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月亮上看嫦娥
是为了爱而活下去的,有亲人的关爱,有朋友的友爱,这都是你生活的最大勇气。
母亲要去锄地了,对我说,你好好看着家,别出去玩,小心人贩子把你给拐走。我大声应着。母亲又说,锅台上有干馍,饿了自己找,我又大声应着。母亲换上一身灰色粗布衣服,拖了两只破鞋子,戴了一顶旧草帽,扛上锄头走了。临出门时,又回头对我喊到:
“别出去玩啊,小心看着门,饿了自己找馍馍吃。”
我清楚地记得母亲告诉过我,她不让我出去是因为她疼我,怕我被坏人拐走。我目送母亲出了门,下了坡。坡下面拐个“S”形弯,是一条沟,沟里流着水,清清的,缓缓的,鱼儿快乐地游着。母亲踩着石头很轻松地就跨过去了。然后爬上沟那边的石坡,沿着马路向山里走去。
我目送母亲的背影转到山后面看不见了,望着远处发了一会儿呆,转回到院子里,靠着墙根,找一个石凳坐下来。那时,我忽然感觉很难受,院子里静悄悄的,太阳白花花地照着,没有一个人和我做伴。我又不敢出去,母亲说人贩子长着满脸长胡子,样子很凶,很吓人,他们骗小孩子吃了迷药后,就把他们装到一个大铁箱子里头,锁上锁,用汽车拉到很远的地方卖掉。被拐走的人一辈子都找不到回来处。我对此深信不疑,我能想像得到那种可怕的场面,尽管我从来没见过人贩子。于是,我规规矩矩地呆到院子里,从里面反插上大门,一个人无聊地坐着,抬头看天上的白云飞快地走过,一会儿像天狗,一会儿像汽车,一会儿又像我们家的房子。
我一个人坐在空空的院子里很难受。别的孩子都去上学了。其实我也应该上学了,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已经第八个年头了,但我没有,为什么呢?我不知道。其实,我压根就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我所关心的只是如何玩得有趣,如何快点长大,去很多很多遥远的我想去的地方。父亲每次回来都要给我讲他的所见所闻。父亲是木匠,方圆百里有名的好木匠,经常带着几个徒弟出山去做活,一般是年底回家住一段时间,过完正月再出去。父亲装上一袋烟,点着“吧嗒吧嗒”地抽两口,开始讲述他一路的所见所闻:翻过这座大山,顺着大川一直往东走,再翻过另一座大山,就进入了一望无际的大平原,那儿有沃野千里,碧绿油油,洁白的云朵在广阔无垠的、高高的蓝天上自由自在地飞翔,畅通无阻,等等。如果这一切能够用语言形容出来就好了,但父亲不能,父亲的语言词汇极度贫乏,他只能用“很”字来形容他的激动的情绪和心中那些美妙无比的感受,很高,很大,很漂亮,很……然而我已从父亲那种展翅欲飞的目光中,完全感受到了他心中是怎样的激情澎湃,和怎样的热血沸腾,想象到了一个人站在广褒寂寥的大平原上,面对天地的宽广宏大与自己的渺小时那种完全融入自然的奇妙心理。我对山那边的大平原充满了强烈的向往,想象那里没有漫漫长夜,没有孤独寂寞,没有人贩子;有许多可爱的小朋友陪我一起唱歌读书做游戏,母亲不用再顶着烈日去地里锄草而有足够的粮食供我们全家填饱肚子跨越整个寒冷而漫长的冬天。
母亲说等我长大了就能明白许许多多的事理,能去我想去的任何一个遥远的地方,前提是我必须上学并好好学习。记得年前有一次,母亲领着我去学校报到,一个很胖的女人说位子已经坐满了。母亲问,一个也坐不下了吗?胖女人很干脆地说:坐不下了!说罢,从椅子上站起来向门口走去,母亲忙追上去问,那有没有多余的书了?胖女人转过身来说,有。于是母亲就买了两本书,一本《语文》,一本《算术》,带我回了家,每天抽一定时间教我读拼音,识字,做算术题。
后来母亲告诉我,其实她还真舍不得让我去学校呢!母亲说她下地回家后,看见我时便不觉得累了,要是我突然上学了,她回到家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大院子,心里也空荡荡的,很难受。
我第一次上学的计划就这样中途夭折了。没有任何感觉没有任何遗憾,懵懵懂懂,全然不知迟一年和早一年有什么区别。
当树叶由绿变黄,黄了又绿时,我已能认识许多字,能背诵二十几首唐诗,还能准确地计算出母亲考我的算术题。比如母亲问:“2+8=几?”
