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留香

（上）

吃过晚饭，天空就下起雨来。喜欢空气里这种潮湿的味道，如我的心情般。虽忧郁，却宁静。站在窗台前，我看见何彬提着水壶，逐渐走远，一如两年前他的来临般不带任何声响，甚至连个礼貌的招呼也不和我打。

他像极了我那死去的丈夫。

表姐又开始咕哝了，而对于我表姐夫的事，却从来只字不提。眼泪一直打转，我却从来没见它掉出来过。这样的女子，我不知道是该佩服她，还是该可怜她。

我看见何彬回头望了一眼，目光停留在表姐的脸上。我仿佛听见何彬冷笑了一声，我禁不住打了个颤。往日里常常听邻居们说着他种种的好，如何帮隔壁大婶疏通厕所；如何无畏风雨每日背着瞎眼婆婆过独木桥；如何教导淘气的小朋友要相亲相爱，要彼此珍惜友谊；等等。而此时，往日里积累的所有好感顿时消失。他居然对着表姐冷笑？仰或是对我？这样的男子，该是无情冷漠的吧？

可是，我分明看见他眼里饱含着温柔。

那是和我那死去的表姐夫一样的目光，落在我身边的女人身上。我突然听花落的声音。表姐说，这是个误会，说他今天对你温柔，明天又对另外一个女人温柔。我顿时对这个男人有点兴趣。他看起来，从来都是酷酷的，却又柔情不尽的。这该是怎样的矛盾结合体？

一个阴雨的午后，我正睡意朦胧，却听见表姐与何彬在窗外说话。

“这是在哪里找到的？”表姐问。

“这是我战友临走前送的。”何彬顿了下，继续说道：“我战友，他说这是天使的眼泪凝结而成的。所以才特别透彻明亮。”我听见表姐轻轻哭泣的声音。

“他还说，还说……”我极力想知道下面说的是什么，可是何彬停止了他的说话。

是什么让表姐落泪？这个看似坚强的女人，在接到丈夫部队电报说在高空作业演习时不慎铁落，当场死亡的消息时，也没有哭出声来。

“不要哭了好吗？”我又听见何彬轻柔的话语。

“我们应该完成他最后的遗愿。请你嫁给我！”

不！这一定是我听错了，一定。

我冲出门外，对他们大声说：“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我拼命摇何彬，我拼命摇表姐。大喊：“这不是真的！你们之间没有爱情。”

“可我们有约定！”

我第一次看见何彬这样痛苦的表情，一直以为他会是个浪子，漂浮不定。如今他却对表姐求婚了。我甚至连竞争的几乎也没有，我这才明白自己的一颗心早已在他身上。

只见表姐手里捧着一个水晶球，蓝天白云尽收眼底。

这就是那个约定？

是什么约定？

突然，我听见玻璃破碎的声音，水晶球从表姐手里滑落，散落一地。我看见表姐流泪的眼，我看见何彬诧异的睁大眼睛。连空气都停止流动，呼吸也仿佛停止，我害怕了。真的害怕了。

“啊……”

只见表姐抱着头跑远，何彬追了去。我呆呆的站着，站着。忘记了怎么流泪。忘记了去收拾一地的破碎。忘记了那些碎片里还留有何彬的温度。只到何彬把表姐追回来，我仍然没有清醒过来。

第二天，我没有收拾任何东西，就远离了这个往日里温暖的家，远离了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我的表姐。

我以为他们的约定会一直成为我心底的痛。直到那天，我带着我心爱的另一半回到家乡。看到离开六年的表姐，她目光呆滞，神情木然，嘴里一直问着，为什么？轻飘飘的，让人晕暄。而那个曾经我以为很爱的男人，何彬，守在表姐身边，不时看看前方，不时又心疼的用手轻抚表姐的头发。我不敢相信，这六年来，何彬就是这样守着一个神志不清的女人走过来的！

我的表姐，她疯了吗？

是的，她疯了。她在那个阴雨的午后就疯了。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何彬不说，我也不问。

可是，我知道，表姐一定很痛，很痛。

（下）

我特别喜欢黄昏暮景，喜欢与心爱的人携手漫步夕阳下，虽然我还很年轻。我从来不认为‘夕阳’就是代表颓废没落的意思，对于古人“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那种担忧更是大可不必的。

可是今天，我再无心欣赏夕阳美景。此刻，我的手里握着表姐的一本精致的记事本，何彬说里面记载了所有他和表姐以及表姐夫之间的恩怨情愁。我突然害怕起来，害怕知道这一切，害怕一些过去。然，我又很不甘心，我想要透视他们，想要知道一切。我明白，只要我看了，就知道所有的真相，关于那个水晶球，关于表姐与表姐夫以及何彬之间的约定，甚至关于表姐的死……

＊＊年＊＊月＊＊日天气：阴有小雨

佛说缘起不灭，一切皆因窗格后的剪影。从哪里开始，还从哪里轮回。从前听着他淡淡的诉说，心里总充满唯美的情怀。生活原本美好，可是却一瞬间结束，如同他的生命。

放下吧？原本就不该属于你的。

＊＊年＊＊月＊＊日天气：晴

今天很意外的，居然收到彬的来信。

从分别到今日，足足十个年头。这样的数字，是远还是近？我从来没想到，彬居然和他是战友，如若不是他的死，如若不是那个水晶球。或许我和彬永远再没有机会继前缘，那怕只是朋友。

＊＊年＊＊月＊＊日天气：雨

这些天一直下雨，不知道是不是连老天都开始可怜我这个悲哀的女人了？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的缘故，我感到心闷，眼看日子慢慢过去了，我却仍然无法释怀。他是因为我才分心，才掉下来，才会丢了自己的性命吗？我真的不敢相信。

那些和彬的陈年旧事，所有曾经有过的约定，所有的山盟海誓，不是早已经过去了吗？为什么他还放不下。

……

我慢慢的，明白了一些从来不知道的内幕。

原来表姐和何彬早在表姐夫之前就有过一段未了的情。只是由于家庭关系，何彬和表姐失去了联系，以为从此天各一方。真是造物弄人，如若不是表姐夫和何彬成了战友，如若不是表姐夫拿出水晶球，告诉何彬关于自己和表姐的故事，如若何彬不把他和表姐的故事和盘托出，如若表姐夫不知道自己眼前的友人就是妻子曾经日夜思念的人……

或许今生的缘也是前世注定，一切都躲不过，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如席慕蓉笔下那棵开花的树：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它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