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的余音
一个男孩因和另一个男孩同时喜欢一个女孩,而造成了种种误会,又被误解割腕自杀时,种种的心理反应进行了描述。人不可封闭自己,要有阳光的心态和朝气!才会拥有美好的爱情和人生。
白纸黑字,这是诉说,我在诉说我梦一般的生活。
一
我与往常一样醒来。阳光肆无忌惮地跑到床上。这个时候还没有起床我似乎有些莫名其妙。我想掀开被子,于是手有了痛的感觉。我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除了右手腕上缠了厚厚的一层纱布我的身体与往日没有两样。我只能把头重新抬起来,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陌生的房间。这时我听到脚步声,这种声音只有高跟鞋与水泥地面才能产生。声音由远而近,刚开始象窗外轻微的风响与我无关,后来我渐渐感到亲切,预感到有一个人向我走来。
一个身穿白色大褂的年老女人推门而入。她带来一股酒精药味。她肥胖的胸前挂着一个“信江医院副院长”的塑料牌子。于是我如梦初醒般知道了自己的处境。
大概是昨天晚上,我走出那个叫电影院的黑色房子,突然发现那个晚上与别的晚上有点异样。月亮被磨成一柄弯刀悬在头上,随着人的身体的晃动而晃晃欲坠,吓得我不敢伸着脖子走路。我不讨厌这个魔幻的发现。这份好感让我回到那个遥远的被称之为故乡的地方。
年老的女副院长已经走到了我的身旁。我从她身上嗅到一股更浓的纱布和酒精味。她用母亲看我的眼神看着我,阳光在她的白大褂上跳跃不止。她没有开口,我的思想又飞到叫鄱阳的故乡。
故乡鄱阳在全国第一大淡水湖鄱阳湖的东畔,几丈高的芦苇杆子象湖水一样漫无边际地疯长。村里人用半年的时间把斫芦苇的茅刀磨得月亮般发光。于是大捆大捆的芦苇被高高矗立在稻场上。全村的泥坯房淹没在其中,烟囱里的炊烟总让人担心哪堆芦苇着了火。
那时候我说不上早熟,但与其他的孩子不一样,从芦苇进村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认真地思考:这水里长出来的东西怎么能烧得着?当时的幼稚和无知确实难以解答这道古怪的题目。于是我选择了一个月亮如刀的晚上,把燃着的蜡烛头扔进自家的芦苇堆。我很感兴趣地看到烛火在芦苇间挣扎。后来我看到高高的芦苇杆子在火光中倒下,发出噼哩啪啦的怪叫。火光照亮了整个村子,我夹在芦苇荡一般的人群中兴奋不已,最后被人扣上一只粪桶,让我此后的记忆一片黑暗。
女副院长开始说话:
“年纪轻轻,有什么想不开?”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无法理解她此话的含义。
她又说:“中文系的吧,不问我也猜得着。”
她说完自我感觉良好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又让我想起昨天晚上那场电影。电影里的女主人公是这样笑着撞破了玻璃门,划破了嫩脸毁了容被男主人公抛弃。看完电影我没有立刻回寝室。我在校园的水泥路上行走。撞破一块玻璃是否流血毁容的疑问也在我的思想空间里游荡。
我的宿舍是一幢临河的四层楼房,呆呆板板的长方形结构暗示了我的大学生活简单而枯燥。结束行走我一个人伫立在寝室的窗边,目光始终落在玻璃上。那河死水在玻璃上波光粼粼,使得玻璃神秘莫测,不怀好意盯着我。
我情不自禁握紧拳头,终于忍不住朝玻璃砸去。动作的果断与我小时候扔那块蜡烛头相似。一个碎裂的声音响过之后,我的右手出现在玻璃的另一边。没有流血!我朝那块残剩的玻璃片嘲笑了几声。此刻我内心十分满足,我的荒唐举动证明了那场电影情节的虚假。我得意忘形起来,忽视玻璃残片的存在,还没收回玻璃窗外的右手就手足共舞起来。于是右手腕上产生了一线冷的感觉。这个意外导致了静脉血流不止。这时寝室里的人一蜂而入,计划好似地架起我就走,走进这家信江医院。
女副院长接着说:“九二年有个叫杨斌的学生,中文系的,也是割脉自杀。我最后一次看到他时,他就躺在你现在的位置上,我这样问他,他与你一样没有回答。”
由于我没有对她的话表现出足够的兴趣,所以她立刻转换了话题继续说:“你是几班的?”
