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

胭脂坟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04-25 20:44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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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是独特的叙说方式?亦或是叫人心生疼痛的情节?读罢,竟有着难以走出的感觉……好故事,推荐欣赏!

少年时我总是重复地做着同一个梦。

梦中,一个面目模糊的女人对我敞开衣服。我看见,在她左边心脏的位置上,有一块鲜血淋漓的伤口,在冰冷的空气中无声地溃烂着。

她对我说,来,善生,过来抱抱我。她的声音很轻,是一种钝重而沉闷的声音。

我犹豫着,看着她的伤口。

她不停地对我说,求求你,善生,过来抱抱我。

我的眼泪流下来。醒来后,枕边湿了一片。

娴说,善生,你是一个让我心疼的男人。有时候,我看见你默默地坐在角落里,你都不知道自己在流泪。在你的生命之中,有哪些是无法说明无法解决的问题?我知道那些问题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始终无法了解你。

我笑,转过身去吻她的脸。我说,为什么要了解呢?我们只需要陪伴,不需要相爱。

娴咯咯地笑着,说,善生,你放心,我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你是自由的。

一年之后,娴离我而去。原因很简单,她怀孕了,怀上了我的孩子。她说过不会给我带来任何的麻烦,可是她一意孤行。

我对她说,那只是一个尚未成形的细胞,还是做了吧。我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你是知道的。

我听到自己麻木的声音。

娴在黑暗中狠狠地瞪了我三秒,然后她凄凉一笑,善生,你真的很不正常,我建议你应该去看一下心理医生,OK?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脸,说,宝贝,再见。

我点燃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盛宴过后必是人走茶凉,无一例外。

重回单身生活的起初,我又恢复了去西区酒吧喝酒的习惯。

娴打电话给我,我们平淡地说了几句废话,然后她告诉我,她将于下个星期结婚。

你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娴终于心有不甘地指责我。我听到她在那边轻轻地哭泣。

我突然想起自己是爱过她的,我甚至还记得初见她时,她温暖清甜的笑容。

可是女人在陷入爱情以后就会变得愚蠢,当她硬要我接受孩子的时候,我对她的愚蠢已经厌倦。

我笑笑,挂断了电话。耳边是一串机械的盲音。

坐在吧台边,我拉开领带,把药片混在酒水里喝下去。

一个穿着黑色吊带背心的女孩,轻轻地坐在我的身边。Hi,一个人?她暧昧沙哑的声音,手无声地搭在我的腿上。

我感觉自己狂躁的情绪处于崩溃的边缘。

我冷漠地看着她,只说了一个字,滚。

半夜的时候,我独自坐空荡荡的地铁回家。

在车厢苍白的灯光下,我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空洞得没有任何表情。心里万念俱灰,这种感觉深深渗透进血液和骨髓。

我终于明白,我只不过是一个在虚妄欲望和幻觉中起伏的男人,没有任何幸福可言。

遇见乔的前一个小时,我又做了那个梦。

每一次,我都是这样,喘息着在黑暗中惊醒。

乔是第一个在网上与我讨论自杀的女人。

QQ里,她的名字排在一大串字母中。我双击她的名字,对她说,失眠的感觉就像自杀。

她漫不经心地回过来,知道海明威是怎么死的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他把枪塞进自己的嘴巴里,一扣扳机,然后他的整个头盖骨被掀飞。

我说,听起来很恐怖,你想让我效仿他?

她没有回答,发过来一个嘲笑的表情。

我说,请告诉我一个最好的自杀方法。

她说,尝试一下割腕吧,那是一个过程,可以让你看到生命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只有那一刻,你才会真正觉得,生命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

我倒吸一口冷气,在网络上经常能看到这样那样的人,但能说出这种话的女孩,确实不多见。原来,对话和下棋一样,是需要对手的,势均力敌才能维持长久的趣味。

接下来的两个月中,我们一直维持着晦涩而简单的语言.我没有提出要见她,虽然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我宁愿想象着她的样子,我希望我们之间以一种既定的方式维持下去。结局太奢侈,也许有一刻,你会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东西,但打开一看,什么都没有。

在朋友那里,我辗转得知,娴已经嫁人。

朋友说,娴是为了保护你的孩子,才这么急于嫁给一个比自己大二十多岁的男人。善生,你真是一个混蛋,你毁了一个这么爱你的女人。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的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惊讶,只是感觉到寂静,空洞的麻木。

那一个晚上,我突然很想念娴,想再次和她在一起,整个晚上做爱,没有尽头。但我知道,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

彻夜的失眠中,我痛苦地走进浴室,用剃须刀片割破自己的手腕。一道道疼痛的血痕,让我体验到强烈的快感。我开了一瓶威士忌,一边喝一边看着自己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流。

我不会自杀,只是想痛些,再痛些。疼痛的感觉让我想到做爱,和一个女人。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死亡的气息中涌动着情欲。

我打开电脑,手腕上的血把键盘涂得鲜红。我看看时间,是凌晨一点。乔在上面。我给她发信息。我说,出来见一面好吗?我们去西区的酒吧。

乔推开酒吧的木门。一身黑色的丝绒裙子,是一个面容艳丽的女子。

我看着她走到我的身边,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有一种沦落的颓败。那是生活留下的痕迹,长期地沉溺于情欲和物质的享受。她看过去未满25岁,却有着一双憔悴的眼睛。