我就脱口而出:“10”。
“8+2呢?”
“还是10”
“20+30=?”
“50”。
“25+37呢?”
我略一思索,大声喊道:“62!”
母亲将我抱起来坐到她腿上,其实我已经长大了,母亲费了很大的劲,我看得出来。母亲高兴地说:我们家小旦可真了不起,还没上学就算得这么好,上了学还能了得吗?小旦长大了一定能当官。但父亲似乎不大认同。他曾无不担忧地说:兴三代,败三代。老祖宗说的绝对没错,我们家从你爷爷辈开始已经穷困了两代,苦难还未受尽,按照老祖宗的道理,你这一辈子依然十分艰难。父亲说:小旦,你听着,你必须得给我好好学习,我们吴家人丁稀少,四世七门就你这么唯一的一条根。虽然命里注定了不好,但不能死坐着等待,要努力想办法改变……看到我眼中迷茫的神态,父亲叹了口气说,唉,长大后你会明白的。说完,他的眼睛里流露出几分凄惨的神情,然后挑起木匠用的工具担子,一言不发地走了。我知道父亲又去挣钱了,母亲说我们家缺钱,要不然我奶奶就不会因一点点小病去世了。奶奶死的时候我五岁半,我记得奶奶被人装进一个大木箱子,用长长的铁钉子钉住,再也揭不开了。我忽然放声大哭。许多人穿着白衣白褂进进出出,一边有吹唢呐的,有打鼓的,有唱歌的,然后是一片哭声,父亲哭得死去活来,嗓子都哑了。
在我无聊地想心事时,外面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听出是张小霞,就答应了一声。我比张小霞大一岁,所以她母亲刘美美就让她叫我哥。张小霞大声喊:“小旦哥,你出来跟我玩吧”。
我站起来大声喊:“张小霞,你进来吧,我妈不让我出去,外面有人贩子!”然后我飞快地打开大门,张小霞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黄色的短袖,下面是发白的裙子,手里拿着一袋糖果,正吃着。我看见那种情景时,喉咙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我们村里的马三经常摆小摊卖各种各样的零食,但母亲从来未给我买,母亲说要攒了钱供我上学、给我娶媳妇用。母亲还说,吃多了糖果,虫子就会咬牙齿,会牙疼,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了命,最后牙齿全都掉光了,无法咬东西,很可怕。于是,我便从来没跟母亲要过零食。然而那种可怕的诱惑力却在我心底一天天生长。但我很奇怪地发现张小霞的牙齿从来没有被虫子咬。心里有些不解,就说:
“张小霞,你又吃糖果了,虫子会咬你的牙齿的!”
“不会啊,不信你试试。”张小霞疑惑地看着我,抓了一大把放到我手里。我盯着那些红的、绿的、蓝的、白的、黄的各种颜色的糖蛋蛋,一时感觉喉头热哄哄的,口腔内积满了液体,再也顾不到什么虫子不虫子,会不会咬我的牙齿,猛一仰头,把它们全放到嘴里去。那一刻,我就忽然失去了感觉,全身都酥了。我发誓那是我品尝过的天底下最美妙的味道,刻骨铭心。