我告诉她:“95中(3)。”
女副院长一听兴奋了起来:“我的茜也是这班的!”
“茜是你女儿?”我不经意地问。
“对,是我唯一的女儿。”
我与女副院长交谈了很久。她告诉我92级中文系那个叫杨斌的学生失恋自杀的前前后后。最后她又慈爱而不失兴趣地问及我自杀的缘故,我原原本本告诉她,她摇了摇头表示不相信。女副院长离去以后,我无所事事,心里想着那个叫杨斌的系友。后来我知道,在我想杨斌的同时校园里正在起劲地传颂着我自杀的新闻。他们同样不忘联系到那个叫杨斌的死人,企图从中总结出中文系学生自杀的规律。
在医院里躺了几天,我脖子上吊着绑带坐上了驶往学校的短途公共汽车。
那是一个灿烂的下午,汽车停停歇歇行驶在灰暗的街道上。我坐在汽车靠窗的位置上,无法回避地发现街道两旁的高楼大厦的窗户都卷起了窗帘。我隐感到有无数双眼睛躲在玻璃背后窥视我。车内的情景也一样,所有的目光苍蝇一样落在我包了纱布的右手上。我的心情如潮,一次次想告诉他们我是意外受伤不是故意自杀。我的激动没有造成任何效果,所有的目光继续轮奸着我的右手。
我在校门口下了车,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虎口。守门的秃顶老头在阳光下流着口水打盹。我轻轻地从他身边走过,他突然抬起头冲我神秘地一笑,一声“您好”从他无牙的嘴里飘了出来。我怀疑他睡昏了头把我看成是威严的校长。
我发现校园里所有的人都在监视我。
在我左边有三个人站在一起边说话边朝我看。我的右边也有类似的情况,那个钓鱼的老头时不时把目光瞟向我这里。我对面走过来的四个人走到我身边时突然一齐闭口,我几次回头都发现他们在回头看我。
我小心翼翼朝宿舍行走,脚步声被地面吸入。走到二楼拐弯处,一扇写有“211”字样的铁门挡在面前,于是才发现自己居然已走到寝室门口。
当我推开门打断屋内的窃窃私语,我的不安更为真实了。寝室里的人一齐用古怪的眼睛瞪着我,然后一致慌忙地问:“出院了?”听语气他们希望我在医院呆个半年八个月。
我迟疑了一下,然后回答他们:“是的,死不了。”
于是他们不再说什么,一个个随手拿本书倒在床上翻动起来。
我坐下来,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我仔细搜寻的结果是发现胜不在寝室。
“胜呢?他去哪里了?”我的声音平静缓和,但还是让他们吓了一跳。
“他回家了。”
我听到很轻微的一声,象是几枚针掉在地上。我努力辨别着声音的方向,还是拿不准是对面上铺还是下铺发出的。
这样的情景持续一天后我才知道,胜回家是班主任安全起见的主意。“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这样劝胜回家避一段日子。
进食堂吃饭,看上去让我放心的一群男女同挤在餐桌边,那份用餐的气氛让我赞叹不己。他们谦谦君子的模样使我向他们走去。出于谨慎,我用外套包藏起我那只静脉受伤的右手。我不明白他们交谈的内容,因此当我离他们不足两米的地方他们向我微笑时,我的微笑也迅速地出现。他们交谈的声音很神秘,使我想起那河在玻璃上神秘莫测的死水。当我听明白他们的交谈与食堂里其他人的谈话没有两样时,我立刻闻到死水河面上南风吹来的怪味。
他们都在谈论我自杀的事。他们的口才让我由不安变为遗憾,遗憾这么美丽动人的爱情故事并没有真实地发生在我身上。我徒有虚名。
