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情·殇
很纠结、凄美的爱情故事,写出了两代人之间的爱恨情仇,开篇一段提读可以看作是本文的主旨。
爱情本是两个人的事,一旦插进了别的人、别的东西,变成了爱恨情仇的交点。失去的是两个人的幸福,换来了一群人的痛苦。
1
凌萧萧走到哪里,哪里就会静下来。
人们惊讶于这样美的女子:白衣如雪,黑发如缎,额心一点鲜红的梅花痣,脸上却似乎凝滞着化不开的冰霜。
她拥有的不是灵动的美,而是一种宁静的美,让别人也不自觉地静下来,默无声息。她的倩影落在周围每个人的眼睛里,仿佛是王母瑶池中的一朵清莲,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凌萧萧走进一家酒楼,乱哄哄的酒楼立刻静了下来,静得出奇。凌萧萧无视众人惊讶的目光,径自找到一个空位坐下,双手抚上了她随身带着的那把瑶琴,忧伤的曲子弥漫开来。
她的眼睛很幽深,深的仿佛能把人吸进去。她一直望着那看不见的远方,没有人知道她此时望见了什么。
忧伤的曲子感染了每一个人,他们不再笑,不再闹,都静静地听着。一曲终了,凌萧萧环顾四周,似是没有她要找的人,她转身要离去。
“姑娘留步!”一声清脆的喊声从二楼传来。凌萧萧停住脚步,转过身,循声望去,是一个俊朗的白衣男子,站在二楼对着她笑着,很温暖的笑,温暖得似乎要融化凌萧萧脸上的冰霜。
众人被这男子一喊,也都回过神来,发现凌萧萧已不在原座位而是站在门口,望向二楼。众人也都跟着望向二楼,望向那个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白衣男子。两人都是一身白衣,在众人眼中,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暧昧。
但他的笑却映不进凌萧萧幽深的眼睛里。凌萧萧举起瑶琴,问道:“你认识这把瑶琴么?”声音清脆圆润,似是珍珠一颗一颗落在薄薄的冰面上发出的声音一样。
“不认识!”白衣男子的笑中忽然带了一种失落,她竟不用正眼看他,只是关心着那把瑶琴,她只是在找这把瑶琴的主人。
“姑娘实在找这把瑶琴的主人吗?”白衣男子又问道。
“是!”凌萧萧低头抚摸着怀中的瑶琴,母亲临终前告诉过她:“这把瑶琴的主人就是你的父亲!”
快一年了,凌萧萧一直在找这把瑶琴的主人,她恨她的父亲,恨那个让她母亲又爱又恨牵挂了一生的男人,她一定要找到他。
“我虽不认识这把瑶琴,但或许我可以帮你!”白衣男子依然笑着,这笑不知道让多少女子着迷,凌萧萧却无动于衷。
“我叫苏黎飞!”听他报名,众人才知道,原来这白衣男子就是传说中的风流小侯爷,是江南侯苏成黎唯一的儿子。
去年,苏成黎称病请求告老,皇上封他为江南侯,让他来江南静养,他便举家迁到了杭州。
这苏黎飞在人们眼里是个花花公子。他经常和各公府千金一起饮酒作乐,偶尔还去与青楼的才女聊天,活脱脱一个传说中的贾宝玉。
众人小声的议论传到了凌萧萧的耳朵里。凌萧萧疑惑地看着苏黎飞,她这次是真的在看他了,只是那眼里好像有一团黑蒙蒙的雾,让他看不透她。
没人能看透她,即使是长年在女人堆里的苏黎飞也看不透她。她把自己的心关起来了,关在一团黑雾里。
凌萧萧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她竟信了他!直觉告诉她,也许她该信她。
苏黎飞心头一喜,径直从二楼跳了下来,轻轻落在凌萧萧面前,呆了一呆,这个女子,近看更美。
“姑娘在杭州有落脚的地方了吗?我家房子够大,不如去我家住吧!”苏黎飞高兴地说。直觉告诉他,她是刚到杭州的。
旁边忽然有人吃吃地偷笑了起来,也有人唉声叹气。大家都知道苏黎飞是个花花公子,这姑娘若是真去了,只怕是羊入虎口啊!
