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之上
童年的记忆,甜蜜,伤痛;一生的曲折,悲哀,放不下的还是童年美好的记忆。故事感人,文字凄美,文体新意,掺杂着细腻的情感。好文,推荐共赏!
[绿色]这是我此生,最后一眼绿。
我出生在海边。爸爸妈妈叫我海子,他们说,我是海的儿子。是海,把我送到爸爸妈妈的世界里,只因为,妈妈怀到我的那一刻,是在海上。这是我懂事以后,妈妈告诉我的。
爸爸要出海,很多时候,我和妈妈在一起。天气晴好的时候,我和妈妈一起到沙滩上晒网。她带一把大伞,坐在伞下补网。我赤脚在海边奔跑,踩水,堆沙堡。
妈妈总不让我在太阳下呆太久,不多会,她就要把我拉到伞下的阴影里,不让我出去。她说我的皮肤嫩嫩的,会被烈日毒到。
玩累的时候,我会在妈妈身边睡过去。我喜欢妈妈的身体,妈妈的皮肤光滑,冰凉,靠在上面,舒适的感觉,会让我很快沉沉睡去。
我们家的前面,有一个不大的园子,用树枝围着。每次爸爸出海,都要一两个月,甚至更长。在空闲的时间里,我和妈妈就到处去找些花草和小树种着。时间久了,院子也栽满了花草树木,我们就把树篱笆往外移。小小的园子,最终变成了大大的园子。我也跟着家里的园子,一点一点长大。
在爸爸出海的日子里,我和妈妈一起修剪园子里的树枝,除去园子里乱长的杂草。我喜欢绿色,它带给我快乐。
爸爸每次回来,都会化很多时间陪着我和妈妈。
我们常去海边的沙滩。爸爸陪我在沙滩上奔跑,嬉闹。他对我说,海子,你是海的儿子,要经常这样奔跑,把身体跑得壮壮的。这个时候,妈妈总在边上看,妈妈看我们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妈妈站着微笑的样子,好看极了。
有时候,我们三个会在一起做飞翔的游戏。他们托着我小小的身子,一路飞跑,直到妈妈累了才停下。我喜欢这种飞翔的感觉,风从耳边呼呼的吹过,伴着笑声,身体在空中轻得没了份量。
我指着在海面上滑翔的海鸟,告诉他们,长大了,我也要有一双这样的翅膀,飞呀,飞到很高的地方。
会的,等我们的海子长大了,一定会飞得比它们高。爸爸把我高高地举起,很肯定地对我说。我相信爸爸的话。
爸爸又要出海了。临走的时候,他用渔网为我做了一张吊床,放在园子里。他说,以后可以在园子里睡觉,有树荫挡着,晒不到太阳。
走的那天,我和妈妈去海边送他。其实,爸爸每次出海,我和妈妈都会去海边送他。但那次有点不同。
那天,天很蓝,很深。海滩上聚集了很多来送行的人,比往常多出很多。人群呆在那儿,很久都没有散。爸爸妈妈好像有很多说不完的话,我离开他们,在人群中奔跑穿梭。后来,我听到妈妈大声叫我。她把我抱到爸爸身边。爸爸抱住我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我有点喘不过气。记忆中,爸爸还没用过这么大的劲抱我。
快上船的时候,爸爸把我的脸紧紧地贴在他的面颊上,很长时间,我受不了,终于叫出了声。
我记得那天,妈妈在海边呆了很久,直到爸爸的船,在蓝色的尽头消失不见。那天,有很多人,和妈妈一样,在海边站了很久。
妈妈告诉我,这次,爸爸要去很长很长时间。
很长很长是多长。我问妈妈。
她没有回答我。我看见她眼底有很深很深的蓝,浓得化不开。
我们照样修剪园子里的花草,到海滩上去玩,有妈妈陪着,我是快乐的。玩累了,我会在爸爸做的吊床上,美美地睡一觉。
日子一天天过去,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只是,我发现妈妈眼里的蓝,和脸上的微笑不一样。很多次,我醒来,发现妈妈不在身边。她一个人跑到海边,向着远处眺望。
不知不觉,天开始凉了。妈妈不再让我赤脚在沙滩上奔跑,也不让我长时间睡园子里的吊床。
这样不知过了有多久,快乐的日子发生了变化。
每天,妈妈会拉我到海边,对着很远的地方,燃三柱香。她要我学着她的样,把香高高地举过头顶,直到燃尽。那段日子,海边有很多和我们一样的人,焚着香,面对大海。
再后来,我发现了妈妈眼里的泪光。很蓝。
烟熏到你了吗。我问妈妈。
妈妈只是摇头。她擦干眼泪,闭起双眼,手中的香,向着很远很远的蓝。
一天早晨,我被外面嘈杂的声音惊醒了。我起身的时候,妈妈却不在身边。我跑出屋子,去找妈妈,却看见很多人朝海边涌去。我跟着人群往外走。
