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红小屋
错过
除了赞赏那份追求真爱的勇气和执着之外,也很痛惜那份无法得到回报的真挚情怀。
“玫红小屋”是家小酒吧的名字。
它是我在街上漫无目的的地走路事发现的。我有个习惯,每当我到一个新地方都要去那里最热闹闲杂人颇多的场所去看看,比如酒吧、迪厅之类的。像出租车一样执着地往返于这里,因为他们能经常拉到喝得酩酊大醉的客人,掏钱时总会多掏些钱充当“小费”。而我则执着于在这里更容易遇到和我有着相同灵魂的女人,彼此惺惺相惜,互相慰籍,然后等到天亮,各奔东西。至多有时,也要偿付一些相应的钞票图个心静罢了。
而当我看到这家酒吧时,心就特别得平静,却说不出为什么。
那天上午,我在门外徘徊着决定了很久:到底要不要进去。最终,我的目光透过被擦洗干净的玻璃门,又拨开门后吊着的七彩珠帘,音乐看到里面摆放整齐的桌椅和一个曼妙身姿的绰动。终于推开了厚重的门,同时挂在珠帘上的风铃也响了起来。
我踩着铃音走进了这间小屋。“小屋”的确很小,只有三十几平米的空间。从装修的风格上,我闻到了一种重金属的气息,理应充斥着喧闹的氛围,却又不失巧妙地安排在几处不起眼的轻柔射灯,和桌上燃着的几根红烛,增添了不少的温馨。这里设施的配置也很简单,墙柜、吧台、音响、沙发和几副成套桌椅井然有序,倒也看不出多少拥挤。
红,就是这家“玫红小屋”的主人。当然,这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当时的小屋里只有红一个人,我在门外看到的那个曼妙身姿的人就是她。我也从她微肿的眼睛看出,她也是刚起床开门营业的。
红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印象里当老板娘的都是那种风情万种,一脸风尘相的女人,但她却不是。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像是微风吹拂过一池秋水微泛起醉人的涟漪。看得太久,就会产生幻觉,会醉。我分不清是光线过于轻柔,还是她的化淡妆很有水平,就连她细长的纹眉,高挺的鼻尖,圆润的嘴唇都让我心声荡漾。再加上那起伏有致,凹凸明显的线条,呈现出标准的东方女性的身材,再配上时下流行的着装,的确是我心中理想的目标之人。
我不慌不忙地上前掏出了兜里所有的钱,却只够买到一瓶最便宜的啤酒。兀自地坐在吧台前,一边盯着她在不停地擦东西,一边喝酒。其间,除了买酒询问下价钱之外,我们并没有再说过一句话。而她的目光,也从未离开过她手上的那块抹布。就这样,我一直坐到了这里来了第二个客人之后,我才离开。
我总是觉得她很特别。以至于后来,每当我无聊或是没有灵感的时候,我都会翻遍住处的每个角落里藏着的钱,便去那家小屋。买一瓶最便宜的啤酒,一边看着她不挺地擦来擦去,或是跟某个熟人聊天,再一变地兀自喝酒。一直坐到想走的时候再走,也一直没有上前和她说一些多余的话,仅此而已。
“你很漂亮!”终于,一天我忍不住地对她说。
“……谢谢!”她停下了手上的活,抬头确定我是在对她讲话后,露出一丝很快就平静下去的惊讶。
“生意不错!为什么不雇人帮忙打理一下?”我开始寻找话题。
“谢谢!雇人的话,佣金太高,况且这里我一个人也能忙得过来。”她又开始擦东西了。
“哦……我觉得你的店名起得不错,挺暧昧的!”
“是吗……我喜欢红知道,我的名字就叫‘红’。暧昧的感觉不也挺美好吗?”
“哦……是,是。”终于,我没词了,“我该走了!”
“恩……欢迎下次再来!”她看着我笑着说。
看来,她也是注意到我的,是她矜持着才没说挽留,却把挽留换成了瞬间的停顿和笑。她的笑,很美。
于是,我匆忙地喝完了瓶里剩下的啤酒,转身离开。一路上我仍在想:这次聊天我从气势上败下阵来。本来打算好该问的问题的,比如家庭情况什么的,却嫌冒昧,临时却又想不出什么话题,于是,慌了阵脚。不过,却让我有了下次应战时的经验,也让我知道了平时她也曾注意过我的。来日方长,什么样的机会和事情也都会发生的!
