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嫂
生活中会发生很多让人难以预料的灾难,流失的岁月会使伤痛慢慢消退。描述清晰,语言朴实,把文中的人物描述的栩栩如生。推荐!
我出生并成长的地方是一个很小的村子。村口横着一条公路,乡间型的,有很多坡,村口恰巧处在其中一个坡的顶。从村口出来,向右可以到达集市,那是小镇唯一的一个集市,方圆所有村子的日常消费品都靠它解决;向左的话,就是另一个村,再左就是另一个村,接连好几个村就到了与另一个镇的交界处。
我记得那是一个很美丽的傍晚。夕阳散发着她的余晖,把天空装扮得异常热情。蝉儿们“吱吱”地叫着,让人诧异,它们何以在夜晚未降临的时候吟唱。
人们大概都吃完了晚饭。各种年龄段的男男女女此刻正坐在村口泥路两边的水泥石阶上谈天说地,天真的孩童在其间跑过来又跑过去,清脆的笑声持续不断。我很喜欢置身于此中的情景,听听家长里短,顺便逗逗小孩子。说真的我倒宁愿时光在这个时候停留,这样我就可以永远抛却烦恼。
这时一阵爽朗粗野的笑声从村子里传出,由远而近,增添了村口的不少活力。人未到先闻其声,且声音独具魅力,人们八九不离十地可以猜到是谁。许多人转过头去,发现果然是她。
是她,不管男女老幼皆可称呼其为十二嫂的她,活泼开朗泼辣强悍,嗓门粗野,了解的知道她这是豪爽,不了解的以为她在跟谁吵架。
此时十二嫂才刚找好了一个位子坐下,立刻与两旁的大嫂聊得火热,时不时爆出一阵大笑。
十二嫂的娘家是村口左边紧邻本村的那个村。本村由于是个移民杂合村,历史不够悠久,所以没有太多的习俗与规矩。邻村就不同,其历史久远得可以追溯到明清时期,故此保留了许多优良的传统。
比如说,若非娘家有大事,嫁出去了的女儿只有在过年、鬼节这两个节日期间回娘家小住,中秋也可以回,不过当天就得走人。听说不遵从这种规矩的人会受到惩罚。但究竟什么惩罚,谁也说不上来。
十二嫂仗着念过几年书,不相信这些,她称呼这些为“破规矩”。对于十二嫂来说,隔三差五回趟家可是家常便饭。
十二嫂每次从娘家回村总能带回一大篮子吃的:粽子、糍粑、糖果、饼干、果子,在回家的路上一直不停地分给遇到的小孩儿,一抓就是一大把,回到家里所剩无几也不当回事儿。几年以前当我还是一个很小的小孩儿的时候我就经常得以享受这种待遇。我记得我常常砸巴着嘴说:“十二嫂我还要吃。”而十二嫂总是说:“过两天我带给你啊,乖,先回家去吧。”语气显得无比温柔。现在我大了点了,每当看到村里的小孩儿问着我问过的问题而十二嫂一如既往地回答,我心里不禁纳闷她娘家里哪来那么多好吃的。
后来我知道她娘在村子里开着一个小商店,饼干、糖、果之类的东西任她拿任她抓。她娘还有一身好厨艺,粽子、糍粑之类的东西只要她想要她娘就立刻动手做,毫不含糊。瞧把她宠的,好像永远长不大似的。
难怪她娘天天骑着辆满载货物的自行车路过村口原来是在进货,我时常这样想。
我估摸着她娘有六十岁了,留着一头精炼的白色短发,精瘦精瘦的。我常暗自感叹都这么老的人了还这么能干。
她娘每次骑车路过村口时总会向村里张望,估计在寻找她的心肝宝贝。但她总是看不到,她总是来得不是时候。
这一次她来得是时候了。
十二嫂正无比开心地笑着,不停地闹着。可惜没有看到她的娘。
我注意到她娘从开始上坡起就一边面带微笑地看着十二嫂,一边用力地蹬、蹬、蹬。
事故也许喜欢在人们毫无防备的时刻发生。
她娘不知怎么就骑到了路的中间,那一瞬间一直缓慢行驶在她前面的大卡车突然后退。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注定发生的悲剧就是这么突然得令人猝不及防。
总之我和本村所有当时看着公路的人,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车轮子从她娘身上轧了过去,地上顿时一片血红。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停止。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动作,所有正张着的嘴都忘了合上,仿如停止了呼吸。
仅仅几秒钟之后,一声凄厉的哭叫从十二嫂处传了出来。人群开始骚动,人们都快速地奔向事发地点。
十二嫂这时也站了起来。可她站不住,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有人扶着她走她又死活不肯走了,只一味地嚎、嚎、嚎,小孩子跟着她惊恐地哭,那情景,让人看了直心酸。
她娘走了,十二嫂的笑声,连同十二嫂的身影一起,都消失在了村里。
人们依旧过着悠闲的生活。夕阳散发余晖的傍晚,村口的水泥石阶上依然有各种年龄段的男男女女的说笑声。那天的事,已然成了他们的谈资。
十几天以后暑假结束了,我提着一大包行李站在村口等公共汽车。此时碰巧十二嫂回来了,整个人瘦了一圈。她肩上挎着个篮子,低着头慢慢地走啊走。坐在村口石阶上的人们都小心翼翼、不约而同地停止了谈论,连小孩儿都仿佛突然长大,安静地坐在各自父母的身边。人们就这样,无声地,目送着她直到村口的转弯处。
人们又恢复了谈论,话题围绕着十二嫂不变。有人说她可怜,有人说她可惜,有人说她可恨,谈来谈去没个结果。车来了,我叹口气上了车,人们的争论被车子的轰鸣淹没。我终于没有得到对于十二嫂的评价的任何结论。
一个月后我回村,也是一个美丽的傍晚,只是蝉儿不再吟唱,生活有了点秋的凉意。公共汽车停在村口,我还没下车就听到了久违的爽朗的笑声。“世界依旧在忘我地转,过去的就让他过去算了”,我想起了很久以前有个人曾经对我说过的话。只是我一直没有把它放在心上。十二嫂虽说不出来这个道理,却于无意中践行了它。我下了车,看着十二嫂正坐在村口石阶上谈笑风生,感觉她似乎比以前更显春风得意。
只是村子里的小孩儿,没了我当年那么好的口福了。我平静地穿过村口水泥路两边的人们。妈妈肯定想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