海边的沙滩上,有很多很多人。我听见哭声和叫喊声。人群拥挤着,有人扑进海水,有人长跪不起。我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那一刻,我非常害怕。我远远地站着,不敢向前。我大声地喊着妈妈,寻找妈妈的身影。可是,我的眼里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我哭着,喊妈妈。我的哭声被海边的哭喊湮没,没有人理我。第一次,我感受到绝望,孤独和害怕。
那年,我六岁。
我六岁的时候,爸爸离开了我和妈妈。永远地离开了。此后,我唯一能感受到爸爸存在的,是一种紧紧地拥抱,它让我窒息。从此以后的很多年,我只有在窒息般的快感中,才能感觉爸爸,那是一种力量和疼痛。就像我在爸爸臂弯里的叫喊,充满尖锐和挣扎。
我再也见不到妈妈脸上好看的微笑了。妈妈变得沉默。她常常抱着我,无缘无故地流泪。有时候,我睡着的时候,会被妈妈滴落在我脸上的泪珠惊醒。我想哭,我也想到了爸爸,但我哭不出来。那种窒息般的力量和疼痛,把我紧紧地箍住。我害怕。
妈妈仔细地修剪园子里的花草树木。她把爸爸穿过的衣服埋在园子里,上面铺满碧绿的青草。土丘的尖上,妈妈放了一缕自己的头发,盖上很多枝叶。
我们还会经常去海边,不是奔跑,也不是为了飞翔。妈妈带着我,在海边眺望。
海子,记住你的爸爸,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你。你要好好长大,好好活着。
妈妈说这话的时候,我在窒息中痛着。
没有了爸爸,妈妈开始去帮别人干活。我知道妈妈很累,她每天早出晚归。我想跟着妈妈去,帮她做点什么,妈妈不答应。她要我留在家里,修剪园子里的花木,替园子除草。
我听了妈妈的话,不再经常去海边。我把园子里的绿草和树木,整理得更加翠绿。然后,会在门口坐着,等妈妈回来。
妈妈憔悴了。妈妈憔悴的脸看我时的微笑,依然美丽。只是这样的美丽后面,透着很深的忧伤。别人察觉不到,只有我能看见。
三年后,我们终于要离开这座园子,离开这片翠绿。这片曾给我带来无尽欢乐的绿色,也在我们痛苦和艰难的日子里,给了我和妈妈一片安宁。
妈妈要嫁人了。我们新的家,在远离海边的地方。
走的那天,天空很蓝很深,像及了几年前爸爸出海时的颜色。
坐在货车上,就在车子发动的时候,我跳下了车。我跑向园子。我抓住树枝围成的篱笆,隔着缝隙,往里看。满眼的绿,潮湿了我的视线。
妈妈过来,把我拉走。
我边走边回头,绿色慢慢离我遥远。
我不知道,这是我此生,最后一眼绿。
[红色]当血流尽时,我看见爱的颜色,在沸腾,是红。
不知在路上颠簸了多久。我在妈妈的怀里,睡了。当我醒来的时候,我们已停在一座院落门前。土墙,斑驳的木门。我朝里张望,看不见一点绿。
母亲领着我,往里走。她把我带到一个男人面前,让我喊他爸爸。
一个坐在桌边抽烟的男人,一个沉默的男人,一个只顾自己抽烟,眼睛向着别处的男人。从看见他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他不是我的爸爸,永远也不是。
去休息吧。那个男人用眼角瞄了我一眼,又自顾自抽烟。这个男人,让我反感,又心生恐惧。
海子,以后要听他的话,别和他犟。在屋里,妈妈对我说。
妈妈,我只听你的。
海子,你不小了,该懂事了。你要懂妈妈。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妈妈的眼里有依稀的泪光闪现。
我懂,我听妈妈的。
妈妈一下把我抱进怀里,泪无声地滴落在我的脸上。我搂着妈妈,在妈妈的怀里,我感到温暖,安全。
夜晚降临,四周听不见海浪拍打的声音,出奇的安静使我明白,这将是我新的生活。
我坐在床沿上,看妈妈整理我的衣物。昏暗的光下,我不敢和妈妈说话,只是看。妈妈的动作里,没有很久以前的轻快,有的,是丝丝的哀怨。
走了,去睡觉。那个男人推门进来,冲妈妈冷冷地说话。
我要和妈妈在一起。我张口而出。
他两眼盯着我,好久才说。你就睡这里。然后转身而去。
妈妈过来抱住我。海子,听妈妈的话,一个人好好地睡。妈妈在你的身边,一直一直都在你的身边。
我懂妈妈,我当然会听妈妈的话。
看着妈妈掩门而出,我一个人独坐在黑暗里。我知道,从今以后,孤独和黑暗会陪伴我每个寂寥的夜晚。
我的新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白天,我没有什么玩伴。妈妈也不常出门。村里的人,都把我们当外来人。我感觉,他们看我的眼神,怪怪的。那个男人,白天不在家,晚上也常常出去。回来就是吃饭,喝酒,抽烟,睡觉。然后,扔下一大堆脏兮兮的衣服。妈妈除了操持家务,还要去忙地里的活。我们不和别人家接触,我整天跟着妈妈,也帮妈妈做点事。妈妈很累,我也没有了从前的欢乐。除了夜晚,我和妈妈形影不离。这就足够了,我和妈妈,有片刻的安宁。
