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了吗?
人与人之间总是有解释不清的关系,可怜的依琳想破头也不明自自己错在哪了?
任依琳出生在农村,很明白农村人进城办事的诸多难处,所以依琳对于前来找她寻求帮助的乡邻,什么做买卖的、看病的、找人的、甚至告状的无不尽心尽力,特别是每年的高考,她总要请假专门伺候高考学子们。起先,乡邻们还有点觉得麻烦她,她总是笑呵呵地告诉他们:没事,没事。我不是喝咱任家沟里的水长大的嘛?就不要当我是外人了。
渐渐地,乡邻们也就真不拿她当外人了,她的家,就成了乡邻们在县城的办事处了。好在老公不计较,邻居却看不过,说她何必如此“自讨苦吃”,她也只是一笑。她忘不了自己当年到县城参加高考,县城里仅有的两家旅馆早已爆满,她因为找不到可以栖身之所的那份恓惶,要不是碰巧遇见在县卫校学习的姐姐的同学,她真不知道该到哪里去?
然而最近发生的一件事,却让依琳有点莫可奈何,甚至对自己坚持了二十几年的一贯做法产生了动摇。
那是二个多月前的一天晚上,被感冒折磨了好几天的依琳,服完药正准备休息时,手机响了。
“喂,依琳啊,在干什么呢?”电话那头是一个粗声大气且陌生地声音。
“哦,你好!没有忙什么,准备休息呢。你……”,听着那个随便地有点亲切地声音,依琳知道一定又是哪个乡邻。
“我是王家湾你王能子哥,记得吗?”果然不差!就在依琳努力从记忆中寻找这个“王能子哥”时,只听电话那头又说“怎么?不记得了吗?吃了皇粮就忘了根了吗?当年大队里那个当民兵连长的,记得吗?”
这句话提醒了依琳,也戳到了她的软肋,她急了,赶忙对着电话说“哦,是王能子哥!没有没有,怎么会忘了哥呢!哥你好吧?”
“好什么啊!你嫂子病了好几个月了,恶心、噎得吃不下去饭,头晕的都站不住了,吃好多药了也不管用,我看像不行了呢。明天想到咱县医院看看。村里人都说你医院人熟,所以给你打电话,想叫你领上去看看,能行吗?”依琳听那声音似乎带点哽咽。
“有什么不行的,那你们明早来吧,我在车站等你们。”
放下电话,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王能子哥”的形象清晰地浮上了依琳的心头。当年,他总是穿一身草绿色的仿军装,腰扎皮带,背一杆枪,一副盛气凌人的派头。大队开批斗会,口号都是他带领喊的,富农分子的爷爷,没有少挨他的脚踢枪托捣,推推搡搡就更是家常便饭了。那时候依琳还小,看见他总有点胆颤心惊的感觉,几乎从来都没有敢正眼瞧过他。
他们不是一个村里的,也不是一个任姓宗族的,但村里人处于礼节,远远近近地总可以想法扯上些关系,为的就是有个称呼,谁也搞不清楚最初的亲戚关系从何而连,但这并不影响人们的相互走动。这不,虽然依琳对那个“王能子哥”的记忆有点灰暗,但想到时过境迁,而且当年也是社会大气候的影响所造,如今他“有六十多了吧!也真是可怜,家人病了也不知道去哪里看,钱没少花把身体还耽搁了。如果有一点办法,他一定不会找我了,就当他们是自个儿的哥哥嫂子吧。”依琳在心里如是对自己说。
虽说已是初春了,但还没有满九的天气依旧很冷。本来在家休病假的依琳,一大早就把自己包裹地严严实实地来到车站。站在冰冷地晨风里,依琳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三十多年前发生的一件事:生产队里一头母羊死了,留下一个生下来不足十天的小羊羔。看着在寒风里冷的发抖地小羊连叫唤的声音都很微弱了,队长心里有点不忍,就说谁要了给一元钱抱去养去,养活了也是救了个命,养不活也就一元钱嘛。依琳好可怜那只小羊,就缠着爸爸出一元钱买了回来,每天熬了米汤精心喂养,不几天那个小羊就活蹦乱跳了。依琳心里好高兴!
