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冬天

第七封印 短篇 纯爱校园 2009-04-14 16:56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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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爱,在凡俗庸常中慢慢成长起来。唯有懂得珍爱的人,才能获取真正的爱。情节饱满,人物富有质感,推荐共享!

第一股冷空气呼啸而来,送来陈楚生的新歌《一个人的冬天》。

记得是去年十二月。颜澈记得。

他从网吧回去,刚刚听完这首歌。已经十一点多了。路灯暗淡昏黄的光线。漆黑沉重的深夜。骑着单车从激烈的风中穿过。风声呼啸,心跳剧烈。心中依然回响楚生悲伤以致颤抖的声音。胸腔发出呜咽的流水声。

我在这里

和这座城市

一起等待

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你在哪里

我深爱的女人

一直盼望

分手之后第一次相聚

这个冬天没有给我惊喜

没有你在身边的空气

那飘落的白色

那孤单的角色

那理所当然的失落

这个冬天没有给我惊喜

没有给我曾想象的画面

也许久违的雪

也许从未来过

也许故事从未发生过

爱等待

推开阴霾的晴朗

情埋在冰封的雪白

我依然在等待

你说的未来

既然相爱为何分开

剩孤单一个我

他看到那个冬天的茫茫大雪,无止尽地飘呀飘。他们拥抱,仿佛站在世界的中心。她的笑脸如花绽放在雪地里。天真笑声散落在雪上,很快被覆盖。

薇。我不想忘记你。可是为什么,回忆里的你越来越模糊。我真的不想忘记。除了回忆,我一无所有。你离开的那一瞬间,我永远停留在了那一天。永远的十八岁。以后的时光等于没有。

那个冬天。无数镜头闪过。暧昧不清的画面,仿佛黯黄的水迹。再不似以前那么清晰。

颜澈回到宿舍时,兄弟们都睡了。

幽长楼道里昏暗的灯光。淡淡的影子。走在里面,好像走在梦里。昏暗的洞穴。无数个房间。回忆隧道。打开一个门,就是一段回忆。307。他轻轻旋动门锁,推门进去。强光涌来,如同潮水。盲。盲。

慢慢适应下来后,他看到自己,还有薇。坐在教室里,趴在桌子上,头抵着头轻声地交谈。如同含糊不清的梦呓。偶尔抬头,扬起天真的脸庞。他趴在窗台看洒在他们身上的甜蜜幸福的阳光。那阳光如此真实而又虚幻。他想看清薇的样子,就蹑手蹑脚躲藏在门旁。他们似乎视而不见。只是陶醉于两个人的世界。于是他胆子大了一些,索性挑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窗外的枯黄叶子开始飘落。在风中飞旋。地上已经铺满金黄。梧桐高大萧疏的枝干。斑驳的树皮。

他们的谈话渐渐清晰起来。

颜澈说,薇,村上写得如何?

薇手里拿着村上的《挪威的森林》。粉白封面,一朵绽放的粉色花朵。

有些情景比较浪漫,可我还是喜欢安妮的文字。安妮的文字好像是为我定做的。村上与我还有很多隔阂。还有那些描写?

一抹红晕飞上她的脸颊。娇美之极,像封面上绽放的花朵。

薇,好看极了。颜澈说。

什么好看极了?她歪着头,天真可爱的神色。

你啊,你害羞时好看极了。

又是一抹红晕。耳朵都红得发烧。燃烧的花朵。点燃了颜澈心中的火焰。

日本小说,一直都是那样。村上的还好,其他人的更是潮湿无比。

薇继续看小说,颜澈枕着自己的胳膊仰望着她。

黑板上写着一些数学公式。立体几何。空间图形。依稀还有自己的笔迹。他终于想起,他看到的是自己与薇第一次深度交流。

他来到自己的桌前。洁白的桌子。有一些划痕。里面塞满小说,诗歌。书香扑鼻。桌子上堆满学习资料,摞的很高,恰好挡住前面的视线。一个水杯。老被人撞到地上。乒乒乓乓的响声。

他们起身离开。他跟着他们,走在楼道里。三个人的脚步声。呼吸声。他看到楼道尽头的强烈光线,他们的长长影子。他们慢慢消逝于强烈光线里。他想跟上他们,可是有一种巨大力量拽住他。再也走不动。

307。熟悉的房间号。于是他走进去。淡淡蓝色晨光投射过来。天快亮了。几位兄弟还在床上睡觉。轻轻的呼吸声。重重的鼾声。

他爬上自己的床,被窝还是温暖的。躺下来,很想入睡。可是总在想刚才看到的一切是真实还是梦幻。一切那么真实。触手可及。薇的华美容颜,甚至嗅到那如有如无的体香。

淡蓝天光渐渐发白。兄弟们陆陆续续地起床。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大宝说,颜澈,夜里你不睡觉。在屋里走来走去干吗呢。

有吗。真的?颜澈说。

还听到你说,薇,你害羞时好看极了。你们听到没?

听到了。没。我睡得比较死。怎么说的都有。还有位兄弟说,颜澈,你别这么吓人好不好?

颜澈一脸无辜。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最后大宝做总结发言,关于颜澈夜里扰民一事啊,可能是这小子思春了,想他老婆了。我们多多谅解。颜澈以后你也少胡思乱想。

好。谢谢兄弟原谅。

来到大学半年,最美好的事莫过于与一个宿舍的兄弟相处融洽。其他的,好像什么也没有。半年基本上等于没过。留不下任何记忆。学习不好,爱情空白。发生了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情。一个月而已。冬天到来后,什么都没有留下。曾经的肌肤温度。曾经的甜言蜜语。曾经的鲜红唇印。都随风飘散了。一秒后再见。一秒后消失。一秒后谁还记得谁。

渐渐习惯一个人穿梭于剧烈风中。上课时,坐在无人的角落。自己看书。借图书馆的文学作品,一本本的读下去。《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海边的卡夫卡》。《城堡》。全是冷门书。很新。丢了也有人帮着还上。

