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变

一

浓浓的乌云布满天空，像铅块一样重重压在我的心头，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

今天是开学的日子。我机械的吃着早餐，妈妈一边为我收拾课本和文具，一边诅咒着这鬼天气。为了把我转到这所全市最好的学校来，他们花掉了大半的积蓄。爸爸去外地打工了，妈妈在学校附近租了间二居室的房子，方便就近照顾我。

我很想说，其实你们不必如此辛苦的。家里的捉襟见肘，让你们在邻居和亲戚们面前抬不起头。从我记事时起，就很少看见你们笑过。你们可知道，那次我拿了年级第一的成绩单回来，你们开心的样子，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只要能让你们开心，无论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住的地方离学校并不远，大概有十来分钟的路程。妈妈领着我走进老师办公室，说了好些恭维的话，最后又叮嘱我要听老师话，好好学习之类，然后就回去了。

老师似乎并未特别注意我，只例行公事似的问了几句，便让我到外边等着了。上课铃响了，老师把我领进教室，让我向全班自我介绍一下。站在讲台上，眼前是一团一团的模糊的光晕，灰暗暗的，连一张脸也看不真切。我却感觉得到向我射来的各种不同的目光，有耻笑的，有不屑的，又冷漠的，有敌视的，或许还有好奇的。我背书似的介绍完，便在老师指的座位上坐了。看了一眼窗外，已经起风了。不多时就电闪雷鸣，下起了大雨。

放学的时候，雨还在下着，已经小了很多。妈妈撑了伞来接我。我注意到妈妈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我没有问为什么，回家了妈妈自然会说。吃饭的时候，妈妈才讲出来。妈妈说，早上走的时候房东大娘还夸你是个很好的孩子，回去的时候却听到她跟别人说你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豹子，永远也考不上大学。我暗暗咽着泪水，恨着让妈妈伤心流泪的人，在心里面发誓，我要考上最好的大学，让妈妈高兴起来。

二

要想活着，就必须吃饭；要想学习好，就必须营养好。妈妈按自己的理论给我补充营养，补脑的、益智的营养品，给我买了一大堆。每天早上，我吃着面包，喝着牛奶，看着妈妈在那里啃馒头，就咸菜条，我的心里就湿湿的。妈妈啊，我不希望看到你们苦，更不希望看到你们把我泡在蜜罐里看着你们苦。你们这样对我，让我生不起一丝逃避的念头，就连想偷偷懒都觉得是种罪恶。

我一直都在默默的努力，似乎这个世界已把我遗忘。没有任何人打扰我，我也没有麻烦任何人。死水一样的班级仍然像死水一样平静，风吹过，叶落了，没有比这更自然而然的了。

拿着扫帚，我不知所措。纸屑漫天飞扬，怎样才能把它们归拢成一堆？我正思索的时候，一张纸贴在了我的脸上。把它拿开，却原来是半张卷子，一个鲜红醒目的叉号怵目惊心，像一把锋利的剪刀，狠狠地剜着我的心。好疼，我用左手缓缓的抚着胸口。我决不允许它出现在我的试卷上！

缓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天上。浓浓的乌云翻滚着随风涌动，不知来自何处，也不知去向何方。看到了，在翻滚的乌云之下，有一个小黑点，时而随风一去数里，一时又逆风奋勇翱翔，是你么，我的黑色精灵？

小时去乡下外婆家，看见过一只黑色大鸟，它站在一块高高的岩石上，像一个君临天下的王者一样，俯视着它的领地。我把手中的鸡骨头抛出去，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倏地飞向了天空，瞬间就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空中不见了。我有种奇怪的感觉，我们还会再见的。从外婆那里，我知道了它的名字，叫做鹰。

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它已经成功的达到了吸引我的目的，它再一次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一直到放学再也没有出现。

回到家里，妈妈已经做好饭菜等着我。即使我不想吃，也必须要做出狼吞虎咽的样子来，因为那样才可以看到妈妈的笑，看着我吃饭的样子而笑，那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幸福的微笑。因为妈妈今天心情好，就连老鼠偷吃我的食物的事都没有计较。妈妈从不肯用老鼠药的，她怕我不小心误食了去。

再过几天要考试了，我没有告诉妈妈，我怕她给我准备什么可怕的‘考试餐’。

三

静，静，静，还是静。除了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之外，再也没有其它的声音。我却敏锐感觉到，几个监考老师的目光一直在我的周围扫视。哼哼，你们也来怀疑我么，那样的事我还不屑于做。

回去的路上，我又看到它了。它肆无忌惮的飞翔，忽视了一切的存在，整个天空都是它表演的舞台。它不需要观众，不需要鲜花和掌声，它只是想要挥动翅膀，自由自在的飞翔。它是来诱惑我的，我喃喃的念着，然后加快步伐回家去了。