我拉着张小霞的手走进院子,重新插好大门。我从张小霞口中得知,那些糖果是陈大龙买的,陈大龙一上她家,她母亲就支她出来玩。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陈大龙一直都是我们村里最大的官,管着全村一千多号人。村委会办公室就设在陈家大院的一间空窑里,脑畔上竖一根大木杆,绑着四个朝向不同的大喇叭。开会时,陈大龙先在喇叭上放一段流行歌曲,然后用他那赛洪钟的大嗓门讲一段含混不清的话,声音传出去很远,顺风可达四五里路。稍后,许多人便急匆匆地走进陈家大院。开全体村民大会时,院子里容不下,场地便从院子里转移到外面的打谷场上来。陈大龙的衣服总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走路时腰挺得直直的,红光满面,神气十足,怎看怎不像农民,用村民们的话说,比城里人还城里人,忘了祖宗了。事实上也正如此,陈大龙从来不下地,所有农活全部由他老婆冯桂英和儿女们干。
陈大龙是恶霸的说法出现在他倒台之后。
当时他还是村长,凶神霸道,稍不顺心就骂人,骂的语言极难听,绝对能毒死苍蝇。进而还能抓人,抓到村公所用麻绳捆起来暴打一顿,没有人敢反抗,也没有人敢去告状。那时候,似乎只有马三不怕。马三是光棍汉,家中有个七十多岁的瘸褪瞎眼老娘,据说他老爹参加过三大战役中的淮海战役,在十年动乱中挨不过批斗,跳井自杀了,他老娘哭了几天,后来又被拉去批斗,最后成了现在这样子。有一次,马三和陈大龙在打谷场上骂开了架,马三说:政府给我的救济款让给狗花了?陈大龙听了大怒,抬脚踢翻了马三的零食摊子。这边闹得不可开交时,不知谁跑去马三家报了信,马三娘听说儿子得罪了村长大人,忙从炕上挣扎起来,摸索着去给村长说好话求情,不料还未出大门就被鸡食槽绊倒,彻底瘫痪了。我们闻讯跑去看时,马三和他娘已经坐在窑里的土炕上,门敞开着,母子俩抱头痛哭。听说马三后来去乡政府告状了,告不准。宝德大爷张着漏风的嘴,板起面孔,一本正经地说:老百姓告状,哪朝哪代没有钱能告得准?官大爷认钱不认人啊!
陈大龙家当然很有钱,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几家有彩电的人家之一。
我们家和张小霞家只有一墙之隔,两家常彼此串门,聊天落话。有一次刘美美问我说:吴小旦,把我们家小霞给你,你要不要?我想了想大声说:要。刘美美又问:你要小霞做什么?我不知道要张小霞做什么,所以沉默了好久不说话。但我觉得和张小霞在一起时非常高兴,什么烦恼都忘了。于是大声说道:给我做媳妇。许多人便一齐大笑起来。
那一年,陈大龙开始频繁往来于刘美美家,顺便给张小霞带许多好吃的东西。按照马三的说法,陈大龙通身到底是一头大色狼,常常睁着一双色眯眯的狼眼寻找猎物,刘美美就是他搜上的猎物。后来,母亲关紧了大门,不再去隔壁,刘美美的身影也逐渐从我们院子里绝迹。
刘美美的男人叫张有财,在大山里的北山煤矿上班,据说当一个什么组长,很忙,一礼拜回家一次。刘美美的皮肤长得很白,很好看,有人说她像我们村口庙里的观音菩萨,我觉得更像我们村里的月亮,给人一种不期待的美感和冷酷。刘美美从不下地锄草,当然她家也不需要种地,张有财的工资在当时令村民们羡慕不已。刘美美每天都洗头发,但从不用肥皂或者洗衣粉,而用的是洗发水。另外还有一种很高级的香皂,所以她没有一般农村妇女那种黑土质的肤色和皱纹。她经常用铅笔把眉毛涂得黑黑的,把嘴唇涂得红红的,提着一个精致的小包包去上街。鞋后跟细细的,尖尖的,高高的,在马路上发出“呱呱”地声响,诱惑着许多年轻人的心。刘美美从不带女儿上街。张小霞大部分时间都跟我玩。有一次,我们从村头的河里玩耍归来,被几个青年拦住问道:
“吴小旦,小霞是你媳妇吗?”
我看见那些人瞪着怪怪的眼睛,心慌慌的,不知该怎样回答。他们又问张小霞:
“小霞,你爹是张有财还是陈大龙?”
