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餐

李维林撂下电话，忙给张副主任打电话，叫他过来一趟。张副主任是后勤主任，是管经营所的吃喝拉撒的。比如说食堂里缺粮少米，办公室里没纸没笔，下水道不通，谁家的水管漏水……都是他的事，依张副主任的话说，就是勤杂工。不过这个勤杂工是动口不动手的。

“主任，找我有什么事？”张副主任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就问。

“大事！”李维林一脸认真的样子。张副主任一下子挺直腰杆“什么大事？”以为李主任要委以重任。

“吃饭！”李主任又简单说了两个字。

“吃饭算什么大事？”张副主任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吃饭不是大事吗？民以食为天吗？人是铁饭是刚，一顿不吃饿的慌。况且好多问题都是在饭桌上解决的。”李维林掏出一包大云，给张远仍来一根，自己放在嘴里一根。

张远忙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然后自己的也点燃了，猛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圈圈轻烟，用手挥了挥说：“你不是说，不论谁来都是工作餐吗？我告诉大师傅工作餐要看情况，让他自己适当安排。”

“是，我说的，工作餐也得看什么人吃？形式一样，内容应该不一样吧？局长来能和其他人一样吗？最起码也得差不多呀！这次可不能和上次一样了。”

“上次不是我没在家吗？如果我要在家，就是另一种情况了。”张远非常自信

就是大约两个月前，局长来阳光经营所检查工作，本打算在这里吃饭的，不知道为什么到吃饭时改变主意，走了。”

“那是他们嫌咱的饭菜不好。事后我听大师傅说，局长的助手在厨房里转了一圈，出去不一会儿，他们就走了。”

想起那次李维林心里就堵的慌，“行了，你别提了，什么土豆丝，鸡蛋炒韭菜……你也不看看来的什么人？”

“也不能怪我呀！是大师傅没领会精神……”张远解释。

李维林摆了摆手：“这回你去好好安排吧，别自己躲清净，这是你的职责。”

张远：“知道了，保证让你满意！”“还有什么事吗？”李维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下逐客令了。

“我还有点事想和你商量。”张远坐着没起来，只是转动了一下身子。

“不重要就改天吧？别磨叽啦！快去准备！我还有事”说着他穿上外衣往外走。张远只好起身跟着出了主任室。目送李维林走进财会室，然后自己去找大师傅。

张远比李维林大好几岁，李维林平时还是很尊重他的。但是到有事的时候该说不耽误，官大一级压死人吗？谁让人家官比咱的大呢？张远虽然心里不舒服，想一想也就淡然了。官大责任也大，考虑的事也多。现在的人按上尾巴就是猴，谁都得罪不起。

阳光经营所，领导班子六人，五个在食堂吃饭的，就张远家在本地，很少在食堂吃。其余的经营所的各位成员几乎都在食堂吃饭，会计、出纳、包片民警，营林员，七凑八凑的，十五六个人。每天两大桌，就一个大师傅，忙的头昏眼花的。有些家在这的，也时常去凑热闹，白吃谁不吃？不过李主任说了，自己家人吃饭就别那么讲究了，一顿两三个菜，够吃就行。那么多的人吃饭，就两、三个菜，一天消耗也不少。整天的菜、米、油、盐……张远嫌麻烦，叫大师傅每天自己掂对着买，他图个省心，省事。

张远走进食堂，见大师傅正在忙乎，看到案上的西红柿，挑一个又红又大的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晚上弄几个硬菜，差不多得三桌。”

大师傅放下手里的活，看了张远一眼。“什么是硬菜？你不是说不论谁来都是四菜一汤吗？”

张远停顿了一下：“硬菜就是好菜被呗！”

“现在的领导什么好菜没吃过，你弄大鱼、大肉的人家还不喜欢吃的呢！再说了，有几个领导不是高血脂、高血糖、高血压的，个个大腹便便的，给他们吃点清淡的那是对他们好……”

“行了，不用你对他们好，要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张远不等大师傅说完就打断了。

“怎么做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大师傅把手里的菜往案上一扔。

“要不就弄两桌，咱自己人就等人家吃完再吃。还是四菜一汤，你看这样行吗？张远语气缓和地说。

“你不是说弄几个硬菜吗，什么硬？”大师傅说完，乐了。他觉得这话听起来那里不对劲。张远也跟着笑了起来：“买点蛤蟆，弄点山珍野味？”

大师傅摊开手：“钱呢？我又不会下蛤蟆，要买不是一点半点的。”

“你要是会下，就好了，咱们不就省钱了吗？我也没有，你先垫着吧，到时，有钱就给你报了。”张远的眼睛笑地眯成了一条缝。

张远一笑，大师傅大着胆说：“这么大的经营所说没有钱，谁信呀？我这些票子什么时候给我报了，我可没钱往里垫了。”他像准备好似的，从兜里的掏出票据，在张远的眼前晃了晃。