我们的话很少,阴暗的光线中,我只是沉默地抽着烟。熟练的姿势,漫不经心地吐出一个个烟圈,一圈一圈,得不到团圆。

三个小时以后,我们走出酒吧。其间我喝掉了6杯威士忌苏打,我感觉自己有点醉了,迎面而来的冷风使我剧烈地呕吐起来。

乔把手轻轻地拍在我的背上,她说,你不应该喝这么多酒。

我说,看到我这样,你是不是觉得很失望。

她笑,你这个人很自卑,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英俊和放纵。

乔冰冷的手指爱怜地抚摸在我的脸颊上。我微微眯起眼睛,感觉到她的气味,体温和无法言语的寂寞。

做爱的时候,我感觉到眼睛里温暖的泪水。我知道,这透明的液体来自于心脏最底处,只有通过粗暴激烈的动作才能抑制住它的倾泻。

乔赤裸洁白的身体,像一匹被揉搓着的丝绸,发出轻微的扭曲的声音。黑暗中,我伸手去摸她的脸,她的皮肤是冰凉的,干燥得没有任何眼泪。

可是,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明亮的,放肆的,无处可逃。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和我做爱。我突然发现,关于她的信息,我一无所知。

可是,唯一有一点能够确定的是,我们都是冷漠的人,不需要任何语言,只需要情欲的温度。

我坐在床上,抽出烟给她。我们在黑暗中点着了烟。

乔笑着说,你的酒量不如我,所以你只能和我比抽烟。

我没有说话。乔的目光落到我的手腕上。她说,你真的割腕了?

我说,是的,可惜没有死掉。

乔笑,手中夹着烟走到窗台边,看了看外面寂静的夜空。她的长发和赤裸的身体,在黑暗中像一种诡异野性的植物,散发着清香。

然后,她转过身,伸直手臂,手腕上的一大串银镯滑落到手臂上,露出一排零乱的红色伤疤,是刀片深深划过留下的痕迹,惨不忍睹。

乔看到我吃惊的眼光。她说,我一共试了七次才找到动脉的位置。在这,她指给我看。可是,现在我不想死了。

乔的眼中闪过一道幽蓝的光。这个世界上有足够多的理由,让我们产生对生命的欲望,不想贫穷,不想死。

她俯过身,轻轻地亲吻我的脸。善生,你是如此英俊健康的年轻男人,你应该早点结婚。

我说,你想和我结婚吗?我们明天就去登记。

我看着她。她的褐色泪痣在夜色中妩媚地闪烁着,她的脸上始终是平静的表情。她是我见过的淡漠的女孩中表现最好的一个,我早就知道这样的女孩,肯定有不同寻常的经历。

乔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她说,如果在十年前,我也许会答应你。可是现在我老了,没有力气再爱了。从16岁开始我就老了,筋疲力尽。

我们继续在黑暗中抽烟,没有穿衣服。我们沉默地做爱,不停地聊天,喝酒。

我怀疑自己又在一场梦里。我感觉到空虚,有一束幽蓝的小火焰,在心底轻轻地舔着疼痛。

我对乔诉说我的童年,我的初恋,我残缺的家庭,我内心所有的阴暗和光明。不会再有人像她那样了解我。

这是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裸露出我的伤口。我赤裸的伤痕累累的心已经负荷了太多的东西,我无法忍受往事的堕落。

突然有一刻,我的眼睛里涌出泪水。

我说,乔,你抱抱我,过来抱抱我。

乔冷漠地看着我。她说,善生,你的整个人就是一个巨大的伤口,你不能被触碰,你带着伤口感觉耻辱。可是,善生,有一天你也会老去,你身上所有的伤口也都会消失。你并不属于我。

她轻轻地把我推开。就在她把我推开的瞬间,我听到自己的心脏突然绽裂开来的声音。

伤口依然在孤独中流血,没有人抚摸。

我记得同样的场景和对话。我猛地一惊,突然明白,原来梦中的那个女人就是我,她毁了,快要死了,她呼喊着,可是没有人来救。

乔说,善生,我还不想和你说再见,可是我们该告别了。

我慢慢地抬起头,看着乔。我的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我对她挥挥手,然后用手心捂住自己的脸。

乔走后,房间里一片漆黑。我没有开灯,坐在床前面的椅子上,左手耷拉在扶手边沿。血顺着我的手腕,掌心和指尖往地板上流淌。干燥开裂的灰白色实木地板,吸吮着新鲜的血液,来不及渗透,凝固成黑色血斑,散发着温暖粘稠的清香。

天色发白的时候,我在疼痛中醒来,手腕上的血块已经凝固。我还是没有死掉,我忍不住轻轻地对自己笑起来。

然后,我潦草地把自己包扎了一下,洗了冷水澡准备去上班。穿上西装以后,我除了脸色惨白之外,看不出任何的伤口。

带着微微的醉意,我在车站赶上第一班公车。

黎明初醒的城市,雨刚刚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