我不得不承认,我对她有着很多陌生的激动,而不单单只是她的漂亮。总有种感觉,她就好像高山上终年不化的冰雪,美丽且散发着一种神秘。使得我身体内不甘寂寞的荷尔蒙,再次蠢蠢欲动起来。
终于在一个一直下雨的下午,我刚拿到了汇款单取出了钱,就去了那个小屋。可能是下雨的缘故,我成了小屋里的唯一的客人。
当我推门碰动了风铃,铃音提醒了红,她抬起头冲我点头微笑。当我走到吧台前时,她已向我递来了一瓶啤酒。我摇了摇头,伸出食指和中指,说:不,今天两瓶!
她显然很意外,稍微楞了一下后,又从里面拿出一瓶来,打开,递给我。
我又摇了摇头,用手掌指着她,说:“能请你喝这瓶酒吗?”她听后,会心地对我一笑,说:“你很有趣,也很特别,谢谢!”
“别的酒吧里都没你这里这么安静,有点不像酒吧了!能听点音乐缓和一下气氛吗?随便听点什么都行,我可不想再像以前那么冷的气氛里坐着了。”
“……好把!”她转身从后面架上抽出一张CD,放进了CD机里。
接着,我听到一首很柔美的曲子,很熟悉。歌手用一种很独特略带沙哑,充满沧桑感而又磁性的嗓音,演绎着这首歌,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喜欢吗?《燕尾蝶》里CHARA唱的那首《MYWAY》。”她说。
我恍然大悟,岩井的电影,依稀记得曾和一个人一起看过。很模糊的记忆,被遗忘过的人,不愿再次提醒。
“能抽根烟吗?”我问。
“当然!”她笑着应允。
我从兜里摸出了那包常抽的劣质烟,抽出两根,递给她一根。她很欣然地接下,熟练地捏住,放进嘴里,点燃。接着,我们就干杯喝酒。
这时,我突然发现她拿酒瓶的左手,手腕上有两个竖写“爱过”两个字的刺青,红色的刺青,像火一样烙在上面。于是,我愈加觉得她的神秘了。
我放下酒瓶,吸了一口烟,说:“跟我讲讲你的一些事吧!我觉得你有点神秘。”
她使坏地对我轻轻一笑,说:“你是不是太直接了,这么快就打听我的隐私。不过,我倒想先听听你的故事。一个不修边幅的男人,一定有很多的故事。”
我承认自己不修边幅,但对于她的反问我很吃惊:“恐怕你会失望了,我既没你所说的‘故事’,而我这个人又特别的健忘。我只是一个简单的人,有的故事也很简单。”
“我天生就是一个懒人,而且还好逸恶劳,彻彻底底的邋遢鬼。每天醒来后只是洗脸、刷牙,不用照镜子用手都能梳头发,还能保持到下次睡醒。至于什么时候刮胡子,好像根本就不是我该去操心的事,总是等到哪天我去吻哪个女人的时候,她被我的胡子扎到,就会提醒我该去刮刮胡子了。”
“我还总是把衣服和袜子穿到再没有干净的可穿了,才去洗一洗。每身衣服都会穿很久,通常该洗的时候也就到了不能再穿该去仍掉的时候了。但是抽烟,我不肯讲究,至少每天更新一包……如此而已。”
“呵呵!没想到你的生活过得还真挺简单!”她笑着说。很美。
“那你为什么不去结婚,也没找女朋友吗?”
“女朋友?……等等!想起来了,曾经好像有过一个,叫什么……忘记了。我们是从上学时就在一起了。后来毕业她有了工作,而我没有合适的工作就这么一直晃荡过日子,坚持了几年。但最终我们考虑结婚的问题时,她家里人死活不同意,把她关起来不让我们来往,还跑去对我‘动之以情’地劝说我放弃她……就这样,我在离开了那里,只身在外到处走走停停。”
“你为什么要离开?难道你一点也不在乎她吗?你们应该争取的!”
我沉沉地吸了一口烟,淡淡地吐出,说:“感情这东西,不就像这口烟一样,过不多久就会渐渐消散。再说,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我都忘记了,还是说说你的事情吧!”
她这时突然很使坏地笑了,我完全可以听出她笑声里的缅怀和坦诚。
“其实,我的事也像你的一样简单,只不过不太习惯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不说你那些隐私也行,但我想知道你手上的那两个字的刺青的来历,总可以吧?”
她突然浑身一颤,摁灭了手上的烟,低头凝望这她手上的刺青。然后伸出右手的中指在那两个字上轻轻抚过,像是母亲正在抚摸熟睡中孩子的脸颊。
“我结过婚并生过一个现在已经五岁的孩子,现在却又单身。吃惊吗?”