凌萧萧还是那样看着他,苏黎飞没有看她的眼神,扔给老板一锭银子,把酒钱结了,就向外走去。
回头看凌萧萧还站在原地,有点迟疑的样子,他又笑了,还是那温和的笑:“姑娘许是信不过我吧?”
凌萧萧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很清澈很漂亮的眼睛,里面流露出真诚,也许他并不像传说中的那么无赖。
她就那样跟着他走了,在众人的惋惜、犹疑的目光中,跟着苏黎飞走了。
静了一会儿,酒楼又恢复了热闹,凌萧萧的出现仿佛只是众人的一个梦。
2
苏府的人看见少爷带了一个女子回来,都有些诧异:一向都是那些千金小姐们来找少爷,或邀请少爷出去玩,少爷从没有主动带女孩子回家过。再看那女子,他们更是惊呆了:人世间竟有这么美的女子!白衣如雪,黑发如缎,额心一点鲜红的梅花痣,怀抱一把墨色瑶琴,正悄无声息地走在少爷身旁,只是那清丽脱俗的脸上似有化不开的冰霜。
静,一切都是那么静!
凌萧萧走到哪里,哪里就会静下来。
“去,给这位姑娘安排一间客房!”苏黎飞对下人吩咐道。
“是……是!”那个下人神情恍惚地答应着,脚下却挪不开步子。
“快点!”苏黎飞趴在那个下人耳边,忽然大喊一声。那个下人猛地回过神来,埋怨地看了苏黎飞一眼,才走了。苏黎飞却依然笑着。他和这些下人之间好像并没有什么隔阂,像朋友似的。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苏黎飞转头对凌萧萧问道。
“凌萧萧。”
“凌萧萧……嗯,不错,很好听的名字。”苏黎飞像是在对凌萧萧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少爷,梦小姐和其他各府千金正在花园里等您呢!”一个回过神来的下人报道。
“嗯,知道了|!凌萧萧,跟我一起去见见她们吧!让她们也见识见识你的琴技,嗯?”苏黎飞似是询问凌萧萧,语气中却有种非去不可的意味。
凌萧萧没说话,跟着苏黎飞来到了花园。苏府的花园里百花争艳,蜂飞蝶舞,中间一座精致的小亭子,十来个美丽的女孩子坐在亭子中说笑。她们或清纯,或艳丽,或灵动,或稳重,倒成了花园中最为别致的一景。
看到苏黎飞走来,她们都笑着和他打招呼。但当她们看到苏黎飞身后的凌萧萧时,一切都静了。她们的动作、神情、笑容都凝固了,仿佛时间也停住了一样。原来凌萧萧的美不止让男人们震惊,也让女人们震惊。她的花容让人嫉妒不起来,只是由衷地感叹,感叹她的美。
静了一会儿,忽一女子开口问道:“黎飞,带来贵客也不给我们介绍一下么?”说话的是梦云妮,她是那些女子中最漂亮的一个,面容清丽不娇,举止大方得体,一身淡蓝色衣裙更使她显得纯洁美好。她是苏黎飞的未婚妻——双方家长定的娃娃亲,离开家跟着苏家一起来杭州的。她看着两个白衣飘飘的人走在一起,心里隐隐有些发酸。
“哦,你们刚才都呆住了,我就是介绍了,你们也听不见呀!”苏黎飞故意调笑着说。
其他女子已回过神来,都亲热地来拉凌萧萧,要她和她们一起坐。凌萧萧不语,坐到了一个角落。
凌萧萧不习惯这样子的热闹。她一直是孤独的。她从小跟着母亲在青楼长大。除了母亲,她不让任何人靠近她。母亲死后,她便离开了那里。凌萧萧总是一个人,他走到哪里,哪里就会突然静下来,待她走过,人们才会回过神来。
今日忽然这么多女子亲热地和自己说话,她不习惯,便坐到了角落。
众女看着一脸冰霜的凌萧萧,呆呆的有些尴尬。