洗碗的时候不小心暴露了右手,被一个牛高马大的家伙不小心看到了那带血迹的纱布。我对他微微一笑,然后朝宿舍走去。这家伙紧跟在后。我知道此刻不能回头.若一回头肯定会吓着这庞然大物。所以我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往前走,心里在计算着与他之间的距离。我上了楼,这家伙才放弃跟踪。
躺在床上的时候,对他们一天的口述稍作整理,不难发现他们无一例外地都从我的一场不完整的初恋讲起。
二
那是进入这所师范院校后不久的事。
我的同桌是个早熟的女孩。她个子矮小却能以两眼忧郁打动人心。她鬼使神差与我同桌又向我偶尔展示目光,使我一直平静如水的生活出现了波浪。
这个忧郁的早熟女孩,显然前世与我相识若干年,我们坐在一起一句话不说却有一种灵犀相通的感觉。她很少注视我,她似乎更喜欢去注视窗外。她的目光总是飘在我的目光之外,使得我很难捕捉。我也不敢捕捉,那时候我忒嫩,目光不小心落在某个女孩凸出的部位,眼睛被火灼伤一般迅速移开,不停地用卑鄙的字眼挖苦自己。因此对这个早熟女孩我决定实行一种置之不理的封闭。
然而我的封闭并没有长久地持续下去。
一天傍晚她吃过晚饭披一头湿发向我走来,脸上的微笑牵动着她的樱唇,发出两个美妙的音节。我清晰地听到这两个音节组成的美丽声音。这声音显然代表了城里人特有的礼貌问候,我抬起头与她的目光相碰,我明白了自己接下去该干些什么。除了慌张地点了一下头,我似乎还记得也学着她吐出了两个音节,不过它混沌得像乡下老牛的哞叫。
当她大大方方重新坐在我身旁时,我丧失了以往的警惕和拘束。她的美妙声音暴露出的非乡下人的身份极大地激起了我的兴趣。她端坐的姿势让我亲切无比,我第一次大胆地去捕捉她的目光,被她发现后我很奇怪我没有表现出惊慌失措羞愧不已。
此后我表现得镇定自若了。这种镇定本该早有,它在女人面前代表了男人的尊严,在城里人面前代表乡下人的人格。我正在为自己感到扬眉吐气时,她拉过一本厚书侧过头来。
“看过没有?”
我很谦虚地看了一下书的封面,面颊立刻发生灼痛。
好几天以前,我与胜趴在床上共同兴奋地度过了一个晚上。这本大作的精采之处让我和胜呼吸加重心跳加速,一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在体内迅速膨胀横冲直撞。我突然跳起掀开被子,说:检查检查。胜不可思议地紧张,紧紧俯卧着不敢翻动。我哈哈大笑。
她感到我点了点头,继续说:
“不管评论界怎样评价《废都》,我认为它是一部奇书,是一个作家暴露自己灵魂的作品。性是人类诞生的前提,性是人类一种物质和精神的拥有。中国性文化自古发达,我不明白现代人为何羞于齿性,把言性的人看成是不正经的人……”
在我快透不过气来的时候,她仿佛知道我的脸部受伤,笑着改变了话题。她这种主人翁态度正是我所希望的,于是脸部的灼痛逐渐消失。我和她亲密的交谈起来。她的谈话反复让我知道,她家居本城,姓叶名茜,某卫生院长独生女。
“以后住院找我就是了。”
据琼氏岑氏小说预测,现在我与茜之间应该出现一些神密的事情,这些事情对于初恋者应该隐蔽在信封里面。事实上,我与茜谈论的话题仅仅限于文学。
那段时间我迷恋于诗歌,写了厚厚的一大本。我给茜看,她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
“这哪里是诗!”
