热,她不时伸出干燥的舌头,舔舔更干燥的嘴唇,焦急的翘首望着老公魏新峰离去的方向,她多么希望他尽快地拿回她渴望的白开水啊,那怕一点点都行。

包里有的是饮料,穷家富路,虽说挣钱不易,但路上的饮料还是首先备足的。只是李秀红有个怪毛病,她不能喝饮料,不论什么,一进到她的肚子里,哗啦啦,比高效泻药还快,跑厕所麻烦,脱水了还有危险。渴极了的李秀红,几次想伸手拿一瓶绿茶润润舌头,但想想,还是忍住了。这拥挤的候车大厅里,连厕所里也是人满为患,弄坏了的肚子是等不起排队的。而且也不知老公什么时候能回来,这一大堆东西,也没人照看。

这已经是他第五次去打水了,上午两次虽说也拥挤,但总算不辱使命,所以李秀红还不觉得什么,年年回家之路都是如此不容易,她也习惯了。但从十二点以后,随着人流的越来越拥挤,打水就十分难了,等呀等,挤呀挤的,开水没有打着,他自己先渴的受不了了,已经回来喝了两次水,这次去已经快两个小时了,还不见回来。

为了回家,李秀红可是已经准备了差不多半年了。原来她和老公商量准备让她一人回去的,省下一个人的费用,让她乘飞机回家,但票也不好买,而且飞机到西安后,离自己的家乡还得差不多两天的长途汽车,她一个人也觉得不方便,再说公公婆婆也想自己的儿子。让老公一人回家也不行,自己的妈妈秋天做了子宫全切手术,她没能床前伺候,现在再不回去看看,也说不过去的。还有,她太想一双儿女了,已经有两年没有见他们了。去年的冰雪天气,阻隔了他们北归的脚步,今年,她是无论如何得回家去看看了,不仅仅是为了亲情,还有责任。——儿子的老师有次把电话打到了她这里,说她十岁的儿子和六岁的女儿都不同程度的出现了心理问题,希望她能回家看看。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夫妻双双把家还了。

为了买到回家的车票,老公在一月多前就开始做准备了,他牺牲了好几个休息日,和别人换班,这样才腾出了几天时间,又在这里整整蹲守了三天四夜,总算在八天前拿到了两张回家的车票。

广播里在播送一趟列车晚点的消息,大厅里立刻就引起了一阵长吁短叹的骚动。李秀红挪动了一下站的麻木酸胀的腿,抬头看看电子屏上显示十八点三十五分,也就是说,距离自己上车,还有三个小时。她烦躁地再次向老公去的地方望去。

满头大汗地魏新峰,双手各拿着一只被热得变了形的纯净水瓶,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妻子身边,望着妻子干裂的嘴唇,他有点抱愧的说“渴极了吧?哎呀,太难了。刚添进水时还排队,等服务员一走就乱套了。我几次也挤到了跟前,又被挤到一边。唉,买不起水的人多嘛。好不容易挤到跟前,我厚着脸接了两瓶,别人在那里骂我呢。你看,这一瓶还没有满,就被别人挤出来了。你先喝着,好在也快上车了,上了车我再想办法”

李秀红知道,上了火车,水也是不好弄的。人多水少,过道、水箱、甚至有时候厕所里都会站着人,但老公的体贴,还是消去了她心里的许多烦躁。

到底等到了在近旁候车的开始检票了,是刚才晚点了的那列过往车,上车时间很有限。人群紧张的往前涌动着,一个人在慌乱中被别人放在地上的行李给绊了个趔趄,冲撞了前面的人,又阻碍了后面人前进的脚步,骂骂咧咧的声音立刻此起彼伏。魏新峰无瑕理会这些,他赶紧利用他健壮的身体优势抢占了一个位子。终于可以坐着歇息一会了,李秀红心里感到一丝幸福。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没有等李秀红坐下去,她侧过脸怯生生地问道:“大姐,请让我把腿放在你身后展展行吗?我……”她低下头望望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眼里似乎有泪光在闪现,她的旁边,站着一个个头不高、清秀的有点像女人的男子。

“噢,行,行。你放着吧”都是女人啊,李秀红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有什么不行呢。她只是想,“他们还没有经验,最起码不应该让孕妇这个时候回家。”

“噢,谢谢!谢谢大姐!”那男子连忙致谢。接着搭讪到:“大哥大姐也是到西安方向吗?”

“是的。你们是不是来的早啊,还可以给你媳妇找个座位。不然她这样子在这么拥挤的地方怎么受的了?”处于女性的本能,不等他们回答,李秀红又转头不无关切地问那个女子“多大月份了?坐硬座行吗?”