“她叫凌萧萧,不太爱说话。不过她琴弹得很好,比你们强多了!”苏黎飞说道,眼睛盯着凌萧萧,似乎有点忧伤,只是他并不知道这忧伤从何而来。
凌萧萧听了苏黎飞的话,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始终在笑,却笑得有点忧伤。
忧伤?凌萧萧愣了一下,双手抚上瑶琴,忧伤的曲子再次弥漫开来。是的,凌萧萧的曲子永远是忧伤的。
静,除了琴声,一切都是静的。蝉不鸣了,鸟不叫了,蝴蝶和蜜蜂也趴在花芯里静听,天地仿佛也忧伤起来。
苏黎飞那股莫名的忧伤更深了,其他女子竟默默地流下泪来。
苏成黎正在前厅与客人喝茶,忽而琴声传来,两人都静默不语了。苏成黎心里的忧伤一点一点泛出来。这琴声让他又想起了她——凌飞儿,那个让自己牵挂了一生的女子。
两人初见是在战场上。凌飞儿是前朝大将凌若柯的女儿,率军杀敌,英武不凡,竟比一个男人还强!只是她却败给了他,败给了封黎。他们的相爱可以说是一种偶然,但却刻骨铭心。只是他们一个是当朝将军,一个是前朝余孽,两人相视的第一眼就注定了他们悲惨的结局。
圣旨来了,封黎被招为驸马。他本想拒绝,却被父亲严厉地教训了一顿。凌飞儿含泪走了,走得无声无息无影无踪,他不知道,她已经怀了他的孩子。他无奈的娶了圣昭公主。
听着听着,想着想着,苏成黎竟流下泪来。
客人在心里也阵阵哀叹:好曲!只是这琴声似乎凝结着化不开的怨气,是何事让抚琴人这样忧伤?
琴声停了,凌萧萧静静地看着众人,那些女子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只有梦云妮是静静地在抹眼泪,她一直是个定力很强的女子。苏黎飞已走到了亭子外面,靠着一根柱子,静默着,那背影显得那么凄凉。
凌萧萧心里纳了闷:为什么这琴声中的忧伤在这里会这么浓,浓得化不开……想着想着,凌萧萧竟流下泪来,母亲死后,这是她第一次流泪,泪水顺着脸颊滑进嘴角,酸苦的味道。
她弹的是母亲的《怨殇曲》,母亲把她对父亲的爱与恨都谱进了曲子里。《怨殇曲》就是母亲的魂。
琴声停了好久,整个苏府都是静静的,如冰一般的寂静,静中隐隐传来哭声。
客人抬起头,看到当年英武的苏成黎将军此时竟老泪纵横,一曲之间,他的头发竟全白了!
“是飞儿回来了,飞儿……飞儿……”苏成黎哽咽着。
苏黎飞也不知怎地,刚刚已听过一遍的曲子,此时再听竟变得如此悲伤,仿佛心里压抑着莫大的委屈,需要大哭一场。但他终究没哭,他很快静下心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静下心来,他才听到背后亭子里传来的哭声。他赶紧回头,走回亭子里,故作轻松地说:“你们都是怎么啦?太多愁善感了吧!”
但没人里他,众女都忙着抹眼泪。
“哦!哈哈……”苏黎飞笑得很勉强,“看来,我是不敢再让凌萧萧弹曲子了,不然弄得苏府上上下下都哭哭啼啼的,外人还得以为我这天下第一大帅哥死了呢!”他想把气氛搞活点,但却很失败。
“我们该回去了。”众女一边抹泪一边告辞。
“姐妹们慢走!”梦云妮站起来,陪送她们出去。
亭子里只剩下了凌萧萧和苏黎飞。
“凌萧萧,你到底是什么人呢!”苏黎飞忽然收起笑容,皱着眉问道,“为什么对着你我会突然感到忧伤,为什么你的曲子里有这么深的伤和怨?你在怨谁?”
怨?凌萧萧心里咯噔一下:母亲谱出《怨殇曲》,但她从没怨过,听母亲弹琴,也只是听到忧伤,从来感觉不到怨气。难道……是自己在怨么?