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了没多久,就被打破。
那是一个夜晚,我在黑暗里独坐。日子久了,我已习惯这样的寂静。我怀念很久以前的那抹绿,还有奔跑和飞翔。我想着海上的爸爸,想着那种紧紧地拥抱,在窒息般的疼痛中,我很快乐,仿佛回到久远的过去。
在黑暗和孤独的思念里,我听见隔壁屋子传来撕扯的声音,还有隐隐地哭喊。是妈妈的声音。
我推开屋子的门,一下惊呆了,惶恐地站在那里。
那个男人赤裸着上身,站在炕沿上,满嘴酒气。被酒精烧灼的脸,涨得绯红。身体由于酒精的作用,遍布片片的猩红。
妈妈的上衣已被撕碎,几乎赤裸着。我看见妈妈嘴角的血迹,还有,光滑的皮肤上,散乱的红色印痕。杂乱的头发,遮挡在脸上,却遮不住妈妈看见我时,眼里的惊慌和疼痛。
片刻的宁静。空气是凝固的。
滚出去。那个男人跳下床,咆哮着冲过来。他抡起粗大的臂膀。
别打。我听见妈妈一声凄厉的叫喊。我的脸,是火辣辣的麻,然后昏眩地向后倒去。我的头重重地敲到泥地上。
四周突然静极了,只有我的身体,感到了地面的冰凉。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妈妈的怀里。妈妈在颤抖,抽泣。妈妈的眼泪,洒在我的脸上,温暖而潮湿。我努力睁开眼,却看不清妈妈的面容。
妈妈。我叫着妈妈,疼痛使我无力哭泣。我用尽气力,钻进妈妈的胸口。那里柔软,温暖,安全。妈妈紧紧抱着我,疼痛中,我感觉着幸福。
我在床上躺了好几天。疼痛反而使我不想哭泣。我想起了爸爸,那种窒息的感觉,疼痛中有着无比的幸福和快乐。
海子,你是海的儿子,你要不停地这样跑,跑得壮壮的。爸爸的话,几天来不断跳跃在我的耳边。
我是爸爸的儿子,爸爸属于海,我是海的儿子。终有一天我会壮壮的,我会飞翔,没有人可以阻挡。
伤好了以后,我开始奔跑。不是在海边的沙滩,我在泥地里,在田野,在山坡上,我纵情奔跑。奔跑给了我力量,奔跑让我记住了,我是海的儿子。
我在奔跑中长大。我在奔跑中,看着妈妈默默地承受。我在奔跑中,看那个男人酒醉后的举动。我在奔跑中,释放我的仇恨。我在奔跑中,回到那些绿色的日子。我在奔跑中,看着妈妈苍老。我在奔跑中,忍受黑暗和绝望。我在奔跑中,享尽妈妈给我的爱。
我跑过了八年的日子,跑进了十七岁的门槛。
我变得沉默寡言。妈妈常怜爱地看着我,叹息。
海子,你要快乐一些。
妈妈,你在身边,我就幸福。
我大了,妈妈已抱不动我。而我喜欢倚着妈妈,坐一会。我们不说话,但我知道,只有这时,妈妈是平静而愉悦的。
这种疼痛而窒息的日子,仿佛没有止境。就像我每晚坐在黑暗里,等待孤独的终结。
我等待这一天的来临。而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是我没有料到的。它来得没有任何征兆。
是一个夜晚,很多个孤独夜晚中的一个。我坐在黑色里,等着窒息般的疼痛来临,那里有我想要的幸福。
我听见隔壁的屋子传来争吵。门被打开,有人走出屋子。
我拉开一条门缝。
我看见了妈妈。我又看见那个男人,从屋里追出来,摇晃的身子,散着酒气。那个男人一把拉住妈妈,把妈妈拖回屋里。
门,重重地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屋里传来妈妈低低地哀求。
我知道那个男人要干什么。
我拉开门,以奔跑的力量冲过去,一下把门撞开。
你跑来干什么,这儿没你的事,滚回自己的屋去。那个男人,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我,嘴里吐出几个字。
妈妈身体不舒服,我要带她去休息。我平静地说,没有避开他的眼睛。
什么,你小子敢顶嘴。
那个男人跳起来,抡起的手掌,劈头盖下来。
我站着,没有躲闪。
海子,你走吧。妈妈颤微地拉住那个男人的臂膀。
你还护着他。男人咆哮着,甩开妈妈。
我身上挨了重重的一拳。我踉跄倒向桌子,胸口疼痛,手上冰凉。金属的凉意让我在瞬间清醒。
我抓起桌上的刀子,指向面前的男人。你不要再过来。男人背后,是妈妈惊恐的眼神。
你要杀你老子,啊,我教训你这狗崽子。男人圆睁布满血丝的眼,向我扑来。
我撰紧刀子,闭着眼,迎上去。
我听见妈妈用尽气力的呼喊。海子,别。
我睁开眼,看见满眼的红色。红色,从妈妈的胸口往外涌。