“张有财!”张小霞大声说。
“哎,错,不是不是,不对,你爹是陈大龙,陈大龙,记住没?”说完,他们大笑起来。我对站在那里发愣的张小霞说:走吧,不跟他们说话。我拉着张小霞的手转身就走。一个青年赶上来揪住我的耳朵:
“哎,小旦,你很厉害是吧?”他把我的头和张小霞的头抓住狠狠地碰了几碰,大笑着走了。张小霞吓得“哇哇”大哭。我很想哭,但我没哭,母亲告诉我要做个男子汉,男子汉是不能随便掉眼泪的。
回到家,我告诉了母亲,母亲狠狠训了我一通,叫我以后不要跟张小霞一起出去玩了。母亲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刘美美的女儿能好到哪里去呢?别把你也带坏了。母亲又出去站在圪楞上大声地骂,母亲骂得很凶,母亲说:二十几岁的人了,什么事不懂?欺负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喝尿喝晕了?将来准不得好死……母亲骂的时候,村子里静悄悄的,所有的猫儿狗儿连大气都不敢出,那些摇晃的树枝就立刻静止了不动,连同各家房顶上的炊烟都直溜溜地向天上跑了。刘美美也站出来骂,站在圪塄上气势汹汹,指着村里大声嚎叫,仿佛一头受伤的母狼,许多人站出来观看。母亲咳嗽一声退回来,拉我进了家。我知道,母亲是不愿与刘美美为伍。我问母亲,为什么人家都说张小霞有两个爹,一个张有财,一个陈大龙?母亲狠狠瞪了我一眼:别多嘴。母亲凶起来很吓人,我不敢再问了。
我和张小霞开始玩爬梯子的游戏。张小霞跳跃的姿势很优美、很好看,就像一朵浪花在水中翻飞,我说:“张小霞,你跳的为啥这么好看?”
张小霞说:“不知道啊,真的好看吗?”
我没有再问,看着她的脚在地面间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来回移动,眼都花了。我这样地看着时,感觉非常舒服。张小霞穿的是一双粉红色的凉鞋,几个圆圆的脚趾头,整整齐齐挤在鞋帮里,沾满了泥土,土灰土灰的。她跳动时,大拇趾先向上翘起,然后整个身子蹦起来,白色的裙子像一阵风飘展开,很迷眼。我忽然有一种冲动,我说张小霞你过来,我抱你。张小霞问你抱我干嘛?你冷吗?我说不冷,我背你吧。张小霞就很高兴地跑过来,让我蹲下,她说,小旦哥,你背得动我吗?我没有说话,背起她在院子里来回走。我感到亮亮的太阳呼啦拉地掉下来,砸到了我心里,热烘烘的,整个胸腔都要燃烧起来了。张小霞的头紧紧靠在我肩膀上,呼出的气体像一条小虫子在我的脖子上游走,痒痒的,很舒服。
“小旦哥,我下来吧,你累了。”
“我不累!”我说话的时候,看见几只漂亮的小麻雀飞落在墙头,叽叽喳喳地叫着。丛遥远的地方赶来的风轻轻摇晃着树叶。我告诉张小霞,再过一个月我就能上学了。张小霞从我的背上挣扎下来,嘴巴高高噘起。张小霞噘嘴巴的样子跟刘美美一摸一样,极像夏天时山上开的那种粉红色的小花朵,很好看。
有一次,我和赵铁蛋、王小二、张狗狗去村东的树林子里边玩捉猫猫藏,太阳白花花地照着,田地里没有人,都回家睡中觉了。王小二忽然跑来神秘地告诉我们,他在树林里的草垛后发现了陈大龙和刘美美。几个人悄悄绕到树林后面的葡萄架下藏好身子,看到了草垛后发生的一幕惊心动魄的场面。刘美美嘴巴高高噘起,圆圆的一撮,像怒放的山药花,和陈大龙的嘴巴牢牢粘在一起,陈大龙的两只大手在她身上乱摸,摸着摸着,猛地掀起她的上衣。我忽然觉得眼前哗啦一片白,浑身的热血直往脑门冲,整个世界就成了白茫茫一大片。我看见了一对美丽的白鸽在太阳下自由自在地飞翔,啊,多美丽的鸽子,洁白如带着甘露的美玉,她们飞呀飞,飞过草地,飞过山峰,飞过大海,带着神灵的旨意和最原始的诱惑,飞向蓝天,飞向那神奇而遥远的未来……
我看见张小霞噘起嘴巴时,想到刘美美。我的眼前便幻化出那天野地里的情景。
张小霞已经飞快地跑了,喊着:我找娘去,我也要上学。
大槐树和榆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斜斜地爬到东面的墙上,翻过墙头,不知到了哪里。太阳倾到了西天。我大声背诵了几遍《枫桥夜泊》,忽然感觉肚子饿了。母亲还没回来,母亲要到天黑的时候才回家。我去锅台上找馍吃的时候想起母亲还饿着,就想做饭给母亲下地回家时吃。我长这么大了从来没给母亲做过饭,母亲说等我上了学就能长大,就会做饭了。我记得母亲从分别从两个不同的纸屯里舀些白面黄面,倒些水,揉成两块面团,再放到一起一起擀开。母亲说这叫包皮面,吃了很能顶饱。但是纸屯太高了,我够不着。我搬来凳子站上去探,凳子倒了,我和碗一起摔下来,“啪”的一声,碗碎了一地,我心里慌慌的。
我心慌的时候,听到外面刘美美家的大门被撞得“当当”响,有个女人的声音大声叫骂:“陈大龙你出来,你死出来,老娘晓得你在里头……”
我听出来是冯桂英,一时忘了心慌,就跑出去看。冯桂英发疯一样踢打着张小霞家的大门,恶毒的话语不断从口中飞出。院子里静悄悄的,陈大龙飞快地翻过墙头,从我家院子东墙上翻走了。刘美美突然打开大门跳出来,双手叉腰,扯开嗓子:
“谁说你嫩爹在这里?你看见了?好好的,你糟蹋老娘啥?”