骑着单车去上网。顶着冷风。冷。冷。冷。有时好像故意这样让自己感觉到寒冷。汹涌的人群潮水一样。天空很蓝,阳光剧烈。看不出雪花在哪里。坐在网吧里,陌生的面孔。空洞麻木的神情。冷漠游离的目光。感觉着冰冷光滑的键盘。呆滞的眼神看着屏幕。看到qq,飞信上的众多好友却不知道可以跟谁聊。渐渐习惯隐身。隐没于黑暗,不让人发现。一旦上线,好像被剥光衣服,站在大庭广众的目光中。

平安夜。我记得。学校里男生女生忙碌不停。夜色里暧昧不清的面孔。女生宿舍楼前大堆男生。可这一切与我无关。那夜的喧嚣是另一个世界的灿烂。我看不到。从下午三点我一直呆在网吧里。写着散乱的文字。打枪战游戏穿越火线,反恐精英在线版。拿着M16只管往前冲,不在乎战绩,不在乎生死。狂敲键盘,忘记一切。偶尔拿只狙击枪,看哪个倒霉蛋跑到我瞄准镜里就点一下鼠标。

认识了一个黑龙江的女孩。她说她叫君宝。

君宝?张君宝?练太极的那个?我逗她。

嗯。张君宝。以前我是少林尼姑,后来我成了武当始祖。

那你功夫一定很了得了。我想拜你为师。

那是。什么降狗十八掌,阴阳大挪移,无极拳,我都会。

师父真厉害。那你会那些男女合练的吗。比如杨过与小龙女合练的。

不会。我是武当的老大,不练那些歪门邪道。

她到我空间里逛了几圈,留言说,颜澈,你的文字,水滴一样渗入我心里。我看到了自己的过往,疼痛,虚无,绝望。喜欢你的文字。

我回复说,写你喜欢的文字,我亦欢喜。

她说不相信网恋。网恋太假。太虚幻。

我说我相信,可是我只相信那是别人的网恋。与我无关。无法爱上隐没在电脑屏幕下的那个人。不知道为什么。

她还说自己是单亲。

我小心翼翼地问她,父母离婚了?

不是。两年前爸爸去世了。他那么爱我,那么宠我。我可以肆意地撒娇。可是现在我找不到那个可以让我撒娇的地方。两年了,无法走出阴影。

我似乎听到她的哭泣声,隐隐约约地从那端传来。眼泪滴在冰冷的键盘上。湿润的手指覆盖在脸上。

我说我亦是阴影深重。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我。或许永远都走不出。

你是为什么?那个女孩?

是。不止这些。那段爱情是巨大阴影,我在里面怎么也走不出去。还有,不想走出去。沉溺于回忆。

那个女孩真幸福。你为她写了那么多东西。澈,还有什么阴影?

还有?

我欲言又止。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说,以后你会知道的。这年头你还相亲?看到她的日志说自己去见一个男生。

哪是相亲。宿舍姐妹看我孤单帮我挑的一个高中男生。

已经很晚了。我要回去了。晚安。

晚安。

我点击结账下机。屏幕一片黑暗。

又是十一点多。平时这个城市已经沉睡。今夜还在喧嚣之中。

冷冷的风席卷大地。冷。冷。冷。寒冷渗入骨髓。全身发抖。

远处的红绿灯仍在闪烁着迷离的光芒。路灯光一如既往地昏黄暗淡。漆黑天幕上闪动着钻石般的光泽。行人裹紧衣服走过大街。不少是情侣,脸上还遗留着狂欢后的痕迹。

校园里灯光更是黯淡无比,几乎看不清路面。不过倒适合情侣活动。南门那里地下放射出荧绿色的光线。一个个绿色的光柱。把树叶都涂绿了。仿佛网游里的某些情景。还有些像墓地。每次从那里经过,都有失去现实之感,似乎刚从虚幻中心穿过。

男生宿舍楼大多都关灯了。或许女生那里还热闹非凡。聚着一对对男男女女。水泄不通。眼波流转,暧昧无限。颜澈在心底想象着。看着被楼群分割的天空,走进宿舍。黑暗的楼梯。凭着感觉上楼。

306。他轻轻扭动门锁。就这样,看到童年的自己。一个人躺在靠窗的小床上,无法入睡。看着寒冷月光水一样从窗台无声地流泻。半个屋子都是苍白的月光。另一半是绝对的黑暗。黑暗的树影随风变幻出各种怪异的形状。远处黑暗的角落发出神秘言语。偶尔狗吠声此起彼伏。他柔软弱小的心脏承受不了这样的恐惧,来自大自然的恐惧。每一个细小的声响都让心脏剧烈跳动。

颜澈看到他蒙上头,尽力入睡。听到他的哭泣声,在夜空里飘荡。渐渐地,声音微弱,直至没有。可能睡着了。可是他又开始做梦,颜澈看到他被人追赶,怎么也跑不动。他很想醒来,可梦魇缠身,从床上坐起来,看到的仍是无边的黑暗。接着坠入另一个梦。一个威严的男人,皇帝一样站在他面前。肆意地损毁他,虐待他。然后把他踩在脚下,碎成尘埃。房子一样大的脚。他更想醒来,拼尽全力。终于醒来,可是回到了刚才那个梦。被人追赶,坠下悬崖。呼啸的风声,心悸的速度。没有尽头。

颜澈趴在桌子上渐渐睡着了。睡梦中听到他尖利的叫声,猫,猫,黑猫,大黑猫。颜澈醒来,看到他站在床上,指着自己。

难道他能看到我?颜澈心里一阵恐惧。但是好像他更恐惧,在月光中恐惧地发抖。把空气都扭曲了。他巨大的阴影笼罩着颜澈。很快他又躺在床上了。轻微的呼吸声。

天色微微发蓝时,闹钟响起。鸡叫声响彻大地。颜澈看到他笨拙地穿上衣服,打开灯,拿起书包,奔出门外。父母的唠叨被关在了家里。其时,天色尚未大亮。路上树影斑驳。许多阴暗的角落长着黑暗的眼睛,在他看来都是骇人的怪物。比如,路过的那个墓地。高大阴森的松柏。大大小小的坟墓。偶尔跳跃的鬼火。每次他从那里经过,心脏抽紧。还要经过曲曲折折的小巷,如同黑洞。颜澈看到他不时回头望望身后。颜澈想起一句话,人的恐惧大多来自于身后未知的黑暗。

