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飞的千纸鹤

娄兵是个留守少年，父母长期在外打工，正值高三的娄兵被父母安排在学校就近的出租屋，不用城里乡里来回奔跑而影响高考的最后冲刺。对于奔忙在打工前线的父母望子成龙可谓是煞费了苦心。

娄兵从小就学会了独立生活，属于乖孩子，有理想有抱负。但要想出人头地，跳出农门，惟有遵循古训埋头读书。通过他的紧追慢赶成绩还过得去，高考下来自我感觉还轻松。紧绷的神经一下松驰了，就慵懒地一头钻进网吧，想放纵一下自己。翻开久违的页面，在虚拟中饥渴地寻找恬静的乐土。小企鹅闪烁着告诉他有人来访，他点开对话框，一个叫千纸鹤的发出了邀请，这名字真有意思，娄兵立即投入，你来我往聊得不亦乐乎。

经过几天的网络接触，他们是一对异性网友，巧的是在同一个县城。娄兵还是四个口袋一样重的学生，手头上不允许他成天泡在网吧里，只能中午之前去小会儿，千纸鹤说了那段时间她最空闲，网上有约。意犹未尽的娄兵蒙生见见千纸鹤的念头，但没有合适的借口。机会在两个多月后，娄兵接到了录取通知书，那天他第一个跟千纸鹤报喜，并正式邀请她来出租屋坐坐。千纸鹤犹豫了一会，还是答应了。娄兵非常高兴，来到指定地点看到一个相当漂亮打扮入时的姐姐，黑色T恤的胸前有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高兴的娄兵一下陷入进退惟谷的境地，瞧瞧自己这身穷学生的样子怎好靠近。但那漂亮女孩好像看出眼前这手脚无措的小子是娄兵，就主动向他招呼，她的落落大方使娄兵更显慌乱，被香味灌满的大脑恽恽懂懂反而像被千纸鹤带到他狭小的出租屋。

两人没有在网上聊得那么自如，娄兵对实际的社会生活一无所知。倒是千纸鹤反客为主，讲些娄兵听来颇觉新鲜的事，调节好了气氛，逐渐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千纸鹤向娄兵要来他的录取通知书平展膝头上，抚摸着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眼里竟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娄兵以为她在为他激动，心里有些飘然。

过后娄兵也向父母报了喜，说自己考上了，父母听了很高兴。但也向他透露了由于经融危机，外面的钱也不好挣了，不过叫他放心，学费的事一定得想办法，不会误事的。娄兵当然知道父母的难处，向来不在自己面前叫苦的父母一定是过得很艰难。会不会顶不住了？他不想失学，他陷入痛苦之中，他冥思苦想想插手为父母分担点什么，无赖自己是一个从懂事就被关在学校里的学生。

这期间，娄兵与千纸鹤不论在网上和现实中都没断绝来往，只言片语中及神情中流露出些许苦闷。千纸鹤想探究竟，他却支支吾吾，就请娄兵到茶楼饭馆去散散心。出手阔绰，跟在身边的娄兵有些瞠目结舌，终于看清了什么叫做有钱。他们尽兴后一起来到出租屋，关上房门的娄兵突然萌生出一个古怪的想法，他为自己的古怪想法感到吃惊，赶忙借故出房调节一下，但那念头不但没按下去，反而更迫切，浮现在脑海的是失学者的悲凉神情和父母艰难的身影。他要读书，只要给机会他就一定会有前途。他在心中怒吼。

返回房间的娄兵关好房门，有意反闩插梢。千纸鹤并未注意到这些，对上前拥住她的娄兵有点惊讶，反抗并不激烈，娄兵是个土里藏帅的大小伙。在娄兵用一根鞋带捎她反背的双手时，才觉得有些不对，她仍然没有叫喊，只是愤怒地质问：“你想做什么？我最痛恨强迫。”娄兵并不开腔，他怕自己说话泄气将前功尽弃。固定好千纸鹤，迅速拿过她漂亮的提包，拉开拉链反过来一抖，白花花的钱撒在床上，还倒出一张银行卡，最后掉落的是一张折叠方正的白纸，娄兵以为是存单，打开一看是一张和自己前几天收到的一模一样的录取通知书，只是折痕太深，颜色发黄。他一下愣住了：“你，你是大学生？”声音结结巴巴。

“钱你可以拿去，那通知书留给我。”千纸鹤有些失望，但仍然平心静气，眼眶里晶莹莹潮湿湿的。

“你上大学哪来这么多钱，家里是富商还是贪官？”娄兵心里显得极不平衡。

“我什么都不是，和你一样的农民，父母连工都不能打，通知书下来只看了一眼，知道没钱交学费，怕父母伤心，没敢给他们看，说自己没考上就跟人出来混了。”

娄兵的双手开始发抖，白花花的钱像在叽笑他的残酷，泪眼朦胧地听千纸鹤讲她出门就被骗做了小姐的经过。没上成大学，就将录取通知书带在身上闲暇时像梦一样做一做也能获取一丝安慰。

听完千纸鹤凄惨的故事，娄兵双膝着地，泪流满面地向千纸鹤连声道歉：“姐姐，你能原谅我吗，我真是一时糊涂哇，只想为父母分忧干下这蠢事，该咋办呀……”

“我知道你是一时昏头，所以一直都没呼救，姐姐原谅你，这事就给你压下了，别背包袱，安心上学去吧。如缺学费，姐还可以支持你，只要你不嫌弃我是那样的人。”