这句话无疑伤害了我,但我并没有表示内心的伤心和失望。然而我的忍气吞声并未阻止她继续打击我,她似乎毫不在意我在克服内心的伤心和失望时使用了多大的力量。
“在象牙塔里作茧自缚苦苦挣扎,不如弃笔不写喝杯热茶……”
他无视我自尊心的言语终于激怒了我。我一把抢过诗集哼了一声走开。现在回想起来那天的生气显得十分虚假,因为第二天我又和茜推心置腹谈笑风生。那些免费编造故事和宣传事迹的人们一口咬定那本诗集里全是献给茜的情诗,我没有勇气站起来与他们辩论。于是他们换一种坐的姿势又兴致勃勃谈起胜如何成为我的情敌。他们从一堂写作课开始。
三
写作老师阔面大耳,矮胖自如,一双五十多岁还不用戴玻璃的眼睛让所有有情欲的男人感到不舒服。男生们的不满就是这双眼睛引起的。
坐在教室后排的男生的写作水平绝对不亚于前排的女生,但每次习作被评为佳作的作者非漂亮女生莫属。所以茜的文章被当作范文在班上朗读是自然而然的事,并没有男生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和小声嘲笑。
写作老师读起茜的文章声情并茂,让所有的人都惊讶于他的朗诵水平。茜心里也暗暗地吃惊,自己的文笔何时变得如此优美。她细细听来,发现一半以上不是出于自己的原文。
朗诵完了,写作老师一咂嘴巴发出古怪的声音,象乡下老农喝了一口自家酿的谷酒还不尽兴。他手脚并用开始用匮乏的词汇对茜大加赞赏。
“嗯,不错,不错,确实不错。”
显然他没有停止的意思。那双闪着绿光的眼睛对着茜眯成一条肉缝,不难发现那条缝里只有茜一个人在晃动。看够之后他扬起头闭着眼睛望着窗外,这模样并不让人费解,稍微有点性知识的人都清楚他在意淫茜。
坦率地说,茜是那种人见人爱富有个性的女孩。她的古典清纯和忧郁使得那些俗艳的时髦女郎相形见绌无地自容,让人一见蓦然产生想拥抱的感觉。
热爱茜的男生如坐针毡,若芒刺背,一起感冒咳嗽起来。显而易见,这是一种最安全的反抗方式。我和胜咳嗽得最严重,腰一直弯着没直起来。写作老师怒气冲冲走到我身边敲打着桌面,我还没有发觉。我是奇怪地面上多了双垃圾堆里捡来的皮鞋,才抬头发现了他。
我突然心惊胆战起来。因为害怕我不得不继续保持咳嗽时的痛苦脸形。我居然做得很成功,用胶水粘住了一般。写作老师严肃地看着我。我感到他对我的严肃并不真实,因为他对我痛苦的真实性难以把握。于是他感到他没有对我发火的理由。
下课铃响后,全班四十个男生组成一只愤愤不平浩浩荡荡的队伍。全校师生的目光阳光一样射向我们。当他们打听到这支队伍属于中文系,于是胡乱地猜测中国文坛上死了哪位大诗人或者名作家。
回到寝室,对写作老师的不满意变成猫叫,一个个形象逼真模仿起他对茜的高度赞扬。
“嗯,不错,不错,确实不错……”
我和胜都觉得此事与自己联系密切。这种奇特的感觉发展下去,最终让我俩拎起脸盆狠命地敲打,一下比一下响的声音好象是写作老师挨打的呻吟。此刻我俩完全忘记敲打器皿是漂亮女性闯进男生宿舍区的紧急信号,不负责任地引得两幢男生楼的所有窗户被推开,争着伸出许多不同形状的脑袋。脑袋上的凹凸部位边呐喊助威边搜寻目标,一无所获还不知受骗,反而下流地叫得一浪高于一浪。
这场渲泄性的喧闹整整持续了十几分钟,写作老师一片树叶似地突然掉在我们寝室门口制止了我和胜的鼓动和指挥,才结束了这场盲目的战争。
“你们呀……哈哈……”
此刻又与写作老师的阔面相遇,我惊愕不已,阔脸上愉快的表情使他与刚才判若两人。
“你是……”我看到胜对写作老师居然一怔,他的神态叫我们暗暗吃惊,仿佛他们并不相识。
“怎么,师别三时,刮目相看了?”