那个男人高举的手,停在空中。妈妈的眼底,是蓝色的,和爸爸出海时的天空一样的蓝,那里,哀怨的潮水喷涌而出。
我用尽了我八年奔跑的力量,把手上的刀子,送进面前男人的心脏。
沉闷的倒地声,过后,是片刻的宁静,没有声息。
妈妈。我喊着,抱起妈妈柔弱的身子。妈妈苍白的脸上,有闪亮的泪光。
海子,你走。
妈妈不知哪来的力气,她挣脱我,扑向身边倒地的男人。妈妈血红的手,抓住那把插在男人身上的刀子,拔出来。血,四散喷溅,把妈妈染得鲜红。妈妈紧握刀子,高高举起,用残存的力量,扎向男人的身体。
海子,走,永远不要回来。
我看着妈妈的身子,无声地飘落。
妈妈的血在涌。当血流尽时,我看见爱的颜色,在沸腾,是红。
[黑色]天地间所有的黑,抹不掉我此生的罪恶。
我在黑夜里奔跑,没有方向。天地是黑的,四周是无边的空旷。我嚎叫,声音瞬息被黑色吞没。我感觉,眼睛里流出的,是和妈妈身上一样鲜红的血液。跑啊,我身上早已没有了疼痛的感觉。奔跑中,我的疼痛已经麻木。
我感觉,我已跑到生命的尽头。
天地间,只有我。孤独,恐惧,渺小,迷茫。我站在黑色的世界里,生活离我那么遥远。我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也不知道黑色的背面,有没有明天。更不知道,黑色的尽头,是不是一个叫未来的地方。
海子,记住你的爸爸,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你。你要好好长大,好好活着。黑暗中,传来妈妈的话。我看见妈妈蓝色的,哀怨的眼睛,还有妈妈胸口,喷涌出的爱。
纵使天地间所有的黑,在此刻把我埋葬,也抹不掉我此生的罪恶。
离开那座绝望和罪恶的村庄,我在城市和乡镇间流浪。
我常常在铁轨上奔跑和行走,不知道下一站,铁轨将带我去向何方。每一个地方,我只作短暂的停留。白天,我在车站逗留。夜晚,我在地下通道露宿。渴了,找水喝。饿了,吃别人扔掉的食物。我不愿乞讨,不要施舍。我记住了,我是海的儿子,骨子里有海的坚毅和忍耐。
也许,命运早已注定了我的下一站。不为别的,只为那个停靠的地方,和海有关。
当一个陌生的男人递给我一个馒头,说出上海两个字的时候,我没有多加思索,就跟他走了。
小子,跟我到上海去做工吧。包你吃饱。
上海,有海吗。
去了就知道了。
上海,其实没有海。那座钢筋水泥的都市丛林,让我暂时远离了黑色。
我来到一个建筑工地。白天,我拼命干活。晚上,睡在潮湿,肮脏的工棚里。我不和别人说话,除了干活,吃饭,就是睡觉。别人问我话,我也不答。我用疲劳,麻醉内心深刻的痛。
工地上的人欺生。什么重活脏活都让我干,他们常常把我当佣人一样差谴。这些,我都忍了。
我沉默而阴冷,眼里,混杂着痛苦,仇恨,哀怨。那些人开始取笑我,我成了他们酒足饭饱之后,取乐的工具。终于,在一个夜晚,我又一次在沉默中爆发。
我抄铁棍,痛打了工棚里的几个人。砸烂了工棚里的灯具和桌椅,捣碎了瓶瓶罐罐和他们吃饭的家伙。
我冲进夜色,又一次在暗夜里奔跑。
我的脚下,是城市宽阔的大街,我的身边,有霓虹璀璨的灯火。路上,车来车往。两边的建筑物,呼呼地向后退。我不知道自己要跑向哪里。我拐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穿过一条又一条马路。
我让自己纵情地奔跑。暗夜里,我看见遥远的沙滩,赤脚奔跑的孩子,我体验着飞翔的感觉。
当我停止的时候,四周静及了。冷风,暗夜,树叶摩挲的声响,我闭着眼,像回到久远的海边。暗夜里的泪,辛酸而无助,泪珠里,闪着明亮而潮湿的孤独。
我独自走在暗夜的街头,漫无目的。
就是这样一种偶然,让我遇到了杰。一个苍白,忧郁的男人。
那晚,在一条街的拐角处。我看见两个男子,正在踢打一个倒在地上的男人。沉闷的击打声,那个男人强忍的呻吟,使我想到了自己。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和勇气,我冲了上去。
我把杰扶到墙跟,让他靠着墙。他示意我把不远处的大布袋拿过来。
他把它放在身前。然后,颤微微地点燃一支烟,大口地吸着。
我看着他青肿的脸,还有鼻子下的血迹,没有说话。我蹲下来,看他抽完一支烟。
你从哪里来。杰问我。
很远的地方,海边。
到哪里去。
不知道。
杰勉强地从地上站起来。那就跟我走。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也没看我。我帮他背着大布袋,跟在他身后,走在黑夜的街头。街上没有行人,连车辆也很稀少。清冷的风,夜很深。