冯桂英骂道:“你这个烂货,贱货,臭婊子,勾引了八十个野男人操你……”
“老娘勾引男人,关你什么事,你眼红了?你家裤裆里开了飞机场,进进出出都是外国货……”
两人对骂到酣处,冯桂英猛扑上去,右手一伸,刘美美的脸上就出现了几道血口子,刘美美双手捂住脸杀猪般地嚎叫起来。这时,陈大龙在对面的马路上叫开了:“冯桂英,冯桂英,你死到哪里去了?爹爹寻你老半天了,好歹不见你狗日的面!”
冯桂英丢下刘美美,疯狗一样地冲下坡,绕过湾,飞过沟,又冲上那边的坡,然后,两个人就扭打到了一起。绝对是最原始的野蛮和暴力。陈大龙揪住冯桂英的辫子,拳头如雨点般地往下落:
“日你奶奶的,整天东跑西跑,干甚逑事?爹爹半天都寻不到你!”
冯桂英仿佛一头受伤的母狼,横竖挣扎着,四肢并用,抱住陈大龙的身子猛咬一口,两个人同时滚倒在地上,冯桂英哭喊着:
“你打,你打,你打死老娘了跟刘美美那臭婊子去……啊——”冯桂英忽然杀猪般地叫起来。
后来对面的马路上就空了,没了人影,空荡荡的。几只不知名的雀儿站到树枝上唱起了欢快的歌。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发出刺目的光,那一刻,天蓝的有些发紫,就像有人故意拿颜料染过了一般,少有的明净,少有的绚烂。
第二天冯桂英扛着锄头去上地,经过对面的马路时,低着头,头上缠着一块白色绷带。
母亲那天下地回家后没有打我。母亲静静地听我说完后,把瓷碗碎片埋到很深很深的土里,说怕它们扎了我的脚片子。母亲还说她很高兴,说我长大了,懂事了。母亲说话时,眼睛里闪着晶莹的东西。我问母亲怎么了?母亲低头擦了擦说:不小心被风灌进沙子了。但我却一点儿都没有感觉到有风吹进来,门是关着的,我知道母亲在说谎。我问母亲冯桂英为什么要和刘美美和陈大龙打架?是不是陈大龙和刘美美好,不和冯桂英好?母亲系好围裙说小孩子懂什么?别人家的事别多嘴,外边玩去。我抬脚往外走。母亲又喊道:别跑远啊,一会儿回来吃饭。
我坐在街畔外的木墩上望着灰灰的天空,太阳躲到山后面睡觉去了,月亮悄悄跑出来,圆圆的,亮亮的,特别好看。母亲曾经告诉我,月亮上有个嫦娥,还有一只可爱的小兔子。嫦娥原本是地上的凡人——后羿的妻子,后来偷吃了西王母给他丈夫的仙药,飞到月亮上做了仙人。我经常盯着月亮作无边的遐想,却从来没有看见过人影子。我叫张小霞看,她也看不见。我告诉张小霞:“我娘说等我长大了,就哪儿都能去,还能飞到天上去!”
张小霞说:“小旦哥,你长大了带我去月亮上看嫦娥,看小兔兔,行不行?”