写作老师迟疑了一下。故作笑得更加厉害企图掩饰他的尴尬。他拨开胜挤进矮胖的身躯,我立刻感觉到寝室象灌满风的瓮在嗡嗡作响。
后来我才明白写作老师驾临寒舍的真正意图。他是来侦察我的病情。幸好他的“课内是师生课外是朋友”的声明没有让我感动,他溅了我一脸的粘乎乎带口臭的唾沫让我一次次欲呕又止,病容十足。
写作老师失望地离去。他下楼的声音还没有完全消失,胜用尽手臂的力气推上门,震得整幢楼的窗户玻璃哗哗作响。那只刚才招待过写作老师的红色热水瓶知道罪不可恕,趁我们不注意摇了摇身坠地自爆身亡。
说实话,那只红色热水瓶不是我的私有财产,那一声爆炸的声音我根本没在意。然而编制故事和传播新闻的人都觉得这一声爆炸不同寻常,有着十月革命和南昌起义第一声枪响的伟大意义,它宣告了故事人物之间关系的重要改变。在爆炸之前我和胜是最知己的朋友,高中同学同床三年和大学即将同窗同室四年;在爆炸之后我和胜是情敌,将明争暗斗反目成仇。
听他们坚定的语气,我需要的已不是证实,而是继续聆听。
四
现在只有楼房使我充满好感。楼房似乎囚禁了所有我不喜欢的人。但是这种囚禁并不是牢不可破。我在无奈地贴近楼房行走时,依稀听到里面窃窃私语的声音。他们在谈论一封情书,一封我写的情书。
那封情书牵涉到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也就是在这个晚上胜失眠了很久。他模样可怜地想着茜。这种偷偷的思念显然很危险,意味着他将成为一个卑鄙的爱情追求者。
我翻动的声响和模糊不清的呓语纠缠在一起掉进胜的耳朵。声音没有持续的出现,但久久不消去,这让胜开始感到烦躁。
在胜开始烦躁之时,一本书样的物体从我床上沿墙壁滑了下去。这突然的震动让胜吓了一跳。但当他看清是一本日记本和它夹着的一张稿纸时,他有了浓厚的兴趣。
开始他犹犹豫豫,最后他在月光里贪婪地偷看了我的日记。我的日记诗一般的语言没有引起他激动的感受,倒是那张缭草的稿纸让他清晰地感到自己狼狈的处境。他开始感到痛苦不堪,仿佛月光里有紫外线烧伤了他的皮肤。
这个时候胜听到校外农舍一阵鸣叫,他在鸡鸣声里又坐了很久,然后留下那张稿纸把日记本放回原处。当他再坐在床上,鸡叫的声音减轻了许多,他感到一身疲惫。
胜失眠的第三天,茜收到一封情书,就是夹在我日记本里的那张稿纸。稿纸上铅笔的足迹张牙舞爪,这让茜感到被人侮辱,仿佛许多臭脚丫子在她的粉脸上磨蹭。放学后我受宠若惊地被茜叫住。她的脸一半鲜艳一半阴沉。她拿出一封信,当面撕了个粉碎手一扬手撒了满地,尔后屁股一扭,道了声“痞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对这件事我一直感到屈辱,就象高中不小心错收了一条女生的短裤一样,我一直没有向任何人提及。我没有想到这是胜耍的阴谋。这一招确实很灵,我与茜良好的同学友谊被粉碎殆尽。胜达到了他预料的效果。
