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人家
( 一 )守灵
原汁原味的农村生活,充满乡土气息。小说采用倒叙手法,以李老爹死后不肯闭眼拉开序幕,吸引读者追看下去。这篇文语言流畅,人物形象鲜活,关注平民百姓,关注现实,是篇好文。推荐阅读!
“李家老爹死了!”“是早上四点钟死的,脑中风,医生请来时就没气了!”
小村不大,清晨,只一阵风的功夫,消息就传遍了。
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往李家跑,毕竟八十多岁的李老爹不是村里一般的人,大包干前他曾做过二十多年的生产队长,人虽有点犟,有点老顽固,毕竟为村里人做过一些事情。更何况,他的大儿子李得金现在是三个村合并起来的村长,是乡村里炙手可热的人物,而他的二儿子李得银是附近平安镇上有名的“钱窜子”——生意蛮大的个体户老板。虽然他的三儿子李得福不咋的,但也不影响李家在人们心中的威望。当然,人们有的是去看看热闹,有的是真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啥忙,毕竟一个人从去世到殡葬结束,有很多事情是需要邻居帮忙才能完成。
李家大院坐落在小村的中心位置,大儿子二儿子的两幢三层小楼加上老三家的五间青砖小瓦房,一字溜排开,倒也显得气派不凡。不过,这时候的李家显出一种肃穆气氛。李得金家的大门已用孝布拉出了白色的门楣,死者已被头北脚南地挪到了堂屋里。里屋有女人隐隐的哭声,那一定是李家的三个媳妇或其它女眷,因为李家老太在几个月前刚去世。
村里两位老者,已经为死者穿好寿衣,其中一位老人拉住了正在忙前忙后的李得金,悄声说:“不管用什么法子,你爹那一只眼就是合不上。你爹他心里是不是有啥事搁不下?你去给他叨咕两声,没准儿会管用!”李得金疑惑地走上前,念叨着:“爹,我知道您走的急,舍不下我们。您就放心吧,我们一家子一定会过得好好的。”说完,上前抹抹死者的眼睛,但是并不管用,死者的左眼还是半开半合,似乎真的有什么余愿未了。
李得金只好走进里屋,那里一些女眷,正忙着准备冥票纸钱等丧葬仪式必备的东西。李得金对一个神色凄切的老太太说道:“大姑,我爹他一个眼就是闭不上,那咋办呢?”还没等姑太太回话,旁边一个一脸泼辣的妇女快速答道:“闭不上,就闭不上呗,可能老头就这死相,反正我们做子孙的又没亏待他!”说话者是李家的二媳妇儿王强兰。姑老太白了她一眼:“不行,一定要让眼睛闭上,不作兴那样的!”说完,就准备从正叠着的纸衣堆里站起来。这时,另一个女人开腔了:“让我去试一下吧!”声音不大,但却让满屋子的人停下了手里的活,疑惑的眼神刷地都转向了她,“你?”她就是李家的三媳妇徐平。难怪人们不相信她,要知道这三媳妇儿在李家可没啥地位,什么样的大事都轮不到她插手,说白了,老三家两口子在李家就是无能的标志。可这会儿,徐平不顾众人的惊讶,站起来理了理头发,一脸平静地走出了里屋。满屋子的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无声的命令,都跟在她身后走到堂屋里。
只见徐平缓缓走到遗体前,微微躬下身,一字一顿地慢慢对死者说到:“爹,您就放心走吧,不管您心里有什么事,不管之前家里有什么事,这个家有我在,一切都不会有什么事!”说完,伸手上前轻轻一抹,说来也就怪了,死者的左眼竟真的合上了。在场的人都傻了。