教室还在燃着蜡烛。虽然是早读,但是好像几乎没有人真正读书。孩子们热衷于玩弄蜡烛。有时能把木桌烧出一个个伤口。颜澈看到他也不例外。摊开书,并不怎么读。天真可爱的脸庞笼罩在暗黄的烛光中。眼睛定定地看着跳跃的火苗。偶尔,瞟一下旁边的那个女生。开始上学那一天,他就喜欢上了那个女生。一见钟情。可是仅仅是暗恋。或许有人诧异那么小的孩子怎么已经萌生情愫。

颜澈看到他的脸已经发烧。兀自一个人发呆。老师走了过来。颜澈告诉他,不要发呆了,老师来了。可是声音像断了线,消逝在空气中。颜澈终于明白,他们不在一个世界,他们无法对谈,他们看不到对方。

老师又把他揪了出去。颜澈不明白那么多人都在玩耍,为什么偏偏揪出他。罚站。尊严在一分一秒中流逝,被践踏。他心中充满仇恨,石头般坚硬的仇恨。讨厌整个世界。恨透这个世界。牙齿紧咬下唇。紧握拳头。

这个世界没有人会在乎你的尊严。你要明白。你是个孩子,更没有人在乎。

回到家后,他又要面临父亲的冰冷坚硬的脸庞,像一座巨大的山峰。一个暴虐的皇帝。稍有不慎就是一阵皮鞭之苦。母亲在那个时候咬牙切齿地助威。

夜幕垂下时,颜澈看到他抱着几个盘子,呼吸顿时急促。心中为他祈祷,不要失手啊。可祈祷一点用都没有,盘子还是打了。尖利的破碎声。尖利的怒斥声。狼嚎般的咆哮。像猛扑过来的一个个浪头把他淹没。他只是恐惧地后退。父亲已经抽出了皮带,狰狞得扭曲变形的脸。跪下!跪下!脱光衣服!

皮带横飞,血肉淋漓。

母亲尖锐的叫喊,重重地打!打!看他还长不长记性!

围墙外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有窃窃的笑声传来。

他只是紧紧护住将要挨打的部位,可是哪里有皮带的速度快。最后索性不管了,任凭疼痛与火辣辣的感觉肆意流淌。闭上眼睛,咬紧牙关,紧握拳头,眼喷怒火。最后可能父亲累了,气喘吁吁的。皮带早已断成几截。

颜澈看到天空中的月亮渗出蓝光,一滴一滴。就像他的伤口。其实,是有蓝月亮的。如果你没有见到,你很幸运。看到蓝月亮的,都那么忧郁绝望。

颜澈蹲下来,抱紧自己。泪水湿润衣襟。

颜澈又趴在他的窗台,触到他悲伤绝望的眼神。听到他轻轻的呻吟。辗转反侧,找不到一个不痛的睡姿。

颜澈很想给他抚慰,可是不能,于是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是不可能的,有些事是无能为力的。只能离开。告诉他,今晚的月亮是你的伤口,你是我一生的伤口。到了离开的时候。再见,时光。

颜澈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带到村后那个黑漆漆的洞。记得那个洞吞噬一切。夏天的洪水。各种动物。扔进石头,发不出任何声响。他心内恐惧,胆战心惊。可是那股力量不容置疑。幽暗的通道。滴答的滴水声。一个个洞穴。还有门,甚至有门牌号。306。熟悉的号码。门悄然打开,强光涌来。依然是潮水般的强光。睁不开眼睛。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被窝中。窗外的橘黄灯光。大半个屋子还在黑暗之中。颜澈回想刚才,点点滴滴,都撷入心里。想着想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天已大亮。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阳光依然明媚无比,无比剧烈,无处不在。昨晚狂欢的痕迹仍在。学校里的巨大烟囱冒出白烟,衬上冰蓝的天空甚是壮观。

颜澈拿起相机把镜头对准烟囱。最近不知为什么,他又开始痴迷摄影。拍一些不被注意的风景。比如阴暗的楼道。落日。阳光投射下来的树影。浮云。都是凝固的美好。

大宝说,澈,你很有摄影天赋嘛。说的他心里蛮舒服的。为了这句话,为了拍落日,那天他又往回走了一里路。沐浴着金黄的夕照,感觉自己太浪漫了。

总体来说他所在的云台理工大校园环境挺不错的。在郊外,视野开阔,天空高远。校园绿地整成起伏连绵的山丘,如同公园。夜景尤佳。幽暗灯光,寂静小路。有一个湖,不大。他常说,那个也叫湖?叫沟还差不多。虽然没有湖的气势,但桨声灯影的感觉已出。

又是计算机基础。一个中年妇女教的,讲课乏味之际,照本宣科。上座率相当低。

颜澈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角落,上手机qq。自从有了手机,他感觉自己变得非常浮躁,看书不到两分钟就想拿出手机看看是否有什么新动静。下意识把手伸到口袋。可是大多数时间没有任何动静,查阅电话本,不知道可以给谁发短信,给谁打电话。qq上亮者的头像不到可以点哪一个。像一个潜伏在水面下的鱼。孤独地游荡的鱼。穿越一个个阴暗的洞穴。你看不到他的泪水。泪水与海水,谁又能分得清。你无法给他抚慰。隔着厚厚的玻璃,你把脸贴上去。冰冷的玻璃。你们对望,只能远远地望着。是的,你想轻拍他的头,抱着他。可是你低估了玻璃的厚度,硬度。

君宝发来信息,哥哥,你在线吗。

哥哥。多么熟悉的一个称呼。几个月前认识了一个叫星泪依蓝的网友。她就这么叫我,哥哥。我们曾经说过什么呢。已经记不起来了。过眼云烟。好像有一夜我翻墙去上网,那夜我们一直在聊。那一夜雨下得很大,回来时不知道从哪里翻回去。在一条条小巷中乱窜。像一条流浪的狗。天空电闪雷鸣。洁白闪电宛若天空的伤口,照亮大地。一个个炸雷让我惊惧不已。闪电之后是短暂的黑暗。地上积水很深。我已顾不上太多,只管涉水而过。狂乱的狗吠声。身后好像有一个黑影追着我。直觉告诉我,那是一条狗。看到旁边高高的砖头垛,我迅速往上爬。爬到中途感觉腿已被什么拽住。疼痛瞬间席卷了我。

后来想起那个夜晚总感觉太虚幻。可是疼痛一直伴随我很久,狂犬疫苗也缓解不了。

好像某个早晨醒来,我给她发短信,小宝贝,我希望我们以后可以住在我们自己的王国里。你是公主,我是王子。那个王国就我们俩。一起躺在王国的麦地里看冰蓝天空,流云飘过,鸟儿飞过。依偎在一起,地老天荒。

她回复说,哥哥,那是我们的童话吗。美好得让我心碎。

是我们的童话。我们编织的童话。我们要好好呵护额。

发信息时我一直在无声地流泪。躲在被窝里不让人知道。被子凉湿一片。

好像我们还说过好多吧。可是,再也记不起什么。早已遗忘在时光里。失落在路上。

后来,一个晚上她打来电话,哥哥,你在那里另有新欢吧?