从这个时候起胜开始注意起外表形象。这一点他们说得一点不假。与胜高中同窗同床三载,我从来没有闻到他身上有过任何香味。但那件事发生后我经常闻到一种廉价的香水气味,好象是茉莉花香(我与茜的友谊破坏这前她曾告诉过我她喜欢茉莉花香),淡淡地侵入我的领空,并进入我的肺叶。
在这种廉价香水的刺激下,这时候我并没有感觉到要发生什么,这种香味与自己无关,更何况此刻躺在下面的是我唯一的知己。我对胜信任依旧,甚至比以前更加深沉。
然而我感到胜在逃避我。他的古怪行为令我疑惑不解。我反复地问他我做错了什么,他一直没有回答。最后我告诉他:咱们喝酒去。
他马上站了起来,似乎很欣赏我这种果断的行为。我对他的反应也感到满意,于是我们勾肩搭背朝饭馆走去,一切猜疑和着啤酒泡沫被一饮而尽。
我在宿舍楼的走廊里继续行走,一个嗓子尖锐的男生背诵那封情书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钻进我的耳朵,跟我一起行走。
在我微薄的记忆里,我似乎写过那么一段抒情的文字。回到寝我打开关闭很久的抽屉,十分偶然地看到一张新收到的样报,报纸上署有我黑色名字的文章就是他们背诵的全部。
组成这篇文章的文字很明显地向所有读它的人暗示了一个青年男子对一个叫倩的美丽女子的浪漫追求。“茜”与“倩”有相同的拼音,于是这篇文章所暗示的真正含义,在此刻已经完全清晰了。
这张样报的出现,显然是为了提示我,半个月前我曾坐在床上写了这些文字,至于那个女孩为什么叫倩,完全是一种近似机械的行为。直到现在,它的出现让我想起,这篇文章的草稿当天晚上失踪,我好不容易苦思冥想重新把它写在稿纸上,它才在晚报上变成了芝麻大的铅字。
五
我有苦难言。校园里所有的人对我的过去了如指掌,而我对自己过去生活的记忆一塌糊涂。于是我只好将信将疑把他们所说的当成我过去的生活,在这种他们提供给我的记忆里,我与胜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冲突。
那是在上饭馆一个月之后的一个阴沉的上午。那是一节设好陷阱的大学生修养课。不怀好意的女讲师突然点名让我回答如何对待异性之间的友谊。对这类没有答案的问题我深恶痛绝,显而易见这是一种时间浪费。
“异性之间没有友谊。”
看到女讲师狡猾地一笑,眼睛闪着嘲笑的光,我报复似地答非所问。
女讲师居然一怔,狡猾被胶水粘在脸上一动不动,她用手在脸上一抹,又换上一副新的面具。她利用教室里鼎沸的议论掩盖自己的尴尬,极力怂恿全班同学就此议题展开讨论。
这个时候茜霍地站起,咬牙切齿地说我观点偏激,并表演似地描述了一番异性之间没有友谊的可怕景象,这让我想到中学物理老师向我们描述地球没有吸引力会如何如何。我尊重事实勇敢揭示大学男女学生交往的不可告人的目的。茜自作聪明扩大了我发言的内涵,红着脸沉重地坐了下去。
我暂时的胜利明显令女讲师不满意。她恨铁不成钢:讲呀,谁站起来再讲?讲者加分!