就这样,杰把我带进了他的世界,暗夜的世界。上海的暗夜,有喧嚣和繁华,也有沉沦和颓靡,有纵情的欢愉,也有堕落的痛苦。
杰是一个歌手,在各种酒吧辗转唱歌。他夜晚出没,白天睡在租住的地下室。那个大布袋里,装的是一把吉他。
那两人,为什么打你。我和他说话,是因为从杰的眼里,我看到和我一样的孤独和哀怨,还有游离在眼底的痛。
我欠钱了,他们来要。杰抽着烟,语调平静。我看着他不停地把烟吸进去,吐出来。
抽支烟。杰递给我一支烟。
我没抽过。
那就抽一支。
杰替我点燃了烟卷。我吸了一口。一股浓浓的,呛人的辛辣直窜我的脑门,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再吸一口,咽下去,慢慢吐出来。杰说。
我照杰的话吸着。烟雾里,我感受到片刻的昏眩。
干吗到上海来。杰问。
我以为这里有海。
就因为这。
我杀人了。杰手中的烟滑落。他看着我,疑惑的眼神,冷峻而平静。我杀了那个男人,我也害死我的妈妈,我爱她,我爱得要死。我浑身颤抖着,终于,大颗的泪珠落下,我忍不住抽泣。这么长时间,我第一次流出了心底的泪。仇恨,恐惧,痛苦,孤独,哀怨,随泪水肆意倾泻。很久,我止不住自己。
杰看我哭泣,没有劝阻的动作。他只是抽烟。
我停止哭泣,看见黑色铺天盖地涌来,堆积在我的心上。
以后,你白天就呆在这儿,不要出去。晚上跟我走。杰站起来,拿一条毯子放在我面前。
昏暗的地下室,我看不见光。我和杰躺在铺着垫子的地面上。狭窄的空间,只有靠近顶端的地方,有一扇通向黑夜的小窗。那里,看不清夜的背面,是否有星光在闪。
没有了天地,没有了空旷。夜风吹进来,凉意中,我却感到暗夜里,一丝安全和温暖。我沉沉睡去。
上海没有海,上海的暗夜,有黑。我跟着杰,开始了暗夜的生活。这样的生活,仿若在无边的海上漂泊。我开始喜欢这样的黑,它让我感到安全,也让我释放纠缠我的恐惧和孤独。
杰教我唱歌,弹吉他。夜晚,我跟着他出入各种酒吧和歌厅。白天,在昏暗的地下室,我练琴,唱歌。我不知道,这样一个奇形的箱子,加上几根弦,会发出如此美妙的声音。我沉迷其中,心里有了暂时的平静。
日子是艰难的。我还不能上台演出,全靠杰一个人的收入,维持我们的生活。为了赚钱,每个晚上,我们从一个地方,赶往下一个场子。我很负疚,杰却没有丝毫怨言。他从不追问我杀人的事实,仿佛这一切没有发生过。
杰常常弄一些卷得极细的烟卷和药丸吸食。开始,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后来才得知,那是一种毒品。我猜测,杰欠债,也是为了这个。
我看着杰嚼着这种东西上台演唱。那种疯狂和释放,让我想到绝望这两个字。
我问过杰,为什么要吃那种东西。他告诉我,这东西,可以让人远离绝望。
当杰把半截细细的烟卷递到我手中的时候,我楞着,没动。你和我一样,都有痛,深刻的。把这吸了。杰对我说。
杰走上舞台,给了我一个绝望的背影。震撼的音乐,迷幻的色彩,闪烁的身影。我看见杰在扭曲中,释放自己。
微颤的手,举到嘴边。我闻到一股奇异的味道。深深地吸一口,看着手中的纸卷在暗红的火光中,化成灰烬。霎那的眩晕,让我窒息。我伸手抓住身旁的椅背。金属的质感,通过手,把一种凉注入我体内。空气在振颤,我听见海浪的声音,疼痛中,一双大手紧紧抱住我的身子。是爸爸。海子,你是海的儿子。我睁开眼,看不到爸爸的面容。眼前,只有蓝色跃动,很深的蓝,哀怨的潮水顷刻把我淹没。海子,你走。在我闭上眼的那一刻,我看见蓝色里浮出妈妈的眼,和爸爸出海时的天空一样,清澈,澄静。
飞翔的感觉托起我的身体,给我快感。恍惚中,我回到死去很久的日子。
一年后,我终于可以像杰一样,站到舞台上,释放我的绝望和恐惧。
从今以后,你就叫岛子。你没有过去,也不知道未来,你只有现在。你是歌手,只在黑夜里歌唱,用歌声忏悔自己的灵魂,用歌声拯救自己。我记住了杰的这些话,在杰死后。
杰是倒在舞台上的,我看见他死前的微笑。他闭上眼的时候,眼中散着奇异的光。他用歌声,拯救了绝望的自己。
黑夜里,他留下了那把吉他。
我背着吉他,走在黑夜和黎明的边缘。
上海没有海,而我在歌声里,常常听到海浪的喧嚣。我相信,那不是幻觉。因为窒息般的疼痛,给了我幸福的快感。
[紫色]紫色,真的是一种悲伤的颜色吗
一直在绝望中学着坚强
一直在孤独中不去受伤
一直在黑夜里歌唱,听着海浪
一直在泪光中,想着飞翔
我在台上唱着,用灵魂的声音,唱出心里的歌。如果说杰的歌声是一种疯狂和宣泄,那么我的歌声就是一种疼痛和倾诉。疼痛和哀怨,飘落成词,我把它们记录下来,放进我的歌声里。