“不会的，那不是你的错……”娄兵为千纸鹤解掉手上的鞋带，抚摸那勒痕，心里万分悔恨。

开学时候，迫于经济压力的父母也没有回来，独独千纸鹤一人送走娄兵，分别那一刻四目相交，寓意各不相同。送走娄兵的千纸鹤还过她以前一样的生活。惟一连结他们的是网络，开始娄兵还提那事，千纸鹤就耐心开导，叫他将那视作一场游戏，一定要好好念大学。硬将娄兵从阴影中拉了出来，也时不时地邮点小钱过去支助一下零花，千纸鹤很细心，她怕邮多了会伤男人那点脆弱的自尊心。逐渐两人中间那条线更短了一些，娄兵不知从啥时去掉了姐的称呼，千纸鹤也乐于接受，这就是男女之间那点微妙之处。

时间就这样牵肠挂肚地悄然过去，一年后的暑假，娄兵回来过，千纸鹤准备了出租屋，三百多天的思念骤然聚在眼前，那层窗户纸不捅自破。一对干渴的年轻人如沐春风雨露，千纸鹤将一个女人该交的全交给了娄兵。激情过后的娄兵细细品赏千纸鹤那白皙的肌肤，猛然间发现她肚脐下竟纹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彩鹤，细问千纸鹤：“你就那么喜欢千纸鹤？”

千纸鹤不答，拉过衣服穿戴整齐。“娄兵你真的喜欢我吗？”

“当然，没有你的帮助可能我现在也在打工，更可怕是还在牢中。”

“那是感激，不是爱……”

“是爱，不管你咋想，我是真爱你了。”

“我是小姐，你是大学生，这怎么爱？”

“我这次回来就跟你说这事，咱不做这个了，找份别的工作，好不好？”

“工作可以换，但人是回不到从前的……”

“只要你在我心中是完美无缺的，别提以前，我爱的是今后的你。”

千纸鹤扶在娄兵的肩膀：“你想知道我肚子上的彩鹤是怎么回事吗？”

“想知道。要是你的秘密就别说。”

千纸鹤的泪水已挂满双颊，娄兵用舌头为她舔去。

“其实那里是一块丑陋的伤疤，你知道后恨我我也接受。那是我被做第一次时留下的印记，那老混蛋把我灌醉以后要了我的第一次，他看见了我的落红异常高兴，竟残忍地用烟头说是做上个记号……”

娄兵脸红脖子粗，拳头捏得嘎叭叭的：“畜生，你没想告他。”

“有，老板娘及众姐妹拦住了我，说就算你赢了又怎样？既然进来了就那么点事还要去计较今后还混吗？我说我进来不是想这样做的，天真吧你，引来她们的一番嘲笑。最后老板娘找来那人，我想跟他拼命，人家根本不在乎，甩下一叠钱，孤独无援的我就将这苦果吞进肚里……”

娄兵不言语，想像着千纸鹤当时的痛苦。

“你……是不是特瞧不起我？你说的话我没有当真……”一副凄婉的表情实在让人惜怜。

“没有。我爱的是现在的你。你以前只是我的恩人，现在才是我的情人。我也要像以前你帮我一样帮你重新做人。”娄兵将千纸鹤搂得更紧。临走送了一件雪白的连衣裙给千纸鹤，质地不是很好，千纸鹤珍贵地收藏起来，那是男友象征纯洁的礼物。

暑假结束，两人依依不舍。“不知什么时候才又相见。”千纸鹤害怕这幸福只是在梦中。

娄兵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叠彩纸和一个大号玻璃瓶：“你折千纸鹤将它装满了我就来到你的身边。”

又一次送走娄兵的千纸鹤果然找了一份在超市的工作走进全新的生活。工作之余将一切思念寄托在手中的小纸片上，一只只活灵活现的千纸鹤装满了玻璃瓶，她随时都在网上向他报告进展，她再将余下的千纸鹤用线穿成一个风铃吊在床顶，她看着那个个展翅的千纸鹤仿佛自己也化作一只飞鹤飞到娄兵的身边……

一个绚丽的梦在那天打开邮箱后醒来。娄兵说，他很紧张，脑子总是装着她肚子上那只彩鹤，变成一个喘着粗气的丑陋家伙。学习大步后退，恐怕难以完成学业。美丽的姐能想什么办法再帮他一次？……

作为准大学生的千纸鹤那里看不懂其中道理？一声“姐”的称呼将她心里掏得空落落的，写下“姐会帮你完成学业”的留言沉静地从网吧回来，看不出有伤心欲绝的样子，在房内把自己关了整两天。才软秧秧起来梳洗打扮一番，很仔细很仔细。翻出娄兵买的那条纯白的连衣裙穿在身上，到镜子前左看右看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吧？然后收拾那些千纸鹤，动作轻柔缓慢，好像怕伤着它们一般。然后全部带走步履艰难来到了天楼。

天气真不错，如笋的高楼，如蚁的汽车和人流，正向现代化迈进的城市，让人无法拒决地眷恋。千纸鹤好像并不在意这天气这景物，手上摆弄着的千纸鹤先是一只只，后来一大捧突然抛向空中，一只只纸鹤好像有了生机，振翅飞去，飘飘洒洒。洒完后又拿出那张泛黄的通知书，抚摸来抚摸去然后摊在膝上折了一只大大的纸鹤，独自欣赏一会向空中放去。然后在心中默念一声：娄兵，努力呀，姐帮你了！振臂如一只超大的白鹤扑向空中，紧追那些小纸鹤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