胜就是这个时候站起来与我为敌,他轮起弗洛伊德作武器发起进攻。他博得了女讲师的表扬之后最后指出,这是一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变态心理。
下课后,我感到胜向我走来,走来时洋溢着谦意,仿佛他已经知道我内心的不满。他这种态度正是我所希望的,然而我理都没理昂着头走出了教室。这种不可思议的做法当时让我获得一种莫名的快感。
事情至此不再发展下去,那就没有在校园广泛流传的价值。关键是那天晚上看完电影我去了平时犹豫去的地方。
那个晚上,我与往常不一样,看完电影没有马上回到那间散发世俗气息的寝室,我走向死水河边的长椅。电影院通向死水河是一条笔直的水泥大道。路灯栖在路旁的电线杆上。灯光有点近似春天的雨水。路上我没有遇到一个人。这是我至今为止最愉快的行走。所以我没有立刻在长椅上坐下,而是回首注视那条在灯光下幽暗的水泥大道。此刻我发现大道那头两个牵手的模糊人影朝这里移动。我很快辨认出那是一对男女。飘过来的柔音很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是谁。
我没呆多久回到寝室。站在窗边望着那河神秘莫测的死水。我始终想着那个撞破玻璃是否流血毁容的疑问。我最后用实际行动证实的结果是右手受伤,血从静脉里面汩汩流出。于是住进了那家信江医院,遇到了茜的母亲那个关心我的女副院长。
我自己的这番叙述被他们一驳漏洞百出确实站不住脚,我自己也感到是在撒谎,于是只好认真听他们纠正补充。
……那两个牵手的模糊人影,我万万没料到是胜和茜狗日的一对。我无法阻挡内心涌上来的痛苦。我马上转身离开了长椅,往右走向寝室。我尽量使自己走得快一些,不被狗日的一对发现。然而我还是被胜发现,他从我的脚步声中预感到什么。
他惊慌失措地跑到蓝天录相厅,找到同室的几个大叫不好。
他们在路上接近宿舍行走的时候,我打开窗户,一股微风带着腐烂的气味从死水河面上吹来。我看着月光下神秘莫测的死水。此后我重新关上了窗户,站立了很久,握紧拳,下定决心朝玻璃砸去。他们听到玻璃碎裂的声响,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进来,架起我就走。
我被送进医院,胜心惊肉跳。他有时突然跳下床,却又不知道干些什么。拎红色的热水瓶进食堂总拎一只绿色的回来,闹得食堂一段时间人心惶惶。
班主任慎重起见,怕我出院对胜进行报复,于是决定让胜请假回家避段日子。他在送胜上车时放心地告诉他: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六
我一夜之间成为校级知名人物。我从镜子里看着自己,恍若另一双别人的眼睛在看着自己。我感到莫名其妙,朝四周张望,世界上一切都变了模样,所有的目光都监视视着我,象阳光照在我身上,半明半暗。
我仿佛想起来了,胜确实是我的情敌,他把我逼上绝境无路可走。当我大难不死悲哀地发现这一点,一股复仇的火焰燃烧起来。我迫切要找到他复仇。我开始认真思考以何种方式进行报复。后来发现所有的方式都不适用,因为胜不在我身边。我在寝室里走来走去,不知接下去该干些什么。
我躺在床上几乎一夜没合眼。户外寂静无比,惨白的月光幽幽动人,窗外树木的影子摇摇晃晃。我就这样躺着绞尽脑汁想着复仇的计划。
我焦躁地坐了起来,惊奇地发现胜就在窗外。他的脸紧贴在玻璃上,阴险地窥视着我。我暗幸我没有睡着。
我轻轻掀开被子。我仿佛听到自己陌生的脚步走近窗户,而胜尚未发现。昏暗之中我看到胜瞪大着眼睛,里面空洞洞的,那张脸上的古怪表情让我不寒而栗。然而复仇的欲望让我克服胆怯绕到他前面,握紧左拳向他击去。随即一个碎裂的声响惊醒了所有的人。
“他又割脉自杀了!”
这是我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