我说,没有啊。

隐隐约约的哭泣声传来。断断续续,仿佛幽咽的流水声。

我说,小宝贝,怎么了。我没有啊,一直一个人。

哥哥,我不相信。你骗我。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已经跟哪个女生勾搭上了。不用解释了,解释等于掩饰,掩饰等于犯罪。哥哥,我要你记得我一直爱着你。虽然这是我一个人的爱情。

我还想说些什么,可是电话已经断了。心一直痛着,像破了个洞,风呼呼穿梭而过。

颜澈:小妹妹。

君宝:嘻嘻……哥哥,我来了。哥哥,最近几天很想你呢。

颜澈:你不是有男友吗。

君宝:是啊。难道不允许我想你吗。我现在还没有喜欢上他。

颜澈:那么说你在玩人家了?

君宝:不是啊。只是喜欢不了。

颜澈:建议你好好看看我的《如果爱,请深爱》。

君宝:哥哥,我看过了。你好痴情呢。我都有点嫉妒她了。

颜澈:她行走在孤独的月光下,在我的生命投下巨大的阴影。阴影如此巨大,覆盖了我一生的时光。

君宝:哥哥,你不要活在回忆里,活在过去。你要活在现在。不要在心里筑一个城堡,把自己困在其中。自己出不去,又没有人可以进来。

颜澈:小妹妹,我已经找不到回忆了。以前那些美好又疼痛的回忆,不知道都飘到了哪里。但是我相信不遗失了回忆,而是回忆藏在哪里。

君宝:那天你说还有阴影,不知道是什么。能告诉我吗?

颜澈:306。

君宝:306?什么意思?

那晚。颜澈上楼时感觉气氛不大对劲。但说不出什么不对。回旋的楼梯。非常静,只听到自己的足音。嚓嚓。正对楼梯的是镂空的窗户。平时那里总会漏出些许光线。楼道里也有灯的。可是今天一丝光线都没有。三楼已是黑暗无比。那是世间绝无的黑暗。仿佛自己并不存在。极静,只听到自己空幻的足音。这里已经不是宿舍楼。他确信。但他并不恐惧,感觉自己属于这里。这里属于自己。

轻轻的哭泣声。从某个房间传来。他沿着冰冷的墙壁前行。滑溜溜的墙壁。好像有清凉的水滴。湿湿的。他来到那个房间前。推门进去。

一片雪光,亮如白昼。他看到房间门牌号,307。307。307。还是307。

他看到十八岁的自己。还有薇。茫茫雪原中的一个黑点。他们紧紧相拥,抵挡世间寒冷,忘却所有痛苦。

雪地上深深浅浅的两列脚印。漫天飞舞的雪花。橘黄的灯光。轻轻回旋的风声。

颜澈看到他扬起脸,身上覆盖橘黄灯光和晶莹白雪。他指着头上的天空,说,薇,你看灯光中的雪花,多么美丽。

他们一起扬起的脸庞,虔诚的神情。

澈,我们被雪花挟裹着前进。没有选择。虽然看不到未来的方向。

他们在雪地滑行,幸福笑声洒落一地。

颜澈突然就哭了,蹲在雪地里,抱着自己。不知道悲从何来,胸腔突然就响起了呜咽的声音。像断断续续的丝线,飘到莫名的远方。

他们并不知晓身后有一个哭泣的孩子。幸福快乐继续。

颜澈站起身时,发现自己在一个黑暗的屋子里。黑暗中听到他们灵魂愉悦的歌唱。薇颤抖的尖叫。温柔缠绵的情话。

于是,起身离开。耀眼强光涌入。炫目。是晨光,天亮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宿舍的兄弟正在起床。颜澈只是傻傻地看着雪白的天花板。感觉自己的床头凉湿一片。

快到元旦了。元旦放假好多天,他不知道这七天怎么度过。是该在宿舍复习功课,还是出去溜溜?他想起了远在西安的网友堇。

还是出去吧,到外面晃晃。他告诉自己。

他问堇,姐姐,我可以去找你吗。

当然可以啦。堇很高兴的语气。

姐姐,想来我还没有跑这么远呢。第一次。

那姐姐很幸运呢。赶上你的第一次了。

颜澈从西安回来,发现西安之旅变得暧昧不清,像纸上晕开的水迹。黯黄的背景。钟鼓楼。大雁塔。长着茂盛梧桐的大街。曲折回旋的小巷。灯火辉煌的大街。夜晚静寂的西北大学。高架桥。正在施工的地铁。汹涌的人群,一张张冷漠疏离的脸。隐藏在小巷里的西北工业大。发出昏黄灯光的旅社。旅店楼道幽暗狭长。一如学校宿舍楼里的。老板给他们的钥匙上写着306。

****的时候,她的眼泪流下来。自言自语,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呢。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呢。他无言以对。

我们并不相爱,我们无法相爱,可是我们****。谁又知道这是为什么呢。

颜澈抱起她时,她很柔顺地配合着。似乎这个时刻很必然。

温暖柔软的身体。淡淡的香味。充满野性的眼睛。

可是他们只能相互抚慰,没有爱情。

颜澈夜里醒来,看到窗外漏下的微弱光线。他穿上衣服,起身离开。悉悉索索的声音。拖鞋呱嗒呱嗒的声音。堇很想问,澈,你去干吗。干涩喉咙发不出声音。被固定在床上,无法动弹。只能看着他消逝在夜色中。房门咣当一声,巨大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盘旋良久。