“是母亲谱的曲子。”凌萧萧幽幽地答道。
“你要找的人是……”苏黎飞心里的失落感到了一丝释然,但似乎有多了一份沉重。
“我父亲。”
苏黎飞似乎听到,不,他是看到的,看到了她的一声叹息——眼睛里的叹息。
她已不知不觉对他敞开了心门,不知道为什么竟如此地相信他,相信这个谣言中的花花公子。似乎他问的,她都愿意告诉他。自从去年母亲死后,他已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
“你在叹息什么?”苏黎飞问道。
“叹息?我没有。”凌萧萧摇了摇头。
“有,我看到了,在你的眼睛里!”
凌萧萧一惊,抬头看着苏黎飞。
送客回来的梦云妮远远望着亭子中的人,又流下泪来:黎飞,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可你对我却只是兄弟姐妹之情,而对刚刚认识的她,你的眼睛里却流露出从未有过的忧伤和疼惜,这是为什么呢?
3
苏成黎一夜没睡好,脑子里不停地闪现着凌飞儿的身影。
圣昭公主回宫探望生病的太后已经一个月了,昨天信使来报说今日到家。苏成黎叹了口气,走进前厅,却见苏黎飞早早地坐在那里,梦云妮也在。本来苏黎飞想把凌萧萧也拉来,但她却坚持没来。
苏黎飞和梦云妮看到苏成黎,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爹!您……您……”
苏成黎摸了摸自己的白发,干笑了两声:“呵呵,爹老了!”声音也明显苍老了许多。
想不到才一天的时间,爹竟老的这么快,苏黎飞怎么也想不明白。梦云妮却觉得这似乎跟昨晚凌萧萧的曲子有关,但她终究没说什么。
忽听门外报道:“夫人回府啦!”苏成黎和苏黎飞、梦云妮一起走了出去,苏黎飞一头扎进圣昭怀里。
圣昭慈爱地摸着苏黎飞的头笑道:“飞儿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跟为娘撒娇呢!也不怕云妮笑你!”
苏黎飞脸一红,离开母亲的怀抱,瞟了一眼梦云妮,果然她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夫人一路可好?”苏成黎问的很客气。他和圣昭之间多年来一直是相敬如宾,苏黎飞一直以为这是他父母感情好的表现,却不知道苏成黎从没有爱过圣昭,连他的出生都是一种偶然。
“老爷,您的头发这是……”圣昭看着苏成黎的一头白发,惊道。
“唉!老了!呵呵……”苏成黎笑得很勉强,很苍老,圣昭忽然感到一阵凄凉,不自觉地也叹了口气:“唉!”
这时,忽然有忧伤的琴声传来,苏黎飞大惊,急忙跑了。到了客房,苏黎飞按住了凌萧萧的手。
凌萧萧抬头看着他。
“萧萧,”苏黎飞自动省去了“凌”字,“不要弹好吗?母亲今天刚回来,不要再像昨天似的那样了,忧伤,太忧伤……”苏黎飞竟有点语无伦次。
凌萧萧默默的抽回了自己的手。
琴声忽然又停了,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苏成黎、梦云妮及一直留在府上的下人们都熟悉这琴声,印象太深了,这正是昨日那又美又伤又怨的曲子。苏成黎和梦云妮的脸顿时变白了。
“云妮!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不好?”圣昭注意到了梦云妮不对劲儿,关切地问道,“咦,飞儿呢?飞儿去哪儿了?还有,刚才的琴声是怎么回事?是谁在弹琴?”圣昭问着周围的人,但没人能回答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啦好啦,许是哪个丫头弹着玩儿呢!咱们还是快去吃饭吧。”苏成黎压住心头的惊异劝慰道。他们心里都明白是苏黎飞跑去制止了这琴声。
“对啊,婶母,咱们还是快去吃饭吧!黎飞一会儿就会回来了!”梦云妮搀着圣昭往前厅走去。圣昭则是满心的疑惑。
不一会儿,苏黎飞也回来了,众人各怀心事,本来应该其乐融融的团圆饭,竟然是在沉默中吃完的,圣昭很是奇怪。
4
“萧萧!萧萧!”苏黎飞到凌萧萧客房,却不见人,他又不敢大声喊,只得轻声呼唤。
“叮咚!”忽然一声拨动琴弦的声音从上面传来,苏黎飞抬头发现凌萧萧抱着琴坐在房顶上,刚刚那声“叮咚”就是她用来回答他的呼唤的。
她的白衣被月光映得晶莹,长长的发丝,轻轻被晚风吹动,她真的很像仙女。
苏黎飞跃上房顶,坐在凌萧萧旁边,一时也找不到话说,两人都静默着。凌萧萧抱着琴发呆,苏黎飞似乎从没见她吧瑶琴放下过。
“你一直都抱着这把琴,从不放下么?”