午夜梦醒，我忽然睡不着觉。脑子里一时想着妈妈，一时想着那只鹰，各种念头纷至沓来，理也理不清楚。对面的镜子静静地反射着远处路灯射来的光线，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爬到了床上，沿着被子，从我眼前走过时，它停了下来，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珠看着我，我也在看着它。忽然，毫无预兆的，脑袋生疼生疼的，像是被人用刀劈开来一样，疼得我无法忍受。我一把抓起被子蒙住脑袋，汗水涔涔而下，渗进了被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早上醒来的时候还蒙着被子，头已经不疼了。

在妈妈的监视下吃完早餐，我就去上学了。一进到教室，就感觉到许多不友善的目光射到我的身上，像是要穿透身体，看到我的五脏六腑一样。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为什么要这样看我，不过很快我就知道答案了。老实拿着厚厚一沓试卷进了教室，没有多说什么，就开始发卷子。从倒数第一名开始发，一个一个都上去领了卷子，直到最后念到一个让所有同学陌生的名字，并且亲自把卷子送到我的手上。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如果妈妈在的话，她一定会很高兴，一定会笑，很开心的笑。

接下来几天里，各科考卷陆续都发了下来，正如我的预料，或者说，正如他们所担心的，我稳稳的包揽了班里所有的第一。这样的成绩让所有人惊诧，他们想从我的卷子上找出作弊的痕迹，可惜失败了。某些自觉脸上无光的人终于恼了，于是在几天后放学的路上，突然冲来几条黑影把我围上。只最初几下有丝丝疼痛传来，后来就只听到拳头着肉的声音了。我爬起来，掸去身上的灰尘。手臂上有几处破损，渗出殷红的血来，我不由自主地像小兽一样用舌头舔去鲜血，那味道，真的很鲜美。看着那群人离开的方向，我笑了。如果有一面镜子的话，我一定会被自己吓到。而且我确实听到一声恐怖的尖叫，还有奔跑的脚步声。

四

这些天来，班主任似乎记起了妈妈的话，对我格外照顾。无论是学习还是生活，事无巨细，一一询问，尽最大的可能帮助我。我非常感激，也愿意跟他多说一些话。

同学们态度也有了变化，大多数人想接近我，从我这里套取得分的秘诀；有几个人一直躲着我，即使上课避不开时，仍是畏畏缩缩地盯着我，似乎我会吃人一样；最特别的是我的前桌，她是一个女生，声音很好听的样子，总是扭回头跟我讲话。看陌生人的时候，我并不能看清他们的面孔，只能看见一团灰暗的光晕。可是我眼中的她很特别，我看见的是一团明亮的光晕，感觉就像是沐浴在阳光里，整个人要融化了似的。

她很爱说话，课间的时候总是和周围同学聊天，说到开心处便咯咯咯笑个不停。我刚来的时候，她就很好奇地和我讲过话，后来见我不怎么理她，也就忽略了我的存在。这次我一鸣惊人，彻底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寻找各种理由逗我说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她一个人在讲，我一边做着习题，一边听她讲话。似乎她周围的同学都被她吵得烦了，在发现我并不阻止她的讲话之后，她就开始对着我滔滔不绝，一点也不在乎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听众。

考试的压力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即使是她也不例外。随着时间的流逝，每一个人都变得行色匆匆，神情紧张而又漠然，她也很少再跟我讲话了。

这一段日子我过得很平静，也没有看见那只鹰了，头痛也没再犯过。如果日子一直这样平静下去，那么，妈妈的愿望就会实现了吧！

首先撑不住压力的竟然是班长，原来的第一名，让人想不通的是他嘴中一直喊着别吃我，神色也很惊恐害怕，这些是她告诉我的。她还告诉我，这回班里少了一个可以考上x大学的人，恐怕班主任要少好几千块奖金了。我心里有些发苦，我也值好几千块钱了吧。只是恐怕她自己也想不到，她也很快要离开这个班级了。

五

成为第一名，也是有烦恼的。老师不在的时候，同学们遇到难题，都会来问我，也不管我的脸有多黑。我很不耐烦，直接将答案写下扔给他们，或者干脆不理。可是对她例外，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将解题思路讲给她听，直到她真正理解了。

时间长了，自然有人注意到注意到这种不同的待遇来。在我以为平静的这些日子里，其实下面已经风起云涌了。班主任一向关心我，怎么可能让别人影响到我的学习？

我被班主任叫去谈话，也只是被问了些普通的生活问题，最后还旁敲侧击的叮嘱我，一定要以学习为重，还有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

又过了几天，我感觉耳边太清净了，似乎一切回到了初来时的样子，她也已经好几天没来了。看着前面空空的课桌，我怔怔然有些失落，很快又投入到学习中去了。

我终于又见到她了，是在一个放学以后的黄昏。她是来取东西的。太阳的余晖洒在她和我的身上，柔柔的，又带着一些忧伤。这一次，我看清楚了她的眼睛，是水做的。她是被劝退的，因为早恋。本来什么也没有的，只是她影响到了一些同学和他们的“前途”，学校才无法容忍的。