颜澈在楼道里彳亍。307。还是307。他感觉自己属于这里。这里属于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感觉呢。无从得知。

推开门,看到十八岁的自己,站在教室后。一地粉白的槐花。肥厚的紫色桐树花,散发浓烈香味。

终于记起那年自己转学后第一次去找薇。颜澈看到他有些微微的紧张,一直守望着门口。一团纯白的影子撞来,他悴不及防,愣了半天。薇,薇,是你。一个大力拥抱扑过去。薇害羞地闪躲着,澈,这是学校。

颜澈看着这对小情侣在飘落的槐花雨中拥抱。他们身上已经飘落些许细碎的槐花。颜澈不禁笑出声来。为什么会笑呢。谁又知道呢。

还在学校,靠,原来这是学校。校长看到就坏了。

已是暮春时节,幸福阳光闪耀,发出痛苦的光芒。颜澈看到阳光在他们身上跳跃。无孔不入。

他们来到旷野,这里没有校长,可以无所畏惧,肆无忌惮。可以紧紧相拥,激烈亲吻。她的手指可以深深摁进他的肉里。眼泪无可抑制,纹路纵横交错。世界模糊。此刻,语言如此无力。一切语言都是那么多余。

似乎过了很久。他们终于不再缠绵,像从梦中苏醒。泪眼惺忪,看不到未来的方向。只看到对方身后的冰蓝天空,雪白流云。

颜澈跟着他们走上铁轨。一段基本上废置的铁轨,铁锈斑斑。腐朽的枕木。偶尔还有轰隆隆的蒸汽机车慢腾腾地路过。浓烟滚滚,仿佛回到十八世纪的伦敦。恍若隔世。铁轨,铁轨,这是颜澈无限怀念的铁轨。多少个日日夜夜他想看看这里的铁轨。铁轨旁长着无名野花,在春日阳光里肆意绽放。枕木下的石子。

颜澈看到他牵着她的手,在铁轨上保持平衡。继续着他们以前的游戏。薇一步踏空,倒在他的怀里。娇羞的脸庞,没心没肺的笑。像一朵洁白的花朵绽放在他手心。寂寞铁轨延伸至天边云端。旷野静寂无声。日光剧烈照耀。

薇突然松开他,笑着兀自跑到铁路桥上。一片洁白身影飘动。她就那样站在铁路桥上,一袭白纱。轻风吟唱,衣袂飞扬,裙裾飘飘。颜澈和他都屏住呼吸,突然薇回头微笑,笑容诡异,宛若鬼魅。他们定定地看着薇,无法动弹。薇坐在铁路桥上,一双修长美腿垂在空中,轻轻摆动。高大瘦削的铁路桥。干涸的河床。

薇向他招手,澈,我们一起坐在这里。这里感觉妙极了。可是他们都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只看到她的嘴唇蠕动。

薇嗔怪他,澈,怎么还不过来啊。她看到他木然的样子,就跑过去问,澈,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突然我就走不动了。感觉心跳仿佛停止了。听不到你的声音。他面色苍白,冷汗淋漓。

她把他的头搂在怀里,柔声说,没事的,没事的。怪我。宝贝,我再也不甩开你了。她感觉到他冰冷的身体,不住地颤抖。

阳光如此强烈,他却如此冰冷。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

颜澈亦很诧异,自己何以突然虚脱,仿佛灵魂脱壳,无法动弹。血液凝固,世界静止。

他们沿着铁轨走到湖边,黑色的鸟群飞过头顶。阳光灼热剧烈。

薇说,澈,我想坐下。

他把外套脱下,铺在石板上。她脱下鞋,把腿放在湖中,轻轻摆荡。苍茫湖面,波纹炫目耀眼。湖心小岛在阳光下静静沉睡。

薇,我想躺下。

不要。坐好。

不嘛。我要躺在你怀里。

没看到那么多人吗。听话,乖哦。

她话未说完,他已经躺倒在她的腿上。像一个十字架。他把头深深埋入她的怀里,用力地嗅闻她身上的体香。淡淡的体香,像一片花海,把他淹没。温暖柔软的身体。肌肤相亲,感觉妙不可言。他试图掀起她的衣襟向上仰望,只隐隐约约看到饱满果实的一角。小小企图被她识破,她保护性地抱紧自己。澈,你真坏。澈,我们说话吧。

颜澈看着银光闪闪的湖面,一步步走向湖中。湖水漫过眼睛时,他看到头顶的太阳剧烈燃烧,但已不再刺目。他知道他又要离开了。光明消失,黑暗覆盖。慢慢下沉,像鱼一样。茂盛生长的水草。缓慢游动的鱼,面目模糊。他隐隐约约地听到薇的柔声细语,澈,你知道吗。那夜你潜入我的梦,化身为鱼,缓慢而孤独地游动,在阴暗潮湿的湖中。你好像在寻找什么。我叫你你也不理。我抱着你,亲吻你的眼睛,你的泪水留下来。都是血红的颜色,血液一样流淌。我吓坏了,可是无能为力,只能茫然失措地抱着你。最后一个厚厚的大玻璃,横在我们之间。隔着玻璃,我看到你忧郁的眼神,快把我杀死。你在那缓慢而孤独地徘徊。那里好像有许多洞,漆黑幽深。你在无数个洞口处徘徊,不知道该去哪里?

颜澈在无数个洞口徘徊,不知道该去哪里。直到模模糊糊看到三个数字,307。他游进去。暗黄的灯光。光滑的地面。不是楼道又是哪呢。

306。他走进去,惊醒了堇。堇扭开灯,诧异地问,澈,你去干吗了?你身上怎么湿了?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307。湖。

什么307,湖?乱七八糟的。

不知道,我只想睡觉。

颜澈脱下衣服就要睡,也不管身上的水滴。

澈,不要,我把你身上的水擦干。她拿起毛巾。冷吗?