“也就五个月多一点,行是行,只是到这里已经三天了,到处都是人,连站的地方都挤。他看我实在累的不行了,出了五十元钱买得别人才给我让了个座。”

“来三天了怎么还没有走?”李秀红有点奇怪地问。

“买不上票嘛。我们打工的地方离这里远,只能来了买票。昨晚才在别人手里等了两张退票,每张多出了五十元呢。”

“哦,你们还好运气。退票是很难等到的。”李秀红嘴里这样说着,心里有点嘀咕,“退票?票那么紧缺,除了票贩子,谁会退呢!但票贩子加价不至于是五十元吧!但愿他们不要多出了钱再买了假票就好。”

李秀红吃过这个亏,至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那是七年前,她也像身旁这个女子一样身怀六甲。知道春运时期回家难,原本不打算回家,想等春运过了再回家待产,可谁知三岁半的儿子在听到盼望了一年的父母过年不回来时,整整三天不说一句话,除非睡着了,别的时间就坐在大门外,直瞪着两眼静静的望着父母去时的路。已经冻感冒了,依然坚持着。

听到公公在电话里这样说,李秀红夫妇流着泪迅速收拾东西赶往车站,归心似箭的他们,就被日夜守候的票贩子用两张假票狠狠地敲了他们一笔。从那以后,魏新峰再不从别人手里买票了。

终于熬到发车前半小时开始检票了。可工作人员似乎遇到了什么问题,四、五分钟过去了也没有开始检票,焦躁不安的人流里,你碰我,我撞他的事随时都有,起先还可以听到一声“对不起”,不一会,就只能听见不痛快的骂娘声了。人们似乎是处于本能的向着检票口涌去。谁都知道,落在后面将意味着什么。至于礼义,在这样的环境里,也就顾不得了。

魏新峰提着行李包,再次利用自己比较高大健壮的身躯,左冲右撞地在前面开路,娇小的李秀红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不敢拉下半步。

刚才坐在她旁边的那对小夫妻,茫然的看着这躁动的场面,女人只是用双手紧紧地护着自己的肚子,一步都不敢走,似乎生怕被别人撞了肚子里的小宝宝。李秀红急急地伸出手,一把把女人拽到自己身边,大声喊道:“快跟着我们走,还楞着干什么?不想走了吗?”

检票处更拥挤,几个工作人员只有两个从两边检票,还有几个就在旁边紧紧地推着那个栅栏门,不然那栅栏门一定会倒下去。

出了检票口的人,像逃命一般的奔向要乘坐的列车。李秀红紧跟在老公的身后,一手高举着夫妻二人的车票,一手还拽着那孕妇的衣袖,在后面人的簇拥下很快就到了检票处并顺利的通过了。

但那对小夫妻,却被检票的拦住了,——他们果然买的是假票。李秀红看见那孕妇焦急的眼神,饱含泪水求助一般的望着她。

除了边跑边回头向他们投去同情的一眼,她还能怎样啊!

车已经启动了,总算真正踏上了回家的路。拥挤自不必说,凡能立足处无不是人,好在他们自己是座票。只是经过这番激烈“战斗”——魏新峰总是这么说——李秀红那会喝的那点水似乎已经完全消耗完了。她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地吃着,想着刚才那对夫妻不知怎么样了?

夜渐渐深了。又累又乏的人们也渐渐的安静了一些,李秀红见累极了的老公已经歪着头发出了轻轻的鼾声,她不忍心叫醒他为自己去找水,便悄悄起身向车厢另一端走去,

过道里横七竖八或蜷缩或斜靠着已经熟睡的人们,李秀红必须看准了落脚点才可以跷过去,每一步都很费力。

“大姐,大姐!要喝水吗?我这里有,那会放水,我接了一些,还热呢,现在没有了。”李秀红循声望去,是刚才在候车室里的那对年轻夫妇,相偎依着站在车门处。可能是看见她拿着水瓶,向水箱张望吧,就赶紧招呼她。

“噢,是你们啊!坐上车了?还好。怎么上来的?”李秀红有点见到亲人的感觉。

“今天买假票的不是我一个,好几个呢!这些该死的造假票的,”小伙气呼呼的说:“有一个老人家,一听自己买的是假票,一急就晕倒了。检票口一下子就乱了,大家都争先恐后的向车上冲,我们还楞呢,一个人就推了我一把,骂我笨蛋还不快跟着走,上车补票,这样我们才上来了。唉,怎么感觉像打仗呢。就是她,这样老站着不行啊,我真怕她……。大姐能帮我照顾一会吗?”小伙子期待的望着她,接着说道:“我补一下票去。再看看能不能给她找个座位。”

“照看一会没有问题。只是你到那里给她找座位嘛?你们也是,她月份也不大,为什么不等过完年运输淡季了回家呢?”

“看吧,也只能掏钱从有座的人那里买了。”小伙子接着告诉李秀红,因为这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一个年,按家乡的习惯,正月初二他们是必须去给岳父母家的亲族们拜年的。“再说了,我们都是家里的独生子女,父母好盼望的。不回家不行啊,好在,总算踏上回家的路了。”小伙子说着,转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似乎看见了倚门而立盼子归来的父母。

也读过诗句“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李秀红,想了想说:“你们已经花了不少冤枉钱了,还出什么钱买座位啊。走,就到我那里坐吧。我们换着坐。”

“这?怎么好意思呢?”夫妻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一路,就一起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