“嗯。”
“睡觉也抱着它?”
“嗯。”
“你真怪!”苏黎飞仰头看着月亮,说道。
凌萧萧没说话,低头看着她的琴。
你总是这么冷冰冰的,你从来不笑;你走到哪里,哪里就会静下来,不是安静,是寂静……”苏黎飞喃喃地说着,依然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真美!
“母亲说我生下来就不哭不闹,任何人第一眼看到我,都会突然静下来,仿佛时间凝固,说不出话来。”凌萧萧也抬头看了看月亮,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琴。月光的清辉洒在上面,仿佛那墨色在流动。
“你一定很孤独吧!你的世界那么静!可为什么你的琴声这么忧伤,怨气这么重呢?”苏黎飞问道。
“怨气?不是母亲的怨气,我感觉得到……”凌萧萧幽幽的声音有点像在自言自语。
“可是,为什么这忧伤和怨气在你们苏府这么浓呢?”忽然,凌萧萧转头向苏黎飞问道。
苏黎飞打了个寒战,这大夏天的,他很奇怪怎么自己忽然打了个寒战。
“你是说,也许你父亲在我们府中?”苏黎飞想起了父亲那一夜之间全白的头发,心里有些惊讶,但没说出来。
“是。”
“你想怎么样?”
“让我再弹一次母亲的《怨殇曲》!”
“好吧!”苏黎飞想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答应了。
“云妮,怎么今天你们都怪怪的?”圣昭和梦云妮坐在花园的小亭子里赏月,圣昭问道。
“没有啊!婶母怎么会这么觉得呢?”梦云妮笑了笑,顺便帮圣昭又斟上了茶,只是她笑得有些不自然。
“唉!你们也都大了,我看趁我们两个老的还在,把你和飞儿的婚事办了吧!”
“婶母!”梦云妮望着圣昭,眼里竟流出泪来。
“怎么啦云妮?好好儿的怎么又哭了?”圣昭一边给梦云妮擦眼泪,一边问道,“你不会是不愿意嫁给飞儿吧?”
“不,不是,我只是……只是怕……万一……万一黎飞他根本不喜欢我怎么办?”
“不会的!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怎么会不喜欢你呢?好啦,别多想了,我也累了,回去睡吧,一切有婶母给你做主!”圣昭心里松了一口气,拍着梦云妮的手说道。
“谢婶母!”梦云妮不哭了,但心里还是不舒坦,她把圣昭送回房后,就径直去了凌萧萧住处,她猜此时苏黎飞一定在那儿。
果然,一到那儿她就看到苏黎飞和凌萧萧并肩坐在屋顶上。两人都是一身白衣,沐浴着月光,他们周围也散发出一种柔和的光芒。看着真是很配的一对儿,这景象让从不嫉妒的梦云妮心里酸痛酸痛的。
梦云妮轻轻一跃,坐到了苏黎飞旁边。自由和苏黎飞一起学武,她学得最好的就是轻功。
她动作很轻,但凌萧萧还是感觉到了。他用胳膊肘儿轻轻碰了发呆的苏黎飞一下,苏黎飞才知道云妮也来了。
三个人就那样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凌萧萧走了,轻轻地飘了下去,没说一句话。
“黎飞!”梦云妮把头靠在苏黎飞肩上,轻声说:“婶母说要给我们办婚事了!”