徐平嫁到李家的1988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拂了十年。这个时候的李老汉虽然早就卸掉了“队长”的头衔“解甲归田”,但令他欣慰的是他的大儿子李得金继承了他的衣钵,也当上了村干部,而二儿子李得银呢,也早就在开放之初的经济浪潮中掘得第一桶金。当然,人不可能事事如意,他的三儿子李得福就让他看不上眼,甚至很不喜欢,从小书念不好不说,人懦弱、脑瓜死,脾气倒犟,爹娘生他那么大块头,就只能在农田里干点力气活。再加上徐平嫁到李家,三妯娌里面,就数她陪嫁少,连组合家具都没有,更别提彩电了。让一辈子好强的李老爹觉得很没面子,气不打一处来,从此对老三两口子就另眼对待了。
兄弟三个分家后,李老爹有事没事总往老大老二家跑,即使泼辣势利的二媳妇常嫌他碍手碍脚的,他也要去帮他们吆吆鸡,赶赶鸭。至于老三家,他十天半月也懒得上趟门。倒是李老太,虽然凡事得听老头儿的,但毕竟儿是娘的命,十指连着心,三儿虽然没本事挣大钱,但也是她亲身的儿。所以,有事没事,李老太总爱去老三家转转,或帮媳妇儿抱抱娃,或帮她家喂喂猪,总之帮一点是一点吧。可是,只要一被老头儿瞅见,立马给骂回家去:“你这死老太,真是有福不会享!做不死,还是咋的?分家那会儿不是说好的,各人管各人,你帮他们能帮到几时?扶不起的阿斗,你帮到死也没用!赶快回家去,要是被二媳妇瞅见,还不骂死你!”
李老太只能怏怏而归,三媳妇徐平只能在屋里抹抹泪:唉,不能怪咱娘家穷,只能怪自己没本事。是啊,我们夫妻俩是没本事,但总归是你李家的人吧,你老头子凭什么要那样对待我们。一想到这里,徐平就会忍不住摸摸左手臂上的那道伤痕,心里对老头子的积怨就会深一层。那是有一年的麦收季节,(那时大型收割机还很少)俗话说:打麦场救火场,而老天爷就喜欢和庄户人家开玩笑,明明是好好的天,说不定就给你来点雷阵雨,谁家割倒在地里的麦子被淋上了雨,老天再给你阴上几天,那一季的心血就白流了。徐平和得福夫妻俩有五六亩责任田,一开镰,两个人就拼死拼命地割呀割。不想,那天有一块地才割到一半,天儿就变了,怎么办?只有停下正割着的,赶紧把倒地的麦子捆起来送到打谷场上去。可是两个人要在短时间内做完这一切,真是太难了。徐平让得福赶紧去请他爹娘来帮忙,哪怕只来一个人帮着扶扶麦秸捆子,那捆麦子的速度也会快得多啊。得福不肯去,说:“要去你去!爹娘这会儿肯定在他们两家帮忙,每逢大忙季节,他们总是一起干的。”“对呀,他们人多,干起来快,你跟爹说说好话,这个事不像别的事,他应该会帮忙的。”得福抝不过徐平,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远远地,得福就望见爹妈和老大老二两口子忙得正欢,六个人,割的割,捆的捆,捧得捧,正忙得有条不紊。得福走过去,刚喊了声:“爹”,李老汉就把眉头皱成了一道“川”:“这个点儿,你来干什么?”“爹,天快变了,你们去个人帮我一下吧……”“呸,你这个无用的东西,两口子种点地还要我们去帮忙?”“爹,我也是你生的,你养得,为什么你要这么偏心眼?”“呸,生了你这个窝囊废,帮忙也是白帮。别再啰嗦了,赶快死回家去!”一旁当妈的看不下去了,嗫嚅着央求道:“要不,我去帮他们一下?”老头子眉毛一挑,声音又高了八度:“不许去!就种点地还要求人,没出息的东西!”“我,我没你这个爹!”得福气得额上青筋直跳,撂下一句话,拔腿就往自家地里跑。这时,风儿刮得更急了,徐平一个人心急火燎地干着,远远看到得福一个人跑回来,就劈头盖脸地一顿数落:“怎么,没喊到人?真窝囊!请个人都请不到!”这句话像个导火索,“腾”地一下,彻底点燃了得福心中的怒气:“他妈的,他骂我,你也骂我,这个日子没法过了!”说着,顺手捡起一旁的镰刀就朝徐平甩过去,徐平躲闪不及,一下子被镰刀扎中左臂……