谁知这件事叫大队的民兵连长知道了,狠狠地训斥了队长一顿,说这是什么右倾主义翻案风,必须马上纠正。为此还召开了题为“小羊归队”的现场会。就在那个寒风凛冽的冬日,那只可怜的小羊一大早就被放在一个筐里送到了会场,待参加完大半天的批斗会后不久,就死去了。
“唉!”想到这里,依琳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身上也感到阵阵发冷,有点不耐烦地自语道:“车怎么还不来呢?”
“依琳,依琳,我们在这呢。”,一对朴素地有点邋遢的夫妇边叫着依琳的名字便向她面前走来,依琳有点怀疑来人的身份,这就是当年那个“喊山山动、喊天天惊”的王能子哥吗?毛刺刺地头发已经闪耀着银光,胡子拉碴的脸上布满了道道沟壕,缺了两个纽扣的衣服,掩不住已经开始弯曲的腰身。而那个病人王嫂,更是憔悴的一付弱不禁风的样子。“我可怜的乡亲,怎么就苍老到如此地步了?”,依琳在心里斥责自己刚才的不耐烦。
凭着自己粗浅地健康常识,依琳觉得王嫂是消化道出了问题,她找到自己的同学和相熟的大夫,并告诉他们这是自己的表嫂,求他们好好给会诊一下,又耍赖一般的要求能免的费用和检查都免了,她想尽量给他们省点钱,因为他们已经在家里花不少钱了。
B超、肝功、尿常规、心电图脑电图,前楼后楼、楼上楼下的跑了一个上午,十一点四十分时总算把应该做的检查都做完了,就等下午出结果。感觉又累又饿的依琳,对午饭有点犯难,昨晚答应儿子的鸡蛋煎饼是做不成了,而且她还怕王家嫂子是肝炎,想带他们去外面吃,可老公不在家,上高三的儿子怎么办啊,他时间紧,不能回家没有饭再出去吃的,那样一中午就完了。
这样想想,依琳最后决定带着王家夫妇到自己的家里吃饭,顺道到超市卖了一些包子、油饼和现成凉菜,虽说简单了一点,但看到王能子哥吃的风卷残云一般,王家嫂子也连连说“真香,吃多了”,依琳心里坦然了许多。
医院的诊断结果出来了,好在王家嫂子没有什么大病,大夫说是很普通的胃炎,只是拖的时间有点长,把人给拖垮了,需要好好休养。
这就好办多了,现在人们生活普遍好了,只要能吃下去,营养是不会差的。让依琳不解的是王家夫妇的脸色却并不显得怎么高兴,依琳以为他们是因为发愁病体才这样,便再三劝慰他们想开一点,“又没有什么大病嘛,吃了药就会好的。再多注意营养,很快就会康复了。”
“唉!妹子是享福人不知没福人的苦。你忘了咱农村人活多钱少吃饭随便了吗?怎么营养嘛?唉,唉唉!”,听着王能子的连声哀叹,依琳有点不以为然,她经常去乡下,农村的情况也是了解一些的。哪里就像他说的那样啊?“唉,唉唉,你嫂子这病,如果能有像妹子家这样的条件休养,一定会好利索的。可是,唉,唉唉......”依琳总算是听明白王能子哀叹的意思了。但这怎么可能呢?尽管心里也同情他们。
父亲的到来,让依琳十分高兴,闲谈中问起王家嫂子的病情,父亲的脸就沉下来了。
“怎么啦?她没有好吗?”她吃惊地问父亲。
“好了。”
“那就好。想也是,我给她找的大夫医术很好的。而且她本来也没有多大的病嘛!”
“那你为啥叫人家做那么多的检查?”
“没有啊。都是应该做的嘛!而且,也不是我让她做啊,是大夫。”
“还有,我告诉你多少次了,我来了吃差一点没关系,乡邻们来了你要招待好一点,可是你居然没有给他们吃饭,你是不是还记着当年那个小羊的事啊?”父亲认真的望着依琳说。
“没有啊,我给他们吃了啊,”看见父亲真的生气了,依琳急忙辩解道:“谁说我没有给他们吃饭?”
“当然是他们说的。说觉得你一定会在外面请他们一桌,可是你连灶火都没放,就给他们吃了一点冷馍。还让他们做了许多没有用的检查,害他们花了冤枉钱。你怎么能这样?人家都说你是记着当年那只小羊的事才这样做的。过去多少年的事了,你怎么还能放在心上?你让我的老脸往哪里搁?”父亲越说越气。
“啊?”依琳的确有些懵了,“我错了吗?”,一个大大地问号凝固在她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