“什么时候?”听到这话,苏黎飞一惊,他并不想娶梦云妮,他一直在找一个他可以有真心去爱的人。碰到凌萧萧,他感觉她似乎应该是那个人,又似乎不是。
“不知道!不过……”梦云妮抱着苏黎飞的胳膊撒娇似的说,“把那个凌萧萧送走好么?”
“送走?为什么?”苏黎飞听梦云妮说出这话更吃惊了,他把自己的胳膊从梦云妮怀里抽出来,问道。
“我感觉她是个不祥的人!她的曲子是那么忧伤!世伯的头发也一定是被那忧伤的曲子染白的!而且,她很邪,她走到哪儿,哪儿就会死一般的寂静!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我不能动也不能说话,持续了一会儿才能发出声音!她却一直那么默然,仿佛她根本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她让我想到了……幽灵!”
说到这两个字,梦云妮自己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她抱住自己的肩膀,微微有些发抖。
凌萧萧此时正抱着瑶琴躺在床上,她没睡。屋顶上的两个人的声音虽小,但她听得一清二楚。
“我不是幽灵!”她在心里说,“我会走的,只要她不在这里,我就走!”
5
“飞儿,让为父见见那抚琴之人,好么?”苏成黎把苏黎飞叫到书房,问道。
“爹怎么知道……”
“听到那琴声,我想起一位故人,我想见见她!”苏成黎道。
苏黎飞退出去找凌萧萧了,也许现在是让她再弹一次的时候了吧。
苏黎飞把凌萧萧带进前厅的时候,厅上的人都静了下来,睁大眼睛看着她。她还是那一身如雪的白衣,一头如缎的黑发,额心一点鲜红的梅花痣。头上绾着一个样是很个别的发髻,插着一个银色的簪子,很漂亮。她步履轻盈,仿佛数是飘进来的。怀中抱着黑色的瑶琴,与那身白衣相衬,黑白鲜明。她真的很像仙女,又很像……女鬼!神仙与鬼魂的气质在她身上结合了。
苏成黎和圣昭惊了好一会儿,竟同时喊出同一个名字:
“凌飞儿!”
圣昭自觉失口,脸色煞白。苏成黎亦惊恐的看着圣昭,他不明白圣昭为什么会认识凌飞儿。
“我当时也在军营嘛,自然是见过敌军女将凌飞儿的!”圣昭眼神有些慌乱,忙解释道。
“听到母亲的名字从他们嘴里喊出来,凌萧萧心里明白了,眼前这个白发如雪的老人就是自己的父亲!可是头发……他不像是自然衰老的,很像是一瞬间衰老的。
她默默地坐在椅子上,开始弹琴,弹奏母亲的《怨殇曲》。
“最后一次弹了!”她心里默念道,竟对这琴有一丝不舍。
一时间,无边的忧伤,浓重的怨气从琴声中涌出来,在整个苏府弥漫着。
苏黎飞也是在听到父亲喊的那个名字之后,就什么都明白了。怪不得自己对着凌萧萧时会这样忧伤,怪不得凌萧萧对自己这样信任,原来都是因为他们那相连的血脉。只是这血脉却阻挡了他的爱情。那个凌飞儿应该是凌萧萧的母亲吧,她们一定很像。他心里一阵失落,躲了出去。
凌萧萧和她娘凌飞儿确实很像,只是凌萧萧额上多了颗梅花痣,身上的气质比凌飞儿要寂静,是一种无法打破的静谧。
苏城黎刚一幕幕回想着他和l凌飞儿在一起的日子。甚至想象着凌飞儿离开后所受的苦。他仿佛看见凌飞儿在一个破草棚中照顾奄奄一息的老父亲,看到凌飞儿挺着个大肚子还要上山去砍柴;后来老父亲死了,他看到凌飞儿竟不顾一切地哭了出来,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委屈!他仿佛又看到凌飞儿背着他送的那把瑶琴,抱着一个孩子走进了青楼……