“我和主任不是都给你签字了吗？”张远眼皮撩了一下。

“是签字了，可会计说没有钱，这也不能当钱花呀？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垫付吧？这回你买来我就给你做，买不来就别吃，我才不管什么局长不局长的。”他抖了抖手中的票据，纷纷地飘落桌上、地上。

“早晚会给你的，你急什么？我和主任签字了，那就是人民币。”张远的脸色很难看，从兜里掏出一打钱，数个数：“给你一千，我也没那么多，给我打个收据。”

大师傅接过钱：“这点钱好干什么？蛤蟆一百五一斤，这么多人不得买十斤呀？泥鳅三十元一斤，也得买十斤，小笨鸡也得买两只吧？还有些东西不得买呀？”

“不够的你先垫上。”张远转身要走。

大师傅正蹲着拣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票据。起身冲着张远：“你没钱，我就有钱了？我只是大师傅，专门做作饭的。”

“行了，你可别得了便宜卖乖，大家都心照不喧。没钱先赊着，到时候我去算帐。”张远盯着大师傅，高高大大的师傅低下头不吱声了。

张远接着说：“李主任也不容易，咱场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的，资源越来越少，不象以前还能偷着卖点木材，现在日子难过呀！”

“难过，也没耽误你们吃喝。”大师傅转过身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张远问。

“啊！……”大师傅一愣。“我什么都没说，我这就去准备。”他连忙张罗菜去了。

李维林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廖副主任走进来，手里夹着半截烟，站在桌前问：“听说，局长他们下午要来检查退耕还林生态经济整体效益？咱们不是把数据都报上了吗？”

“那不是一堆死数字？还不得上现场看看吗？”李维林请他坐下。

“不就是走走形式？最重要的事，咱们要把伙食安排好。”

“我安排张副主任了，咱就这个水平，局长不是大会小会上强调廉正，到哪都是工作餐，咱也不能随便搞特殊化呀！”

“领导也就那么一说，你要是当真，那就是傻瓜！你可不要忘记上次的教训。”廖副主任这么一说，李维林的脸色刷地暗了下来。

上次局长来，没有吃饭，就走了。李维林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没想到局长在全局领导会议上还表扬了他，说他以场为家，勤俭节约，让各位领导都向他学着点。不过，李维林总觉得那里不对劲，各场领导见到他就说：“李场长，真行、改天我们去，不会让我们吃土豆丝吧！……”弄得他哑口无言，哭笑不得。总觉得别人话里有话，有点讽刺的意味。

廖副主任曾背地里对他说：“这你还不明白，明里是表扬你，暗里是损你。”

廖副主任开导李维林，你可别小瞧一顿饭，吃吃喝喝的事，你要是真把这吃喝的问题弄明白了，那你也活明白了。你没听说这样一句话吗？工作干的好不好，要看领导吃的好不好！

这时，张远开门来：“这真是人间大世界，饭桌上小乾坤。”“那当然了，为啥有些事在办公室解决不了，在饭桌上就解决了。”廖副主任转过脸对着门口的张远说。

李维林看了看他俩，对张远：“工作安排完？”

“交代给大师傅了。”张远说着，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张哥，你不要太相信大师傅了。”廖副主任说。

“我心里有数。”张远笑了笑。

张远比廖副主任大十多岁，对他的圆滑、世故很是看不惯。

“你心里有数就好。”廖副主任见张远坐在那儿，也不便多说什么，忙转移话题，说要安排下午的接待工作，就出去了。

张远望着这位营林主任的背影，想不佩服都不行，一个小小的司机一下子当上了副主任，要是没两把刷子能行吗？而自己这个副主任当了十多年，一点进展也没有，眼看快到退休的年龄了，也不想挣什么了，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算了。

张远见廖副主任出去了，起身坐在李维林对面的椅子上。李维林看着他问：“有事吗？”

“我上午不是说有事要和你商量吗？现在有时间吗？”张远面有难色，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张这个嘴？

“我有一个朋友托我想买点松木杆，不知道行不行？”张远看着李维林的脸小心翼翼地。

“从局木材科买不是一样吗？你是知道的上面不让私自倒卖木材的，如果发现要受处罚的。”李维林对张远还是很佩服的，知道他的为人。

“我知道，我的一个实在朋友要盖房子。这么多年从来没求过我，好容易张回嘴，不好意思回绝，推脱不掉了。所以才来求你。”张远解释了半天。

“盖房子能需要多少？你自己和哪个验收员说一声，谁不给你办？”李维林用笔敲打着桌上的纸张。张远一脸为难的样子：“这种事我不好张嘴。”

“那好，我给你说一声。”李维林放下笔，给某验收员打电话。

其实，张远满可以理直气壮地要上一车，李主任往外走木材他不是不知道？李维林和女会计的小金库他多少也知道点？经营所的一把手、一支笔连手，简直就是锦上添花。他也不想管那么多了，反正不是我家的，公家就是大家的，谁有能耐谁就耧。