我说:“行。”斩钉截铁。
张小霞又说:“小旦哥,你不要带王小二和张狗狗去,他们欺负我。”
我说:“行,不带他们去,就带你一个人去,还有我爹我娘。”我幻想着有朝一日,我自由自在地飞起来,带着爹娘和张小霞飞到月亮上,品尝桂花酒……
我正想着,忽然看见月亮上有一块黑黑的影子,慢慢变大,月亮就不圆了,缺了一大块。“天狗吃月亮了!天狗吃月亮了!”我大声喊着。母亲从窑里出来,抬头看了看:“哎呀,真是天狗吃月亮呢!”我大声喊起来:天狗天狗你下来,一脚把你踢到十里外……
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黑乎乎的喜鹊,落在墙边的那棵大树上,“叽叽喳喳”叫了老半天,然后“吱呀”一声飞走了。母亲说了声晦气,转身回窑里去了。
母亲把所有地里的草锄完一遍时,正好赶上镇里起集。母亲让我看着门,到集会上买东西去了。我坐在院子里背母亲教我的《早发白帝城》,背累了就蹲下来,看许许多多蚂蚁在地上飞快地爬来爬去,忙着搬东西。
刘美美没有去赶集。太阳刚爬到树梢时,张有财骑着自行车回来了。张有财比往日早回来了一天,刚进门就开始和刘美美吵架,吵得很凶,刘美美哭爹喊娘的叫骂声传出去老远,被山挡回来,惊得树枝上的雀儿“忽”地一下飞走了。要在往日,张有财看到这架势,早已默不作声了,蹲在一旁抽烟去,但今天不知怎么回事,他忽然变得很厉害,像发疯的野牛一样。刘美美哭喊着说:你就知道在外面赚钱赚钱,死受驴苦,撂老娘一个人在家里,呜呜呜——
张有财大声吼叫着:“老子找他狗日的陈大龙算帐去。”张有财把大门甩得“啪啦”响,气势汹汹地走了。
张有财回来的时候,一点都不神气了。张有财是被人用一扇门板抬回来的,横放在炕上。刘美美家的院子里站满了人。人们小声地议论着,有人说,陈大龙也太狠毒了,叫了几个人将张有财按倒在地,狠狠揍了一通,陈大龙一棍子下去,张有财的一条腿就折了。有人说,张有财太不识时务了,怎么敢去招惹陈大龙,这不明摆着茅石板上睡觉——找死(屎)吗?也有人说是刘美美害了他男人。张有财横躺在炕上,眼睛睁得圆圆的,破口大骂:“老子和他狗日的完不了!”。刘美美站着发呆,刘美美不说话,直直地走了出去。我看见张小霞站在墙角处哭,闭着眼睛,嘴巴张得像碗口,长长的鼻涕拖下来,毫不犹豫地溜进去,边哭边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心里很难受,便想抱着她给她唱曲、讲故事。我哭的时候母亲常常抱着我唱曲儿:“吴小旦,哭得欢;擦干泪,男子汉;笑一笑,撒泡尿;跳一跳,坐花轿……”
后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还愣着干啥?还不赶紧送医院?不要那条腿了吗?众人一时醒悟过来,几位本家兄弟忙七手八脚地将张有财抬上一辆三轮车送往医院。刘美美沉着脸跟去了。
大树的影子刚刚爬上东面墙头时,母亲就回来了。母亲给我买了一大把铅笔,一摞作业本。母亲说:“小旦,《早发白帝城》背完了吗?”
“背完了”。
“背一遍给母亲听听”。
我大声背:“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小舟已过万重山。”
“不是‘小舟’,是‘轻舟’,‘轻舟已过万重山’。”母亲听完,把我搂到怀里说:“好,三十五首了。小旦,想不想上学去?”
“想”。我大声说。
“嗯。”母亲说:“再过一个月,娘就送你去上学。到了学校要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听见了没?”
“听见了”。我说。“上了学是不是我就能长大了?”