“飞儿,我对不起你啊!”苏城黎在心里哭喊,却发不出声来,那浓重的忧伤和怨气压着他,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圣昭的脸色也更加惨白。那琴声将往事一幕幕陈列在她眼前。当年,她以放回凌若柯为条件,要求凌飞儿离开封黎,永远地离开。凌飞儿答应了,但圣昭还回的凌若柯已被折磨的不成人形,奄奄一息。凌飞儿走后,她依然不安心。她请求皇兄赐封黎一个别的姓,目的是让凌飞儿再也找不到他。皇上赐封黎姓苏,从那时起,封黎就更名为苏城黎。婚后,苏城黎从不碰她,这让她很恼火。幸好有一天,苏城黎喝醉了。但当他抱着她的时候,嘴里喊的却是“飞儿”。她忍着心痛没有推开他。那一次,她便怀上了他的孩子。但苏城黎也只碰过她那一次,之后就再也没碰过她。他们之间一直相敬如宾。当儿子降生的时候,苏城黎给他取名叫“苏黎飞”,她就知道他一直没忘了凌飞儿,但她也就释然了,她也是很佩服这个前朝女将的。多年来,她一直在偷偷地找凌飞儿,但凌飞儿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想不到今天,凌飞儿的女儿竟回来了,带着这么重的怨气回来了。
凌萧萧弹着琴,看着那个头发雪白、老泪纵横的老人,她的泪水竟如泉水般涌了出来,滴落在琴弦上。
“娘,我找到爹了,你一定很孤独吧?我很快就带爹一起去陪你!”凌萧萧心里默念着。
忽然,琴声变了,那浓重的怨气似乎没有了,只剩下忧伤缓缓流淌。凌萧萧手指一紧:“娘,不要阻止我!不要!”在这忧伤的琴声中,凌萧萧自己也发不出声来,只能在心里呐喊。
母亲临终前告诉过她:“找到你爹,如果他肯认你,你就跟他好好生活;如果他不认你的话,你就让他来陪我!”
凌萧萧怨她父亲怨了十八年,所以不管他认不认,她都要带他去陪母亲,她也去。
但此时,她看到父亲的白发,父亲的泪,竟怨不起来了,她真地一点都怨不起来了。她多想依偎在父亲的怀里,做个乖女儿,可是她不能,娘还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下边。
听到琴声有变,感觉到那股让人窒息的怨气没有了,苏黎飞诧异地又回到了前厅。
琴声停了。
苏城黎已经站不起来了。
“把琴给我看看好么?”他向凌萧萧乞求似的说道。
凌萧萧不置可否,苏黎飞把琴拿过去,放到父亲手里。
苏城黎抚着琴,不住地哀叹,流泪。这把琴是他做的,他为凌飞儿做的琴。
“你真的是封黎么?为什么他姓苏?”凌萧萧指着苏黎飞向苏城黎问道。
苏城黎点点头,对于这个女儿,他欠的实在太多了。但对于圣昭母子,他又何尝欠得少?
“哼!想不到你为了躲我娘,连姓都改了!”凌萧萧冷笑道。
苏黎飞怎么也想不到凌萧萧也会冷笑!
“不!是皇上赐姓苏的!”圣昭忙道,脸色依然惨白。
凌萧萧并不理她,依然冷冷道:“你既与我娘相爱,又为何抓我外公,杀我外婆,还把我外公折磨成那样子?”
苏城黎惊异地抬起头,这些事他并不知道,他没有抓过凌若柯,更没有杀他妻子。
“不,我没有!”
“你有!”
“是我干的!”圣昭打断了两人,开口说道,“当年,我也在军中,江山不稳,我们这些皇室子孙自然也被派出来作战。那时凌家军已经溃败了,凌若柯带着妻儿藏了起来。我却亲眼见到封黎和凌若柯唯一的女儿私下幽会,怕毁了他的前程,就暗中跟踪凌飞儿。不知道为什么,那凌飞儿武功如此之高竟没有发现我跟踪她。第二天,我便率军包围了他们的藏身之地,抓了凌若柯,但他妻子不是我们杀的,她是自杀的。凌飞儿不在,这多少让我有点庆幸,因为即使仗着人多我也是打不赢凌飞儿的。”圣昭喝了一口茶,脸上已渐渐镇静下来,她继续说道,“我也喜欢封黎,我不能让他和前朝余孽在一起,那会毁了他。于是,我一方面请求皇兄降旨招封黎为驸马,另一方面以凌若柯为条件和凌飞儿谈判,但我并不知道凌飞儿那时竟已怀了孩子!后来,我还是不安心,就到处找她,却始终没找到!”
