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上

孙子是在六岁的时候，被奶奶领回老家，在祖宗的坟上烧过香磕过头。看见那高大的土丘般的坟，还不怎么懂事的孩子，心里只是一片茫然的感觉。奇怪地看着奶奶磕过头后，又向那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唠唠叨叨地说着话。他真不知道那会蹿出什么来，是否拽着他要到了那陌生的地方。

奶奶常常讲起那坟头的故事，说它有几百年的历史了。

当时是本地的县太爷，把自己死去的爹葬在了那个地方。后来那位县太爷也入住在那坟旁的另一土包里。接转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就开始从四面八方赶来扫墓祭祖。奶奶听长辈说过，曾经有做官到京城的后辈，车水马龙般地回来祭过祖，还在道旁舍了几十天的稀粥。后来又有了几个做了大商户的孙辈，把坟地四周扩建，还造出一个嗣堂；如同娘生九种九种各异一样，一个祖上的人，并非谁都有那么风光的好命。平平淡淡、穷困了倒的子孙更是占据多数。每到清明扫墓的时候，那就是各色人等，用着各种行用工具，浩浩荡荡地展现在那条街道上，他们有的远在三代之间，彼此还是亲熟有余。往后过了几代，就如同陌路人一般，拜祖烧香也只是冷漠地各行其是。

奶奶就遇到过这样的场面，看着身穿官服坐着大轿的人，摆着派头在坟前履行了仪式，扬长而去的时候。有的想借机攀个亲拉个近乎的穷家子孙，忙上前点头哈腰地说些好话。如果是人家兴致不错，就会和他们寒暄几句，而后扔下一句：“有事可以找某＊＊＊＊”（意思是他的管家或是知事）。相传有一对官场的死对头，在豪斗中，势处下风的那个，打听到了对手家的这个坟头，就编造出是此家的第五代外孙。清明烧香的时候，俩人碰着面，各自屏弃前闲，从此在官场如同父子兄弟般的团结起来。有一年，当地闹了饥荒，村里的本家，富裕户紧闭大门，过起他们的安逸生活。多半穷困的人家就去逃荒了，村里走掉大半数的人丁，结果来了土匪，把本家大户的家宅洗劫一空。过后孙辈爬到祖坟边，痛心疾首地嚎哭一阵，在坟头西边的树林里上了吊。有人后来就说；是祖宗显灵，不高兴子孙的无情无意了。

奶奶嫁给爷爷这枝子上，过去的家境并不好。爷爷兄弟五人，父母没的早，可怜的爷爷五岁时就没了爹娘，长长是在没有人照顾的情况下，爬在门框边嚎哭。最大的兄长，那时就变成了一家之主，又当娘又当父地照管着兄弟四个，夜下他要替弟弟们缝补着破衣烂衫，白天又要跑到外面做工，养家糊口；后来每听到讲述这段故事的时候，我才觉得拜祖是需要一颗虔诚的敬仰之心，感恩于祖宗沿袭于生命的世世代代，无私地奉献出他们的所有一切。

后来大爷爷领着兄弟几人来到了东北。那时从河北来的人，多是以剃头开澡堂子来养家为生的。爷爷家就是靠这个置办起家业，在老家买地盖房有了小康一样的生活。大爷爷娶了一个教书先生家的女儿，听说她是个知书达理而又长得很标致的女人，进了婆家们，温和贤惠的品德，在当地都是小有名声的。接着其于兄弟也娶上了好媳妇，兄弟几家和睦相处地生活在一个大院里。男人们安心地在东北挣着钱，老家就有眼盲的三爷爷掌管，处处料理得也是妥妥当当的。

在爷爷十八岁的时候，家里给他娶回了奶奶。她是一家雇户的女儿，从小生活在殷实的日子里，不懂劳作又吃不得一点的苦。奶奶常说是娘怕她受婆婆的气，才给她找了这处上没老下没小的人家，日见他们的家境突飞猛进地增长，满意着能过了门就生活在享受里。奶奶长得不出众，凭借个性，别人不当事，却是自威于重，有一种不可一世的气度。其他各家的媳妇都是低眉顺眼地尊守着家规。唯独她敢说敢言，觉得不合理的事情，直截了当地就能说出她的看法。一来二去管家的就有了意见，在外劳作的兄弟几个听说家里闹了矛盾，心里挂念却也是没有办法，最后只有商量着把家分开了。奶奶分得了宅院，又生了男孩，全家上下都很在意这件事。平时随对她老人家颇多微词，此时却都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对她表示出了亲善的举动。在后来奶奶的第一个儿子在几岁时得病死了，才使她下定了决心，带着女儿来到了东北，从此就把家安居在那里。

奶奶有她小家碧玉里的矫情习性，更有自勉自重的豪气。在教育自家孩子的时候，都是要求他们靠自己的能力去尝试奋斗。那时家境不算好，孩子十几岁后都要出外做工，有时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也没有听她说过一句安慰的话。孩子向她哭诉的时候，只会换来一句，你没错就不会这样。姑姑常抱怨着说奶奶心冷，却也得承认，这样早经历摔打出来的孩子，在外面的承受能力是及强的，他们知道应该去怎样的来适应和面对困难，靠自己的能力掌握他们的生活。（糊涂的柔心母亲，多半成就不了自力的孩子。）

当年大爷爷操劳过度而积劳成疾，岁数不大就过早地去逝了。相继二爷爷也去逝的很早，撇下孩子和媳妇，都由眼盲的三爷爷一家人帮助照顾着她们的生活。大爷爷留下的女儿，后来远嫁到外地，把自己的娘也就接走了。二爷爷留下一双儿女，在三爷爷的照顾下，儿子娶妻生子，女儿嫁了人，寡妇娘生活得也是平安幸福。而三爷爷只有三个女儿，后来都出嫁了，留下三爷爷老两口，守着那已经变得很落寂的大宅院。至于四爷爷，年轻的时候就去独闯天下去了，到后来就音信皆无生死不明。只有爷爷和奶奶留在了东北，同老家的亲戚也就断了连系。有时常想，我们世世代代的每一家人，是不是追根溯源都会有亲属关系呢！（有时有很天真的想法啊。）

等又过去了十几年，孙子偶然遇见从老家来的老乡，说老家的宅子早就卖出去了，祖坟也在文化大革命时期给平了。说出自本家的人，还有回去上坟的人呢！这个消息及时被他告知到奶奶那里，她却平淡地说：“没了的就没了吧！作古的人，不认得你，你也不认识他们。只是你是他们一代代传下来的种子，长成荒草，那是你祖宗的德行没修好。长成大树，就是你父母的造化。你要有良心，就好好地孝心着你的老子和你的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