“是,但必须好好学习”。
我很高兴,再过一个月我就能去上学了,我必须听母亲的话,尊重老师,好好学习,快点长大。长大了我就能驾着七彩祥云在天上飞,去很多很多遥远的地方,我要带着张小霞去月亮上看嫦娥,看小兔兔。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奇怪而荒诞的梦,梦见张有财跨过一座古老而荒凉的小桥,一瘸一拐地上山去了,桥下黑咕隆咚,深不见底。张有财浑身沾满了血,瞪着两只灯泡一般大的眼睛,走得飞快,如同一阵风。四面都是蓝色的烟雾,空荡荡的,静悄悄的,让人毛骨悚然。忽然响起一片哭声,好像许多人一起哭,音细而长,调哀而婉转,有如群鬼哀号,冤魂悲泣,最后变成了一种清晰的声音,十分熟悉。我转过身去,看见张小霞穿一身白色的衣服,站在桥栏边望着黑黑的山上大声哭喊:“爹——爹——”,声音哀婉凄凉,震动山谷。哭了一会,张小霞流出来的眼泪全都变成了红色的血,红红的血流开满满一地,一直流到我的脚下。张小霞说:
“小旦哥,你带我去找爹。”
我说:“行”。“呼啦”飞过去,拉着张小霞的手跨上小桥,就往山上走去。母亲猛从后面用力拽住我喊道:“快回来,去不得!”
我醒了,我问:“张小霞呢?好多好多血,红红的”。
母亲说:“又做噩梦了?乖,不怕,好好睡觉。”
第二天早晨我从梦中醒来,觉得眼皮沉沉的,头昏昏的,身上没有一点力气,好多好多红色的血在眼前晃动。母亲把手放在我头上,惊叫道:“哎呀,好烫!”母亲说:“乖,再睡会儿,娘去给你买药去。”就慌慌地走了。我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哭声,好多人吵吵嚷嚷的声音,乱哄哄的,后来就有人放鞭炮,“劈里啪啦”地响。
母亲回来倒了水给我喂药吃,说吃了药再睡一觉就好了。母亲说昨天夜里,张有财拖着断腿爬下炕来,爬了很远,喝农药死了。听说当时刘美美正好不在窑里,回来后看到了,吓得瘫坐在地上,话都说不出来。张有财蜷缩成一团在角落里,口吐白沫,脸皮发黑,样子十分恐怖。张小霞还不懂,圪蹴在张有财旁边,摇着他的身子不停地说:“爹,上炕去睡——爹,去炕上睡,地下凉……”母亲叹了一口气说:“唉,苦了张小霞这孩子了。”我问,张有财不是住院了吗?母亲说,谁说不是呢?听说他听了刘美美的一句什么话后,死活不肯在医院里呆,拖着刚接上的断骨坚决回了家。看来,这是命里注定他不该活。
我在炕上睡了好几天,一直没有看见张小霞。外面的哭声和嘈杂声持续了两三天后也消失了,回到从前一样静悄悄的。
太阳亮亮地从天上照下来,大榆树高高地站在院子里,树叶绿绿的,很茂盛。偶尔从远处飞来一只喜鹊,落在槐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起来。
母亲说明天就送我去上学去。我很高兴,我就要长大了,去很远很远的我想去的地方。母亲给我缝了一个崭新的书包,蓝色的挎带,用各种不同的花花布缝成一朵美丽的花,红的,绿的,粉的,紫的,白的,十分好看。
母亲说:“上了学要好好学习,听老师的话,不要调皮。”
我大声说:“知道了!”我问母亲张小霞去不去上学?母亲说不去,刘美美要改嫁了,张小霞跟着她母亲去上学。这时外面响起了“劈里啪啦”的鞭炮声。母亲说:
“瞧,这是要走了。唉,连‘七’都不守,就脱了孝服去改嫁,如今这世道,说不清楚……”
我转身飞快地跑出去,母亲大声喊:“你去哪?小旦,回来——”
我跑到街畔上,看见张小霞跟着她母亲往坡下走去,我大声喊:
“张小霞,我明天就要去上学了,你去不去?”
张小霞就站住了,转身飞跑上来,跑到我跟前:
“小旦哥,我要跟我娘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找我爹去,找到了我就去上学。”
“你还回来吗?”
“我娘说找到我爹就回来。小旦哥,你长大了去找我,你带我去月亮上看嫦娥,看小兔兔!”
“嗯,我去找你,我们一起去月亮上看嫦娥。”
我目送张小霞和她母亲下了坡,转过弯,跨过沟,上了那边的坡,沿着对面的马路向远处走去。我忽然心里很难受,眼泪就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