颜澈不说话。她抬起头时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她抱着颜澈冰冷的身体,慢慢暖干。看着慢慢亮起的天,淡蓝天光倾泻过来,她的眼泪打湿枕头。不知道为什么会躺在这里。怀里的男孩陌生而又熟悉,又有些诡异。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快到十二点时,颜澈醒来。傻傻地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听到她洗漱的声音,洗澡的声音。真实而又虚幻,漂浮在空气里。想来昨天做了好几次,可是仿佛身体根本没有碰过她。****如水流过,不留痕迹。

十二点多时。他们离开旅馆,交给老板钥匙时,颜澈问,你们这有307房间吗。

没有。这个号不吉利。

离开后,堇问他,你刚才问的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我一直以为他们有307房间呢。

夜里我听到你说,307,湖。307应该是一个很重要的数吧。

颜澈只在西安呆了一夜,第二天就坐上了返校的列车。坐上车时,已是午夜。灯火辉煌的西安不断向后退去。夜色中模糊的古城墙。漆黑苍茫的旷野。迎面飞掠而过的另一辆列车,闪动的灯光如同流星划过天际。拥挤噪杂的车厢。冷漠疏离的眼神。大家都满怀警惕,小心翼翼。颜澈不管这些,倒头就睡。醒来时,车已到终点。终点亦是原点。像一个轮回,虚无至极。走出云台火车站时,天空灰暗,可是没有下雪的意思。回到宿舍,大家都过来调侃他。他应付几句,就爬到床上睡觉。无数绵长无比的梦,都是关于西安之旅的暧昧影像。

醒后一个兄弟问,澈,你这样感觉空虚吗。

不空虚。而是虚无。

真的是虚无。虚无感像药粉慢慢渗入每一个毛孔。渗入骨髓,潜入灵魂。润物细无声。第二天感觉食欲不振,什么都不想吃。可是还要吃,因为要活下去。为什么要活下去。为什么。不知道。对女生没有兴趣,对****没有兴趣。对什么都没有兴趣。只是盲目地活着。想哭却哭不出来。泪水被阳光蒸干了。

十几天后,学校放假。学生如鸟儿一样飞散,空寂的校园。颜澈离开学校时,人已寥寥。前一天,他被琪琪拉去上了一夜网。如果是一个人夜市,黄片必不可少。但如果有女生作陪,他选择看电影,玩游戏。不知道怎么搞的,他看到关于伯格曼的介绍。于是看了一会《第七封印》。黑白影像,有直击人心的力量。像一片玻璃扎在眼里,过目难忘。据说这是一部很难懂的电影。但他感觉自己看懂了。苍白面孔的死神,披着黑衣。不时涌上来的幻觉。背负十字架艰难前行的人群,用皮鞭驱赶前面的人,自己又被驱赶。结尾时死去的几个人与死神在山上跳舞。伯格曼虽然讲的是中世纪的故事,但每一处情节都像现在我们的生存境遇。然后又重温了一下《燕尾蝶》。生命如此虚无。什么他妈的纯洁爱情,金钱,信仰,权力,都像尘土。从起点回到起点,一个轮回。看得我很压抑,特别是雅并刺青时出现的幻觉。浑浊暧昧的卫生间里,一个女孩追着燕尾蝶。啪。燕尾蝶被夹死了。与此并行的镜头是,两个人在用力地****,模糊不清的脸庞。她的幻觉何尝不是我的梦境。燕尾蝶代表华丽而荒凉的****,燕尾蝶在飞翔,我们在沉沦。

夜里两三点时,琪琪困乏无比,睡了过去。她的头歪向我的肩头,不知为何,那一刻,我想抱着她。怜香惜玉?我问自己。可是我不爱她,她亦不是我喜欢的女孩。我没有碰她,只把衣服掖好,避免着凉。打游戏时每次看她,心里总涌起怜惜之情。

七点时下线。冷风呼啸的大街,空无一人。淡蓝天空寂静而凛冽。我们都穿的很厚,臃肿无比。像肥肥的企鹅,在风中蹒跚而行。她用围巾蒙着脸,只漏出两只眼睛。我调侃她,你可以去做恐怖分子了,抢银行去吧。别忘了分我一些就行。

她笑着追打我。暧昧气息流转。气氛微妙。我亦感觉到我们走在一起,很像情侣。即使并不亲昵。可是我真的不喜欢她。她不会天真地笑,神态亦不可爱。

回到宿舍,陷入沉沉睡眠。直到下午两点。本来想第二天回家,可醒来发现学校里人烟稀少,吃饭都成问题。久留无益,不如归去。坐车不久,肚子就开始翻江倒海。黄昏时到达郑州。我站在十字路口,望着这个人潮涌动的城市。尚未消退的岚光。灯火辉煌的大街。车流漫溢,人流汹涌。刺鼻的汽油味。我大吐不已。夜色降临,像从我肚子里涌出来的。霓虹闪烁,飞速发展而又不断腐烂的城市。我无所适从,抱着自己在大街上哭泣。没有人注意到我,疏离而淡漠地从我身旁走过。人太多了,谁又会注意谁呢。

更糟糕的是,我的钱都借给同学了。回家的车费都不够。不少中介人看到我时一脸热情,老乡,老乡,你去哪里?可我一旦说,我钱不够,他们马上就不再理我。晚上九点多时终于买到了回家的票,快零点时,车才开出郑州。小车在高速路上飞奔,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寒气凛冽。微弱的车灯。

午夜三点时终于到达陈州市,离家还有几十里。反正没有钱了,索性在大街上闲逛,看看陈州的夜景。许多出租车司机请我上车我都拒绝了。他们说,老乡,这天太冷了,我们拉你回家吧。我说没钱。他们说没关系,回家给钱。我说不用了,我想看夜景。这么好的机会不看浪费了。他们很无奈而又恋恋不舍地离去。

陈州。埋葬了我多少记忆。每一滴湖水都曾倒映我的身影。每一棵柳树都曾被我抚摸。每一个路灯都曾观望过我的绝望与快乐。恍若隔世。

依然是黯淡的灯光。漆黑苍茫的湖面。静静沉睡的小城。空无一人的街道。闪烁钻石光泽的星星。只是当年是两个影子,不时重叠。而今只有一个影子拓印在冷风呼啸的大街。

在陈州游荡到天明,颜澈坐在湖边看深蓝天空慢慢褪色,直到东方一片金黄。凌晨薄雾飘忽不定。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枯萎芦苇在风中轻轻吟唱诗经。湖面波光闪闪,浮光跃金。小城从沉睡中醒来。街上人渐渐多起来。喧嚣的声音如同潮水。他起身离开,坐上回家的车。依然是波澜壮阔的田野,依然是一个个相似的村庄,没有雪花的滋润。干旱许久的土地。