“我想,不。”我摇了摇头,“或许你对我说你还没结过婚没生过孩子,会让我比较吃惊!对于现在的人来说,这都不是很新鲜!”
她举起酒瓶猛灌了一口,接着说:
“我出生在农村。十九岁那年,高考落榜后,家里人便张罗我结婚的事,好像我就一个很难嫁出去的姑娘一样。而我不甘心一辈子就这么在平淡里,于是我背着父母,坐上了南下的火车去打工。我想,我会找到真爱,将来也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的。”
“起初,我先在一家服装厂里做女工,在那里平静地度过了四个年头。可是,我并不甘心,厂里也有很多的条条框框的限制,我想自由的生活。于是,二十三岁那年,我离厂到一家酒吧里唱歌谋生。而我就是在那家酒吧里遇到他的,并爱上了他。”
“他是一个高干子弟,很英俊,并且是独生子,却与别的纨绔子弟有所不同。那天,他同他的几个朋友到酒吧喝酒,我在台上唱歌。唱完后,他第一个为我鼓掌,并上台对我说,能不能和我交朋友。我脸红地低下头不敢去正视他,也没有回答他。从那天起,他便常常到酒吧里来听我唱歌。我常常会收到花店派人送来的花,兴奋之时,他就会突然出现,拉住我的手不顾一切地往外跑,跑到筋疲力尽才停下来。我们一边喘着气,一边相视而笑……他对我就是那么好,时时刻刻都想着我,让着我,宠着我,我很满足。”
“就这样,过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我们都彼此了解了对方。他说,他有一套房子,不想再让我在酒吧里唱歌了,想让我跟他一起生活,他养我。我想也是,在酒吧里我始终唱给不同的陌生人听,始终都漂泊不定,而他却给了我一个港湾。于是,我便不顾一切地听从了他。”
“几个月后,我怀孕了。他很高兴,便带我去见他的父母。而他的父母对我却很不满意:一个农村丫头,没有本地户口,也没文凭和固定工作,又在外面闯荡多年,总总。他们极力反对,但是他一直在替我说话,并说我有了他的孩子,应该负责的。最后,他的父母也妥协了。我没想到我会遇到这样挫折,更没想到的是因为肚里的孩子才勉强通过的。但,我爱他,还能再说些什么?”
“结婚后几个月,我顺利产下一个男婴。第一次做母亲的兴奋与责任也随之而来。我的一门心思都花在了照护孩子的身上,却在无意间忽略了他。对于他有时的不满也并未放在心上,以至于两个月后,他对我表示出稍许的冷淡,我也并未察觉。只当他耍小孩子脾气,毕竟,我还是那么爱他的!”
“后来,他总是习惯了很晚才回家,而且也常常喝酒。我问他是为什么,他总是对我用一种不满的腔调说,工作忙,应酬多来搪塞我。我也因为有孩子的原因,想他也不会做过分的事情。直到有一天,他又喝多酒很晚才回来。我把他脱下来的脏衣服拿去洗时,发现他的衬衫背上有个模糊的口红痕迹。一瞬间,我仿佛被闪电击中,关于这几个月来他对我的态度,事情的经过,我似乎看到了原因。但我却想听,不!是需要他再向我去解释,那怕他用一个很笨拙的理由,可那怕他刻意去隐瞒甚至欺骗,我都会认为那都是善意的。于是,我匆忙抓起衣服就去问他事情的究竟。可是,他却突然暴跳如雷地训斥我说不该去管他的事。发完火后便坐在那里沉默着抽烟,抽完烟后就连夜走了出去。记得,那是我最伤心的一次。那天,我等了他一夜,哭了一夜……”
说到这里,她起身背对我站起来,走到一边,关掉了音乐。接着,她回来又狠狠地喝一口啤酒,那一刻周围仿佛陷入真空中。无声,静止了。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安慰她吗?我只是又递给了她一根烟。
“从那天以后,他变了,他也很少在家呆,有时我一个月也见不了他几次面,我也不敢去面对他的父母,只是默默地忍受着。我想挽救我们的婚姻:我开始每天给他打电话,他总是说不到两句后就匆忙挂断;每次回来,我都会给他做一桌他喜欢吃的菜,但他在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后,就立刻转身离开……多少次在夜里,我抱着孩子哭湿了枕头。”
“我想到过和他离婚,却始终下不了决心:当时,他的事业初见成效,我怕有丝毫不当就会影响到他;还有,孩子还小,我想让他以后有个完整的家庭。而我,还是爱他的,也不想就那么绝情地离开他,我也一直幻想着他终有一日在外玩累了,知道我在等他,回家。”
“我守着这份苍白无力的幻想,在内心的挣扎中熬过了两年。两年来,我时时刻刻都在祈盼他会回到我身边。我给了他无数次的机会和忍让,也找了无数个借口来说服自己。两年后,在他的事业颠峰时,而我们也已绝望。我把三岁的孩子还给了他,并提出了离婚。我知道,他一直没提出离婚只是想让我把孩子带大一点,他早就不再爱我了,但我却爱他的孩子。他欣然同意了,并给了我一张不菲的银行卡,我的补偿……”
“补偿?”她苦笑着,喃喃地说:“没有人知道,当我眼睁睁看着他把孩子抱走,心里是什么样的感觉!就好像我的天空塌掉了一样,而我一无所有!”