低吟浅唱中,我述说自己的忧伤。泪光的闪动里,我追忆绿色的日子。我看见,台下有人在倾听,有人在落泪,有人把滴过泪的酒杯,放在我的面前。有泪的人,都有一样孤独,忧伤的灵魂。
我是岛子,海水是我的泪,那样的蓝,美好而忧伤,快乐而咸涩。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让我们喝干自己的泪,把痛苦,美好地隐藏。
台下传来掌声。我继续唱着,用灵魂里仅剩的一点纯净的声音。
要怎样绝望,才能洗去泪光
要怎样受伤,才能停止流浪
梦很远,路很长
歌声给我希望,带我飞翔
走下舞台,我坐进黑暗的角落。一杯酒,一支烟,我喜欢这样,把自己扔进孤独和黑暗里,独自想想。
你为什么叫这么奇怪的名字。
我抬头,看见眼前一抹紫色。黑暗中,它和黑色那么相象。
昏暗掩映着眼前的女子,我看不清她的面容,却看见她眼底淡淡的蓝,不像海的颜色,像天空,平静中有浅浅的伤。
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那样的蓝,勾起了我痛苦而美好的过往。
见过大海中的岛屿吗,四周都是水,它矗立在那儿,安静而孤独,离岸很远。对面是彼岸,岛只能看着,没有亲密的力量。我缓缓地说着,努力在记忆里回想。
你从那里来吗。
不知道。我的生活,和海有关。
我请你喝一杯。
女子走向吧台。灯光里,我看见她一袭紫衣,紫色的背影,突然让我伤感。紫色,真的是一种悲伤的颜色吗。当她把酒端到我面前时,紫色里的哀怨,和眼里的蓝,混合着。我闻到了海的腥味。
我可以坐你身边吗。她站着,问。
我下意识地点头。
我叫紫言。和你一样,海和我有关。不过,海抛弃了我。
这个夜晚,我们彼此倾诉。我给她讲童年的奔跑和飞翔,给她讲孤独的流浪,只是,我隐瞒了杀人的真相。
紫言告诉我,海怎样抛弃了她。她的男友,在她怀孕五个月的时候,离她而去。
共同的伤,在这样一个夜晚,把我们连结在一起。
我们靠着,微微地触碰,她的皮肤冰凉。黑暗中,我却感到温暖。那是很多年前的感觉,我在妈妈身边,说着话。那种凉,和现在一样。
我闭上眼,不再说话。冰凉中,妈妈的爱,缠绵不断。
很久。直到她站起身。
我该上台了。她说。
我这才意识到,她也在这里伴舞。
你会等我吗。她问。
会。我没有思考,脱口而出。
紫言轻轻地握了我的手。温柔中,有不可抗拒的力量。
你的皮肤光滑,冰凉。停了一下,我又说。和妈妈一样。
紫言久久地看我。爱怜的目光,穿透我的胸膛。
跟我走。她说。
暗夜的街上,我不再漫无目的游荡。我走着,朝着她的方向。
当紫言在灯下,脱去满身紫色的忧伤。我看见她脐下的伤疤,深刻而醒目,像把刀,刺痛我的双眼。
是那个男人留给我的烙印。她说。
我闭上眼。把灯关了。我说。
你害怕。
不,我习惯黑暗。
我们在无边无际的黑色里做爱,冰凉的感觉,让我沉进深不可测的大海。
我在紫言的呻吟中哭泣,在紫言的抚摸中释放。当海浪铺天盖地而来,窒息般的快感,让我再次经历爸爸的拥抱和妈妈的眼神里的挣扎。
一切归复平静,肌肤纠缠的凉意里,我听见妈妈的声音。海子,我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妈妈的爱,穿越了生死的空间,在一个偶然的夜晚,回到我身边。
今晚,让我在你身边。我匍匐在紫言的胸前,喃喃地说。
她的指尖,划过我的脊背。黑暗中,我听见爱被撕裂的声音。我们在爱的伤口里,泪流满面。
我沉迷于紫言身体上的凉意。我很想听她说,我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而她只是对我说,两个人有爱,一个夜晚就已足够,彼此拥有太多,时间会割开一道深不可测的伤口。我不要再有伤口。
我绝望。这一切,是否早已注定。就像妈妈的爱,在时间的另一头,唤回我内心深切的痛。
很多次,在暗夜的黑色里,激情过后,我闻着海一般的腥味,问紫言。为什么,我不能拥有天长地久。
你已经拥有了。你不该用时间去验证。紫言的话仿佛来自海底,潮湿而冰凉。那种深深的蓝,使我在爱过之后,陷入更深的空虚。我想起妈妈看我的最后一眼,蓝色里,有血的味道。
蓝色里有爱也有绝望
我接近天空
以飞翔的姿态
假装一种坚强
我用歌声,在舞台上,表达自己的绝望。我逃不脱紫色的包围,它那样接近黑色,接近我的习惯。上海没有海,我却在霓虹眩目的海洋里,沉沦,不可自拔。
紫言大我五岁。她的身上,我又一次尝到母性的温暖。她话语冷漠,骨子里,深藏对我的怜爱。
她常常用手指,在我身体上写字,冰凉的指尖从我皮肤上划过,留下疑问和符号。