回到家后,父母问些问题后,他再也撑不住,躺到床上沉沉睡去。破碎的梦境,一个接着一个。黄昏时分,梦境消失。他醒来。听到狗吠的声音,风声,做饭的声音。似如有若无的丝线,在空气里飘荡。像小时候一样,看着天花板发呆,想些千奇百怪的问题。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是漆黑一片,夜色涌进房间。

晚饭已经做好。吃饭时父母又问了一些问题。可能是长大了,他们也不怎么管他了。但是隔阂仍在,沟通依然困难。吃过饭后看会电视,虽然很久没有看了,仍感觉乏味至极。回到自己房间,小说亦看不下去。登手机qq,与同学寒暄几句,发现大家都无聊至极。夜里十点多时躺在床上睡不着,像小时候一样,看寒冷月光如水银般从窗口轻轻流泻。房间一半洁白,一般漆黑。仍然有轻微的恐惧。外面细碎的声音,在心里放大。伴着剧烈心跳。鬼魅一样的暗影随风起舞。于是聊天,直到深夜两三点。

第二天,他去镇上网吧上网。想写些关于这次归来的感受。尚未坐稳,君宝的头像闪动,弹出窗口。

颜澈19:05:08

我在写东西。对不起,宝贝

君宝19:07:29

没什么对不起的

就这样吧.

颜澈19:08:20

有时你上网时我感觉跟你一样

君宝19:08:36

你就写一辈子她吧!!!

颜澈19:09:15

我写的不只是她

颜澈19:09:34

我现在写的就不是她,

君宝19:12:03

就是!!!你就和从前记忆里那个她过一辈子吧!还有下辈子,下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呜呜..

颜澈19:13:26

我已经走出她了。只是我要写。我的记忆。我不想失去。从小我就是一个不断找寻以前记忆的孩子。

颜澈19:14:23

我会一直做梦,梦见以前的事。简直是翻版的记忆。

颜澈19:15:08

可是现在我已不做梦了。我会丢失那些记忆的。

颜澈19:15:51

你知道吗?我现在给你打这些字时,很想流泪。很久没有流泪了

君宝19:16:27

我现在已经哭了,为你!一个现实中陌生的人,但却是虚拟中我愿投入全部的人.我的另一面爱

颜澈19:17:01

对不起。我已经流泪了。

颜澈19:17:46

你看到我的字,能感到键盘上泪水的温度吗?

钱丽君19:18:32

在心里,我好爱你

颜澈19:18:35

我知道了。你是爱我的。

颜澈19:19:28

可是我现在无法爱上任何人。我不知道为什么。暂时丧失爱的能力了

颜澈19:21:52

我为此感到悲哀,但是无能为力

君宝19:22:32

那我该怎么办呢?求你!

颜澈19:22:47

我希望的爱情既可以给我身体的温暖,又可以给我灵魂的抚慰。现实中没有,网上没有

颜澈19:23:21

上网几年了,从没有网恋过

君宝19:24:11

妈妈回来了,我的手流血了.

颜澈19:24:17

你不用怎么办,先这样吧。我会慢慢被改变。

那天。他确实哭了,哭得一塌糊涂,泪水溅湿键盘,滴答滴答。捂着脸,可是止不住眼泪的流淌。但不是为君宝而流,是为自己。

那天。颜澈在日志里这样写,很不喜欢现在的自己。无法爱上任何人。曾经希望有女孩爱上我。可是当爱情呼啸而来时,我又措手不及。是还没有走出她的阴影吗?沉湎于回忆,漠然疏离地看着这个世界。可是我已经对她没有感觉了。但是。如果。现在她说,澈,我以前错了。我们重新开始吧。我还是会很幸福地答应。这样的场景我在心中构想了无数次。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然而,她仍然是我心中最完美的。无可替代。无论身体还是灵魂。她花香四溢的身体,丰腴饱满的身体。她可爱天真的样子。我实在找不出谁可以替代。她已是我心中永远的烙印。

写完日志,他就离开了网吧,在村子里游荡。杨树萧疏的枝干刺向冰蓝天空。洁白月光从树间倾泻而下,如同梦境。锦衣夜行。穿着洁白衣衫行走在月光中。在大地上投下巨大的阴影。薄雾笼罩树林,微风拂动衣袂。树影斑驳交错。投射下来的房子不规则的黑暗影子。无数黑暗的角落发出神秘夜语。踩在厚厚落叶上的吱吱声。一切一如童年。他走在一条幽深小道上,旁边都是参天大树。渐渐地,他听到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村子里的狗吠声,吵闹声,像断在空中的线,找不到了。甚至脚步声都消失了。他想回头看来时的路,可是心脏像被什么攫住了,血液凝滞,难以回头。只有向前走。向前。直到被一棵大树拦住,上面模模糊糊地刻着几个字,307。307,还是307。307即使出口又是入口。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连接点。

他看到空气里布满扭曲的波纹,月光也是弯着流淌。天空有许多破洞,许多剧烈旋转的漩涡。星光旋转,如同风车。所有的树都弯折得厉害,而且树根朝向天空,树干朝向地面。雾气扭成丝带在空气中纠缠。

他走到树前,门轰然倒下(姑且称为门吧),尘土飞扬。巨大的树洞。有微弱的烛光闪烁。阴暗潮湿的房间。墙壁上有绝美的纹路。巨大的阴影晃动。一张床。颜澈看到那年的自己,还有薇。绝望地****。钝重地进入。泪水与汗水混合。绝望的气息无处不在。无处可逃。无路可走。无可救药。除了无止尽的纠缠,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心里一直紧张,仿佛下一刻就要分离。