她颤抖地吸了一口烟,长长地吐了出来,接着,就把烟摁灭了。
“我自由了,不再欠他什么,走出了他的阴影。离开他后,我便刺了这个刺青,到了这里开了这家小屋。在这里过了两年,很平静,很平静,才发现平静而简单的生活也来之不易。呵呵!”她突然地释怀地笑,看得出她早已想开,我也为她高兴。
“那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人生活?或许,真有合适的一个人呢?”我问。
“你是在说你吗?”她笑着说。
“好啊!只要你愿意!”我条件反射地开玩笑说。
“最起码你能养活你自己了,才能再向我求婚吧?”她狡黠地笑。
然后,她又低下头看着那个刺青,淡淡地说:
“‘爱过’,我只是来证明:在我的曾经,它发生过……”
我收起了开玩笑的心情,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望着她。我不得不承认,我不是被她的故事而打动,而是她烙在了手上的刺青。而我的那寂寞模糊的曾经,它有没有发生过,用什么去证明?又或许,它已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再去证明。
窗外的雨依然不停地哗哗下着,我们对坐在酒吧里,彼此看着又都沉默着。桌子上放着两只喝空了的啤酒瓶和放有几根烟屁股的烟灰缸,也都沉默着,时间仿佛又一次静止了。
“你会幸福的!是雨,也总会有停下来的时候的!”我打破了沉默。
“谢谢!其实……我也一直在等候幸福……一个人。”她缓缓地说。
接着,她又伸出左手握住我的左手,说:“其实,我们都是同样的人,只不过我希望你也过着轻松快乐的日子,会幸福!”
我突然手足失措了起来,像一只受了伤的狼,躲在一个自以为无人知道的洞穴里,却看到一个想要救治它的猎人一样。我瑟瑟地抽出左手,然后搜索全身的衣袋,拿出钱,放到了桌上。
“这是两瓶酒钱。我该走了!”我说。
她显然不急于收钱,看着我窘迫地把全身的钱拿出来,也没有丝毫嘲讽之意。但她却笑了,淡淡的笑,很恬静也很坦然。她只是不想让我就这么自认为很尴尬的离开罢了。
“你不用这么急着走的,至少等雨停了再走!”
“呵呵!没关系,我习惯淋雨!不过,临走前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秘密?什么秘密?”她好奇地问。
“其实,我每次来这里都想喝两瓶啤酒而带双份的钱。而我每次却只能买一瓶啤酒喝。”
“哦?这是为什么?”
“呵呵!今天被你看到了:我的左口袋里正好装着一瓶啤酒的钱,而其它的钱则被我分别放在了另几个口袋里。今天,不得以让你看到了,不过也仅此一次哦!这样!我能走了么?”
“呵呵……你太有趣了!好的!欢迎你下次来!“她笑靥如花。倾我心城。
就这样,我离开小屋后想了很久,很久。我和她的确有着同样的灵魂,但她却又是特别的。她的单纯情感,让我最终放弃了和她上床的念头。我们或许本不该去了解对方,放下心中执着的祈盼或许会更好。
后来,我不告而别地离开了那座城市,继续在我的人生旅途上走走停停。红和她的小屋也终究会被遗忘。而那个刺青,留在印象里,不小心掀起到它,就像不小心滑坡了手指滴出的血一样,灼疼眼睛。
我漫无目的地路过
在一个玫红的小屋前停下
小屋的颜色暖暖的
我把小屋装起来
小屋暖我的心窝窝
小屋里有人
嘘!我不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