“完了?”凌萧萧问道,脸上表情漠然,口中语气冰冷。苏黎飞发现才短短几天,此时的凌萧萧与他刚认识的凌萧萧竟大为不同,此时的凌萧萧似乎让他感到有些……恐怖!
“完了。”圣昭把所有的都说出来了,心里也泰然了,一副你要杀就杀、要剐变剐的样子。
“夫人,你……”苏城黎听完圣昭的描述,惊得说不出话来,想不到这一切他竟都被蒙在鼓里。
凌萧萧看了苏黎飞一眼,她看到了他惊恐的眼,她的眼神暗了下来,她不能杀他母亲,自己已经失去母亲了,她不能让他也失去母亲。虽然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弟,可是苏黎飞却已经走进了她的心里,她知道这是不被允许的。
“娘知道有人跟踪她。她当时以为是封黎,想送他个功劳,知道父母落到封黎手里绝不会死,可是她错了,她没想到跟踪她的竟然是个妒火中烧的公主!”
这下轮到圣昭震惊了,原来凌飞儿知道!
“爹!”这个在心里默念了几千几百遍的称呼,终于被她叫出来了。
众人都吃惊望着她。
她却继续说道:“娘一个人在下边孤独的很,咱们一起去陪她吧!”话未落,凌萧萧一甩长发,头上的银簪便箭一般向苏城黎的咽喉飞去。
苏黎飞眼疾手快,一把推开父亲,另一只手去阻挡银簪,不想由于距离近、银簪锋利且这一击力道十足,那银簪竟从他的手心穿入手背穿出,“砰!”一声闷响,打在了苏城黎刚才坐着的椅子靠背上。苏城黎被苏黎飞一推跌倒在地。
苏黎飞的手被刺穿了。他忍着痛抬眼去看凌萧萧。他本以为凌萧萧会对他母亲下手,想不到她要杀的竟然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这一看,苏黎飞便呆住了。
一把长剑自凌萧萧的后背刺到胸前,鲜红的血一滴一滴滴在雪白的衣服上,开出一朵一朵红梅,胸前似是一朵大大的红莲,红得那么妖艳。凌萧萧脸色惨白,额上的梅花痣则更显得红了。
她的眼里不再有绝望,而是一种深情。那一刻,他知道她是爱他的。凌萧萧对他笑了,她的笑是那么美,美的根本不像是在死去。
“娘,我来陪你了!”
受那一剑,凌萧萧没叫一声,似乎没觉得疼,她就那样安静地死去了。
她宛如一片柳絮轻轻飘落在地上,苏黎飞奔过去,抱住了她,抬头却看见梦云妮惊恐的脸,那一剑是她刺的。她不要凌萧萧破坏他们的生活,当看到凌萧萧的发簪刺向苏城黎时,她一时惊恐,竟不顾一切地抽出腰间软剑刺向了凌萧萧。
“萧萧!萧萧!不要走!”苏黎飞抱着凌萧萧大哭,他不愿叫她姐,他不愿她是他姐。苏城黎也爬过来,抱着凌萧萧大哭。圣昭早已吓得昏死过去,梦云妮也跪在旁边不停地哭泣。一班下人呆呆地看着,谁也不敢向前。
苏城黎和圣昭按郡主之礼厚葬了凌萧萧,对外宣称是他们的义女在外习武多年,偶染恶疾病逝。
苏黎飞留书出走了。他也知道了父亲和母亲的事,知道了自己的出生不过是一次偶然。再就是他此生此世再也忘不掉凌萧萧了。
梦云妮本想回自己家去,但苏黎飞这不负责任地一走,丢下瘫痪的苏城黎和同样迅速衰老的圣昭,她又不忍心,只好又留了下来……