她对着我说话,自言自语。你那么年轻,为什么我只看到孤独和忧郁。你的眼睛那么深,我却看不到过去和未来。你只是个孩子,却和我一样,有深不可测的伤。
我安静地听她的喃喃自语,在她梦呓般的话语中睡去。
我醒来的时候,现实的光亮,会让我害怕。我不要白天,我只要夜晚。我只能在黑暗里平静,在黑暗里释放压抑的渴望。
紫言的公寓,洁净明亮。我在她那里,渡过夜晚。白天,我会逃回阴暗的地下室,那里有我熟悉的黑,还有孤独的气息,烟酒的味道。我蜷缩在那里,远离人世和喧嚣。洁净的背面,有肮脏,繁华的底下,有堕落的灵魂。
紫言住的公寓,是一个香港男人为她买下的。他一个月来一次,有时,相隔更长。
你爱他吗。我问紫言。
我的爱,已埋在疤痕里了,它一辈子在那里,抹不去。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你是我的孩子,洁净的,纯粹的孩子。我看见她眼里的泪光,干净明亮。
你把他害死了,在他五个月的时候,你杀死了他。我冲她咆哮。
她终于忍不住哭泣。我看见她的泪,泛着幽蓝的光。
我不该不要他,我已经失去一个男人,我不该再失去一个孩子。他那么无辜,我恨自己。她无力地哭泣,决堤的哀怨,把我淹没。我常常看见他血淋林地站在我面前,叫我妈妈,我曾经那么爱他,为他等待,守候。她突然抬头,看着我的眼睛。知道吗,我看见孩子的眼里,有和你一样的哀怨和仇恨。
我不是你的孩子,我不要做你肚子里的孩子。因为,我杀死了我的妈妈。我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
紫言眼里的忧伤,挡不住一霎那的惶恐。
我爱我的妈妈,爱得要死。我狠狠地咬牙,却止不住身体的颤抖。
岛子。一声轻唤,把彼此的时光倒转。
我叫海子,我是海的儿子。
海子。她叫我。你是海子。她突然在哭泣中微笑。海子,你是我的孩子。
两个人的泪,悲伤苦涩成海。我们肆意地进入对方的身体,一次次,疯狂地到达绝望的高潮。
等到潮水退尽,四周是一片静谧的黑。
[蓝]透明,纯净的蓝,是死亡的颜色。
暗夜在继续。
我仍去酒吧唱歌,用歌声表达内心的情感。很多时候,现实里不能表达的东西,不能说出的话,音乐和歌声可以替我传达。
紫言会在我唱歌的时候,独自坐进幽暗的角落,专注地听我内心的声音。
我们在一起,常常不说话。彼此只用一种感觉交流,用心体会彼此的存在,用做爱,完成对彼此的拥有。
这样一种安静的姿态,让我沉沦,也让我窒息。
我常在梦中,看见紫言蓝色的,哀怨的眼睛和妈妈的眼神重叠在一起。那里流出鲜红的血,溅在我的身上,我擦不去血的印迹。惊醒之后,可怕的恐惧席卷我的空间。我害怕失去。失去的感觉,让我在痛苦中不可自拔。
这种时候,我会用杰曾用过的方式,实现自我的解脱。
青色的烟雾,给了我飞翔的感觉,让我回到久远的日子。飞翔中,我掠过大海,蓝色里,我看见紫言和我在海上漂荡。海子,你是海的儿子。我确信自己,有一天会回到海上。
洁净的公寓和阴暗的地下室,分割了我的生活。我在破碎的日子里喘息,有时是仇恨,有时是爱情。
我们离开这里吧。我对紫言,说出了心里的祈求。
我们。紫言的话里,是苦涩的味道。去哪里。你和我,走不进未来。
无论到哪里,你离开那个男人。
你养得起我吗。你我都是有伤的人,彼此安慰,然后在各自的世界里生活。我们的世界太坚硬,谁都无法进入彼此。她的话冷静,不可抗拒。
我在天地间,四周空旷,没有星光。嘈杂的人群,鼎沸的喧闹,我依然是一个人,孤独,渺小,恐惧,迷茫。
我知道,我的生活不会晴朗
就算很受伤,我不闪泪光
就算很绝望,歌声也嘹亮
我唱着飞翔,回到很远的海上
我在歌声里,继续暗夜的生活。紫言,让我难过,也让我依赖。一次次,我把仇恨,宣泄在她体内。她默默承受,用手指,一遍遍,从我身上划过。海子,我宁愿痛苦,也不再要伤口。她喃喃地,无数遍重复这样的话。
她说话的时候,表情平静,看我的眼睛,美好,充满温情。
我看见她眼中闪着奇异的蓝,透明而纯净。是爸爸出海时天空的颜色,是妈妈最后的眼神。蓝色,是死亡的颜色。带给我的,却是美好的错觉。
这样美好的错觉,令我疼痛加剧。心,也在温柔的伤口里,贞洁地破碎。我沉迷在紫色中,想象一种蓝,它颠覆了我。很多次,在令人晕眩的烟雾里,我接近了蓝,在畅快和释放中,我彻底解脱自己。
这一切,我没敢告诉紫言。每次,从紫言的公寓回到地下室,我才会让自己在烟雾中沉沦。我能忍受烟雾里的虚无,也能忍受清醒后的伤痛。而真正让我难以忍受的,是见到那个中年男人之后。