她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我只是呆呆地立着，黑暗降临了，周围也变得冷冷的。黑暗和冰冷开始侵蚀我的心，我无法呼吸。头部的剧痛毫无预兆的来了，我紧紧地抱住头颅，缓缓地倒在了地上。在失去意识的刹那，我甚至快意的想，如果我从此不再醒来，那个班主任会不会为失去我这几千块钱奖金而疯掉？

醒来的时候，我是躺在校医务室的病床上的。妈妈正焦急地在床边看着我。见到我醒了，就递过来一把药片，让我吃了。我无意识般接过来，塞到嘴里便嚼了起来，浑不觉其苦涩。妈妈慌手慌脚地递给我一杯水，让我快喝下，我就按照妈妈的话喝了。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妈妈说是班主任发现我晕倒了，送我去的医务室，医生说我只是用脑过度才会晕倒，要多注意休息。

第二天，班主任慷慨地给了我一天假期，让我好好休息。我丢下书本，爬上楼房屋顶，仰躺着看天空。它又出现了，飞得如此的低，我甚至能够看清楚它全身的每一处细节，弯曲而尖锐的喙，金光四射的双睛，坚强而有力的双翅，甚至每一根黑色的羽毛和已经张开以待捕食的锐利的爪子。

忽然，它闪电一般俯冲了下来，只一眨眼间，我就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风声。我坐了起来，它已经站在了我的面前，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我也一眨不眨地盯着它，一如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

归去，归去，归去，去，去……

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声音，空空灵灵的，它去了，我的灵魂似乎也跟着去了！

六

距高考只有一个月了。

我像个牵线木偶一样，任由别人来摆布。在家里有妈妈，在学校有老师。只有不时的头疼提醒着我，让我保持着清醒的意识。

夜，静悄悄的，是属于黑暗生物的世界。在平常的日子，我应该是躺在床上睡觉的。今天，我被一阵剧烈的头疼疼醒了。口渴得厉害，想去找杯水喝，一抬头，却见到前面飘着两团绿油油的东西，有拇指大小。我往后缩了缩，那两团东西似乎动了一下，又漂在那儿了。好熟悉，那应该是眼睛，鹰的眼睛！难道它钻进了我的房间了么？忽然听见‘吱’的一声响，一只老鼠逃出了房间。我不敢再看，用被子蒙住了头趴在床上发抖。

早上起来，我小心掀开被子，一切正常。坐了起来，准备穿衣服，一眼看见对面镜子里的我，也很正常。可是，我清楚的记得，夜里我与那双眼睛的距离，比我与镜子之间的距离远，那么，那双眼睛是……

背后冷汗涔涔而下，心里充满恐惧，还有那么一丝丝……期待！

以后，我再也没有半夜里醒过。

白天，我的精神变得很糟糕，几乎要昏倒的样子。班主任问我是不是没休息好，我只是点头。我的精力都到那儿去了呢？我又想到了那双眼睛。

早餐的时候，妈妈如以往一样开始唠叨，说一些什么鱼又贵了、蔬菜又涨价了之类，忽然话题一转，又说起家里的一些琐事。比如家里的老鼠都不见了，在我的房间床下发现的快要腐烂的老鼠皮呀，还有在我的被窝里发现的几根黑色的羽毛，也不知是那只野猫钻进来干的。我听得暗暗心惊，前些天我刷牙的时候，发现嘴唇上粘着一些黑色的凝固的血块，当时我以为是我的嘴唇破了所流的血，并没有多想，现在看来有些可疑。

现在看来，可疑的事还很多。比如我睡觉前记得窗户是从内部插好的，可早上起来的时候却发现打开了。那些老鼠皮我看过，没有撕咬的痕迹，只有被啄穿的洞。被窝里发现的那些羽毛，与那只鹰身上的羽毛非常像。过度消耗的精力，再加上那双眼睛，似乎一切痕迹都说明了一件事：我变成了一只鹰！

明天，就要考试了。这些天倒是把妈妈和老师吓个不轻。今晚，月光很好，洒下一片银霜。这样的夜晚，很适合捕猎。看着远处的天空，我笑了。去吧，等着我！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为了爸爸妈妈，我都不会放弃。

考试过程很顺利，头痛加剧了一点点，只是让我变得更加清醒而已。

之后，我没有再出过房间。接到x大学烫金通知书的那个晚上，我静静地站着，头剧痛，全身关节也在剧痛，思维却清晰无比。忽然，所有的剧痛潮水一般退去，我缓缓转向镜子，一只黑色的兀鹰卓然而立，锐利的双眼闪着幽幽的光。

可以飞了么？

我跳到窗台上，展开双翅，倏地飞向天空。

今天是妈妈最高兴的一天，笑容几乎就没有停过。我回头，想把妈妈最开心的笑刻在心中，却发现，在哪个我上下了几百次的楼下，躺着一个人，穿着我的衣服，生着我的相貌，周围流得满地都是鲜血。他死了！

那么，我是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