下午2点多钟，只见两辆小轿车从场大门外，直接开到办公室门前停下。李维林和廖副主任老远就从窗户看到了，急急忙忙地迎了出来。局长一行9人纷纷从车里钻了出来。大家一顿寒暄之后，把局长让到头里，其他人随后慢吞吞地走进会议室。茶几上应时水果，瓜子早备好了。刚坐下，茶水就上来了。一通海阔天空，造的遍地狼籍。又都钻进轿车里，要去山场。李维林和廖副主任等人钻进了自己的车里，带头开了出场部。顺着沟沟坎坎的山路走走停停。山坡上一片绿油油的小树充满了生机，廖副主任指着小树说：“看这片小树是春天造的林，成活率99％。”张远心想，你就吹吧，吹大发了，到时候哭都找不到庙门。春天造的林差不多死了一半，这是前两天刚补植的，再过几天还能这么绿吗？

回到会议室，椅子还没坐热，局长起身要走。这回李维林接受上次的教训，极力挽留他说：“你们就在这吃吧，已经准备好了。正好我朋友送点蛤蟆，还没吃。知道你们来，就炖上了，全是鼓肚的，秋天的蛤蟆油多，营养高。”

“行啊！小李还有人给你送礼？”局长抬起来的屁股慢慢地放回椅子上。李维林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哪里，谁会给我送礼呀？这是朋友自己养殖的……”心想，我那是花钱卖的，现在的人不用着你，谁给你送东西？

廖副主任忙给每个人续上茶水，又给每人甩一合“玉溪。”把麻将和扑克拿来，让大家玩一会儿，等饭菜。

局长说：“我到哪都是工作餐，你们也不能坏了我的规矩。”

“你放心，我们一定安你的规矩办事，谁都知道你是位清正廉洁好领导。”廖副主任边支麻将桌边说。

李维林先坐到桌前一边摆麻将一边说：“咱们先玩一会儿，饭菜马上就好。”局长和他的两位副手围过来，哗啦哗啦地玩了起来。一桌麻将一桌扑克，还有好几个闲人卖呆。

廖副主任跑前跑后的张罗事情，这工夫也不知道张远跑到那里了。廖副主任好容易一切安排停当，才站在局长的后面看着他打麻将。领导之间玩的大着呢！一把输赢就好几十，谁都知道麻将桌上的规矩，不敢乱说话的，廖副主任急的直想动手，恨不能把把让局长一个人和。

玩了一会儿，猛然，他象想起什么似的，对在坐的所有人说：“你们真有口福，今天上午我和几个验收员在山上干活，看见一只野鸡在草棵里扑扑腾腾的，我们几个围了过去，悄悄地给抓住了。”

“有这事？是不是快死了？”几双眼睛刷地扫向了他。

“不是，我们抓着的时候还乱扑棱呢！”

“是不是被人家下药了？要不你们怎么能抓住？”有人问。

“不象，可精神了。我们经常看到野鸡在山坡上刨食。有时候还飞到场院里呢！（办公室的后面就是山）不信你们问他。”廖副主任指着李维林。

李维林吱吱唔唔地：“是，有这事。”心想你真想的出。

“看来这里的野鸡真不少，说明你们的生态保护工作做的好，等看到野鸡也给我抓两只，也让上面的领导看一看咱们的工作成绩。”局长笑容可掬地。

李维林瞪了廖副主任一眼，心里想：看你怎么整？廖副主任仍微笑着对局长说：“你放心，抓到就给你送去，保证不会让你失望的。”

下面来人告诉，饭菜好了。吃饭的时候也不见张远，他早就自己悄悄地回家了。

果然是四菜一汤，野鸡炖蘑菇，红烧蛤蟆，酱焖泥鳅，排骨大炖菜，鲫鱼汤。都是用盆上的，局长一行9人，加上经营所里的大小干部两桌满满的。民警、出纳，调度、营林员等在别的屋玩着，等领导吃完了，他们才能来吃。

局长一看说：“不错！我到哪都是四菜一汤，做为一名党的领导干部就要以身作则，决不能铺张浪费。”

“那是！局长就是我们的好带头人。”廖副主任顺着说。

“也没什么好吃的，这都是咱自家产的绿色食品。”李维林坐在局长的对面，女会计坐在他的左边。

廖副主任拿了一瓶金六福：“有菜无酒不成席，来！每位都喝一点。”一瓶酒倒三个人就没了，又拿第二瓶，两桌一箱酒没倒过来，还有喝啤酒的。

李维林先端起酒杯说：“欢迎局长和各位领导来我经营所检查工作，大家都辛苦了。薄酒素菜不成敬意；请大家多包含。尽管开怀畅饮，饭菜有的是，管吃管添。”

廖副主任举筷夹了个大蛤蟆放在局长的碟里说：“吃！吃！别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