唉,就这样气也气过了,吵也吵过了,闹也闹过了,可这日子还得过下去呀。虽说老公公霸蛮,毕竟还有个婆婆念着咱。虽说丈夫老实巴交,但自己的儿子蛮争气,学习好又懂事,没准儿将来有出息,我也就出了这口气。每次受了气,善良的徐平只好这样自己安慰着自己,自己说服着自己,擦干眼泪继续干活。日子在农家人忙碌的平淡中,就这样一晃过去了头二十年。
八十岁的李老太是在今年春上去世的,一辈子没有高声说过话的女人,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中离去的。这个家的儿子媳妇们,觉得母亲柔弱了一辈子,死得又没有痛苦,应该算好福气了,也就没有感觉出多少悲伤,丧事过后,一个个该干嘛干嘛,就好像世上从来没有这个人。但有两个人例外。一个是李老爹,自老伴离世后,他像霜后的秋叶,一下子焉了,昨天似乎还挺直的腰板,一夜之间就弯了下来,甚至还拄起了拐棍。一个人坐在屋角,一坐就是半天。再一个就是三媳妇徐平了,婆婆死的那天,她痛哭了一场,哭得那个惨呀,那个悲呀,谁听了都会陪着掉眼泪。哭完了,徐平决定替婆婆守灵。二十一世纪都过来了七八年,守灵,那样一个古老的习俗,只是停留在人们嘴上的一个词,谁还真会那样做呀,最多也就是请一桌人在灵柩旁边通宵打打牌而已。可是,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媳妇徐平,硬是恭恭敬敬认认真真给婆婆守灵三天。怎么守呢?就是一直在婆婆身边,给她上香、给她烧纸、给她叠金元宝,给长明灯拨拨灯芯,实在累了,就在婆婆的旁边眯会儿眼睛。这三天,一个老人一直在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木木的脸上似乎没有表情,但他那不时濡湿的眼角,证明他的内心正翻滚着波涛。
老太太的丧事一过,李老爹很久以来的第一次,拄着拐棍走进了三儿子的小瓦房,儿子媳妇不知爹爹来的是何意图,赶忙手足无措地让座。老爹爹用拐棍点点地,示意他们也坐下来,他有话要说。两口子紧张地对望了望,不知老人家这次又是哪里不满意。只见他抖抖索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未曾开口泪先流,徐平忙说:“爹,您别着急,有啥事您慢慢说。”半天,老爹才带着哭腔说出一句话来:“孩子啊,我以前对不起你们啊!”停顿了一下,老人接着说:“这两千元钱是我和你娘的体己钱,我现在要钱也没用,都给你们,也算我的一个心意。”徐平连忙挡住:“不,爹,这个钱我们不能要,这个钱是你老人家的欢喜钱,老人家手里有个闲钱,也是我们作子孙的福气,再说,这些年生活好了,我们家也不缺钱用了,您也知道我们家建楼房的材料都备齐,明年咱也盖座小洋房了。”儿子得福也是连声附和:“对呀,对呀!”见夫妻俩坚决不肯要,做爹的只得无奈地将钱先收起,但他坚决地说:“好,我暂时先保管着,但这笔钱迟早要给你们。”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老天爷没有给李老爹了却心愿的机会,所以才会出现本文开头的那一幕。但贤惠的李家三媳妇没有跟人说起两千元钱的事情,她不想独得公公婆婆的私房钱,她不想再为这些小事惹得大家庭不安,更不想惊动死者的亡灵,她感到最大的安慰是,公公在去世前化解了对她家的怨恨,这比什么都重要。现在,徐平已然决定,也给公公守灵三天。
至于得福呢,是他事后忍不住给村里人讲了他爹与两千块钱的事,因为他架不起同伴们起哄的玩笑话:“嘿,你老婆怎么那么神?”现在,得福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你们不要夸我老婆神,而是应该眼热我得福得了个好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