那一年,正是高三。已经不在一个学校。学习繁重,压力前所未有。不知道路在何方,看不清未来的方向。我们的世界如此封闭,像一个城堡,里面只有两个人。我是王子,她是王妃。我们的童话王国。我们在王国里嬉戏,交谈,像童年的两个孩子。我们早已融入彼此,像一个人。不想去理会外界。可是我们发现城堡已经布满裂纹,行将倾颓。现实是一把锋利的刀片,把我们生生切开,血肉淋漓。从一个学校到另一个学校。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每一两个月可以见面一次。上课时都在思念。整个高三几乎没有学什么东西。但她最终还是感到疲惫,选择放弃。

下一刻就是分离。因为她已选择放弃。那时是三月。春暖花开的季节。所有的雪都已融化。太阳已越过赤道。夏天的气息愈发浓烈。

最后一次,薇去找他。晚自习下课,颜澈看到她走在狭窄拥挤的过道里。到他班里,叫着澈,澈。班里同学跟他开着玩笑。他茫然地看着窗外,确认她的脸庞。惊喜地跑出去。迅速下楼,请假。然后到学校外面找到那家小旅社,装备陈旧的小旅社。尘土味。烟味。黑暗的楼道。昏暗的灯光。简陋的房间。除了拥抱亲吻,别无选择。

黑暗中她像一条泥鳅滑进被窝。滑溜溜的身体。体香四溢。

薇,我们是从月球私奔到地球的月球人。那是我们都还小,散落在地球不同地方。你还记得吗?

记得。澈。我一直在寻找你。你也在寻找我。可是澈,我想回到月球了。不想呆在这里了。

为什么?

不知道。厌倦了地球人的生活。

第二天,颜澈看到她睡眼惺忪的样子。娇媚至极。鬓云欲度香腮雪。慵懒的声音让人迷醉。

澈,我把我们家收拾得很好。你一会跟我回去看看。梦呓一般,含糊不清。

好,宝贝,睡醒后送你回陈州。

真乖。

睡醒后,他们挑小路去车站。行走在柳絮纷飞中。惊落一路花瓣。一条条绿色丝带,在阳光下燃烧。她快乐地提出各种无理要求。调皮地爬上他的背,澈,背着我。

坐在车上,薇就很柔顺地倒在他的怀里。像个小猫沉沉睡去。窗外风景刷刷后退。

到达陈州时,天色已黑,路灯亮起,像黑暗中绽放的小白花。

薇说,我很担心父母来找我。我要打个电话。

他感觉到她手心的湿润。身体的颤抖。

没事的。薇。他拥抱她。但是看着她打电话时的神色,明白担心已变成现实。打完电话,薇脸色苍白,额头渗出汗珠。没事的,薇。

澈,不管怎样,今晚我都要跟你在一起。让我想想应该怎样办。澈,你先在这里,一会父母来接我。把他们送走后,我来找你。乖,等我哦。

嗯,宝贝,我在这里等你。亲亲??????

颜澈看到他坐在黑暗中的一块大石头上,望着一辆出租车把她接走。等到十点多时,她骑车过来,接他上车。颜澈跟在车后跑得气喘吁吁。到一个拱桥,看到大而洁白的月亮挂在洁净的天空。苍茫湖面雾气蒸腾。他们停下来。

澈,我们回月球吧。她望着月亮发呆。

宝贝,我还不想,最艰难的阶段快结束了。坚持一下。

可我实在坚持不下去。感觉太累。

颜澈想告诉他,回月球吧,否则你再也见不到她。今晚她要把所有的爱用光。

一路上都是斑驳的树影。雪白月光流淌在大街小巷。一直流到他们要去的地方。那个不大的房间。整个院落都是雪白一片,如同白昼。他刚进房间就被薇推倒在床上。在他脸上乱亲一气。

薇,我们还没刷牙呢。

薇不理他,继续脱衣服。脱完自己的,又帮他脱。他第一次碰到她这么激烈的行为。她像蛇一样紧紧缠着他。滚烫的肌肤。剧烈的心跳。寒冷月光涌进来,房间一半纯白,一半阴暗。颜澈看到他们有时暴露在月光下,一会又沉入黑暗。像两条相互追逐的鱼。不时跃起,复又落下。听到他说,薇,你小点声。薇说,顾不了那么多了。管它呢。颜澈回头看月亮,看到一个女孩在空中飞翔,纯白衣袂如蝉翼掠过月亮边缘。女孩面目模糊暧昧。他很想知道这女孩是谁。追着她跑。一直到铁路桥上。又是铁路桥。雾气苍茫的田野。无所不在的月光。仍然是上次那个地方,再也走不动了。心脏抽紧,血液凝固。时间静止,空气凝结。

那个女孩漂浮在铁路桥上空,遮挡月光,像月亮上的黑点。可是看不清面目,依然看不清,她不断地向后退去,飞向月球。那个瞬间,他很想随她而去。可是动弹不得。直到女孩消失。前面出现一个悬崖,而他就站在悬崖边缘。一辆列车从身后呼啸而来。车身上写着三个大大的数字,307。列车到他身后停下,车门打开。除了上车,别无选择。车里除了他没有其他人,偌大的车厢。无数个座位,空无一人。车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地板与车厢光滑无比,油光可鉴。他从车头走到车尾,21个车厢。走完时车已到站。车门缓缓打开。颜澈走出车厢,被黑暗包裹。摸索到一个床,于是躺上去,沉沉睡去。醒来时天已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他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手机显示的时间已是二月十四。开学的日子。他有些不相信,假期还没有过,怎么已经结束了。起床后他问弟弟,今天真的是二月十四吗?

弟弟说,是啊。今天你要开学了。

可我怎么感觉今天刚放假啊?假期都没过啊。

你都忘了,春节时我们一起放烟花来着?

有吗?我倒想放。

哥,你装什么蒜,这都忘了。哥,你变可爱了。

这个假期我都干了什么,怎么都记不起了呢。或许本来就没有寒假。颜澈想了半天,也没有搞明白。索性不想了,现实与梦幻界线本来就不清晰。手机发件箱里还存有假期发出的短信,有一个是发给君宝的。君宝,我们以后别联系了,我不想被别人当作假想情敌,你也知道他到我空间留下了许多肮脏话语。

颜澈走到门外看到清晨阳光穿透薄雾,他说,冬天已经结束了,妈的,一片雪花都没有见到。雪化了是什么?是死亡的爱情。靠,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