那个夜晚,和无数个暗夜没什么不同。酒吧里,浑浊的气味和暧昧的灯光交错。演歌台上,劲舞的人影和音乐纠缠不清。
汗水,喘息,嚎叫过后,是一段空白,如死前的静寂。
下面,请出今晚的悲情歌手,岛子。
掌声中,我走上舞台。灯光瞬即暗淡。只有追光灯的惨白光束,照着舞台上孤零零的我。
让我们随岛子的歌声,在悲情中,共舞一段曼妙的时光。
酒吧里的灯光灭了,追光灯束在黑暗中来回逡巡。人影憧憧,交错相叠。吉他的弦音里,男人和女人缠绕在一起。
我唱着忧伤的歌曲,心在颓靡里滑向记忆。然后,我在惨白的光束里,发现幽蓝一闪。短短的几秒钟,我看见了那个臃肿的男人。
紫言被他拥在怀里,肥硕的身躯,遮挡了紫言的身体。唯一挡不住的,是穿透黑暗的蓝。那蓝,透过眼前的黑,看着台上的我。
走下舞台,我坐进黑暗的角落。我感觉不到痛,眼前出现一片紫,吸附着我,让我难以忍受。
岛子,那边有个先生请你过去。
我起身,跟着服务生走。
我在一张桌子边停住。我看见紫言,还有她身边的男人。彼此没有话,仿佛陌路,眼中,分明涨满了一种痛。
唱得不错,声音有磁性。那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请你喝酒,再唱几首听听。
对不起,我不喝酒。待会轮到我,我会唱。我漠然地把话说完,走了。
呵,有个性,象男人。身后,是那个男人的话音。
我走向黑色,身后的蓝,洞穿了我的胸膛。同一种蓝,两种不同的哀伤。
我又一次在暗夜奔跑,无人的街上,奔跑失去方向。
我躲进地下室逼仄的空间,紧紧地锁住自己,我感觉安全。
两天后,紫言找到我。她来告诉我,那个男人要在上海呆一段时间,半个月,或者更长。
你走吧,这儿很脏,不是你呆的地方。我冷冷地说。
海子。
你走,不要回来。我粗暴地打断她的话。
海子,我,必须陪着他。
她走了。我听见哀怨的声音,很长很长。
我在青色的烟雾里,舔着自己的伤口。我一次次把伤口撕开,听不见血液流动的声音。我只闻到一股腥味,有海的味道。我知道我会回到海上,我知道我会在蓝色里飞翔。上海没有海,我的海,在很远的地方。那里有沙滩,阳光,美好的绿色,铺满屋前的院子。
我仍去酒吧唱歌。失去了紫色的酒吧,我的眼底是凄清和空旷。我把青色的烟雾装满胸腔,在飘渺的歌声里,在虚幻的飞翔中,偿还爱恨情仇。
烟雾中的飞翔,最终,坠落在地上。
当我倒在舞台上,在天旋地转的光影里,我看见紫色,还有一抹幽蓝的光芒。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紫言洁净的公寓里。
海子,为什么要这样。我以为,有伤的人,不会再痛。她坐在我身边,说着话。
你不想再要伤口,我不要再失去。这么多年,我在失去中过着日子。
他已经走了。你没有失去,你还能拥有我。
我看见紫言眼里蓝色的温情,绵长而绝望。
离开他。我无法忍受他粘着你的肌肤。那一刻,我看见了妈妈痛苦而无助的表情。我抓住紫言的肩膀,手指深深嵌进她的皮肉。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喊。她只看着我,蓝色里,有绝望也有忧伤。
离开他。我再一次咆哮。
我不能。冷冷的表情,扭曲的面容。仿佛是仇恨,又仿佛是爱情。
我扑过去。我要你离开他。我的双手,滑向她的脖子。那一刻,我看见她微笑的脸,向后倒去。
海子。她轻唤,嘴角漾着笑意。
我哭着,眼泪滴落在她的脸上。我要你离开。我一遍遍说着,没有停止。我的双眼,蓄满潮湿的水,水中的咸涩,有海的味道。
紫言的微笑,凝固在我手上。那一种蓝,是天空的颜色。
我想带你,一起去飞翔。天是蓝的,海是蓝的,那里没有黑暗,只有温暖。我对着怀中的紫言说话。她的微笑,冰凉。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到绝望。凝固的蓝,冻结了心里的伤。她安静,听话地躺在我的身上,一动不动地听我对她说话。
没有人可以从我身边把她夺走,我要带她一起飞翔。
我抱着紫言,站在公寓的阳台上。
暗夜快要腿尽,天边,有一层浅浅的蓝,透明,纯净。
终于,我不用再奔跑。天地间,我不再一个人,紫言在我身边陪伴。我不会孤独,也没有恐惧,更不会绝望。
我是海的儿子,我渴望飞翔。
我抱着紫言,向那层浅浅的蓝,飞去。
耳边有呼呼的风声,那是海风的声音。我听见笑,那是沙滩上飞翔的感觉。我抱紧紫言,冰凉的肌肤,让我重返温暖的天堂。
当我最后一眼看见蓝色的时候,我知道,明天就要来了。
明天,在暗夜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